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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华尔兹》第十二章 心愿
1）
距离“舞动青春”八进六的比赛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苏默仍然没有现身。
之前的三次彩排，苏默一次都没有到。大家私下里都认定苏默不会继续参加比赛了，节目组也在秘密执行意外预案，连苏默退赛的通稿都已经写好了，只等文章一声令下。
文章坐在办公室，静静地盯着电脑上苏默参加比赛的照片，反复看着苏默的比赛视频。
他皱着眉头思量良久，这女孩装着他的梦，是他近十年里，为数不多的他自信可以捧红的苗子。
他仍然没忘记第一次看到苏默跳舞的时候心里的那股激动。他为什么要做这次比赛？难道真的只是弄一场乱七八糟的秀？只是想向大众提供更多的娱乐谈资？然后就像天上的流星刹那间开始，刹那间陨落吗？不是的，他想把“舞动青春”打造成一个选秀的平台，利用这个平台，实现一个一个的梦。
他想告诉所有的女孩，梦想是可以被实现的。苏默是一个领袖，一个标签，他预感，他用他十多年的金牌经纪人的专业和直觉断定苏默可以。
但是，接二连三的事情的确是让他备受挫折。他突然不确定，到底是苏默对于梦想的欲望没那么强烈、没那么苛求，还是自己把梦想、欲望、金钱与权力拴得太紧了？到底什么是梦想？名利双收是梦想吗？
在众人面前打造一个草根明星是梦想吗？创造一个品牌秀场是梦想吗？
假如这些都不叫梦想，只是目的，那么他此刻对苏默的失望，到底真的是自己想得那样，对一个人才的惋惜，还是仅仅是自己的欲求没有得到满足的失落？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节目组又一次进来询问文章是不是要取消苏默的参赛资格，文章皱着眉，停了良久，最后深深地叹气说：“是。宣布取消苏默的参赛资格。”
就在这时，Maya 突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Boss，苏……苏默……苏默来了！”
“在哪儿？”
“在化妆间！”
文章立刻站起来，往外走。栏目组的人追了出去，问道：“那……那还取消吗？”
“取消个屁！”
文章看见坐在化妆间一脸素颜的苏默，几天不见，苏默似乎又清瘦了许多，原本准备好的一顿脾气现在什么都发不出来了。他只是略带无奈地说：“你还知道回来？”
这话一出口，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跌眼镜，本来以为毫无疑问是一顿臭骂，没想到竟然带着些许宠溺，纷纷愤愤不平，文章什么时候对谁这般和颜悦色过，但也都开始明白，这苏默在文章的心里的确是与众不同的。
“对不起。”苏默还是挤出了三个字。
“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他看了看表，然后说，“赶紧带她去化妆，没有参加彩排，没有老师的指导，一切都得看你自己了。可是，你要跳什么？”
苏默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 CD，交给文章：“我要跳《再见》。”
“这是一首双人舞吧？”
“我可以一个人跳。”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苏默要怎么办。没有人看过苏默的表演，所以她上台的时候所有人都为她捏了一把冷汗，毕竟是现场直播，真的不能行差踏错一步，而就这样让苏默上台，文章真是疯了。
一晃轮到了苏默上场，工作人员搬上来一棵大树，苏默轻轻依偎在大树的下面，准备音乐开始了。
《再见》的旋律缓缓流出，音乐经过改编，把曲调放慢了，苏默随着音乐缓缓地舞了起来：“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苏默游刃有余地舞动着腰肢，随着节奏增强，她的身体开始全面启动起来。
舞动着身体也舞动着灵魂，她整个人瞬间仿佛被带到了一个奇妙的情境，她时而依靠着大树，时而又远离它，仿佛所有的爱与恨都和这棵树牵连在了一起。此时，这棵树仿佛已经不是简单的道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再见》音乐里，她和曾霖的一幕幕在她的脑海里闪过。她想起他们跳舞台剧时候的点点滴滴，想起无数次曾霖对自己冷冷的拒绝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她想起曾霖把她带到音像店将耳机塞到她耳朵上，对她说的那声：“把耳机带上，你就听不到那些流言蜚语了。”
直到最后一次见面，他追着火车向她表白的字字句句，想起曾霖曾经说，“你又怎么能保证有一天你身处险境，我不会为你奋不顾身？哪怕是去死？”这首歌是苏默的心声，她真的怕，怕他像沐逸童一样，怕她再也见不到他最后一面，她一面跳，一面在心里默默地祈祷：“曾霖，求求你起来，我不要你为我付出生命，我要和你快乐地生活。”
一曲终了，苏默已经满脸泪痕。现场静默了三秒，然后全体起立鼓掌。
