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说话出现了问题。它在舌尖上爬不上去。又像喉咙里有一把大剪刀,我要说的话,一到了那儿,就战战兢兢,不敢向前了。如果我在后面催得很急,它们也只好抱头鼠窜、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其结果往往很悲惨,它们被剪成结结巴巴的几段,像剥了皮的青蛙,颤动乱跳。那时,说话成了我空前的灾难。每当我张着嘴巴眼珠子乱翻红脸涨颈的时候,祖父便要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壶之类便要整齐地一跳。
祖父说,结结结,结个屌。
这声断喝不亚于雷鸣。于是我就跟我的说话一样战战兢兢站在那里,等着祖父严厉的目光从我的身体里穿过。
有一段时间,祖父企图对我的口吃强制处理,就像把弯曲的铁丝拉直或把拱起的驼背压平一样。他瞪着我,眼睛在我身上睃上睃下,想看看我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末了,他盯紧了我的脸下部。一个巴掌刮了过来,我来不及躲避,就结结实实挨上了。祖父看着我脸上的指印和嘴角的血水,很满意。他叫我开口说话。我就说。这时,奇迹发生了,我像一个杂耍艺人,要说的话像一条绸子似的从嘴里源源不断地拉扯出来。那是我肚子里原来就有的吗?我很吃惊。祖父在向我招手。他伸出手来,抚摸我。他的手隐去了秃鹫的面目而张开了温柔的翅膀。我的眼泪流了出来。祖父仍沉浸在喜悦之中。他说,你再说几句我听听。我张开嘴。但这回,又和从前一样了。于是祖父的手再次扬起。他说孙啊,你的嘴不听话,我想再打你一下,好不好?我的脸痉挛了一下,肌肉鼓起,做好了挨耳光的准备。我真希望这一巴掌能把我的结巴打好。一道阴影在我脸上掠过,我感到一凉,然后一热。祖父说,快,快说。
可是,还没等我说出话来,就有一颗牙齿,从我嘴里跳出来了。
细想起来,我的口吃源于对小云的模仿。至于小云又是模仿了谁我就不得而知了。口吃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可以像虱子一样从他身上忽然跳到你身上去。看着别人红脸涨颈结结巴巴,你觉得他是骑在一头尾巴浇了汽油着了火的水牛上,很好玩。可等你骑上去了,才知道下来是那样的难。口吃就这样以一种苦肉计的形式让我们上当。口吃不是月饼,每个人只能分吃它的几分之一。它是一本连环画,有多少人看,它就变成了多少本。
有一段时间,我热衷于模仿。模仿的好处是,使我们可以把自己喜欢的、远不可及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据为己有。我们为此乐此不疲。比如我们捏着鼻子模仿鸡鸣,模仿牛叫。我们一发出牛的哞叫声,牛就抬头望我们一眼。这说明我们的模仿得到了老牛的认可。而小云模仿鸡鸣是从不用捏鼻子的。他用的是肚子。他把肚子一瘪,就发出了某种动物的声音,以至我们怀疑他肚子里是否养着无数动物。这是我佩服他的主要原因。正是这种佩服,使我把他的口吃当成了他发明的玩具,而把它偷偷拿了过来。我不知道,口吃正是通过这种方式生生不息,口口相传。
因为口吃,我的自信心受到了严重损害。我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因为出去就要说话,说话就会露出马脚。有时候,我愿意自己是哑巴。大人都出工了。屋子里大而空荡。我望着黑魆魆的屋顶,忽然产生了说话的冲动。这时我旁若无人,胆大包天。像是在一个夜晚散场后的戏台上。我曾无数次地设想自己穿上戏袍,站在那里大声地乱唱。风吹袍角是多么优美啊。我不顾一切地、翻来覆去地说着。反正,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听到。我把门关上,又把门打开。我想起了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事。为什么要关门呢。终于,我嘴里的厮杀开始了。有一些巨大的石块滚了出来,挡住了我的道路。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它们。虽然我的姿势很难看。后来,我在一块石头上绊了一跤,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这一天,我作为一个结巴的所有丑陋都暴露无遗。但我不怕。就像什么地方长了一个疮疤,我一定要把那个血痂揭开来。我的嘴巴从未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我说的话像敢死队一样往上冲,它们企图从悬崖峭壁攀缘上去。它们搭起了人梯。假如上面滚下一块石头,它们将死伤过半,前功尽弃。所以经常听到“啊”的一声。最凄惨的是只有一两个词攀上绝壁,因为后面的跟不上,它们顿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它们像羽毛一样离开了鸟的翅膀。它们在和石块拼杀,一时间,山崩地裂,血肉横飞。我自己把自己绊得鼻青脸肿,自己和自己同归于尽。
我绝望了,号啕大哭起来。
大概只有哭,是不会结巴的。
我忽然愣住了。为什么哭不会结巴?它那么流畅,像风一样,像河水一样,没有什么能把它阻挡。然而,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难道一个人,可以用哭泣来代替他的说话吗?我很快就把这个想法给否定了。
事情的转机在于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一班人马表演节目。他们是公社宣传队队员和中学里的学生。他们头戴黄军帽,手提马口灯,脸上搽胭脂,雄赳赳气昂昂地在村里的土台上唱《红灯记》和《智取威虎山》。他们走后很久,村子还沉浸在暖烘烘的戏曲的氛围里。男人们下田,举手投足都像李玉和或杨子荣,把耙锄一拄,眼一瞪,浓眉一挑,破衣一甩,唱“临行喝妈一碗酒”或“跨林海,过雪原,气冲霄汉”。女人们下塘塍淘米洗菜时,唱小常宝和李铁梅,“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小孩子则模仿坏蛋王连举,从腰间掏出枪来往自己胳膊上打了一枪,然后扑通往前一倒。不知怎么回事,我眼前老是晃动着李铁梅的影子。我没学王连举,我在家里偷偷地学李铁梅。我不但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还唱别的。唱着唱着,我就灵机一动:为什么唱歌就可以不结巴呢?
