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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与静默

光与静默

作  者:卡里·纪伯伦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7:12:36

最新章节:看不见的人

本书收入了纪伯伦不为人知的大量散文杂文演讲译文箴言录等等,纪伯伦的诗歌才华掩盖了他作为冠绝一世的散文家的身份。这是目前全球收录纪伯伦散文杂篇最全的一本书。从这本书中你可以看到一个慷慨激昂横眉 光与静默

《光与静默》看不见的人

我们仍然是帝王。你们不要管我,让我自由行事吧!

一 看不见的人

地点:天外某王国

时间:云外时光

剧中人物:艾哈代卜(首相)

穆芭莱(女秘书)

鲍利斯(男秘书)

侍卫

农民代表团

优素福·赫勒顿(酋长财主代表)

修女及其女伴

宫中内阁大楼一角的一个房间。房间中心位置放着一张大写字台,后临着一樘大门,左右两侧各有一门。房间中的器皿豪华无比,一片皇家气派。

时值晚间。

幕徐徐升起,女秘书穆芭莱坐在写字台后,等待着总理大臣到来,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放着一堆文件。

男秘书鲍利斯坐在另一面的写字台后。

两个卫兵靠大门扇站着。

首相从右门进来,他是一个矮小的罗锅,与其说像人,倒不如说更像狼,面容丑陋。他迈着沉重的脚步,两只手就像枯干的树枝子。

两侍卫走上前去,将首相抬到写字台前的椅子上。他伸出两只干枯的手,只见那两只手不住地抖动,活像风中的枯树枝。假若他不作声,你定会以为那是只魔爪,他既不是人,也不是猴,简直是一具木乃伊,而体内放置了一架机器,正在活动着他那萎缩的神经。但是,他的二目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一种光芒。

首相进来时,穆芭莱和鲍利斯都站了起来。

穆芭莱——一位苗条女子,芳龄三十,肤色呈象牙白,一头栗色发,目光锐利,满脸透着灵气,一看便知是一位出色女性,遇事定有主意,成竹在胸。她穿着一身洁白衣裙。

鲍利斯——一位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其衣着足以显示其善于交际。

两侍卫将首相抬到座椅上之后退下,各站在大门一边。

首相:(对女秘书穆芭莱)坐下吧!我的女儿,坐下吧!

(然后把脸转向鲍利斯)请坐吧!

(沉默片刻)看哪,我们又有这么多工作要做。工作没完没了。不,工作就是完没了,直到睡下也干不完。说不定死后还有工作等着我们干,谁知道呢!

(沉默片刻)穆芭莱,你告诉我,我们今天有什么工作?我记得还有三四个问题,在今天过去之前,我们必须关注一下。

(对鲍利斯说)我希望你简要地把我口授的或唠叨的全部记录下来,说不定你明天会遇到这些事情。

(他回过头来对穆芭莱说)我的姑娘呀,我们从何处着手呢?我的小女友!

穆芭莱:(望着面前的那些文件)阁下,这是艺术大臣的信。

首相:是的,是的。给我吧!

(穆芭莱将信给他,他看了好大一会儿,然后说)多么好的一封信!这位大臣的精神世界充满亲情,那亲情存在于已知法则和未知法则之中。我将这个职位给予他,我自信做了一件好事。

(他又看了看信,接着说)我该怎样答复他呢?

(他望着穆芭莱)你来记录,我来口授回信。

亲爱的先生:

感谢你那激情洋溢的来信。你的有关艺术的高论,尤其是关于美学的见地,真令我无限感动。我既非诗人,也不是艺术家,你能否允许我说美居于所有造物内里,简直可言存于生命本身之中。我与你,我们都无法看到生命面纱之后何物之有,但是,我的朋友,我们不应该忘记美居于光明个性之中。在最伟大的创造者所绘的图画中,有一片被秋色染成金黄的叶子,已从树上落到你的手里。在你与晚霞之间竖立着一块巨石。有一童子在独自玩耍、舞蹈。处于白日尽头的老翁望着炽燃的火,二目中有一种光芒,既非取自于白日,又非撷自于黑夜。

你完全明白我的话,这一点我毫不怀疑。美平静、安详地居于我们灵魂的深处,直至被我们的友情唤醒。我还想对你说更多的话,但我担心自己本是国王陛下的奴仆,如此下去,会变成诗人,这是我不想做的事。你何不转达我对你那贵夫人的良好问候!请你代我向她表示歉意,直到如今,我也没去观赏她的花园,请你告诉她,我心有余,而力却不足。

到此止笔。请接受我的诚挚敬意。

(说到这里,首相叹了口气,然后对穆芭莱说)

我相信这个人,他的艺术见地不被过去的锁链所禁锢。如果我的胸中没有涌动着青年的激情,我是很难给这样的人复信的。假若我不变成半个诗人,我是多么难于谈艺术与美学呢!

(沉默片刻)把另一封信递给我。

(穆芭莱将信递去,首相接过信,看了许久,然后说)是的,是的。这是我们的政治朋友来的信。他是个好人,但他不知道用自己的长项做些什么。他多么像等待客人的那位富主儿,但客人们姗姗来迟。我们回他一封信吧!

(首相开始向女秘书口授)

亲爱的先生:

关于你信中所言之事,我思考了许久。你的信向我展示了我从未预料的事情。请准许我说,国家的意志再攀,也无论如何不能凌驾于被统治者之上。至于你所愿意执行的法令,那则决不是什么法令,只不过是一种阻止和禁戒倾向而已。假若你想执行你的这种法令,你就得强迫人们服从,继而会发生暴动。我的心过去和将来都将与那些反对法律、心存雪白纯洁的人们在一起。

(对穆芭莱说)穆芭莱,你千万不要忘记写上“雪白纯洁”!

(说罢,继续口授)

那些法律是不晓得纯洁为何的人们制定的。

请转达我对你亲爱的母亲的问候。两天前,你母亲曾让人捎给我一盒甜食。那些甜食是多么宝贵,因为她老人家在信中告诉我,那些甜食是她亲手制作的。今天晚些时候,我要给她写封信。

我的先生,请接受祝福者的诚挚敬意!

