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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小桃的声音久久回荡在李元璟的耳畔无法弥散，

他只觉得浑身颤栗，瞳孔不由得骤缩，涔涔冷汗攀上他的脊背。

原先君王傲视群雄的姿态荡然无存，

脸上写满了惊诧与讶异。

甚至有那么一刹那，

他似乎重回旧日那个少年人的关切。

汩汩毒血从我的伤口淌出去，

这从前令我勉强苟活的毒物，如今也要弃我而去。

李元璟对我怒目而视，

甚至企图用自己所谓君王的威严强迫我再次清醒，

可他额头细密的汗珠还是暗示着他心中没有半分底气，

他从来都憎恶我欺骗他，此时他却又如此可我欺骗他：

“沈若渔！没想到你为了钱，为了不成亲，连这种谎话都编的出来！”

他会如此想也并不奇怪，

在他眼中，我是那个全天下最厉害的医师，没有任何病能难得到我。

也是那个在他最茫然无助时背信弃义的负心人，

“沈若渔，你没想到，你讹诈的本事比你的赌术更高明吧？”

纵然这与我的本心相去甚远，

可如今的我性命垂危，即使李元璟知道真相一切也为时已晚，

那不如就让我的人生以他愿意相信的悲剧作结。

我勉强站起身，装出自己诡计被戳穿的苦笑：

“陛下圣明，这，都让您看穿了。”

小桃的眼中满是惊诧，她无法理解我如今所做的一切，

也不明白我为什么在濒死之际还隐瞒真相。

可事已至此，她还是在我身侧缄口不言，唯有唇齿不住打颤。

李元璟双拳紧攥，看着眼前的我，低吼道：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沉默不语，只是垂下头，以败者的姿态急促地喘息。

他这话虽在讥讽我，

但我的本性，的确从未改版。

从前如此，今后，亦是如此。

李元璟看到我这般窘态，心中不由得腾起一股无名怒火。

他还未发作，萧雨薇却先开了口：

“夫君，沈姑娘旧日种种，怕是也有难言之隐......”

“既如此，何不做个人情，权且是了却从前的情谊。”

李元璟见状，脸上的愠色稍稍褪去，

他抬手接过下人送来的银票，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既然你的侍女说你体内尽是毒血，想来也是命不久矣。”

“你一将死之人，也不用成什么亲了！”

“这笔银子，就权当是我赏给你的丧葬之用，现在，你满意了！？”

萧雨薇不由得见缝插针：

“此等殊荣，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呢。”

我佝偻着背，将李元璟摔在地上的银票捡起来，面露谄笑：

“那还真是多谢陛下恩赐了。”

见我面容憔悴，步履蹒跚，

萧雨薇故作姿态，前来搀扶，可她的指甲却如同针尖，

刺入我本就千疮百孔的躯壳。

“你也真是个可怜人，想来若不是行至绝路，也做不出从前那些事。”

刺骨的疼痛令我将手从她的臂弯间迅速抽出，她反而借力跌入李元璟怀中。

“李姐姐，我只是想帮你......”

萧雨薇满是可怜的看着我，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她本就一向颇受李元璟宠爱，如今又极尽柔弱可怜，

李元璟怒火翻涌，眼神中蕴含无尽的失望。

只是眼神示意，便有几个侍卫手持兵刃将我与小桃驱逐出去。

小桃见我的身躯的冷风中飘若蒲柳，

不禁心中一阵酸楚，泪水顺着面颊流下：

“小姐，您原本不必如此的。”

“皇帝与您有旧，您说出实情，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您这样的......。”

我用枯瘦的手指抚去她的眼泪，将银票在她面前晃了晃：

“那些对我来说早就无所谓了。”

“这些钱，已经足够我坚持一段日子，也足够我离去后，你一生无忧。”

小桃忍不住抽泣几下，哭花了脸。

我想得到的，在更久的之前就已经得到了。

看着原本危在旦夕的李元璟能重获新生，那就是彼时的我唯一所求。

至于所谓的值不值得，我没想过。

我与他从前的光阴一时间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飞逝，

我要死了。

即便我就是医师，即便我早已看遍生死。

可如今死亡真的降临我身，

这种滋味，也着实难受。

我突然喷出一口血，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07

不知昏死过去多久，我终于勉强恢复了我的意识。

小桃用额头抵着我的冰冷的手，她的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很久没有睡好了，

可是我才刚刚清醒，她却立刻坐起身：

“小姐，您真是要吓死我了......”

