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骆成叩首曰:“洪大师傅其不嫌我愚鲁者,愿受三拜,收录我为门徒也。”
洪熙官亦喜骆成已有相当根底,而且赋性忠耿,将来可资臂助,因允收录其为门徒。骆成乃置酒款待。
正饮酒间,突闻庙外锣鼓嘭嘭。有人入报,谓旷地上,有父女两人,在此卖技,女子正在耍剑,剑术精通,人人喝彩也。洪熙官、骆成二人,皆好武技者,闻言立即放下酒杯,走出庙门一看,果见大树之下,闲人数百,围聚而观。一年可二十之少女,手执宝剑,在此玩耍。女脸如瓜子,颊若桃红,雪肤花貌,有倾城之色,身御碎花布衫裤,虽属荆钗布裙,不减其天生丽质,加以身材婀娜,柔中带健,舞起剑来,愈觉其娇艳无伦。洪熙官细看其剑术,只见上下飞舞,兔起鹬落,快捷非常。舞至最紧张之处,只见剑光闪闪,混作一团,不见玉人影像。数百观众,一齐拍掌喝彩,皆谓有生以来,未尝见过此绝妙剑术。
洪熙官详细观察,觉其进退法度,均超越寻常之人,确有独到之处,不禁暗暗佩服。细察此女之容貌,越睇越靓,忽然忆起此女有八分像自己之亡妻武花云也。此岂非武花云复生乎?举手摩擦其眼,则又觉此女之肌肤,尤白于武花云,其貌尤艳于武花云也,不禁目呆而视。少女已觉矣,秋波微转,若不胜情,四目相触,不觉红晕上颊,愈见妩媚。
忽见少女大喝一声,就地跃起,跳上三四丈之树顶小枝上,一个寒鸦独立方式,单脚站在树枝上,摇摇欲坠,未几,又一个冇头斤斗,倒头撞下,将及地,把腰一屈,只见双脚一转,头向上,双脚又站在地上矣,面不改容,微微而笑,向观众点首叫声:“失礼!”又向洪熙官秋波一转,然后微低螓首,退立一旁。
洪熙官更惑。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实则洪熙官非独醉心于其色,盖欲得一妻若武花云技艺精通者,长相厮守,同心合力,实行反清复明,复兴少林也。
当下一老翁年约七十,以巾裹头,白发垂胸,而精神矍铄,拱手对观众言,自谓为湖北省人,自幼流落江湖,卖技为生,父女两人,相依为命,今日路经贵境,特叫小女玩耍一两手末技献丑,敢请各位高抬贵手,打赏一二,老夫感激万分矣。
老者言罢,观众纷纷以碎银抛下,如大雨骤降,纷纷落下。洪熙官在怀中掬出白银五两,投于其中。父女收拾银物,说声多谢,相将而去。洪熙官与骆成怅然返回庙内,继续饮酒。
骆成已知洪熙官之意,乃笑曰:“洪师傅尚未有师母耶?”
洪熙官曰:“有一名,不幸短命死矣。”
骆成曰:“顷间之女子,洪师傅意谓如何?”
洪熙官曰:“好,好!”
骆成曰:“此老为湖北老技击家柳森严,其女柳迎春。父女二人,于前年过此,与弟子有一面之缘。如洪师傅有意,弟子愿为介绍何如?”
洪熙官心虽欲而口不愿言,唯唯诺诺。骆成已知其意,翌日,乃与洪熙官往旅寓访柳森严。柳老大喜,置酒相待,睇见洪熙官一貌堂堂,英雄盖世,心中大喜,乃令其女柳迎春持酒壶殷勤献酒。迎春羞人答答。
席间,柳森严掀髯长叹曰:“老夫耄矣,尚仆仆江湖。而弱女迎春,又如柳絮飘零,未有归宿。此老夫之所以愀然而愁也。”
骆成俟迎春入室之后,谓柳森严曰:“洪师傅大名鼎鼎,名震华南,而柳师傅又属三湘英雄,威播华中,是以特自介绍两位相见,俾结成一个忘年之交也。”
柳森严掀其雪白之髯曰:“哦!洪师傅,素仰盛名,今日幸得识荆,得挹英姿,洵属三生有幸也。”
洪熙官谦谢曰:“晚生在江湖上,亦曾闻柳老师傅之大名,今日在此陌地相逢,幸何如之。柳老师傅在湘鄂间,亦曾见武当山八臂哪咤冯道德耶?”
柳森严怫然曰:“洪师傅休讲此老奴。甘为外人走狗,残杀同族,毫无血性。老夫曾闻彼与少林派对敌,勾结白眉妖道,破灭少林,尝恨自已年纪老迈,而弱女又未依托有人,故终未得偿所愿,坐令老奴得势,走狗横行。深夜思之,每至钢牙咬碎也。”
洪熙官一闻,私心窃喜,知江湖上之英雄豪杰,皆不值武当派所为,以后罗致各方英雄,当更容易。洪熙官当下立即起座,拜于柳森严之前,请曰:“柳老师傅其能怜洪熙官势力孤单,忍辱含羞,拔刀相助一臂耶?”