(首相低下头去,说)我的女儿啊,我有些累,也很厌烦了。可是,我们面前这么多文件,还等着我们处理呢!

穆芭莱:(用充满温情的声音说)阁下,这封信是大主教来的,想让我给您读一读吗?

(首相接过信,打开看着)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容貌俊秀、容光焕发的男子汉出现在右门,仿佛来自于比这个世界更高级的另外一个世界,只见他高昂着头,迈着方步走去。房间里除了穆芭莱,谁都没看见那个大汉。穆芭莱激动地站起来,一声大喊,手中的笔和纸跌落在脚下,然后向大汉伸出双臂,用充满惊异和征询的目光望着他,随后又像噩梦初醒那样一声惊叫。大汉消失在左门,穆芭莱坐下来,而深爱、笃信和崇拜的目光仍然在她的眼中。)

首相:(丢下手中的信,对穆芭莱说)我的姑娘,你怎么啦?究竟出了什么事?

穆芭莱:没什么,没什么,首相大人。(她合上眼,手捂着脸,仿佛想找回梦境。片刻后,她捡起笔和纸,对首相说)首相大人,您打算怎样回这封信呢?

首相:(久久打量着女秘书)你累了吗?我们的这个白天真是太长了。不过,晚上就要到来了。我们就要在夜的沉静中获得宽舒了。(用充满耐心的声音又问女秘书)我的闺女,你累了吗?

穆芭莱:不,我不累。只要我在您的关照下工作,我是决不会感到累的。

首相:我谢谢你,谢谢你……我们现在就看大主教的来信。(他口授道)

尊敬的阁下:

我非常遗憾地告诉你,我不能在痛苦的辱骂中于星期三去你那里和你的教区。我相信你确实不想把这个重担加在你的教民的肩上。我把此称为重担。你和他们都把我视作国家仆人,其实我不过是一辆无马之车……我的先生,我觉得你不是写给我的,而是写给另外一个人的,是写给不时来看望我的那个人的,至于我,不过是那个人的一只手罢了,应该说我还是那只瘫痪了的手。不过,我还是相信你是写给我的。请宽谅我迟到,以便在礼拜三带着灵魂到你那里去,与你和你的教民一道庆祝节日、礼拜祈祷。

愿主与您同在。

挚友敬启

(口授至此,首相望着穆芭莱说)

我累了。我的朋友,我厌烦了。我现在只是旧吉他上的一根松弦。不过,白天过去后,我要睡上一大觉。明日早晨到来之后,一位更伟大的乐手将抱起吉他,弹奏出的乐曲要比这些乐曲更美。

(首相沉默片刻后,接着说)

现在,我觉得我的心像一汪平静湖水,那里没有一丝微风,湖面上不见涟漪,深处更没有波涌。

穆芭莱:相爷大人不想休息,明天再处理剩下的信件吗?

首相:明天。我们的今天都在试图挣脱痛苦和希望,我们的明天会比我们的今天更多吗?

(这时,侍卫走了进来,在首相面前躬身施礼,然后说道)

侍卫:门外有一个来自北方的代表团,等待准许他们谒见相爷大人。

首相:是啊,是啊!这些都是善良农民。告诉他们说,让他们进来!

(进来了三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表情威严的人。之后,他们站在首相面前躬身施礼。鲍利斯拿来一个本子做记录。穆芭莱则安详地注视着。)

首相:朋友们,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

代表团团长:首相阁下,我们代表北方农民而来。

首相:我知道。你们有什么状可告吗?

代表团团长:首相大人,截止至去年,我们的农田税还是公开合理、可以接受的。今年,他们则提高了农田税。提高到了我们无法承受的地步。他们不但提高了已耕和有收获的田地税,就连那些未耕的不毛之地的税也提高了。我们老百姓是很穷的,他们深切感到税务沉重,实在不合理,要我们把这些话向首相大人当面述说。

首相:是,那是不公平的。政府不应当征收高于你们能够谋生的税款。(他用手揉了揉脑门,思考片刻后又说)我有一个想法,你们好生听着。你们回到乡亲中去,对他们说,政府应该充分利用我们所占有的每一寸土地。我们既不宣告政府非法,也不宣布我们自己非法。你就这样对乡亲们说。我们要和政府比赛。政府有权势,我们有决心。来吧,我们快向大路飞跑,看谁跑在前面。来吧,我们带着自己的工作意愿奔跑,也请政府着意愿与我们一道赛跑。我们工作着迎接朝阳,政府进行裁判。我们只有把我们额头上的汗水滴到田地里之后,我们才会感到舒适,而政府只是在宫殿里舒舒适适。(他举起干枯的手,继续说)就在像这样的宫殿里,现在你们就回乡亲们中间去吧!告诉他们准备参加赛跑……如果明天我还在这个位置上,我将亲手把桂冠戴在优胜者头上……优胜者,优胜者必然不放弃一寸土地,勤于耕耘,用额头上的汗水灌溉之,充分开发利用。好吧,朋友们,我要和你们告辞了。

(代表团出门)

(一阵寂静过后,大汉从左门进来,迈着庄重稳健的步子,望着墙外某一个遥远的地方,豪气满怀地走过房间)

穆芭莱:(穆芭莱再次激动地站起身来,向大汉伸出双臂,大声地说)从人们头上走过的人,光彩照人的大汉,停下脚步,看看我吧!请站住,让我瞧瞧你的面容!

(大汉的身影消失在右侧的两扇门之后。穆芭莱坐下,悄声说道)

穆芭莱:不见了,又不见了。难道他走了?(首相和鲍利斯留神、惊恐地望着穆芭莱)

首相:穆芭莱,告诉我,你怎么啦?你心中有什么秘密?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大声惊叫?

