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家的幸福问题

水木丁：

你好。

我平时看的书多是女作家的，不过不是伍尔芙啊什么的。我几乎从不接触那些名著之类的，我并不致力于做一个有深度的人，我只是想过简单的生活，有简单的快乐和痛苦，足够幸运的话，老的时候，我希望能跟自己爱的人依偎在一起。也许你会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幼稚吧，偶尔我也会觉得幼稚，但我还是很向往的，俗世的幸福才会有温暖的触感。

我知道的那些女作家，我个人认为她们是很优秀的。但问题是，一个优秀的女作家不见得就会是一个好的妻子。她们往往机智、凌厉，有时甚至是居高临下的。她们会是很好的朋友，她们甚至也可以是最好的红颜知己。但，我很想知道，她们幸福吗？

最近在看侯虹斌的《红颜》。她说，小有才华的女人向来压抑，没有什么好命，黛玉、宝钗就是明证；极有才华的女人一旦混出头来了，就根本不能指望她们过良家妇女的生活，“不疯魔，不成活”就是此意。我并不觉得现在的女作家会“不疯魔，不成活”，但真的要她们过传统意义上的良家妇女的生活，恐怕是有点困难的吧。她们自身，恐怕也难以忍受那样的束缚吧。而且，真的会有一个很好的男人来包容她们，很爱很爱她们吗？

我知道我这是过虑了，而且这也不该是我考虑的问题。但是，我是真心希望我喜欢的女作家能够幸福。如果幸福的标准不一样的话，那也就没什么了。

言辞有冒犯之处，还请原谅。

不知名的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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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的MM：

你好。

我们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恐怕要先澄清一点，就是我们即将谈论到的“女作家”这个词儿，其实是一个太笼统的概念，我们可以把它简单地只理解为一个职业，在这个职业范围内，弗吉尼亚·伍尔芙、J.K.罗琳、琼瑶、龙应台以及很多女性都同样是女作家，大家各不相同，各有所长。但是既然你写信给我，我想你是特指与我自己很像的一类比较看重文学艺术的女作家吧，所以为了方便起见，就暂且都称为女作家吧。

你在信里提到的一种叫做女作家的人类，我自己在还只是个读者的时候，可能也在某一段时期比较偏爱她们的作品。那时候，我自身有很多身为女人的痛苦和问题，于是总会自觉地去寻找一些女人写的书来看，因为觉得大家困境相同，也许能在别人的故事里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当然，这样的问题现在没有了，所以对女作家也就没有那么特别的关注了。我现在依然非常喜欢伍尔芙，但那是因为她是一个伟大的作家，而不是因为她是一个伟大的女作家。不过我觉得如果一个读者并不喜欢读她的作品，其实也没有什么。在我看来，读书应该是一个快乐的消磨时光的过程，刻意地追求深刻不过是一种做作，我也从来没有致力于去追求深度，只是读伍尔芙的时候真的让人感到一种幸福而已，就像我在上中学的时候，为琼瑶小说而感动流泪。所有的琼瑶小说我都读过。我尊重每一个给过我美好时光的人们。

你说向往世俗的简单幸福，言下之意好像我们这样的人要求得太复杂了。其实，和很多人想的正好相反，在我看来，我身边的一些写作的或者搞艺术的女性朋友，她们都是比“世俗的人”简单得多得多的人。我看到你说到世俗的幸福简单的时候，心里就想，世俗的幸福哪里简单啊，其实根本就是要多复杂有多复杂好不好。要知道，你所谓的世俗的幸福，可不是光靠你的努力就能得来的，要依靠很多外界的力量配合你才行，比如你的老公能不能一辈子爱你，你的公婆能不能接受你，领导赏识不赏识你，同事关系处理得好不好，你的钱够不够花，孩子够不够健康，学习好不好，够不够出色，诸如这些世俗的幸福，这些其实都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幸福才是，要靠别人的配合和努力，要牵涉到方方面面的关系，这样的幸福，怎么会简单呢？他人的情感和心意，其实才是最难把握的，把幸福建立在一个男人是否能爱你一辈子上，这其实是很高难度的一件事才对。

很多人以为喜欢文艺的女人就不会给男人做饭。以前也有人问我对爱情怎么看，我记得我当时的回答是：爱情就是冲他撒娇，跟他耍赖，给他洗臭袜子。我很爱做饭，喜欢给朋友、亲人、爱人做饭，因为我喜欢看他们吃得很香的样子。我会定期收拾屋子，因为这会使自己住起来舒服，如果懒，就请钟点工来收拾。小时候谈恋爱，对于将来谁进厨房特别介意，不过现在都觉得无所谓，反正自己的饭也要做，多一双碗筷多一道菜又何妨，自己煲汤也是一大锅汤，别人喝喝又何妨。