柳森严大惊,立即扶起洪熙官曰:“洪师傅行此大礼,徒令老夫折福耳。”
洪熙官起立。柳森严长叹一声曰:“洪师傅之境遇,老夫甚表同情。可惜老夫耄矣,精力有限,有负洪师傅之美意。虽然,欲速不达,洪师傅少安毋躁,余必有以慰洪师傅之望也。”洪熙官知其意,再三拜谢,继续举杯开怀畅饮。
三人说话投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饮至午刻过后,日已将斜,洪熙官始兴辞而退,殷殷订后会。柳迎春随其父送客出门,秋水盈盈,惜别依依。此小女子已为洪熙官之英雄气概所吸引,堕于情网而不自觉矣。
洪熙官惜别而去,骆成邀其在花县暂住,洪熙官亦乐得在此训练骆成,及与柳森严父女多所往来,以为将来之臂助,欣然答应,乃回红船之中,谓方世玉、李翠屏二人曰:“方师弟、李师妹,为兄因事暂留花县,教授门徒,以为将来少林效力。我已辞去伙夫之职,方师弟未有地方栖身,代我暂干此职,以避官兵之耳目可乎?”方世玉诺之,洪熙官乃向班主介绍方世玉代伙夫,李翠屏转随方世玉留于红船之中焉。戏班在花县演完之后,开赴别地,师兄弟妹三人黯然而别。
且说洪熙官在骆成馆中,担任教授少林拳术,与柳森严父女互相往还,感情渐密。一日,洪熙官又到客寓,既至,忽闻花园中有人练习技击之声,乃就门后偷窥,只见柳迎春正在树下草地上,耍起一路拳术来,未觉有人偷窥也。柳迎春身手不凡,拳脚灵活而紧密,洪熙官观赏良久,不禁暗暗赞叹。当年冯道德女弟子武花云之技,虽曰利害,但与柳迎春相较,真有大巫小巫之别也。洪熙官心中,又赞又羡,自思若得与迎春小姐结为婚媾,不特艳福无边,享尽温柔滋味,将来得一臂助,同心合力,复兴明室,破灭武当,以雪此国恨家仇也。
洪熙官观赏久之,不禁失声而叹,为迎春小姐所觉,立即收拳,微俯螓首,略带娇羞,莲步轻移,至洪熙官之前,盈盈下拜曰:“洪师傅指教!”
洪熙官曰:“不敢,不敢。柳小姐技击精通,洪某人自叹不如。此所谓将门无弱女者也。柳伯伯未出外乎?”
柳迎春曰:“家父尚在房内,洪师傅请入赐教。”柳迎春乃引洪熙官至其室。
柳森严含笑相迎,分宾主坐下。寒暄已毕,柳森严喟然长叹。
洪熙官问曰:“老师傅,何日旋乡耶?”
柳森严曰:“原定在此逗留三五日,即已他往。不料一见洪师傅之后,遂使老怀发生一种莫名其妙之快感,恋恋于此也。”
洪熙官谢曰:“洪某人何德何能,竟蒙过爱若是乎?”
柳森严曰:“实不相瞒。老夫当日,经骆师傅介绍与洪师傅相见之后,即觉洪师傅不独英雄盖世,而且忠心义气,光明磊落,正合老怀,因此逗留在此,欲偿一段儿女债之后,始旋乡归隐。是以迟迟未去耳。”
洪熙官已知柳森严之意,正中下怀,谦谢曰:“晚生四海为家,到处飘荡,劳劳碌碌,毫无建树。老师傅过奖矣。”
柳森严曰:“小女迎春,行年二十,尚未得保护之人。特自不揣冒昧,拟以小女相许,洪师傅意下如何?”
洪熙官私心窃喜,但不能不故意逊谢曰:“晚生何德何能,竟蒙垂青。然而时乖命蹇之人,恐有辱令爱耳。”
柳森严曰:“洪师傅不必推诿,老夫自问老眼无差。迎春与洪师傅,可谓志趣相投,年貌相配,将来一定如鱼得水,老夫之老怀亦慰也。”
洪熙官见柳森严意态诚恳,不容推却,跪在地上叩首曰:“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三拜!”