此刻我正躺在医馆中，我医馆主人倒也算半个故交，

想来他是不会刻意隐瞒我现在的境况的。

“沈谷娘，你医术高明，对自己的身体，应该有所了解......”

“如果没有上苍垂怜，你的寿限也就在这几月了。”

我对自己的身体早已了然，回天乏术在所难免。

小桃闻言大哭，我摸了摸她的头：

“人各有命，天意如此，不必如此悲伤。”

我一生行医，实在不想让自己弥留之际还被拘束在医馆中。

于是准备用最后的时间，看一看家中老宅。

我记得老宅外，便是一处幽林，

想来之后长眠于此，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准备离去的前几天，

小桃每天都会上街采买，和我说些当下的新鲜事。

可有一日，她回来时却急慌慌的。

握住我的手，许久都没有喘匀气息：

“小姐，大事不好了。”

“最近满京城传出些关于您的流言蜚语来。”

小桃一张巧嘴描述得绘声绘色，

原来是那天婚宴上人多口杂，李元璟与我的传闻就这样不胫而走。

只是毕竟李元璟贵为天子，天子脚下，又岂能妄议是非。

于是事情的矛头就全部指向了我。

“我只知道从前汴京有个李师师，难道如今又要出一个‘沈师师’吗？”

“真是胡言乱语，李师师何曾背信弃义，更不要说烂赌成性。你这也太抬举她了。”

“呵，烟花女子尚有气节，可有的人却如此薄情寡义，实在为人不齿。”

如此言论，实在不胜枚举。

我的尊严，在他们口中就是最时兴的笑柄。

我虽然不是什么名医，可也自问是对病人们从不曾有一丝懈怠，

凡是我能救治的，从未说过“不”字。

可是如今我朝不保夕，非但没有人愿意关心我的死活，

更有甚者，路过我家门前时更要极尽耻笑诟骂，对我施以冷眼，

一连几天，我和小桃都只能躲在家中潦倒度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实在是显而易见。

小桃几次想为我鸣不平，可都叫我拦下了。

我知道，我们越是反驳，他们就越以此为乐，没人想知道真相。

原本就无依无靠，做这些只会让生活雪上加霜。

在这里，能与权势抗衡的，只有更大的权势。

正如我所料到的，没过多久，我们就收到了一封精美的花笺。

信中邀我去城中一所并不显眼的茶楼相聚，

虽然时间地点写得清楚，却并未有署名。

我不知道她这是担心暴露，还是欲盖弥彰。

我如期赴约，可店主人却伙同两个生面孔把我拐上了一架马车。

一路颠簸，我竟然被送入了一处僻静的亭台。

萧雨薇居高临下地睥睨向面露茫然的我：

“嗤，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去那种全是贱民的地方吧？”

我尽可能保持冷静：

“您贵为皇帝的爱妃，想来决定我一介平民的生死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萧雨薇不屑地昂起头：

“你不会真的以为陛下喜欢你吧？他不过是可怜你罢了。”

“我希望你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终究只是一个粗鄙的乡野村妇，是个贱民。”

“我才是他的王妃，我才是他最爱的人。”

萧雨薇高高在上的俯视着我，眼中带着得意。

我心中一阵刺痛，沉默许久后，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可正是我这个乡野妇人，教会了当今天子写字，救活了当今天子的性命。”

如此说来，李元璟一统江山，我功不可没。

萧雨薇脸色一变，好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她笑了许久后，止住笑声：

“那你去找陛下说，看看他是相信你这个曾抛弃他的人，还是相信我这个明媒正娶的王妃。

“别逗了，小村姑！”

如果想处死我，对于萧雨薇而言轻而易举，可她却转身而去。

或许是知道我命不久矣，

她要看我拖着病体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要让我在所有人的唾弃中死去，留下永世骂名。

她才真是痛快吧。

只是，无论她下手与否，

我在世人眼中，终究是那个抛弃李元璟的薄情人

08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老宅，

一路走下来，我浑身的骨头像被蛇虫啮蚀一般。

无论如何，我都已经打算离开这片伤心地了，

即便京城满是流言蜚语，但对那个重回故土的我，

也不会又任何影响了。

我原本决定再养几日身子就收拾行囊出发，

可关于我与李元璟的事情却再也没了消息。

走在街道上，从前为人津津乐道的谣言却全都灰飞烟灭。

果然，能压住权势的，只有暴力。

我知道，是李元璟出了手。

李元璟所做的这一切，想必都只是为了他自己。

即便人们不敢直呼天子名讳，但这些流言终归有损皇家清誉，

小桃和我一路扶持离开了京城，

从前我背井离乡，来此一遭看这满城风光，

如今我重归故里，满城风光却对我视而不见。

回到故地，我家门前的桑树已经只剩枯枝败叶：

“我本以为至少还有你在等我。”