我又试了几次,果真如此。
用哭泣代替说话是不行的,用唱歌,总可以了吧!
于是我开始琢磨唱歌和说话的关系。我发现,唱歌和说话虽然都是顺着同一条声带爬上来的,但它们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那么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把它们联系起来呢,就像把板车从小路上拉到马路上来一样。有一次,我正在唱歌,母亲回来了。她要喝井水。她问我看到瓢了吗?我刚喝过水,便脱口而出:瓢在桌上。母亲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你再说一遍!我说,瓢、瓢、瓢在桌上。母亲眼睛里的火花又暗了下去。她以为是另一个人。她问,还有谁?但喝了水,抹抹嘴角,她又没继续问。大概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吧。
母亲的惊讶却提醒了我。是啊,刚才是谁?是我自己。刚才的我没有结巴。那句话跟在歌词的后面,就像我进县城搭上了便车。我很高兴。我又唱一句紧接着说一句。瓢在桌上瓢在桌上。真的没有结巴。过了一会儿,我再说,又结巴。我唱了一句,又不结巴。哈,我终于找到不结巴的办法了!
有一段时间,我成了村里唯一一个与人见了面就唱歌的人。我以唱歌的形式把第一句话说出来。这样,第一句话就被我赋予了华贵的色彩。若嘴巴熄火了,就用唱歌来启动。我感到,我的声带柔软起来,可以像秋千那样荡来荡去。若干年后,我成了第一个从我们村里走出去的歌唱家、演说家、节目主持人。我走上了舞台,走进了电视,走进了北京城。
昨天他挖空心思完成的主任布置给他的任务,今天就已经登在报纸上了。
主任说,充分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吧,你不是写过文学作品吗,你可以海阔天空地展开你想象的翅膀了。主任说话,喜欢带一点学生腔。他认为这样很有文采,符合他高级记者(职称)的身份。主任就是这样。他自己说,他曾写过的青春美文可有影响啦。
现在,报纸上软广告越来越多,主任一个人忙不过来。主任在这方面是很有一手的。他曾给一家医院做了个软广告,居然是以投诉的形式出现的,让大家起初目瞪口呆但很快佩服至极。文章大意是说,一个白领女人以为自己得了严重的妇科病,便去××医院检查。医生在做了耐心细致的检查后,仅给她开了两毛多钱的药。白领女人很愤怒,认为医院不负责任,随便打发她。但相关部门在认真调查后告诉她,她的妇科病并不严重,的确只要用那些药就可以治好。文章结尾故意发了一个感叹:原来是这样。这个软广告堪称经典。刊出后,那家医院的就诊率果然大大提高。
主任说,写这类文章,没什么别的诀窍,多用点悬念。
以前他也帮主任写过几篇这样的文章,主任对他比较满意,破例奖了他几百块钱。
不过跟主任比起来,他还是小巫见大巫。主任可以把这类文章写得更像那么回事。比如新华书店进了一套“金书”,很久没卖掉,来找他们主任。只见主任大笔一挥,写道:纯金版《××××》惊现我省,××部选定为国礼。并说为了弘扬民族文化和优良传统、限量发行之类,再说它曾作为国礼送给×国××领导人。说得有板有眼,言之凿凿。反正越假的事情便越要说得像那么回事,而真实的事情反倒要闪烁其辞了,比如什么地方幼儿园失了火,什么地方鞭炮厂爆了炸,什么地方出现了豆腐渣工程,等等。
这次主任叫他做的是一则减肥药品的广告。他熬了两个晚上,炮制了两个“减肥”的故事。一则是《减肥减出了明星脸》,说一个叫××的女孩,在服用了一种名为××××的药后,减肥成功了,从照片上看,她几乎和韩国影星×××没什么区别了。另一则更有趣:×××在谈起刚刚遇到的“非礼事件”时心情很复杂。“我一点都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有些惊惶不安,又有些激动兴奋,“说实话,以前我在别人眼里是个胖女孩,一米五几的个子,体重却达六十公斤。因为胖,我很自卑,不敢追求自己的爱情,即使爱上了某个异性,也不敢表露出来。在公共场合,异性的目光很少落到我身上。但不久前服用××××后,感觉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不知不觉,异性投射过来的目光多了起来。没想到不但减了肥,人也变得性感了,以至终于发生了今天在公共汽车上的一幕,我真的好……”
他正在得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忽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女朋友陶小红回来了。他们同居快一年了。她是个重磅型的女孩。她为此苦恼不已。他跟她开玩笑说,跟她谈恋爱容易引人注目。她两三天没理他。
陶小红来自一个小镇,父母是做生意的,在镇上做了一幢四层的楼房,十分气派。在小镇上,她大概是一个骄傲的公主。可自从他进了报社,她就觉得她跟他有很大的距离,不自信了。她瞪眼看着他,说,看不出来,你这样的人,怎么也能进报社呢?那么高的地方,那里都是那么有文化的人,他们把字变成了报纸,你不是骗我吧?听说记者采访,要收好多钱呢,你有没有?没有?你肯定骗我,以前我做事的那家酒店,有一次,一个记者在菜里吃出了虫子,要老板给出一个解释,老板忙赔小心,可记者说,他要把这件事曝光,老板吓倒了,不但没敢收那个人的饭钱,还送了一千元餐券给他,你说记者神气不神气?你既然干不了这事,那你就不是记者。他也懒得解释。后来她看到他的名字印在报纸上。虽然他写的文章,是小小的一块,可在她看来,却比乡下的稻田还要大,比她家的楼房还要高。她的脾气越来越坏了,经常无缘无故地关他的电脑,好像他们之间地位的不平等,完全是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带来的。好像把电脑关掉,那些文章就出不来,他就当不成一个记者了。
她当然不知道,他的很多小新闻,是他“想象”出来的。反正那些事情,又没有真实姓名和地点(万一需要,就加上“为保护当事人隐私,用了化名”),不会有人去追究。一个小城市,每天哪里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发生呢。有一次,他虚构的几则小新闻,还被别的报纸转载了。现在许多报纸都有文摘版,它们互相抄来抄去,抄得像真的一样。至于他虚构的那些广告故事,她更不知道了。他用的是化名。他不想让她知道他的秘密,那样她就要看低他了。何况这两个减肥的故事,还是以她为蓝本的。
她已经上到三楼了,正在转弯。他听出她高跟鞋的带子已经松了。
陶小红很兴奋,一进门,把鞋一甩,说,小丁,你猜我今天买什么啦?