穆芭莱:(她用右手遮住双眼)首相大人,请原谅,没什么,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时,侍卫进来,向首相躬身施礼之后说)

侍卫:优素福·赫勒顿酋长求见首相大人。

首相:请酋长进来吧!

(仿佛自言自语)

我们现在应该会见镀银之土,谈谈继承下来的光荣。我多么同情这些快被淹死的高贵人士啊!他们虽然紧紧抓着一些漂浮的木头,但他们必将沉没在深渊之中……他们要沉没了,再也无法把头露出大海泡沫以上。

(侍卫再次进来,高声说)

侍卫:优素福·赫勒顿酋长到!

(亲王进来)

首相:(指着写字台旁边的椅子,示意请亲王坐下,亲王坐了下来)先生,你是来告诉我你与农民之间存在的分歧的,是吧!

酋长:正是。在这方面,我有很多话要说。

首相:我要求你不要说什么,而要留心细听我对你说些什么。你若认为我说得在理,你就聆听。如若不然,你就回你的田地里去,倾听蜜蜂为蜂王采花蜜的嗡鸣声!

酋长:大人阁下,我侧耳聆听你讲!

首相:(沉默片刻)酋长们和财主们应该把工人看作自己的伙伴,如此过不了多久,每个工人都会以自己双手创造的成果成为劳动伙伴,在这块土地上,酋长和财主既不会损失一滴油,也不会失却一粒盐,而工人却甘心情愿从事生产,自认为是自己劳动创造物的共有者……酋长阁下,我没有更多的话要说,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话,并照我的话行事……主使你晚安!

(酋长站起来,躬身施礼后离去)

首相:(对穆芭莱说)我的小乖乖,我累啦!但弓仍然握在我的右手,而箭囊中只剩下一支箭了……白天快要过去,告诉我,我们还有什么事要做呢?

穆芭莱:相爷大人,我记得您曾答应接见修女们,她们正在门外等候接见呢!不过,假若您想休息,就让她们明天或后天来见您吧!

首相:修道院院长哈娜……让她进来!

(侍卫走进来)

侍卫:两位修女在厅里等待着相爷的命令。

首相:告诉她俩说,我在等着见她们。

(侍卫走去,片刻后带着两位修女进来)

首相:(用饱含温情的语气说)请二位坐吧!请原谅,我这躯体不能在二位面前站立,但灵魂已肃立在人类仆女面前。

(两位修女坐下)

修女:我们的首相大人多么高尚,谈吐又是多么甜润甘美!

首相:二位姐妹,请告诉我,有何要求啊?但愿我能满足二位的需要。

修女:我们的修道院旁边有一块土地,我们很需要用它养活不知父母名姓的孤儿及那些弃婴。但遗憾的是优素福·赫勒顿酋长把手伸向了那块土地,毫无凭据地占有了那块地。我们想用那块土地养生,而酋长却想扩大自己的土地占有面积。为此,我们来见首相大人阁下。

首相:(手撑着脑袋)未曾生育,却同情孤儿和弃婴,并且一心为弃儿安排一张床的位置的母亲们,我的心过去和现在仍然和那些觅寻被遗弃的小脑袋并为他们而伤心落泪的女性们在一起。我的好姐妹,我向你及你的伙伴表示祝贺。我已找到了友爱、怜悯的题目……(沉思片刻,然后又说)让我思考一会儿……我们国家有一条法律,这样写着:一块土地,或一座葡萄园,或一个果园,假若十五年内没有耕种或利用,其主人便失去了所有权,而归国王所有。我将面奏国王陛下,请求国王将那片土地赐予你们,以表彰你们所行善事。(扭过头去,对鲍利斯说)你去图书馆,找一本名为《时效权与契据》的书。我想,你将在第七章发现国王如何处理被闲置的土地,然后写一个地契,派人呈送国王陛下,请国王定夺。

(鲍利斯走出厅堂)

首相:姐妹,只管放心就是,也请那些没有母亲的孩童们放宽心。你能为我提供这样的为你们效力的机会,我感到高兴。

(修女及其伙伴站起身来)

修女:首相大人,谢谢您。我衷心感谢您!

首相:我应该感谢你呀!何不让我做片刻父亲呢!

(两修女在自己的脸上划十字)

修女:我们的圣母玛利亚为你祝福,保佑你平安。玛利亚是所有人的母亲。我们的主耶稣为你祝福。耶稣带着他的羊群走向绿色牧场。

(二修女走去,首相低头片刻,然后说)

首相:多么出色的女性!她们在为无名饥饿者筹措面包。不过,我们都是站在庙门上讨饭的人,我们都在为解除另一种饥饿而乞讨。(一阵长时间沉默之后,首相用手示意侍卫离去,然后对穆芭莱说)我的女儿啊,我已经累了。我的好朋友啊,我已感到厌烦。夜幕已经降临,就让夜神用其饰带把我们盖起来吧!

(穆芭莱站起身,走去燃点厅堂的蜡烛,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旁边)

首相:穆芭莱,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你可以安安稳稳休息一下,天亮之后,就是另一天了……朋友啊,我很累,而且心沉重得很,可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还有一座桥应该建造。有一座大厦应该拔地而起。夜深人静之时,有一种声音,我应该把它传达给沉睡中的人们。可是,我累了,已经疲惫不堪……穆芭莱,我的好朋友,晚安。(首相双手伸在写字台上,低下头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继而望着穆芭莱的面孔,然后整个身体一下下沉,一切活动便沉静下来,一动不动了)

(这时,容光焕发的大汉出现在右门,迈步走到厅堂中央,像一根光柱一样笔直站立在首相那静静的身体旁,手触摸着身体,凝视着永恒世界)

穆芭莱:(望着大汉,向大汉伸出双臂,只见她的脸上闪烁着神奇的光芒,用使整个厅堂颤抖的声音说)打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漂亮、庄重。打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像现在一样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朋友啊,我亲爱的朋友。假若整个世界能像我现在这样看到你,那该多好!假若所有的人都能了解到我所了解的一切,那该多好!