柳森严掀其雪白之髯,对此英雄爱婿,微微发笑,当即扶起。
洪熙官回骆成武馆,对骆成说及柳森严相招为婿之事。骆成拱手贺曰:“恭喜!英雄美人,相得益彰矣。”
骆成乃为奔走于柳、洪两家之门,择吉迎娶,赁一大厦,为新居之所。吉期既届,鼓乐喧天,送入洞房。柳迎春爱洪熙官英雄俊迈,洪熙官爱柳迎春美艳威武,香衾春暖,乐乃无穷。
翌早起来,花香微送,鸟语声声,柳迎春坐在水晶帘下梳头。洪熙官从旁细视,但见云鬟花貌,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饱孕春意,宵来韵事,谏果回甘。
洪熙官自此,与柳迎春夫妇二人,在骆成武馆中寄住,教授骆成及其门徒。骆成本有相当根底,一经洪熙官指点,技乃大进。洪熙官更将至善禅师所传授之少林拳术,详细变化,悉心研究,创造出一家拳术,硬桥硬马,纯为外家功夫。盖以骆成年纪已大,练内家功夫已非其时,故特自创此拳以训练之。洪、刘、李、蔡、莫五大名家中之洪家拳是也。
且说方世玉替洪熙官在红船中任伙夫之后,李翠屏随侍其侧。少林大英雄一旦时乖命蹇,失败逃亡,遂至师兄弟分散,藏身于红船之内,屈操贱役。方世玉之心,真属有气难伸,有恨难填矣。
光阴荏苒,不觉春去夏来。戏班规矩,六月大散班,将有一个月时间休息。红船湾泊佛山大基尾琼花会馆对面,汾江河面,密如栉比。方世玉、李翠屏闲着无聊,只有日在琼花会馆,帮助至善禅师教授会馆中之伶人习武。二花面梁二娣,在至善禅师悉心指导之下,技击日有进步。
且说大基尾琼花会馆附近有街曰田边街者,为妓寨业聚之所,妓院凡数十,每当华灯初上,暮色四合之候,笙歌弦管,洋洋盈耳,粉白黛绿,列屋闲居,狂蜂浪蝶与堕鞭公子,滚滚而来,拥塞于二四寨门前灯笼底下,品头评足,打情骂俏。田边街入闸第四间,正当转角之处,有大寨曰怡红院者,为田边街中之上等妓寨,鸨母肥婆三姑,蓄有妓女十人,个个貌比西施,腴若玉环。大寨中有曰中安寨者,虽与怡红齐名,但不若怡红妓女之美而艳也。
六月天气,褥暑蒸人,晚上无聊,正好寻欢作乐。乐丰年武生王华宝,在花县为骆成所殴,受伤回佛山,经至善禅师用少林秘传跌打药医治,果然药到回春,感激不已,因此与方世玉感情特好。有一晚,正值六月十五,月明之夜,王华宝忽动游兴,静悄悄一手牵方世玉出琼花会馆之门,向田边街行来。
方世玉与至善禅师、洪熙官、李翠屏四人,自九莲山潜逃来粤,先赴佛山,其后只身来省,拜祭其母苗翠花,夜刺高进忠不成,再到佛山,又转去花县,终日奔波劳碌,故田边街与琼花会馆,虽近在咫尺,亦无机会领略其中风光也。王华宝为班中老倌,当然识途老马,是夜,拉方世玉同到田边街,一入街口,即已望见一所大厦之门外,挂着一个灯笼,上写“怡红院”三字,烛光烨然,满街通明,音乐歌声从窗间随风送至,杂以猜枚喧叫之声,混成一片,好不热闹。
二人一路行来,至怡红院之门外,王华宝略一停足,举目往怡红院内一望,早为院内人所瞥见。一佣嫂连忙奔出,娇声叫曰:“大老倌乜唔见咁久?我家花想容小姐,为你相思欲死也。”
王华宝把肩膊一缩曰:“哗!二姐系唔系呀?咁唔系好张!”
佣嫂二姐曰:“大老倌入嚟坐吓啰!花小姐的确为你唔食左成个月饭矣。”
王华宝为二姐一手,拉拉扯扯,一直拉入院内。方世玉尾随而入。穿过一小花圃而入客厅,院内华灯高照,妓女如云,穿红着绿,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见王华宝到,簇拥上前,群呼:“大老倌冇嚟咁耐,你地花姑娘为你憔悴矣。”二姐已晋上香茗。
王华宝、方世玉二人接过清茶,置于几头,向二姐曰:“花姑娘呢?叫佢嚟见我!”