他说,不会是洪七公烧鸡吧?
她把手藏在背后,说,我才不会买那么高热量的东西,来,你瞧——
他一看,差点没晕倒。她手里拿着的,正是他们报纸上刚刚宣传过的减肥药,而且她手里还抓着一张报纸,说,药店送的。
现在,他正坐在进山的中巴车上。说是开会,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玩几天,用以促进旅游事业的发展。大家都在昏昏欲睡,汽车的发动机嗡嗡作响。在这种拥挤的孤独中他却越来越清醒了。如果是十年前,这样不停盘旋和颠簸的山路,早已使他晕车,脸色苍白,几乎把肠子都呕吐出来。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晕车了,能从容应付各种出差和会议了。他不知道这值得庆幸还是应该感到悲哀。因为有一天,他在一篇文章中读到,晕车的原因是因为身体敏感。如此说来,他现在不晕车是不是说明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呢?这样一想,他就不由得有些悲从中来了。他以前是一个悲观的人,可是现在你看,他整天都笑嘻嘻的,他的五官在镜子中已经没什么轮廓和起伏,看上去越来越平庸了。他任由自己的身体下沉,然而在水面快切至脖颈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伸出了一只手。
下了车,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就准备爬山。据说这是本省境内最高的山,爬上去要将近四个小时。有的人害怕,便留在了山下的旅馆里。但他还是想挑战一下自己。当年他在大学读书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都要跑上五公里,看上去像一个长跑运动员。只是毕业后他没有再坚持。分到了单位上,人就没有那么单纯了,做事都有些畏首畏尾。早晨他也很想起来跑步,但是其他的人都不跑,他想,他们会不会笑我?镇上的人会不会笑我?路上过来过往的人会不会笑我?有几次,他起得特别早,想在别人还没起来的时候到外面去跑步,但等他跑步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起来了。他们都知道了他跑步的事实。于是他抄小路一溜烟跑回房间,想赶快把自己藏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脸像一只火球似的在轰隆燃烧。他当然还可以起得更早些,但那毕竟太吃力了。再说,他当时已经谈恋爱,喜欢在早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回味刚刚做过的美梦。
事情就这样被一拖再拖了下来。他也从镇上调到了拥挤的城里。当他意识到跑步对于身体的重要性,他只能每天穿着泡沫拖鞋,在自家的客厅里原地踏步地跑上半个小时。这样虽然有些滑稽,但对别人的生活没有影响。更主要的是,别人不知道他在跑步,那么就不会遭到别人的嘲笑了。他的身体也不如从前灵活矫健。经常头痛、颈胀、耳鸣,记忆力下降,明显的神经衰弱症状。他还怀疑自己血压偏高和颈椎突出。以前的许多次旅游都比较轻松,即使山很高,也有缆车,所以刚听到这里的情况,他也想打退堂鼓。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到底。但正因为如此,他才决定要试一试。他的身体虽出现了衰老的迹象,但性格的棱角,还没有完全被磨掉。
大家都在放下旅行袋或背包,准备交给挑夫。毕竟是那么高的山,多一点重量到时候都会成为很大的负担。晚上要在山上过夜,听说比山下气温要低十多度,许多人都带了御寒的衣服。他想了想,还是把包背在自己身上。有人说,不用自己掏钱的。他笑了笑。他知道不用自己掏钱。也不是他包里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担心丢失。其实他包里只有一本书,一只茶杯,一条洗脸的毛巾而已。他不习惯用不是自己的毛巾洗脸。他也没带御寒的衣服。本来已经带了,但出门的时候又把它扔了出来。他不相信会那么冷,另外,他不喜欢出门时带很多东西。很多年前,他曾经为一个问题所困惑:比如一个有良知的人,他在大街上碰上了一个拉黄包车的,他是上他的车还是不上他的车呢?上他的车,自己凭什么让别人拉着他?而不上他的车,车夫就会少了一桩生意,如果每个人都像他那样,拉车的不是要饿死么?这个问题让他十分苦恼,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答案。虽然说后来有一种新的理论出来,该理论的大致意思通俗说来就是,有买的就有卖的,反之亦然,一切都要围着这个中心转,但他觉得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除他的苦恼和疑惑。就拿今天的情况来说,如果他把自己的包放上去能让挑夫增加收入,他也许会那么干,可现在他的包并不能给挑夫增加收入,不管他的包放不放上去,挑夫都能得到一些数目并不大的钱,那他为什么要增加挑夫肩上的重量呢?你看,虽然他有时候会排斥那个理论,可现在,他还是把那个理论当作了他决定此事的尺度,由此可知它的法力无边。
登山陆陆续续开始了。起先坡度比较平缓,他们还有时间看看斑斓景色。白色的茶花开得正浓,同伴说,山沟对面的那团火红是野柿子。时序已是初冬,山道上积满了落叶,但随着路径越来越陡,石级上的落叶反而少了。大概是风把它们吹到沟壑里去了。在这山上,风就像是一位国画大师,遒劲的笔力直达枯黄而坚硬的草尖。满山里只有寂静。陪同他们登山的一个当地与会者说,在深山里是不可能听到鸟叫的。而他以前读到过许多这样的句子:大山里,鸟清脆地叫了一声,飞向云端里去了。不知不觉,汗水洇湿了衣衫。许多人走一段便要坐下来歇息一阵。他和两三个人走在前头。没想到自己在他们中间身体还算好的。这使他感到高兴。这完全得益于他早年努力向上的生活经历。气喘吁吁爬了许久,遥遥向那位在上面的本地人打听,可还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哪。这时,他看到山道上有一只马蜂在爬(也许不是马蜂而是别的东西,他的生物学知识很有限),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毫不犹豫地抬脚踩了过去。
马蜂成了他脚底的一只标本。
但他忽然跳了起来。他想,我为什么要踩死它?难道自己跑了这么远的路来到山上,竟是为了踩死一只马蜂?也许在他抬脚踩下去的刹那,他想到了马蜂是会蜇人的,是可能对人体有害的,因此会有一种决定它生死的价值取向,可造物主从来不因这一点而决定生命本身的存留与否。他没想到,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座山上犯下了罪过。同伴瞧见了他的脸色,问他怎么回事,他没有把事情告诉他们,否则一定会遭到他们的嘲笑。谁会为踩死了一只马蜂而懊恼呢?可事实上,他的确是越来越后悔了。报纸上有一则消息说,有人打死了一只马蜂,结果引来一群马蜂扑在他的身上。他想,如果真的有这么回事,他将不作任何反抗,让蜂群停泊在他的身上。那时别人从远处看来,他是不是也成了一只很大的马蜂呢?
他郁郁寡欢起来。
自从那栋白房子在村东头耸起来,整个村子里便没了安宁。
但我们没想到,村子里第一个被送进那里的,是小慧的爸爸马松。
小慧是我们同学,马松是个建筑包工头。逢年过节,大家便看到马松到处买猪屁股送给人家。可一头猪只有一个猪屁股,这让马松很是发愁。据说有一次,他对小慧的妈妈谢美芳说,你要是有个像猪那样的屁股就好了。谢美芳当时就变了脸。有人说,他天天在城里看女人的屁股。他说城里女人的屁股就是好看,有模有样,有的像刚从云层里冲出来的太阳,有的像一艘大船,在大街上乘风破浪。他说得神乎其神,后来他居然开着小车把一个大屁股城里女人带回了家,说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大人们形容说,那女人的屁股真的像一艘大船可以乘风破浪,停泊在我们村子里很是惹眼。
这天,他在院子里停好车,刚钻出车门,就被一伙忽然从屋子里窜出来的人抓走了。我们等到一个多月后才见到他。这时他已经不像马松了。我们放了学,看到一个人站在村口手舞足蹈的,旁边许多人在看。那人胡子拉碴的,头发也很长。跑近一看,原来是马松。奇怪的是,小慧看到她爸,反而飞快地跑掉了。我们听到马松气愤地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对不对?这事我跟他们没完!