我回头看向小桃，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我的身后事只能嘱托给你了，小桃。”

这具身体已经几乎达到了生命的极限，

我无法想象自己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景象，

小桃本就胆小又爱哭，也不知道那时她会不会被吓到：

“抱歉......我不是什么值得追随的好主人。如果还有来世，咱们做姐妹吧。”

如今走在路上，耳边都是熟悉的乡音，

从前的近邻们见到我总是忍不住问我京城如何，

我笑着说：

“京城很好，只是没有这里好。”

我从来没有后悔救下李元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我有时也在想，如果最后李元璟并没有成为傲立群雄的君王，

我们的命运会不会偏移向另一条更平和的轨迹。

小时候为了采药，

家乡的每一条山路我几乎都烂熟于心，故地重游，

风光竟然与我小时候别无二致，

可景色分明仍旧秀丽宜人，我的心中却有些说不出的酸楚，

在京城时，我觉得即便顷刻化作飞灰，

也没有什么舍不得、放不下的。

但回到了家中，我却觉得这条将死的性命，

再长些也好。

09

短暂的归乡之旅已经几乎要耗尽我全部的力气，

我想我的确即将迎来人生中的最后一件大事。

我不希望自己最悲伤的情愫留在故土，

我想是时候再度启程了。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关于我的消息，

竟然又一次铺天盖地地袭来。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恶人，

而是为了当今天子甘愿献出生命的医师。

“听说从前陛下还是琅琊王的时候，有个随身医师，不知怎么如今沉寂了。”

“好像已经病入膏肓，可惜医者不能自医，她也实在命苦。”

“有传言说要是没有她在，在当年党争中，琅琊王就......”

“只是如此功勋，怎么现在反倒隐姓埋名了呢？”

“这叫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关于我的评价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似乎我从前在他们口中的不堪只是一个幌子，

这些事情早已经不止步于捕风捉影，

更有人言之凿凿地披露了当初的真相。

当初为了救下琅玡王，我不得不使用世代相传的医术，

将自己的血液与他的血液相换，

面对苦痛，我却一人隐忍不发，

这才有了当今天子和太平治世。

我知道，是那位医师故人，终究不忍心我死后留在史书上的，是千古骂名。

于是，将这些消息散布出去，

在不少人眼中，这个故事甚至不需要加工，就足以写到话本中了。

可随着更多愈发不像作伪的真相流传，

当今陛下李元璟，也开始命暗卫调查一切。

事实，却是如传言那般。

现在，即便我站出来说自己就是贪心虚伪，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10

无论外界的声音如何，

我都即将归于尘土了。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即便我自认为自己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

与李元璟的一切交集也都已成为明日黄花，

却仍有人觊觎着我这条危在旦夕的性命，

他们甚至不惜派出刺客来暗杀我。

冰冷的飞刃不知从何处向我袭来，

我只觉的肩头一阵彻骨的刺痛，

即使是常年习惯了放血解毒的我也无法忽视此等强烈的痛苦。

我的眼前变得无比模糊，意识也渐渐不复存在，

可还没等到第二枚飞刃刺向我，

眼前却闪过几个人影，

刀光剑影中，我最终还是支持不住，昏迷过去。

当我再醒来时，伤口已经被包扎好，

而站在我面前的，正是李元璟。

他没有了婚宴那日的冷峻与不屑，

取而代之的是则一副怜惜的神情，泛红的双眼正诉说着对我的担忧：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身为一国之君，朕不信举国上下，一个能治好你的人都没有。”

“我一定会你，相信我......”

看着他眼眶中渗出的泪水，我却没有为自己的平反高兴。

只觉得蓦然间有些失落。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事到如今，一切都已不重要了。

李元璟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他本是帝王，本不应该哭。

可还是在我面前哭的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满是血丝的眼，心中万千言语落到嘴边，化作一个字。

“好......”