(幕落)

二 转眼之间

晨夜之间

地点:高塔广场贝鲁特宫殿的一个狭窄黑暗牢房

时间:12月9日午夜

人物:优素福·凯拉迈(诗人)

赛里姆·白朗(基督教头面人物)

阿里·拉赫曼(穆斯林头面人物)

舍尔夫丁·侯拉尼(杜鲁兹族头面人物)

穆萨·哈伊姆(犹太商人)

穆萨·哈伊姆、舍尔夫丁·侯拉尼各睡在监牢的一个角落。赛里姆·白朗枕着自己的手腕。阿里·拉赫曼坐在一张木凳上。优素福·凯拉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时站住,凝视着有星光射进来的一个小洞。

穆萨·哈伊姆:(说梦话)二百加二百是四百。四百加上三百等于七百。七百加二百是九百。九百加五百等于一千四百金币。他们都拿走了!他们从我这里拿走了一千四百金币!都叫他们拿去了,啊,啊!

优素福·凯拉迈:假若我能像他那样熟睡,那该多好啊。假如我能合上双眼,即使是一分钟不看这地狱,在远离这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里睁开眼,那该多好啊!

阿里·拉赫曼:兄弟,我发现你整整一个礼拜没有入睡了。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还能活着。(语气中充满同情)兄弟,睡一觉吧!就在这块木板上睡一觉吧!睡吧,哪怕只睡上一个小时。难道你不晓得连续熬夜近似于慢性自杀吗?

优素福·凯拉迈:不,我不会在这肮脏的巢穴里自杀。生活的屈辱已够我忍受,即使他们留给我的东西是高尚的。假如我的生命具有某种价值,他们也会像对待我的同伴和我的兄弟的生命那样,将之用一根绳子吊起来……不,我不配与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同享死亡的荣幸。我不配享用绞刑架的尊贵!

阿里·拉赫曼:你冷静些,不要激动!不要去思考昨天!我们应当坚韧到明天,因为明天掌握在安拉手里,而安拉是慷慨高尚、大慈大悲的。

优素福·凯拉迈:我怎么能够停止思考生命的进程呢?我怎么能忘记昨天呢?昨日之手紧握着今日良心。昨天是巡游在这座监牢上空的灰色幻影大军,在我的头周围游动着,在我的耳边低语吟诵着我的伙伴们的名字,那是我的烈士兄弟们的英名,那是悬于天地之间的人们的大名。

阿里·拉赫曼:(愁眉苦脸地站起来)掌握我的灵魂者,将在我们的儿女起来为我们报仇雪恨之日到来,站在为我们讨还血债的新一代当中。在阿拉伯半岛将出现一位果敢坚强的巨人,用双脚踏碎暴君和压迫者。

舍尔夫丁·侯拉尼:(刚刚醒来,用手指揉着眼睛,对阿里·拉赫曼说)你呀,你是大白天做空梦。我的先生,阿拉伯人是半岛上沙漠与高山之间的一群沦落人,期盼他们当中能出现什么奇迹,那是愚蠢的。叙利亚的前途寄希望于强大公正的大英帝国。假若英国不占领叙利亚,那么,叙利亚就少有和平希望。

赛里姆·白朗:你想让高傲自负的英国占领一个国民崇拜法国的国家?难道我们不喜欢由法国来保护、统治我们?我要对你们说,法国才是自由摇篮和文明之母。假若那面三色旗不在叙利亚的平原和高山飘扬,叙利亚断无前途和希望。

穆萨·哈伊姆:(说梦话)二百加二百等于四百,四百加三百等于七百。他们都拿走了!都拿走了,该死的!该死的,都拿走了!

优素福·凯拉迈:(站在房间中央,高举双臂)啊,叙利亚,你的灾难多么沉重!你的儿女们的灵魂不是涌动在你那羸瘦、虚弱的身躯里,而是附着在其他国家的肌体里。他们的心忘掉了你,他们的思想远离了你。叙利亚呀,叙利亚,世代的寡妇,时代的丧子之母,叙利亚啊,灾难无穷的国家。你的儿女的躯体尚在你的怀抱中,而他们的灵魂则已远离你去。有的行进在阿拉伯半岛上,有的漫步在伦敦大街,有的飘飞在巴黎宫殿上空,有的在睡梦中数钱。叙利亚,没有儿女的母亲!(对朋伴们说)被囚于牢中之牢的囚犯们,你们听我说。叙利亚不是属于阿拉伯人的,也不属于英国人,不是属于法国人的,也不属于印度人。叙利亚是你们的和我的。你们用叙利亚土铸成的躯体是属于叙利亚的。你们那在叙利亚天空下凝成的灵魂也是属于叙利亚的。它不属于太阳下的任何一个别的国家。安拉晓知我深爱阿拉伯人,我想追回阿拉伯人的光荣。但我是一个叙利亚人,我所追求的是叙利亚的叙利亚光荣。安拉晓知我敬重英国的公正,曾敬佩它的意志。但我是一个叙利亚人,我所追求的是叙利亚的叙利亚人的公正和意志。安拉和你们都知道,正是我对法国的感恩之情将我送进了这座监牢。法国是个伟大的国家,走在向着纯粹真理和绝对自由前进的队伍的前列。但我是叙利亚人,我要的是叙利亚真理和属于叙利亚的叙利亚自由。

阿里·拉赫曼:兄弟,你是一位诗人,正借用美丽辞藻把你的幻想赋成诗,然而诗却是另外一种东西。

舍尔夫丁·侯拉尼:阿里先生,你说得对,他是一位诗人。赞美安拉,诗人们是不能统治英国的。

赛里姆·白朗:谁告诉你说幻想家统治着法国?