原来,马松中了埋伏。谢美芳悄悄给白房子里的人打了电话,他们就来埋伏在那里,等马松一进门,就把他逮了个正着。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听到马松那慷慨激昂的声音。他依然站在树下,胸脯一起一伏。他把上衣解开了,露出了像管风琴一样的一根根的肋骨。他说,你们不知道,他们哪里把我当人?进了门,就把我甩在地板上,上来五六个人,拳打脚踢。我说我没有病。他们冷笑一声说,嘿嘿,到这里来的人都这么说。我不肯吃药,他们就把我的牙齿撬开。那药很阴险,我吃了它,就真的不由自主,受它的控制了,我想动,另一个我说,算了吧,别动了,再怎么动也没用。奇怪,我一下子分成两个我了。我就停下来看着两个我互相争辩。不对,应该还有一个我,我分成了三个我。天啊,现在可好,我可以让一个我在家里陪谢美芳,让一个我陪张娜开车逛街(由此可知那个大屁股城里女人叫张娜),还有一个我谁也不管着,留着自己用。我用力拍门,说我已经好了,放我出去。他们又冲过来几个人,说嚷什么嚷。他们又把我按倒在地,翻我的眼皮,用什么撑开我的鼻孔。我说我是精神病,又不是鼻炎,你们弄我的鼻子干吗?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说,那药效果不错,瞧,他已经承认自己是精神病了。我说,我要是不承认你们又要灌我,我哪吃得消。一个人笑了笑,没作声。我知道坏了。他们不作声我就知道他们又要搞什么名堂。所以我特别害怕他们不作声。果然,另一个医生搬了个什么东西过来,从里面拉出两根电线,摁在我太阳穴上,一通电,妈呀,我全身都控制不住像波浪似的颤抖起来。那个难受啊,像一百条小狗在咬我挠我,浑身像爬满了蚂蚁。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地板上醒了过来。幸亏张娜救了我。她县里有熟人,一个电话,我就被放了出来。这都是谢美芳那个蠢婆娘害的我,我发誓跟她势不两立,我要跟她离婚!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对不起她了!刚才我已经跟她交代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自由!等会儿我要买些礼品,去那里看望病友,他们跟我一样,也有好多是被人强行送进去的,还有一个,不过是写了篇曝光的新闻。他们还在水深火热之中。说完,他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谁知马松又是一去没回。这回他可是自己送上门去,怪不得别人。他正在跟病友胡吹海聊,医生又把他关了起来。他大声质问医院为什么出尔反尔,医生说他的病还没好,要留下来继续治疗。这期间,村里人看见谢美芳又跑了好几次银行。村里人再一次看到马松,又是一个多月后了。他免不了站在那里又慷慨激昂了一番。不过围观的人已经没那么多了。有的人甚至还故意躲开他。大家问这次是不是又是那个大屁股女人把他救出来的,马松咚地拍了一下胸脯,说,除了她还有谁!我三生有幸,才找到这么一个红颜知己,可别人为什么要破坏呢?
与上一次相比,马松更瘦削了些。脸上手上也多了或深或浅的伤痕。不过他的眼睛大大地露了出来,显得更亮更湿润了。刚一看,会吓人一跳。他说这次他决不心慈手软,要坚决跟谢美芳离婚。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住到城里的宾馆里去了。他说,现在,他不怕谢美芳叫精神病院的医生来抓他了。宾馆里有保安,他说。
我听见大人们在说,马松到底有没有精神病呢?有时候像没有,有时候又像有。另一个人说,说你有就有,你越说没有就越有。如果有一天你家里也把你送了进去,你怎么办?瞎说,我家里跟我关系好得很。嘿,谁说得清楚,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家里那位把我送进那里去了,我大喊大叫醒过来,她问我怎么回事,我没理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人们互相打量的目光有些鬼鬼祟祟起来。大概他们是在互相怀疑对方是不是得了精神病吧。可精神病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们并不清楚。他们曾经悄悄跑到医院门口扒在什么地方往里看,发现里面的精神病一个个都穿得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还戴着眼镜在看书。只有极个别的家伙在那里自言自语或跳舞。