二姐曰:“好!花小姐出左酒局,请坐一刻,就回来矣。”
方世玉纵目观厅内,陈列酸枝家俱,壁上满悬字画,颇类一间书香之家。清初各地之大寨,其格局确与中下妓寨不同者。方世玉略坐片刻,颇觉局促不安,促王华宝行。王华宝亦以候花想容不回,乃与方世玉辞行。
一出怡红院,突觉田边街中,人声鼎沸,有人高声喝打。二人大惊,向街中望去,只见一个四十左右之男子,身穿香云衫裤,腰束绉纱带,身躯高大,手臂粗壮如圆柱,窥其状,亦为江湖上之武人也。该男子竟为一女子所痛殴,右手执其肩,推在地上,左手举粉拳,猛击其头,卜卜作响。男子虽然气雄力伟,惟为少女所推,动弹不得。方世玉睹此大汉,竟为少女所困,不禁窃窃惊讶。
王华宝纵步上前。大汉一见,高声叫曰:“大老倌救命呀!”王华宝视其人,盖为田边街陈馆教头陈飞玉,而少女则为怡红院妓女月明也,乃上前谓少女曰:“月明小姐,陈师傅开罪于你乎?”
月明望见王华宝,悻悻曰:“大老倌,你话抵打唔抵打?前月月费五钱,奴已照数清交,彼今又要增加每月一两。若不施展利害,以资惩戒,彼必以我等妓女为可欺耳。”月明小姐言罢,又一拳打在陈飞玉之头上。
王华宝曰:“月明小姐,看鄙人薄面,饶陈师傅一次可乎?”
月明喝陈飞玉曰:“睇大老倌又饶恕你一次,快滚!”玉手一松,陈飞玉抱头飞遁而去。
田边街之花寨姊妹,龟爪佣嫂,莫不啧啧称奇,皆谓月明小姐,来此一载,平日沉默寡言,手脚纤细,讵料身怀绝技,力大无穷,田边街地头虫教头陈飞玉亦为其所败,殊出人意料之外矣,于是以羡慕之目光,投于月明身上。
月明既释放陈飞玉,笑对王华宝曰:“大老倌技击高强,小妹今日献丑,莫勿见笑也。”
王华宝微笑曰:“哈!月明小姐,原来武功甚好。可惜班中包头,未有女性,否则我当收你为女弟子,当一名武包头矣。”月明含笑而入怡红院中。
方世玉在旁,亦为之惊奇,与王华宝游行田边街一周,返回琼花会馆,问王华宝曰:“大老倌,顷间之大汉与少女,究竟何姓何名,而做出此事也?”
王华宝曰:“此大汉曰陈飞玉,设武馆于田边街尾,教授门徒。街中妓寨妓女,均受其保护,月纳保护费五钱。此女曰月明,一年前由一老翁带来,鬻身于怡红院为妓女,大概月明以其前父必为武技教头,因环境所迫,乃堕落青楼。陈飞玉自博武技高强,迫月明纳费。一年来,月明为免嘈吵,亦照数缴纳,今晚大约因为增加保护费,遂致斗殴。不料鼎鼎大名之教头,竟失败于一妓女身上,亦可耻矣。”
方世玉闻王华宝之言,不觉顿生羡慕怜惜之心,默念若月明小姐者,一介纤纤弱质,竟能挫一技击教头,拳击之若小孩,是则月明小姐,当属非常人也。自己流浪江湖,原欲结交天下英雄,以为将来报仇之计,今遇此奇妓月明,一拳竟将教头打翻,则其人之技可知矣,因是存心想结识月明,以为臂助。于是每日晚饭之后,与王华宝游于怡红院中。月明见方世玉少年英俊,美貌翩翩,亦倾心相恋,花前月下,时吐衷曲。
光阴荏苒,匆匆又过一月,方世玉与月明之交谊渐密。事为至善禅师所闻,召方世玉于琼花会馆之密室,而谓之曰:“世玉,汝亦知现在之处境乎?”
方世玉曰:“知之。家仇未报,国耻未雪,武当小子趾高气扬,清虏走狗飞扬跋扈,弟子岂竟忘之哉。”
至善禅师曰:“汝既知之,则不应沉迷于花丛之中,以消磨壮志也。”
方世玉闻师尊重言斥责,惶恐不已,跪于地上曰:“师尊之言,弟子刻骨铭心,矢志不忘。岂母骨未寒,大仇未报,便尔沉沦于花丛之间耶?”
至善禅师曰:“外间人士传言,谓汝日来眷恋于怡红院妓女月明者,寝食皆忘,百事皆废。汝究竟居心奚若也?”
方世玉顿首曰:“师尊听之。事因妓女月明者,身怀绝技,为花间中之奇人也,此间教头曰陈飞玉者,竟败于月明掌中,是以弟子欲结识月明,以为他日臂助耳。”
至善禅师诧曰:“有是哉?月明亦懂技击者乎?”
方世玉曰:“不独懂技击,而且炉火纯青,实为中上之材矣。”
至善禅师曰:“世玉,为师明日与你至怡红院中,一观月明之技击,以定行止若何?”
方世玉曰:“此不须劳动师尊玉趾。弟子将与月明同来馆中,待师尊一试若何?”