苏默的舞蹈收获了一片掌声，却有位评委疑惑地问：“我不懂你舞蹈的意思，那棵树代表爱人吗？”
“是。”
“那为什么是一棵树呢？”
“他在我心里永远像一棵树，稳健、牢固，让我觉得安全。他原来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可是现在他真的像一棵树一样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了。这首歌，曾经是他送给我的，这首歌曾经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温暖过我，一如他的出现。
现在我用这样的方式跳给他看，我希望他能醒过来，和我一起完成这段双人舞，不再让我孤独地一个人跳着。”
这一席话，让在场的无数人落泪，评委不再讲话，都给了通过的Pass 卡。
文章在后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立即吩咐 Maya 通知赛后关于苏默丑闻的新闻发布会。苏默下台后，文章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走到苏默面前：“虽然你回来了，但是事情总还是要解决，我虽然已经发了新闻通告说是一些厌恶你的粉丝做的恶意炒作，但另外一个传闻，我不强求你告诉我真相，也不强求你按照我的说法做，但是一会儿的新闻发布会希望你参加。”
领教了苏默的脾气之后，似乎连文章都有点诚惶诚恐，他小心翼翼地说着，他已经想好了苏默要拒绝之后，接下来还能够用什么语言去说服她，没想到，他却看到苏默抬起头，望着他说：“好。”
新闻发布会来了很多的记者，全程都是文章在主持。
“各位，感谢大家来参加这次的新闻发布会。近日，关于苏默在娱乐头版的各种八卦新闻全是凭空捏造的，今天苏默坐在这里，想和大家澄清此事，堕胎纯属子虚乌有，凭空捏造。我们已经在彻查谁是这场谣言的幕后黑手，由于苏默是本次大赛呼声较高的一位参赛者，所以栏目组很慎重。本着对选手的保护，我们有义务为选手提供一个干净的比赛环境，我们已经将最开始散布谣言的网站和媒体告上法庭。
希望法律能够给我的选手一个公平的交代。”
“有人说这件事情虽然是负面新闻，但是却让你一夜爆红，之前不知道这个选秀节目的观众都已经知道你了，然后被爆你失踪，现在又在这里澄清，你是不是在炒作？”
“首先，我们的栏目是一个公平公正的选秀栏目，我们只凭实力说话，苏默跳得好，就是好，大家坐在电视机前看得一清二楚。再说苏默已经是目前为止呼声最高的选手，利用这个炒作纯属无稽之谈。”
文章说道。
“苏默，有人去过你的家乡，木棉镇的人似乎对你都很了解，在网上还有人写了一篇长达三千字的关于你的身世的文章。其中包括你与孟某（化名）的爱情故事以及堕胎经历。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空穴来风吗？”
苏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我刚才已经说了，如果有人恶意地要制造绯闻，那么别说三千字，就是三万字也有人写得出来。我们相信，所有的传闻都会不攻自破的。”文章又抢在苏默前面答道。
就这样，文章接二连三地挡掉记者们的一系列的问题。好几次苏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心里是有说不出的感激的，是的，实在说不出。其实命运已经对她够好了，纵然经历过苦难，但是总会有人在某个阶段出现，是带着诚意而来的，是带着热爱守在她身边的，比如萧雅、曾霖、冼哲、Miss 姜、孟庆宇，眼前的文章甚至还有当年的沐逸童。
他们都与自己非亲非故，却愿意用温情和诚意对自己好，至少是用心地好过。她还在抱怨什么？她觉得她真的已经很幸运了。
“好了，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就到这里，谢谢各位记者的到来。”
就在苏默和文章准备起身离席的时候，一个记者忽然问了一句：“苏默，经过了这样的事情，你还能回来继续比赛，究竟你为的是什么？一夜成名吗？”
这一次，文章刚要开口，苏默却夺过了话筒，看了一眼文章，文章担心地看着她，她只是对文章浅浅一笑，然后缓缓说道：“一开始，我来这里只是为了高额的奖金。”说到这里，全场一片哗然，就连文章都快坐不住了。
苏默继续说：“可是越比下去，我越想站在这个舞台上。因为原本舞蹈对我来说就像是生命。只是，因为它太金贵，所以我才从来都不敢有奢望的权利。
我说生命，也许有很多人不理解，也觉得太矫情。可它对我来说就是这样。我从小没有得到过母爱，这是真的。我父母的事情我不想拿到台面上来讲，因为我觉得，我的家庭和我的舞蹈没有任何关系，至于那些丑闻，我在这里只讲一次，全部都是子虚乌有。这么多年，我背负这些传闻，它总会在我得意扬扬的时候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子指向我，没错，我的确在早前有一段让我刻骨铭心的爱情，但那绝对是一场美好且纯粹的爱情，那个人是在我年少时唯一的温暖。”