大家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开始烦躁不安。我们听到大人们在厮打,哪怕是晚上,我们也经常被惊醒。那刺耳的声音让我们想起插在围墙上的碎玻璃。一方在吼叫一方在哭泣。你有病!他们互相指责,又被这指责吓得同时发抖。吵到激烈的时候,他们便互相威胁,要把对方送进那栋白房子里去。有几次,有人还真的拿起了电话,不过对方飞快地夺了过来,甚至扯掉了电话线。已经没人去关心马松家的事了。看到他过来,大家纷纷避开。大人也叮嘱我离马小慧远一点。
靠近白房子的几户人家开始要求搬迁了。那里原先还有两家小店,有一天,我们去那里玩,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门了。他们要村里重新给他们划地皮做房子。可我们村的地皮已经越来越值钱了,搬迁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听说那几户人家比赛着在暗地里给负责这件事的村干部送礼。可即使这样,新地基还是没有批下来。后来,他们就完全失去信心了。白天,他们还敢开一下门窗通通风,到了晚上,就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其他人家也不知不觉把门窗关紧了。
村里的有志之士指出,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他们包括一个赤脚医生,一个开录像厅的小老板,一个在镇工厂上班的会计,一个开推土车的司机。后来他们又拉拢了一个在城里给人家搞装修的水电工。既然搬迁没有希望,那就让他妈的白房子滚蛋吧。他们经常在一起密谋。有的说要想办法剪断那里的电线,堵塞他们的水管。有的说要推倒那里的院墙,把所有的病人都解放出来。在用到解放这个词的时候,他们颇为激动。有的说不如挖个地道,冲进去把医生全部赶走。不过这个办法没有得到响应,因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医生跑了一批又会来一批,一个什么倒下去千万个什么站起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们商量得热火朝天,对我们小孩子也不避讳,大概认为我们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吧。后来他们认为最有价值的一个建议是,大家从地道里进去,把白衣服偷来穿在自己身上,然后把医生和护士关进病房,由我们村里人控制这所医院,那就高枕无忧了。
此计一出,大家连连称妙。
就在大家还沉浸在种种美好设想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马松回了家。他给医院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辆车开了过来,几个白大褂把马小慧妈妈谢美芳拽上了车。
队长寅茂吹响哨子的时候,我正躺在凹椅上。我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见不得光,只好闭着。即使这样,强烈的日光依然会刺穿眼皮,让我无端地热泪盈眶。我讨厌这种感觉。有人说,我的眼睛肯定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奶奶用毛巾把我的眼睛敷了起来。爷爷则扛一把挖锄,在屋子附近东撬西撬,以为我的眼睛被什么压住了。
寅茂喊道,全村男女老少,马上到大队去开会,谁都要去,一个也不能少。寅茂一边喊一边又吹了几声哨子。大概是用了很大力,哨声反而没那么响,听上去有些沙哑。寅茂的哨子用根红布带威风凛凛地挂在胸前。就是睡觉,他也不肯把它解下来。
这时,寅茂吹到了我家廊口。我听屋前的远庆问他:小孩子也要去吗?我家小妹还在发烧呢。小妹是远庆的小女儿,跟我同岁。新学期开始了,我们刚领到了新书。我一遍遍地闻着里面的香味。为了把这股味道保留得长久一些,我要大人用硬纸把它们包起来。这时我爹已经从部队转业,带回了一些画报和电影剧照。于是我的语文书上是杨子荣,算术书上是李铁梅。
我很着急,担心寅茂说小妹可以不去,那我爷爷肯定也不会让我去的。我喜欢开会。喜欢在人缝里穿来插去。每次大队里开会,都像过节一般热闹。有一次,开完会,所有人还要举着板凳排着长队在全大队的十多个小队走一遍,队伍有好几里路长。如果是批斗会,也很有意思,几个人站在台上,脖子上挂着土砖或破鞋,他们中有算命的,打卦的,捉鬼的。遗憾的是,在我们村子里既没有找到地主富农,也没有找到反动派和特务,这让寅茂在外面开会时觉得脸上无光。
爷爷正在屋后沟里做什么。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听到哨子响,他出来问。我忙说,开会了,小孩子也要去!