至善曰:“世玉,凡试验人之技击者,宜于无意中出之,方足以试出对方之真实功夫也。汝不宜与月明来,我与汝诣怡红院可也。”
翌日,早饭已罢,至善禅师梳靓脑后长辫,换过一件湖水色绉长袍,头发斑白,精神矍铄,与方世玉同到田边街怡红院来。不知者为之窃窃私议,谓琼花会馆之老教头,竟临老入花丛,到怡红院狎妓来也。
至善禅师、方世玉二人来到怡红院内,佣嫂二姐接入客厅之中,晋上香茗。方世玉问曰:“月明去何处?”
二姐曰:“月明小姐夜来眼倦,顷方作昼寝也。”
方世玉曰:“烦二姐为我入报,谓我正与一朋友来访,速来相见。”
二姐唯唯直入内室。俄而月明出矣,见方世玉,娇声呼亚哥,及见一老者与方世玉同来,为之错愕不已,竟以为方世玉之老父也,上前盈盈下拜,呼之曰老爷。至善笑颔之。
方世玉曰:“月明,我来介绍你认识,此乃我之师傅善伯也,今日初来探你,还不亲献香茗乎?”
月明笑而至茶柜之旁,亲自斟上雨前茶,献至至善禅师之前。至善伸手接茶杯,突然放手。茶杯下坠,将至地面之际,只见月明右边小脚飞起一蹴,茶杯飞舞空中,伸出玉手一接,茶杯竟无恙也。
至善禅师微微颔首而言曰:“老夫老耄眼花,竟尔冒犯亚姑,幸祈恕罪。”
月明曰:“人有错手,老师傅何必以此介怀耶?”
方世玉曰:“月明,余之师傅,闻得汝精通技击,想一领略汝之造诣,可否耍一两手以广眼界如果?”
月明谦谢曰:“汝幸勿误信人言。侬纤纤弱质,何足言武。亚哥你龙腾虎步,方是技击界之人耳。”
方世玉曰:“我等在江湖行走,若无薄技,又何能立足也。月明,师傅今晚想在琼花会馆请汝晚饭,汝亦赏面光临矣乎?”
月明诺之,遂与方世玉、至善二人返回琼花会馆内。沿途之人,为之侧目。盖此斑白老者,竟带一红颜妓女。
三人回到馆内,直入后厅,阒然无人。至善随在月明之后,突然一拳向其背部打来。拳风一起,月明已觉,一转身,避过其拳,不禁愕然,正想叱喝,方世玉忽把手一摇,低声曰:“请月明原谅。此乃师尊之意,实欲以试小姐之技耳。”
至善微笑曰:“小姐之技,亦有相当,可惜经验未丰耳。”
月明小姐未知此老者为少林老英雄也,心中颇为不服,还斥曰:“然则汝自谓经验丰富,无缘无故而欲伤害侬耶?”
方世玉见四下无人,只得坦白直认曰:“月明小姐息怒。师尊非他人,至善禅师是也。”
月明大惊,摩擦两眼细细而视,不禁大喜曰:“师尊乃为少林派大英雄至善禅师耶?然则亚哥当亦为一来历之人也。”
方世玉曰:“余即方世玉。只因为清兵追缉,改名换姓,隐身于此耳。”
月明更喜,就在至善面前,扑通跪下,拜曰:“至善师公、方师叔在上,受徒孙三拜。”
至善大惊,问曰:“汝是何方人士,何为而叫起老夫做师公来?”
月明曰:“师公尚忆及门下有常德其人否?”
至善、世玉陡然忆起,常德固为少林门下弟子,曾于数年前一别,遄返惠州原籍,今则未知消息。乃问曰:“知之。汝是常德谁人?”
月明闻言,忽然滴下泪水来,呜咽言曰:“常德乃侬之叔父也。”
此话一出,二人大惊。世玉问曰:“常师兄近况如何?原来汝乃我之世侄女,因何又流落于此也?”
月明泣曰:“叔父于三年前回乡之后,乡中土霸马大彪,前曾与叔父因事争执而结怨,闻叔父回乡,想将之杀毙,但技击又不及叔父也,乃利诱一女子赵玉容者,以色诱惑叔父。叔父不察,竟堕其彀中。一日,叔父正在赵女之家,偃卧厅上,玉容假献殷勤,为之捶骨,叔父不虞其诈,闭目沉睡。马大彪突从背掩至,一剑插在叔父背上,叔父遂撒手西归矣,悲哉痛哉!”月明言罢,泪流泫澜。
方世玉再问曰:“然则师侄又因何而至佛山耶?”
月明曰:“是年又遭凶年,禾造失收,母亲抑郁而死,无以为殓,外公忍痛使我至此,得资以殓葬母亲。呜呼!余已为孤苦伶仃之人矣。”
方世玉曰:“月明师侄,余今出资,为汝向鸨母赎身,随师尊习技,以为将来效力如何?”