穆萨·哈伊姆:(说梦话)二百加二百等于四百。四百加三百等于七百。他们把金和银都拿走了。

优素福·凯拉迈:好一个“诗人,不是政治家”。我不想成为政治家。我热爱我的国家,我热爱我的国民。所有这些,都是我想通过政治了解的东西。我热爱我的民族,因为她弱小,而且正受着压迫。假如我的国家强大,我早就把对她的爱转向了我心灵中的幻想和美梦。我热爱我的国民,因为他们忐忑不安,由于憎恶过去而为未来担心,也因此而害怕岁月,即使岁月对着他们微笑。假若我的国民坚强团结一致,我早就把他们忘到了脑后,从关心他们的爱好和目标,转向探索生命的隐秘。我爱我的国家,我爱我的国民;爱有慧眼,能看到政治看不见的东西,能听到哲学所意识不到的东西。

舍尔夫丁·侯拉尼:我也热爱叙利亚。人们当中没有谁怀疑这一点。但那是我对叙利亚的热爱,正是这种热爱使我思念叙利亚变成了大英帝国身躯上一个肢体的日子。

赛里姆·白朗:谁真的热爱叙利亚,就请他也爱那些热爱叙利亚的人吧。还有另外一个像法国一样偏爱叙利亚的国家吗?依我之见,谁不像热爱叙利亚那样热爱法国,那便是忘恩负义之人。

阿里·拉赫曼:我不否认任何人对英国的敬重,我也不转移任何人对法国的钟爱。但是请想一想,除了殖民野心以外,还有什么关系能把东方人与西方人集聚在一起呢?东方与西方是两个相互分离的世界,任何政治联盟也无法将二者结合起来,任何政治或哲学也不能使双方彼此接近。因此,我说叙利亚人应与阿拉伯人组成一个王国,结成一个民族。因为我们的历史就是他们的历史,我们的语言就是他们的语言,我们的国家就是他们国家的一部分。

穆萨·哈伊姆:(说梦话)二百加二百等于四百……三百加四百等于七百……他们都拿走了……他们把金银全拿走了!

优素福·凯拉迈:(用双手将脸捂住,片刻后抬起头来,大声喊道)巴比伦啊,巴比伦!四分五裂的城郭啊!难道安拉的影子离开了你,使你变成了孤立在沙漠中的废墟?巴比伦呀,巴比伦,争斗、仇恨的故乡!莫非你在梦中建造了一座摩天高塔,因而上苍大怒,使你言语失调,令你的儿女流落大地各处?巴比伦啊,巴比伦,没有居民的城市!你的儿女会回到你的身边,重建你的城墙和庙宇吗?安拉还会再经过你的面前,洗去你的屈辱吗?巴比伦啊,巴比伦,房舍是痛苦、伤口是大街、河流是泪水的城垣啊!巴比伦呀,巴比伦,我心中的城池!

(优素福中止说话,仿佛痛苦已令他窒息,然后周身无力地瘫倒在木板上。房间里死一样的沉静,简直像是坟茔。半个时辰过后,听到从监牢墙外的高塔广场上传来的低微声音。)

一儿童声:妈妈,我饿,我饿。给我一口面包吧,给我一小口!我饿呀,我饿!

一女人声:孩子,睡吧!一直睡到大天亮。天亮之后,安拉会给我们送来面包,我们都吃。

一男子声:我一直在呼唤安拉,嗓子都喊哑了。安拉已经死去。安拉已经饿死了。假若安拉还活着,他的奴仆们就不会像死狗一样丧命在狭窄的巷子里。

女人声:主啊,请你宽恕他,因为他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

儿童声:(高兴地)妈妈,你看哪!你看那里有张大桌子,桌上放着面包、肉、鸟和鱼。你看,那里还有一盘盘蜂蜜、奶酪和鲜奶。妈妈,你看那张大桌子呀!你伸手给我拿些吧!给我拿些,哎哟,哎哟!

女人声:(片刻沉默之后,痛苦地哭号着)死啦!我的孩子死了,我的另一个孩子也死了!主啊,你瞧瞧我吧!

男子声:你边呼唤着安拉,你的孩子就死了。我对你说过,安拉已经饿死了。

女人声:(强忍着)安拉,还活着!主啊,我谢谢你,因为你把我的孩子带到一个没有饥渴的地方去了。主啊,在这一夜里,请你怜悯所有的母亲吧!

优素福·凯拉迈:(激动地站起来,用双手敲击着墙壁)我的国家啊,饥鸿遍地的国度啊!我对你说过,怜悯你的儿女吧!难道后人从你这里继承下来的只能是太阳下一片遍布死尸的空地?我听到沉睡中的城市大街上传来的死神的脚步声。我看到死神正用镰刀割取我的父母的儿女们的性命。啊,叙利亚,征服者们的路的交叉口,莫非我活着是为了看见一位新征服者?假若征服者的行军包里装满了面包,那就请他来吧!就请征服者来吧,也许他能留下一个保护我的兄弟和我能听到其声音的一位姐妹……啊,我多么自私!我要求我活着,以便看到兄弟姐妹,但是,假若我的生命具有某种价值,他们是不会把生命留给我的。假如我的生命是宝贵的,他们会用绳子将之捆起来,让其与那些被带在空中的满脸屈辱神色的人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环视四周,发现同伴们都已睡着,于是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开始在黑暗的房间里踱来踱去)

清晨

(优素福·凯拉迈仍在牢房踱步。伙伴们仍在梦中。忽然间,监牢外传来嘈杂声,继之响起枪声,接着喊声四起。没过几分钟,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天空)

优素福·凯拉迈:(高声呐喊)沉睡的人,起来吧,快起来听一听吧!快起来,蟒蛇的阴影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囚徒们起来了,相互询问,高声呼喊,有的哭、有的笑,像是疯了一样)

监外喊声:协约国的士兵满城了!英国兵、法国装甲车。这是印度兵营。意大利人、法国人。赞美安拉。感谢真主,我们解脱了!