爷爷说,又开什么会,一开会就不能做事了。别看爷爷手那么大,可他做起地里的事来却像绣花一样。收工后,他总是最晚回家,路上,看到一根红薯藤要捡起来,看到一块狗屎也要捡起来,如果捡到了牛屎,他的脸便笑得像南瓜。七捡八捡的,回到家来篼里就有一大堆。远庆说,再这么捡下去,你迟早有一天也要被划为地主的。
我怕爷爷又不去开会,便极力怂恿他去。以前,大队里开会,他总是叫我奶奶去。寅茂为此还批评了他。可我爷爷成分那么好,寅茂也没有办法,最多在村里开会时让爷爷站站桌子角。但爷爷一到了夜里就要睡觉。他就是站在那里也照睡不误。
爷爷几乎是一口气把我背到了会场。村子里的人都出来了,寅茂的哨子还在响。声音越来越沙哑,哨子里大概全是口水。到处是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有的人大约还带了鞋底,边走边拉着麻绳。不用说,那是女人。从村里到大队差不多有两里路。远远地,就听到了高音喇叭。里面放着一种很慢的音乐。好像是黑色柏油,在路上慢慢淌着。有一段时间,村子里架起了很大的铁锅,先是说炼薄荷,后来又说炼柏油。因此地里不种粮食,只种薄荷。但大火一烧,薄荷全跑到天上去了。为了炼柏油,寅茂也想了很多法子。他叫大家把石头扔进火炉,烧了三天三夜,结果还是石头。
现在,我却忽然觉得有黑色的柏油在慢慢流淌。淌得让人想哭。像什么把心脏压着。远庆也来了。有人问小妹怎么啦,他说病了。那个人摸了摸小妹的额角,说,这么烫啊,怎么不叫辛芹医生开点没药喝喝?远庆说,找不到辛芹医生,一大早他就躲起来了。辛芹医生爱听广播,他买了一台收音机,听说有时候偷听敌台,他肯定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才躲起来了。可他能躲到哪里去呢?他又不是没躲过,可每次,还不是马上被揪出来了?
广播越来越响了。大人都不说话。我问爷爷,到哪儿了?可我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它们被什么吃掉了。我又大声问了一遍,还是没听到。
正在这时,广播里有人说话了,要大家低头默哀三分钟。广播里又淌起了柏油。大家站在里面,一眼望不到边。我抬起头,什么也看不见。忽然有一只手在我的头上摁了一下。
喇叭里忽然吼道:熊来喜你干什么?你居然还在笑?来喜是神经病。他会在夏天里穿棉袄冬天里穿拖鞋。他三十多岁了还没有老婆也不会自己做饭洗衣服。如果我们小孩子说给他讨媳妇,他也会乖乖跟我们走。我们让他在地上打滚,他就乖乖地在地上打滚,一边滚一边还念念有词。来喜消息灵通,总是最先知道哪里要开会。不管哪里开会,他都要去。而且还企图抢上台去发言。当然不会让他发言。来喜真是来喜,大人们总是这么说。哪怕他不喜欢你,他也是一脸笑。他天生就是一副笑脸。哪怕他爹把他揍哭了,他也还是在笑。他的脸在笑着喉咙却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就好像从猫屁股里生下了一条大狗,让我们惊骇不已。喇叭又叫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我听到有人说枪,枪。来喜哭了。但他越哭越像是在笑。喇叭咆哮着。有人踩了我的脚。我站不住了。还好,爷爷从后面抓住了我。广播大声吼道:把熊来喜这样的阶级敌人拎出场外,下面,我们继续默哀。忽然响起了哭声。起先是一个,接着是一团。一大团。一大片。我像呛了水,想张开嘴巴,可我一眨眼,眼睛就针扎似的一阵剧痛。仿佛我的泪水里藏有钢针。它们足以让我失明。
那几天,广播里一直在淌着柏油。为了让村子里悲痛的气氛跟广播里一致,寅茂号召大家痛哭。大声地哭。想怎么哭就怎么哭。他说,他不希望我们队里是死气沉沉的。熊村虽然在大会上出了来喜那件事,让队长根生受了批评,可这几天,他们表现很好,有的人居然可以一直哭到天亮。鉴于我们村里人不善于哭的特点,寅茂要大家经常用辣椒擦擦眼睛。
一天深夜,我忽然发现我的眼睛已经不痛了。我惊喜地叫了起来。我看到了月光。爷爷和奶奶却好像是刚吵过架。爷爷几乎没穿衣服,而奶奶把裤腰抓得紧紧的。见我的眼睛好了,爷爷并没有表现出我想象中的惊喜,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趁我没注意,迅速把短裤穿上。说实话,我知道爷爷要干什么。大人总以为我们小孩子不懂,其实我们什么都懂。这几天,寅茂在这方面抓得很紧,别说人,就是家禽、畜生,也不能做这种事。他号召大家把家里的公鸡和母鸡分开。如果有公狗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上母狗的屁股,他一定要吹哨子出动劳力把公狗的后腿打断。他说,打断了它后腿,它就不能像人那样站起来了。