月明闻言大喜曰:“师叔殷渥待我,此恩此德,亦矢不忘也。”
于是月明就在琼花会馆内,拜至善为师。方世玉取白银一百两,送于怡红院鸨母,为月明脱籍焉。
且说教头陈飞玉,为月明痛殴一顿之后,心中愤恨难平,自顾一堂堂教头,竟败于一妓女之手,实惭愧万分,乃思所以报复之计,闻得琼花会馆之中,有人出资为月明脱籍,遂迁怒于会馆中人。寻思一人之力,不足以敌,有拜把兄弟马起,在佛山都司衙门当技击教头,当可为己臂助也,乃赴都司衙门,找得马起,将始末讲出,请求相助。
马起慨然曰:“兄弟有难,理宜相帮也。我即与你前去,以报此仇。”
陈飞玉大喜。马起换过军官装束,腰佩宝刀。二人一路向田边街行来。
将至琼花会馆,陈飞玉远远望见一人,身穿长衫,风度翩翩,谛视之,武生王华宝也,正向田边街方向行来。陈飞玉遥指以谓马起曰:“马大哥,此人正是琼花会馆者,尾之。”二人暗蹑王华宝之后。
王华宝行至怡红院,直入内厅,闯进花想容香闺。斯时正是早饭初完,花想容斜倚床沿,娇躯慵倦,睹王华宝入,媚笑而迎。王华宝乃坐于绣榻之上,正是情话喁喁。
陈飞玉、马起二人,睹王华宝入内,料知其必到花想容之房中去矣,二人亦追随而入。寨中鸨母佣嫂见为地头虫陈飞玉,不敢拦阻。
至花想容之房门,陈飞玉举手一指曰:“马大哥,此人一定入此房内也。”
马起点首曰:“得!”立定四平马,一脚,砰!将房门踢开。房中王华宝、花想容为之大惊,连忙跳起。
马起碌圆双眼,行近王华宝之前,喝曰:“汝为琼花会馆者乎?”
王华宝见其怒气冲冲,来者不善,乃亦暗中提防,答曰:“系就点,唔系就点?”
马起曰:“系就赵你!”言未毕,一拳已向王华宝之下颔兜上。王华宝见其肩膊一动,料必挥拳进攻也,一退马,避过其拳。马起见一拳落空,再进马,右脚飞起,一个魁星踢斗之势,向王华宝当胸踢上。王华宝再退马以避。
是时,王华宝已退至房之左隅,贴近墙下,实已无可再退矣,一眼瞥见身畔长枱上,陈列醉红花樽一具,上插鲜花,娇艳夺目,王华宝一手执起花樽,大喝一声,向马起迎头掷去。马起急闪过一旁。王华宝乘此机会,一个箭步,冲出房门,夺门而走。却不料陈飞玉伏于门外,睹王华宝走近,拔出怀中铁尺,向王华宝天灵盖尽力一击,想一锏将其置于死地也。王华宝技击虽然平庸,但亦知所闪避,当即把身一侧,已来不及,铁尺打在左肩上,迫一声,膊骨当堂打折,一条鲜血喷出,沿手臂汩汩而流。王华宝不敢应战,咬牙忍痛,冲出怡红院。马起、陈飞玉二人衔尾追来。王华宝一直走回琼花会馆。二人追入。
至天阶上,王华宝见方世玉、李翠屏、月明等三人,正由演武厅内行出,乃大叫曰:“方弟救我!”
方世玉等抬头一望,见王华宝左臂鲜血淋漓,面色青白,狂奔而入,背后两个彪形大汉追来,一个武官装束,手执单刀,一个黑绸衫裤,手执铁尺,声势汹汹,似欲擒人而噬。李翠屏想抢上前去,方世玉用手一拖曰:“李师妹等我来!”
王华宝已走到方世玉之前,方世玉一进马,把身一拦,截住马起、陈飞玉二人,王华宝已走入后厅敷药止血矣。马起、陈飞玉立意与琼花会馆之人寻衅也,见方世玉拦住去路,不觉大怒。
马起不由分说,抢上前来,一声不响,单刀向正方世玉头颅,尽力劈落。方世玉并不躲避,举头相迎,扑一声,恍若斩在棉花之上。盖方世玉自幼经其母苗翠花训练,学得金钟罩、铁布衫之内家功夫也。马起见一刀砍着,并无损伤,不禁大惊,倒退两步,举手搓眼,望真方世玉,明明是人,胡为刀枪不入者也?
陈飞玉不知利害,见马起一击既中而不损伤对方也,自告奋勇,又抢上前去,一铁尺,向方世玉兜心撞来。方世玉一转身,铁尺从胸际擦过。就在此时,方世玉使出一个拦门手,向陈飞玉肩膊一推。陈飞玉立马不牢,向左倒地。
马起再想第二刀砍来,方世玉喝曰:“咪郁!我琼花会馆中人,与你两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事而到此捣乱?”