(片刻后,监牢门开启了,光明顿时充满那座黑暗的牢房。穆萨·哈伊姆大喊着走出去,高兴得要命。舍尔夫丁·侯拉尼、赛里姆·白朗和阿里·拉赫曼紧跟其后。优素福·凯拉迈仍然站在牢房当中,凝视着从牢门射进来的太阳光。)

优素福·凯拉迈:(漫步走向牢门口,自言自语地说)主啊,让我步出这监牢,获得真正的自由吧。主啊,不要展开我的翅膀,让我飞翔在猎人伏候的果园上空。你既然不想将我的生命化作真理、自由祭坛上的供品,那就使之化为一炷香吧!

三 彩色脸面

地点:叙利亚富商优素福·贾马勒在纽约的住宅

时间:寒冬的一个夜晚

人物:优素福·贾马勒

玛丽娅(贾马勒夫人)

法里德·安图斯(记者)

苏莱曼·白塔尔(博士)

艾尼斯·法尔哈特(商人兼文学家)

沃尔黛·阿札尔小姐

哈娜·白什瓦蒂(女仆)

尼阿麦拉·巴胡斯(牧师)

赛里姆·迈尔加尼

幕起,露出一个大房间,摆设豪华阔气,但色调、装饰杂乱,显示出男主人富有,同时也表示女主人缺乏欣赏品位。

客人们闲适、安稳地坐着,谈论着战争及其后果,谈话声间不时响起尼阿麦拉抽水烟的呼呼噜噜声。

门铃响了,片刻后,沃尔黛·阿札尔小姐手拿着一份英文报纸进来。

沃尔黛:先生们,晚上好!

众人:(一齐站起来)小姐晚上好!

贾马勒夫人:欢迎,欢迎。

(沃尔黛小姐向在座者一一问安之后,在客厅中央落座)

沃尔黛:(对大家说)你们看过今晚《圣山报》上登载的消息了吗?

优素福·贾马勒:什么消息?有谈到战争的内容吗?

沃尔黛:没有,没有。没有关于战争的任何新东西。但是,请你们听听这则消息。(她打开报纸,用足以表明她精通那种语言的平静声音和语调翻译道)约·希米尔顿女士举行晚会,招待赛里姆·迈尔加尼·苏里。美国著名文学家和美术工作者应邀出席了晚会。晚会结束时,迈尔加尼先生站起来,发表了重要讲话,谈及东方艺术、爱好、愿望及现在叙利亚所通行的法则。之后,他朗诵了他在英国所写的诗歌,其意义在于结构充满活力和想象,在座者敬佩不已。迈尔加尼的讲话和诗歌,我们将刊登在星期日出版的报上,因为我们也十分敬佩这位东方才子……

白塔尔:(打着哈欠)我看这个消息没有什么重要性!我十分了解赛里姆·迈尔加尼。他是位文学青年。关于他的许多事情,英文报纸上登的与你讲的没有多少差别。小姐阁下,美国报纸谎言多,简直比叙利亚报纸还低下。

艾尼斯·法尔哈特:这倒是事实。难道你们不记得美国报纸说法特哈拉·舍姆欧是一位亲王吗?还说他将与一位美国富婆结为伉俪。我们都知道法特哈拉·舍姆欧的情况。至于那位美国富婆,则是个四十有五的女人,她的父亲只是美国西部一个州的农夫。

我对迈尔加尼了如指掌,简直是无所不知。我见过他,与他交谈过数次。我和他还在宅中和饭馆里相遇过。他是一个聪明的小伙子,但他是个善于空想的青年,自以为能与非洲人的文学艺术一比高下。

尼阿麦拉·巴胡斯:我对赛里姆·迈尔加尼的文学艺术没有什么了解,也不想认识他。但是,我听到他的很多情况,还读过他的一些文章。那些文章中的观点足以表明他是一个叛教徒,而当那些叛教徒将他们的愚昧、叛逆的污水泼向教堂及信徒们时,他们却还以为自己在干一件什么大事呢。你们当中有谁会相信像这样的一个黎巴嫩青年会在这个伟大国家里做成功一件事呢?

优素福·贾马勒:神父阁下所言极是。赛里姆·迈尔加尼属于那样一种自高自大的青年人,他们异想天开,自认为能改变地球面目。(淡然一笑)难道你们不记得蚂蚁与蝗虫的故事吗?冬天到了,蝗虫还到蚂蚁那里求蚂蚁给它些吃的东西,蚂蚁对蝗虫说:“你在收获季节干什么啦?”蝗虫回答道:“我正在吟诗呢!”

(大家大笑,只有沃尔黛小姐面无表情)

苏莱曼·白塔尔:叙利亚人当中的疯子何其多啊!有多少人专门干那些既不利己又不利人的勾当啊!更为惨痛的是,每当我们中间出现这样一个疯子时,我们的报纸便大吹大擂一番。至于美国报纸,情况则人尽皆知,那是黄色的,有一种夸大小事的特殊偏好。有一次,我在我们的一份阿拉伯报纸上看到写迈尔加尼的一段话,正是这一段话使我终断了订阅该报的习惯。这份报不但称迈尔加尼为“文学家”、“专业作家”,而且泥里加奶粥,竟然吹之为“叙利亚天才”。(博士的脸上怒色明显,遂抬高声音,接着说)如此赞颂,简直是一种非难。假若我们说赛里姆·迈尔加尼是天才,那么,我们用什么词来为易卜拉欣·雅兹基701、谢赫、阿卜杜拉·布斯塔尼大师和赛义德·舍尔图尼702定位呢?决不能这样。我既不缩小,也不夸大,而给每一个人以应有的评价,即使我像某报之主和某报主编,叙利亚人对那两种报的情况是了如指掌的。我那份报的订户数以千计。朋友们,荣誉既不能买,也不能卖。我决定放弃报业,因为那会使我由于某种原因而下滑。美国的报纸简直就像站在路口的卖淫女……迈尔加尼究竟有何作为,致使我们将之称为“天才”?