我不希望我们的君王为了我而意志消沉，

在这天下，我希望，他先是一国之君，而后才是李元璟。

李元璟找来天下名医，却都对我的疾病无计可施。

为了我，他大赦天下，祈求上苍庇佑，

可我清楚，我早已时日无多，

有时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一点点从指尖流逝。

“若渔，朕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天下之大，一定还有能就好你的方法。”

“刺杀的事我也一直在派人调查，但凡揪出凶手，朕必将他满门抄斩。”

可李元璟的话音刚落，一个冷涩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了出来：

“皇帝若要满门抄斩，岂非自已也要殒命？”

那声音的主人走入宫殿，正是在当年党争中落败的太子。

虽然彼时他一朝落败，可自从李元璟登基后他却从来都是俯首称臣，

甘愿为李元璟效犬马之劳，这才留得一命。

眼下看来倒更像是党同伐异，伺机而动，

找机会将李元璟取而代之。

“实不相瞒，沈氏的顽疾并非无药可医，而且我这里就有解药。”

“只是，如果你想要的话，就只能将皇位拱手于我。”

李元璟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他早就知道，当初他身中剧毒，

便是太子所为。

只是为了避免兄弟相残之名，所以即便登基，也未曾动手报仇。

这毒，本就是为了杀死李元璟准备，自然没有解药一说。

只是他没想到，我为了救他，将毒血引到了自己身上。

李元璟活了下来。

此时的我虚弱到坐起身都已经很吃力：

“不、不要，他说的都是假的，这毒根本没有解药......”

太子看了我一眼，从怀中拿出一个药瓶：

“有毒药，自然就有解药，只是这解药，世间仅此一瓶。”

“九弟只要把皇位让出来，我就将解药给你。”

我瞪大了眼，抓住李元璟一角想要阻拦，

却忍不住一口血喷出，再也说不出话。

看着面色苍白的我，李元璟心中不由得有些动摇，

“你此话当真？”

太子胜券在握地冷哼道：

“君无戏言。”

李元璟沉默良久，面色再无任何动摇，起身拿出传国玉玺与六部兵符：

“皇位，归......”

此时，我拼尽全身力气站起身，

我决不允许，李元璟为了我，丢失我们曾经共同为之努力的愿景。

“绝不可能！”

在电光石火之间，我拔出李元璟腰间的宝剑，

天子近前，没有谁敢携带兵刃。

一瞬间整座宫殿鸦雀无声，还没等在场的人作出反应，

我便将剑横在脖间，目光看向李元璟。

“小王爷，我们来世再见。”

李元璟猛的瞪大眼，瞳孔几乎崩裂，

“若渔，不要......”

下一刻，鲜血从我的颈间喷洒出去，染红了衣襟。

我顿时像个断了线的偶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我原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一身毒血之下，

却不想自己竟会如此死在他的眼前。

好在如此，他便能记我一辈子。

此后会发生什么我已不得而知。

只一瞬间，这宫中事态就颠倒过来，

为了我而心软的李元璟在征服的道路上，再也没有阻碍了。

他拾起我手中的剑，指向太子，

刹那之间，便是一剑穿心。

一切来得太快，太子甚至连痛苦的时间都没有，就倒在了血泊之中。

李元璟抱起我的尸体，泪水低落我的脸庞。

“若渔，这些债，就让我来生再偿吧。”

自我死后，复仇在李元璟手下似乎成为了一间无法停歇的事情，

他抽丝剥茧找到了暗害我的萧雨薇，同样毫不留情地一剑刺穿她的心脏。

又于次日以欺君之罪将其满门抄斩。

他命人将我迁入了皇陵，以皇后的身份下葬，

封我为“昭灵芳烈皇后”

在皇陵中，我安眠在黄土之下，等待百年后与李元璟的并骨。

至于李元璟此生的功过，就只交给后世的史官们了。

时过境迁，江山易主，

如今早已不是李元璟的时代了，他的雄才也好、劣迹也罢，

除却史书，再也无处可以窥得。

唯一还值得一提的，

就是在后世的笔下，功传千古的李元璟身边，

有那么一位奇女子，

曾教他写字，替他治病，

又以生命，替他留住了天下，成就他的王权霸业、太平盛世。

随着时间流逝，这位沈皇后的记载也埋葬在历史的长河中，

背后的种种谜团也成了世人猜测谜题。，

世人只知道，她的出现，是那样突然，

她的消失，也是那样突然，

世人也说，关于她的一切。

似乎，也只能留存在那位荡平六合，威则四海，

缔造五百年之盛世，生平只爱钓鱼的琅琊王的记忆中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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