陈飞玉见月明在其侧,乃指而曰:“呢!就系因为此人。你躲避在此,即可以逃过我之耳目耶?月明快过来,受我惩戒,万事皆了,否则不肯干休也。”
方世玉曰:“我今警告你两人,立即离开此地,不准多言。如敢故违,莫谓我方某人拳脚无情也。”
马起斯时,仍不知进退,乘方世玉不备,一刀向其下阴铲来。方世玉一转马,跟着一个少林镇山拳法金鸡独立脚,将马起打出大门之外,头撞门角,洞穿一孔,血涔涔下。
陈飞玉一见方世玉拳脚利害,一交手,尚未有半个回合,即被打倒,不禁心为之怯,不敢应战,但在此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就此罢手也,乃勉强喝曰:“好!看汝恶得几时?必有一日,将汝狗男女惩戒一顿也。”陈飞玉言罢,狼狈遁出,扶起马起,蹒跚而去。
方世玉哈哈而笑曰:“技击肤浅之徒,居然敢捋虎须。尚幸我方某人脚下留情,留回一命。若然再来,定不饶恕也。”
方世玉言罢,与李翠屏、月明二人,转入后堂,则王华宝卧于内厅正中罗汉床上,至善禅师方持少林秘传之驳骨续筋跌打药,为其敷治肩膊断骨。药既敷下,王华宝渐觉舒服,沉沉睡去。
至善禅师谓方世玉曰:“亚玉,你随我来!”
方世玉随至善禅师入于内室,四顾无人,至善禅师曰:“亚玉,你今日又在此闯祸,打伤两人乎?”
方世玉垂手曰:“然!此两人追杀王华宝,直入会馆之内,是以弟子将之驱走耳。”
至善禅师曰:“亚玉须知,我师徒四人,自从少林寺逃难至此,隐姓埋名,暂避一时,暗中招集天下英雄,重组少林寺,以雪昔日之恨,故我等之行踪,实不欲使人知之者。今汝将此两人打伤,彼必再来寻仇,风波扩大,我等又岂能再此立足哉!”
方世玉闻其师所责,悚然曰:“师尊恕弟子一时鲁莽。然为保护王华宝生命计,不得不尔也。”
至善禅师曰:“彼两人者,受挫之后,心必不甘。我等不能在此久留矣。亚玉其收拾细软,预备随时离开此间,另筹别处安身立命之所也。”
方世玉曰:“师尊之意,欲往何方?”
至善禅师曰:“尚有二个去处。其一为广州长寿寺,不过地在省垣,耳目众多,不能久居。第二为清远飞来寺,寺中主持僧法深和尚,与衲有深厚交谊,且此寺深在山中,离省垣不过百数十里之遥,扼北江之通路,是一理想所在也。故衲意于不得已时,赴飞来寺徐图后计,重整少林。”
力世玉唯唯应曰:“谨遵师命!”言已退出。
王华宝自经敷药之后,伤势日有起色,半个月后,肩膊竟能驳回,恢复常态,不禁大喜,在琼花会馆中置酒,酬谢至善禅师与方世玉救命之恩。
时当黄昏日落,华灯初上。会馆之内,酒筵四五桌。王华宝请至善上座,拜倒于地曰:“晚得老师傅妙手回春,感激不胜。老师傅不弃,亦肯收录晚为门徒,以尽犬马之劳乎?”至善禅师明知在此逗留之时日无多,本不欲收录为徒,然以王华宝情意诚恳,不便推却,只得诺之。王华宝大喜,行过拜师大礼,三跪九叩首之后,各人入席,杯酒交欢。不料酒酣耳热之际,战事又爆发矣。
原来马起、陈飞玉自从当日失败受伤窜去之后,心中愤愤难平。马起之头颅,只是微伤,三五日之后,已经平复,心念琼花会馆内之戏班佬,虽然多数娴武技,但以己所知者,均属花拳绣腿,棚上功夫之流耳,今突来此少年英俊、技击特别高强之人,此人定非琼花会馆中人,一定大有来历者也。于是明查暗访,更查得与少年来琼花会馆者,尚有一老者、一跛手少女。
一日,马起在衙中,无意中翻起案卷,翻至一页,为南海县正堂奉两广总督曾必忠之令,缉拿方世玉者。令内叙明:方世玉,广东肇庆府高要县人,年二十八岁,身材不高不矮,面略长,鼻上有一小痣,紫红色皮肤,左手上戴一汉代古玉鈪。马起忽然心有所触,细思今在琼花会馆之少年,年纪正在廿七八岁,身材又系不高不矮,鼻上亦有一小痣,适与令上所载之方世玉年貌相符,恍然大悟,此少年苟非方世玉,何以技击利害若是也!继而想起,闻人言清兵破少杯寺之时,曾走脱四人,一为至善和尚,一为十四五岁之少女,而此少女,则又为清兵所砍断一臂者,其二则为洪熙官与方世玉也。今在琼花会馆之老者,显然为至善禅师也。