“后来那个人离开了，舞蹈成为我的全部。只有在舞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被人肯定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在人生的这个舞台上，我不能选择我的家庭背景，不能随意地扮演我喜欢的角色，但是，舞蹈可以。我在舞起来的时候，可以幻想自己拥有一切，有爱我的父母，有温暖的家，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可是现在我发现，世界上还有很多可以让我去舍命保护的东西，我曾经以为全世界都对不起我，我竖起浑身的刺去扎每一个要给予我温暖的人。我回来，是因为有人需要我，我为了喜欢我的人重新站在这个舞台上。
是他让我明白我无权把别人对我的爱踩在脚下，因为他们原本可以不那么做。今天不管我会不会得冠军，至少在这场比赛里，我不想做逃兵。”
躺在病床上看着一切的沐逸瑶，看着那条从今往后再也无法跳舞的腿，默默地流着泪。
新闻发布会史无前例地获得了超高的点击率，原本要求苏默滚出娱乐圈的人迅速倒戈，而那段关于沐逸童的爱情故事也被演绎了诸多版本，成为本世纪最纯爱的爱情蓝本之一。
苏默只是全力以赴地准备着一场又一场的表演，一路过关斩将，人气飙升。
就在最后一场比赛的时候，苏建昌和彦敏不约而同地坐电视机前看着女儿的出色演出，也许这一生两人都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都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但此刻，因为他们的女儿，他们的生命仿佛再次结合，隔得那样近。
萧雅和冼哲坐在医院的电视机前为苏默鼓掌呐喊。
孟庆宇指着电视对着服务员说：“这妞以前在咱们酒吧跳过舞。”
沐逸瑶的腿已经可以走路，被父母接回了家。
高萍抱着沐逸瑶说：“女儿，别怕，就算你一辈子跳不了舞，你也永远都是爸爸妈妈的骄傲。我们已经没有了儿子，我们真的没有力量再承受失去你了。”
沐逸瑶突然发现，这么多年，她忽略的、对不起的，竟然是她那一对可怜的父母，她决定在往后的路上，用心地弥补这些年犯下的过错，爱他们，更爱他们，连同哥哥沐逸童的那一份。
此时此刻，所有认识苏默的人，不管是喜欢她的，还是曾经讨厌她的，在这一刻，他们格外齐心地都在为这个勇敢的女孩鼓掌加油，希望她能如愿以偿。
（2）
就在等待比赛结果的空隙，苏默突然接到冼哲的电话：“曾霖病情恶化了，现在在急救。”
苏默听到这里，推开为她补妆的工作人员，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跑，却被一只手紧紧地抓住：“就算你现在有天大的事情，你也不能走。”
苏默一回头，发现是文章。
“我求求你，如果我不回去，有什么闪失，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苏默似乎随时随地都能哭出来，她没有一刻那样害怕过，她好怕一切又像三年前一样，来不及道别，来不及说一声再见，就再也见不到她最爱的那个人。
“你现在走了，之前所有的努力就白费了，你忘了你站在这里的目的吗？你不是要为了你父亲治病吗？你不是说有一个人在等待你的成功吗？”
“可是我……”
“再等一等，马上就要结束了，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不是吗？”
“喂喂？”电话里那一端传来萧雅的叫喊声。苏默把电话贴在耳边说：“我在。”
“苏默，你听我说，医生现在都在尽力抢救，你不要挂电话，我会把电话放在曾霖的耳边，现在冼哲就出发去电视台等你，你结束了就能立刻赶过来，你一定要拿到冠军，曾霖会看到的。”
苏默缓缓地流着眼泪，为什么生活有那么多身不由己，苏默轻轻地点了点头，把电话放进了口袋里，冲文章点了点头，此刻，通知选手上场，宣布比赛结果。
评委站在台上，拿着手里的信封说：“其实我觉得这个结果虽然没有悬念，但是我还是要郑重其事地宣布。”说到这里的时候，全场已经沸腾，大喊“苏默”的名字。
“对，你们说对了。本届‘舞动青春’的总冠军就是，八号选手，苏默。”
苏默上台领奖的时候，没有感谢任何人，也没有任何获奖感言，她对着镜头只说了一句：“曾霖，现在我们可以没有负担地在一起了。”
此刻，电视台外面的大楼里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苏默握着奖杯，用尽全力奔跑在通向医院的路上，奔跑在呼呼的风里，裹着晚风翩翩起舞，这是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苏默想着，此刻故乡的雪一定比这儿更大、更壮丽、更清透。
东北又将迎来一个没完没了的悠长的冬季了吧？她好想回去看看雪，她要和曾霖一起回去。
曾霖，你要等着我，我还要和你一起跳舞，这场华尔兹我不想再自己一个人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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