这次,真的不知道辛芹医生躲到哪里去了。那天晚上,小妹又发高烧,眼睛往上翻,手脚抽筋。她娘哭了起来。远庆慌了神,忙打来井水,用毛巾敷在小妹额角上,好不容易才把小妹的高烧退下去。
第二天,寅茂的哨子又响了,要大家到大树脚下开会。我们村里,一般是在村前的大树脚下开会的。树上也有一台广播。到了那里,寅茂竟然要大家向大树默哀三分钟。他说,我们村里的人哭得还远远不够,听说其他村子里的人,有的哭哑了嗓子,有的哭瞎了眼睛,还有的人一口气过不去,倒在了地上。这些人都会受到表扬。过几天,又要开大会,我们要抓紧时间哭,到时候不要再给村里丢脸。
正在这时,我看到远庆的小女儿陈小妹走了过来。她眼睛直直的,好像谁也不认识。远庆叫了她一声,她没反应。又叫了她一声,她就朝远庆吐了一口痰,然后咬着手指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本其事而记之,故曰本纪。
——《史记》
在我们村子里,女人的地位向来比男人高。所以当我们跑到三十里路外的学校读书,知道很多地方重男轻女,老师说这是一种旧社会的封建思想的时候,我们便骄傲地想,我们村子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旧社会了。我想,这主要是因为我们村与世隔绝的缘故。
我们村子里出美女。她们多得好像我们村里的夜空总是繁星点点,而别处都在下雨。听老一辈的人讲,我们村子里曾出过两位皇妃,八位朝廷一品大员的夫人,至于其他官商人家的老婆或小妾,则不可计数。但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村的女孩子再也得不到当皇妃或诰命夫人的幸运了,只能被成群结队地送到外面去当保姆,好听的说法叫作劳务输出。她们有的比较幸运,可以当后妈。但大多数都混得不太好。要么被男主人欺负了哑巴吃黄连,要么被女主人赶了出来。真正依靠自己创造了传奇新历史的,只有每每。她从村里走出去,一下子就红起来了。
那年,县里下了文件,说我们县里没别的好,只有青山绿水和美女,因此决定放开手脚打旅游牌把经济搞活。美女是我们县的一块大招牌,县长说。因此要在我们村里选一个最漂亮的女孩子做形象代言人。要漂亮到什么程度呢?县长说,要让那些外地客商见了她就走不动步,乖乖拿出钱来。为此,县长带人跋涉大半天在我们村里先走了一圈,看到了每每,县长就走不动了。他对手下人说,就她,
成了形象代言人的每每一下子住到县城里去了。她爹想看到她都难。有一次,一个客人趁着酒兴要每每唱歌,县里的人这才发现了自己工作中的一个重大失误,那就是,因时间仓促,忘了教每每唱流行歌曲。每每唱了一首,客人果然不满意,挥了挥手说,唱山歌嘛,会不会唱山歌?每每说,我一肚子山歌呢。她才唱了一句,客人们就使劲地鼓起掌来。县里的人明白过来,也跟着鼓掌。他们不知道每每肚子里有那么多山歌。这时她好像一只下蛋的母鸡,咯咯叫着,一只接一只地下蛋。
很快,每每唱山歌的地方也从酒店和歌厅扩展到广场上。她带动了全县人民唱山歌的热潮。谁也没想到,以前我们谁也瞧不起的山歌,现在成了宝贝。每隔一段时间,每每就要在县城广场举行一场山歌会,坐在前几排的除了外地客商就是各路领导。我们在县电视台里看到,每每唱到高潮,她唱上一句,台下跟着唱下一句。她唱前半句,台下唱后半句。在她的带动下,全县成了欢乐的海洋。
后来,县里说,光让每每唱山歌是不够的,也太可惜她的嗓子了。县里便把文化馆那些写歌的人召拢,要他们为每每写一首歌。里面要有风土人情,更要有县容县貌。那几个人不愧是写歌的高手,仅花两天时间,就用山歌的形式写了一首歌颂我们县大好风光和大好政策的歌曲。那首歌经每每唱出来,好听得不得了。它在县城广场上掀起了新的高潮。很多人相信,有了这首歌,我们县里的发展就更快了。后来,每每还带着这首歌参加了市里和省里的比赛,都获了奖。每每载誉而归时,她神气得就像带着一大群保镖。
每每不再是那个唱山歌的每每了。现在,要想听她唱山歌,很难。据说她只给县里的翁书记和欧县长唱。在舞台上,她只唱新歌。即使要唱山歌,那些歌词也已经重新写过了。她说原来那些词太土,唱不出口了。
每每比原来更忙了。她几乎每天都有演出。几乎每星期还有一场大型歌会在等着她。那些歌厅的老板休想再得到她的赏光。县里经常开大会,几乎每次大会期间,都会安排一场演出。不用说,每每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她把会议的气氛推向了高潮,掌声要响很久才很不甘心地凋落下来。然后是采访。县电视台的记者,很认真地叫了一声每每同志,问她这次演出的感想。有时候,县里还开展“送歌下乡”的活动。乡里便准备好花炮和彩礼隆重迎接。据说有一次,每每代表县里送歌下乡后,临走,那位乡长笑着对她说,请代问书记好!每每变了脸色。不久,那个乡长就因为贪污被撤职了。