马起愈想愈像,不禁大喜,立即飞报千总大人,谓大基尾琼花会馆之内,匿藏着少林余孽方世玉、至善禅师等数人,作恶为非,阴图复起。千总大人闻讯,细思少林寺僧人技击利害,千总衙门之内所有武官,均属技击平庸之辈,深恐力有不敌,打草惊蛇,致被逃脱,于是立即兼程来省,向南海县正堂报告,转报两广总督曾必忠。
当千总大人去省城报告之时,马起再翻阅案卷,睇见一行字赫然耀目者曰:“不论军民人等,如有拿获或杀毙者,赏白银五千两。”五千两白银,其数目非少也,苟千总大人由广州带兵至此,缉捕成功,拿获方世玉,则此五千两白两,已非己有,眼白白为人所取去,殊不值得也。一时利禄熏心,不顾利害,暗与各营中同僚商量,拣选精锐士卒百人,星夜前往大基尾围捕,任你方世玉有三头六臂,总不能逃脱于我百名锐卒之掌内者也。各营同僚以大利所在,各均赞成。
是夜,点起百名清兵,各执利器。马起手拿大砍刀,一马当先,浩浩荡荡,杀到琼花会馆来,正是至善禅师、方世玉等围桌欢宴之候。马起大喊一声,直冲入内。
方世玉一眼瞥见大队清兵杀入,知非好意,就在座间一跃而起,跳出天阶之前。马起适到,举起大砍刀,向方世玉迎头砍落。方世玉一进马,右脚飞起,一个魁星踢斗之势,向马起下阴打上,挞一声,将马起当堂打离七八尺外。可怜马起为贪此五千两白银,不俟省城大兵来到,竟尔私擅来此,一出手即尔丧命于方世玉之脚下,阴囊当堂打爆,一命呜呼矣。
马起既丧命于方世玉脚下,其余清兵,不知利害,竭力进击,将琼花会馆重重包围,喊声大震。至善禅师、李翠屏、月明等,见战事已爆发,亦各从座间跃起,抢埋军器架之前,各执刀枪,一齐跳出门前,抵御清兵。可怜清兵百人,平日疏于训练,骄横已惯,焉能敌得起少林派领袖至善禅师哉,是故为至善禅师、方世玉大杀一顿之后,鲜血满地,负伤累累,不敢应战,狼狈奔逃。
至善禅师曰:“今日事已至此,清兵必不肯干休,必派大兵前来搜捕也。我等非畏与之对敌,但佛山非永久居留之地,我之所以居此者,权宜之计耳。今宜乘此机会,前往清远飞来寺,秘密重振少林。各人之意如何?”
方世玉、李翠屏与至善禅师,生死与共,当然相随而去。月明亦以孑然一身,并无归宿之所,亦愿随至善禅师而去。王华宝、梁二娣本属戏班伶人,王华宝为武生,梁二娣则为二花面,彼二人者,有固定职业,徒以慕至善禅师技击高强,是以拜之为师,随其学习少林技击而已,不过当时既与清兵打斗,则琼花会馆暂时不能立足,迫得随至善禅师出走。其后至善禅师圆寂,琼花会馆中众值理,托大绅向两广总督求情,查明不关琼花会馆之事,准予恢复设立,王华宝、梁二娣二人,始回佛山,落班做戏,将少林拳术,发扬教授。是以少林拳术与少林跌打药,传入班中,实由二人为始焉。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现在单表至善禅师当晚率领数门徒,收拾细软,执齐军器,由琼花会馆走出大基尾,渡过汾江,趋鹰咀沙,乘着微明月色,向北奔来。甫出佛山镇外,遥见??岗方面,火光烛天,喊声大震,盖两广总督曾必忠得南海县正堂报告,立饬广东提督高进忠星夜率兵到来围捕也。至善禅师下令众人,不得停留,先向松岗官窑进发,转入花县炭埗境内。
且说高进忠率兵追到佛山,据鹰咀沙守兵报告,谓有一老者,率同三男两女,一共六人,向北方而去。高进忠立即率领千人,拍马直追,兼程并进。追至五鼓过后,直到官窑金山寺下。
遥隔一河,无舟可渡。至善禅师六人立于河边,天已渐渐大白,回头一望,官兵已到,正所谓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正不知如何是好。方世玉一拍胸膛曰:“众人勿惧,有我方世玉在,不怕千军万马,尽行杀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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