优素福·贾马勒:假若迈尔加尼是什么天才,那么,赛姆阿尼、穆特朗·泽埃比和胡里·安图里亚斯又该被如何称谓呢?不久前,我见过这个迈尔加尼,并且向他提出关于历史方面的几个问题,我发现他什么也不知道。之后,我问了他最近一本书的内容,他支支吾吾,没有说出任何能让我记起的话语。他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们能把他称为天才吗?啊,真主啊,叙利亚人中的天才是何其多呀!

艾尼斯·法尔哈特:令人吃惊,使我心里生厌的是,我们的朋友迈尔加尼认为,一旦他蓄了长发,拄起文明棍儿,穿上西装,即像西方文学家和学者那样,他就会得到国民的认可和信任。

贾马勒夫人:(对尼阿麦拉·巴胡斯说)尊敬的阁下,火炭熄灭了,让我给你换一支水烟袋吧!

尼阿麦拉·巴胡斯:女主人,不,不用了。我抽的很多了……虽然如此,还是听候你的吩咐吧!

贾马勒夫人:(高声呼唤女仆)哈娜,给我的贵客换一袋烟,给我们烧杯咖啡!

(女仆哈娜走进客厅。哈娜是个年纪五十的妇女,宽面庞,表情庄重严肃,两眼里透出一种欲说离乡之苦的目光。她看了看在座者的面孔,拿起尼阿麦拉用的水烟袋,然后走出客厅。)

沃尔黛:(望着玛丽娅说)这是哪个女仆?我以前没见过她。

贾马勒夫人:她是个贫穷女人。两天之前,我们才把她请进来做家务。你看她年纪那么大,不会做家务,权作施舍吧!

沃尔黛:我从她那皱折的脸上看到了某种东西,令我动情,使我的思想顿时翱翔盘旋在黎巴嫩的山川上空。说不定这位可怜的女人话中有话呢!

(在座的人们又回到他们先前的谈话题目中)

苏莱曼·白塔尔:叙利亚人都醉了,分不清黄金与黑灰。他们把每一个毕业于卫生学校的人都称作医生,把每一个写诗的人都称为诗人。如果他们不是如此烂醉,有谁会把迈尔加尼说成一位天才,而应该没有人提起此人的名字。酒杯丢了,我们多是盲人,怎么能找得到呢?

(沃尔黛双手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然后望着众人,双唇微微颤抖,仿佛心中有什么事情要说,但她怕说过头,终于没有开口。)

法里德·埃图斯:(对沃尔黛小姐说)小姐阁下,你为何沉默不语呢?你给我们读了一则消息,然后不说话,没有谈谈你对赛里姆·迈尔加尼的看法。

沃尔黛:我没发表意见,因为我认为沉默比说话更好。

艾尼斯·法尔哈特:你对迈尔加尼定有自己的看法,你读《圣山报》上的那则消息时,语调中充满兴奋、赞美之情,那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沃尔黛:(双手捂着眼,然后又瞪大双眼望着在座的人们,用激动的声音说)各位先生,我对赛里姆·迈尔加尼有自己的许多看法,而且对每一个相类似的青年有许多看法。不仅如此,还对那些离开母亲叙利亚的怀抱,走到埃及、法国、巴西、美国,为他们自己和他们的祖国建造文学艺术殿堂的青年们,也有许多看法。在这个舞台上,有我发表意见的空间吗?你们竭力对赛里姆·迈尔加尼及类似的人极贬底、讥讽之能事,我还能说什么呢?《圣山报》说希米尔顿太太为赛里姆·迈尔加尼举行了晚会,正如你们所知,希米尔顿太太是位美国女士,正是文学联合会和对文学及文学家所怀有的热情,使她与迈尔加尼相聚在一起。你们听到这则消息感到诧异,因为迈尔加尼和你们一样,都是叙利亚人,他的血管里和你们的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美国人为什么款待一位东方文学家?难道只因为他生着一双黑眼珠,或者因为他蓄着长发,或者语调中有什么奇特的音韵?他们之所以款待他,因为他是黎巴嫩光秃秃的谷地之子,或者因为他是叙利亚古代先知的后裔,或者他代表着光荣的奥斯曼帝国?不是的!美国人根本不把这些事情放在眼里,而是看眼力,能从异乡人当中挑选出心灵手巧、志高有为的精英,并且将他们置于敬重和鼓励的高台之上。美国人是一个鲜活的民族,他们深知世界的杰出人才,而且不分这位天才是来自黎巴嫩还是来自非洲腹地,他们给每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才以应有的待遇,这是你们所做不到的。我把《圣山报》上的消息读给你们,你们的脸色即刻蜡黄,语无伦次,仿佛我带给你们的是你们劲敌的喜讯。假若有一个美国人坐在你们中间,而且懂得我们的语言,定以为昨晚赛里姆·迈尔加尼赴希米尔顿太太的宴会之前,他用手指掐死了你们每一个人的母亲。白塔尔博士把美国报纸说成是黄色的,因他热爱自己的国民。艾尼斯·法尔哈特先生说他十分了解赛里姆·迈尔加尼,认定迈尔加尼不能在艺术和文学上与西方人相比,牧师阁下说不能对迈尔加尼寄托什么希望,因为他把他的愚昧和伪信污水泼向信徒们。优素福·贾马勒先生认为迈尔加尼像蝗虫,而没对我们说他是蚂蚁。先生们,一个有天赋的青年,他的天赋使他变成一个金环,将默默无闻的叙利亚民族与一个卓越的西方民族联结起来,而你们就这样评说这样的一个天才青年。能使杰出民族感觉到我们存在的人,你们却这样看待他。一柄由安拉在叙利亚点燃起来的火炬,种种赞扬将他送往西方国家,而你们却这样议论他。你们这样说他,我还能说什么呢?难道我该对你们说嫉妒是叙利亚人品质中的卑劣品质?难道我该对你们说民族情感已在叙利亚人的灵魂中死亡?难道我该对你们说如果单个是个叙利亚人,那么,集体就不知道单个的意思是什么吗?难道我该对你们说,你们和所有叙利亚人就应该像西方人尊重他们当中的才子一样尊重迈尔加尼和我们当中的其他才子?难道我该对你们说叙利亚的偏见就是物质追求,此外别无他物?难道我该对你们说土耳其统治泯灭了你们心中的高尚情感?不!我敬重作为一个人的你们,与此同时,我也尊重自己,这些话都不会对你们说。但是,我希望使西方诸民族觉醒的那种因素也能唤醒你们子孙的心灵,正是那种理念上的觉醒,使他们的生活如同存在舞台上的盛大婚宴,而我们东方人却面对着无名葬仪不住流泪叹息。我是一个女人,而东方人是听不见女人声音的;假若东方人听见女人的声音,那么,黑夜定将让他们明白他们需要明白的事理。此外,我还是未婚女人,按照你们的陈规陋习,未婚少女理应像坟墓一样寂静无声,像石头一样呆板不动。