事情是突然起变化的。事后,村里的老人们说,还是古话说得对啊,爬得越高跌得越深啊。我最讨厌大人们这副事后诸葛亮的样子。最讨厌他们拿古话来吓唬人。我不相信古话有那么厉害,但事实是它们就有那么厉害。原来,每每在县里跟人家乱睡觉。她上了一个客商的床。听人说,按道理,上上床也不要紧,本来就是要她上床的,问题是弄出感情来了,连书记和县长也不理了。那个客商,把江边的一座山买下来了(听说可以用五十年),经常把县里的领导请去喝酒跳舞。每每当然也要去。没多久,在山下发现了一具尸体,查来查去就查到了客商头上。又查到了客商送了每每一枚据说可以买下半个县城的钻戒。
客商的事情好解决,问题是,拿每每怎么办呢?她也没犯什么法。既然没犯法,就让她重新登台唱歌吧,因为紧接着县里要搞一项庆祝活动,按惯例每每又有演出任务了。书记和县长审核着节目单,忽然觉得每每不再适合出场了,因为每每已经不是那个每每了。那件事全县人民都知道了。她一出场就会引起人们不好的联想。她现在的形象和歌中所赞美的县容县貌,形成的反差太大了。
他们便拿起笔,把每每的名字划掉了。
不过他们很快发现,不让每每登台,麻烦更大了。观众比以前更想看到每每。他们高喊着每每的名字,把冒唱每每歌曲的人赶下台去。为此,县里还到我们村里找过别的女孩子试唱,但效果都不好。其他的地方更不用说了。他们也曾想过换一首歌,为此他们又把那些写歌的人请来。可新歌根本没有老歌的效果。连他们自己也觉得差太远了。写歌的人说,当初他们为每每写歌时,已经把才华用尽了。
每每在县里待不住了。她爹娘想把她接回家,可她说,她已经回不来了。一些下三烂的歌厅想请她去,她理都没理。有一个奸商想拿她做文章,打算开发我们村里的老母鸡。他散布谣言,说每每已多次堕胎,每次打了胎,就回乡下吃老母鸡,我们乡下的老母鸡很补,能让流血的女人马上止血,让走路没有力气的女人马上奔跑如飞。现在他要生产一种老母鸡保健丸,请每每做广告,开拓市场,销往全省乃至全国。每每也拒绝了。
每每经常哭泣。有人说,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唱不了歌了。她深居简出,人们已经很难看到她了。但只要县里搞演唱会,大家就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她,就大声喊她的名字。每每出来!我们想念你!类似的呼喊不绝于耳,让县里骑虎难下。没有了每每,投资的客商也越来越少,有的还要撤。书记和县长的讲话也没有了昔日的号召力,上面来视察的领导也板着脸。看来,这不是每每一个人的损失,而是全县人民的损失。与每每个人的损失相比,县里的损失显然更大。
于是不久,我们从电视里知道,那个客商送给每每的钻戒是假的,他欺骗了我们最可爱的每每。而且,正是每每及时报案,才把罪犯绳之以法没让他逃脱。原来,县里早已嗅到了对方的犯罪动向,每每自告奋勇,做了潜伏。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她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和名誉,忍受着种种嘲笑和误解,以纯洁的心灵和钢铁般的意志,默默为县里的经济发展和安定团结做贡献。这种精神简直撼天地而泣鬼神!为此,县里在征得每每本人的同意后,决定公开真相,还大家一个真实的每每。
随着每每重新登台亮相,我们知道,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掌声雷动。只是,据说她的嗓子已经真的哑了,只能象征性地在聚光灯下假唱。
毛豆和宝琴从丈母娘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立了秋的风从山上跑下来,吹在身上凉凉的。两个人说说笑笑,离村子越来越远,看四周无人,毛豆就上前亲了宝琴一下。她脸红了。他喜欢看她脸红。所以就是为了看她脸红也应该亲她一下的。他们是五一结的婚,本来是结婚后又出去打工的,但一结婚,他们都不想那么快到外面去了。他们的想法得到了毛豆爹娘的支持,娘经常拿眼瞄宝琴的肚子,仿佛把她当作了压寨夫人,她不怀上孩子是不会让他们出去的。
风在他们前面带路。它跑过草丛,跃上山冈。这时,有几个人转过山嘴。他们把身子侧了侧,让那几个人过去。毛豆数了数,他们一共有四个。他有些奇怪。这时节,能有几个整齐的劳力在外面闲逛呢。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拉起宝琴的手赶紧走。他听到自己还有宝琴的脚步的沙沙声。谁知,沙沙声越来越大。后面的沙沙声很快超过了他们,停下来。他只好拉着宝琴往回走。可是拉不动她。原来那几个人也拉着宝琴。就像划水时,水草忽然缠住他的脚。他骇然了,放了手。他边跑边喊,跑到丈母娘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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