(沃尔黛小姐弯脖低头,丧子之母一样叹了口气。在座者无不惊异地望着她,有的哈哈大笑)

白塔尔博士:小姐阁下,看来有好多事情使得你对赛里姆·迈尔加尼十分重视。

艾尼斯·法尔哈特:(向白塔尔使了个眼色,然后说)看来沃尔黛小姐将是一个非常重视文学家的女性……

尼阿麦拉:小姐给予了我们如此强烈的批评,看在她父亲和叔父的面上,我还是敬重她的。

沃尔黛:神父阁下,谢谢你。我希望未来使你看在我自己的面上敬重我。我并不认识赛里姆·迈尔加尼,我个人也没认识他的意愿。我已经读过他的书,这就够了。假设说我个人非常重视这个人,因此就引起你们评论他的这番话吗?明眼人必喜白日的光明,虽然他明明知道太阳不是独为他一个人创生的。明眼人喜欢阳光,盲人用太阳取暖。可是,居住在北极的盲人又该做什么呢?……

法里德·安图斯:真主啊,这是什么话……居住在北极的盲人?

白塔尔博士:所有这些都是一个满怀空想和美梦的狂热青年引起的。

艾尼斯·法尔哈特:小姐已经羞辱了我们,因为我们没有与她同敬一位无名之辈!

(门铃响了,暂时寂静下来。优素福·贾马勒走去开门,用英语问道)

优素福·贾马勒:找谁?有什么事?

(站在门外的青年用阿拉伯语回答)

青年:先生,请别见怪!我来找一个刚从祖国来的女子,听说她在你们这里服务!

优素福·贾马勒:这女子是何人?

青年:先生,她名叫乌姆·努法勒,来自黎巴嫩北方!

优素福·贾马勒:两天前,我们这里来了一个女子,名叫哈娜·白什瓦蒂。

青年:就是她,先生。能否请你给我做件好事,告诉她说赛里姆·迈尔加尼想见她?

(青年一提赛里姆·迈尔加尼的名字,在座者无不脸色顿改,双目圆瞪,仿佛一颗火球落在了客厅中间)

优素福·贾马勒:(满面春风地)迈尔加尼先生,请进!

艾尼斯·法尔哈特:(离开座位,向房门走去,并且说)欢迎赛里姆,哪阵风把你吹到布鲁克林来啦?

(赛里姆·迈尔加尼走进客厅,脱去了头上的帽子,低头弯腰向在座者问安。大家纷纷站起身来,他们面似无言,但各心怀鬼胎。沃尔黛小姐容光焕发,喜形于色,感到意外的事情即将发生。她注视迈尔加尼片刻,然后用目光扫射在座的每一个人。)

优素福·贾马勒:赛里姆先生,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尼阿麦拉·巴胡斯牧师。

尼阿麦拉:幸会,幸会。

优素福·贾马勒:这位是苏莱曼·白塔尔博士。这位是法里德·埃图斯先生。这位是艾尼斯·法尔哈特先生。这一位是我的妻子贾马勒夫人。

大家:(异口同声)荣幸,荣幸。

(沃尔黛小姐仍原地站着。赛里姆·迈尔加尼望着她说)赛里姆·迈尔加尼:我怎么还无幸认识这位小姐呢?

贾马勒夫人:请原谅,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沃尔黛·阿札尔小姐,她是一位聪慧、有名的女文学家。

(赛里姆·迈尔加尼向沃尔黛小姐躬身施礼,并且说)

赛里姆·迈尔加尼:认识你,使我感到荣幸。

沃尔黛:迈尔加尼先生,与你相识,是我的幸运,尤其是今晚在此结识。

(问安并说了些没有意思的话之后,大家坐下来。赛里姆·迈尔加尼对主人说)

赛里姆·迈尔加尼:从六点钟开始,我就找哈娜·白什瓦蒂。庆幸有一个叙利亚人把我引领到你们家中。我带来一封信和一个汇款单,上面写的都是她的名字。贾马勒先生,请把她叫出来,让我见见她。

贾马勒夫人:(高声喊)哈娜,到这儿来一下。

(哈娜·白什瓦蒂进到客厅,赛里姆·迈尔加尼站起来,当她看到他时,发自内心地高声喊道)

哈娜·白什瓦蒂:亲爱的,赛里姆!(泪水脱眶而出,接着说)我真高兴,总算找到你了。我一到这里就打听你。他们告诉我,你在波士顿。啊,看见你,我是多么高兴,简直使我忘记背井离乡的痛苦。我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说着,走上前去,与赛里姆·迈尔加尼拥抱、亲吻。之后,二人坐了下来。)

赛里姆·迈尔加尼:我带来一封信和一个从巴西寄来的汇款单,上面都是你的名字。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大信封,递到哈娜·白什瓦蒂手里。哈娜·白什瓦蒂拆开信封,读过信,看过汇款单,双手捂起脸,哭了起来。赛里姆·迈尔加尼走近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温情脉脉地说)

赛里姆·迈尔加尼:乌姆·努法勒,我们都是背井离乡人,这使我们心里难过。但是,这不可能使我们心碎,相反有助于强心。真主把我们集中在一个国家,我们会像原来一样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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