所以，你说我算是有才华的女人呢，还是良家妇女呢？其实这本身并不重要，也不矛盾。日子，去过就可以了；爱情，去做就可以了；写作，去写就可以了。不去贴标签，不去想我是什么，你是什么，才能看到生活最本质的样子。我身边有喜欢做饭的女作家，也有不喜欢做饭的良家妇女，有的人天生就不爱进厨房，和写字不写字根本就没有关系，就算是“极有才华的女人一旦混出头来了，就根本不能指望她们过良家妇女的生活”，这也不是问题的关键啊，关键是我们干吗非要指望她们去过良家妇女的生活呢？良家妇女又不是幸福的代名词。又不是好男人只爱良家妇女，又不是爱女作家的就一定不是好男人。男女之间的情感和婚姻有多种多样的模式，需要良家妇女的就去找良家妇女好了，喜欢女作家的就去和女作家结婚。这个世界上的女人有很多种，男人也一样。婚姻只有合适不合适之说，无所谓谁好谁不好，在一段不合适的婚姻里，不可能有好妻子，也同样不可能有好丈夫。

最后，说到像我这样的人能不能感到幸福，我想我是经常感到幸福的，写出一篇好文章是幸福的，为心爱的人做一顿朴素可口的晚餐也是幸福的。而我们的幸福，也都是踏踏实实的生活赐予的幸福，它和你的幸福并无区别。当然，焦虑也有，不过谁的生活里没有呢？在我看来，幸福没有什么不同的标准，它就是内心的安宁和满足。婚姻也好，写作也罢，它们并非幸福本身，它们只是追求幸福的方式而已。所以，希望你也同样用你的方式感受到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经过此生的意义

水木丁：

你好!

今天一天都在看你的博客，想问问你，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毕淑敏老师在演讲时，大声地说出了“人生没有任何意义”。真的，至少我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我没有经历过什么伤痛，父母健在，好友三五。我的人生至今没有什么伤痛。我乐观，每天带着灿烂笑容，读书、听音乐、旅行，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但是每每独处时，便感觉孤零零地被隔音壁包围起来，整个世界是运动还是静止，都与我无关。每天算好时间挤上公车后开始摆弄头发的上班族，一大早拎着沉甸甸的篮子从菜场归来的大妈，不断与城管斗争的卖早点小贩……他们都热闹地生活着，我却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每天重复同样的事情，工作，吃饭，继续工作，继续吃饭，睡觉，结婚，生小孩，继续工作，继续吃饭，为小孩操劳，丈夫外遇或者自己外遇，或者谁也不外遇，小孩独立，为小孩操办婚事，带小孩的小孩，然后死。一切都没有意义，为什么不现在就结束呢？

从小到大，我都铆着劲儿读书，什么都是A，和康永先生一样，并不是爱这样，仅仅是为了争取一些特权。在这样的光环下，其他所有的恶行陋习叛逆，在父母眼里都只是小插曲。但是，大了，越来越多的光环都抵不住灵魂的孤独。我爱书，爱看书，可是越看越清楚地认识到赤裸裸的人性。我有对爱情的渴望，谁没有呢，可是身边的人都是一眼能看穿的，无非是“我们在一起吧，为了我一时的欲望，为了我们结合后双赢局面的利益”。他们被欲望蒙蔽的双眼，我看得一清二楚。我有对人类苦难不可遏止的同情，可是谁能挡住时代前进的步伐？看，罗素都被打败了。

今天看了一天你的博客，等了老板一天，他没有出现。我原本打算辞职。前不久，一个挪威的朋友跟我讲了个真实的笑话，说欧洲一家企业原本打算以侵权将一家公司告上法庭，努力一年多最终失败，因为那家公司不断更换地址，使得律师函无处投递。我似乎也遭遇了同样的境地。

希望这封邮件没有影响你的心情。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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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

你好。

我最近很少问自己关于人生的意义这样的问题了，所以看到你的信，还真让我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才好，我从十几岁开始严肃而认真地考虑关于死亡的问题，现在这个问题已经被我考虑得没那么严肃认真了。关于我自己的人生，我一直都觉得它是个蛮荒谬的玩意儿。我很爱我的父母，但是我还是要说，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我并没有求我的父母把我生下来啊，也没有人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带到这边来了。可是来了，才知道这里的世界，原来是这么糟糕的世界，但也好像回不去了，就像被人莫名其妙地推上了人生的舞台，塞给你诸如生命的意义这样的问题，却还要你无论如何要苦撑着表演下去。其实，人人都知道可以强行退场，但不伤害任何人，体面地谢幕，这始终有点难。

可是，难道只有所谓“有意义”的人生才可以活下去吗？难道我们非得为意义而活吗？非洲草原上的狮子，它们从来不考虑杀死一头羚羊有什么意义，它们自由自在地在草原上奔跑、嬉戏、晒太阳。我想，只有人类才会一直要生活得有一个什么意义吧，会为生活没有意义而沮丧，才会闹自杀，而动物们不会。我们人类经常认为，这是我们人类作为高等动物的特征。可是有时，人类太迷恋自己是高等动物这种想法了，却往往忘记了，自己也不过是大自然的一个分子而已。

狮子存在的意义，在于它吃了羚羊，羚羊就不会过度繁殖到把所有的草皮都啃光……诸如此类的道理我们都懂，可是，这样的意义，对于狮子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给自己的人生赋予很多存在的意义，搞得自己很了不起的样子，这种事情，好像只有我们人类才干得出来吧。我看书，有时候想，我看这些书干什么呢？我想把我所有的知识和经验告诉我的后代，但是他们有他们的人生，刀山火海只能他们自己走，没有人能够完全懂得别人的经验。想到这些，我心里就把读书这回事放下了，但我还是继续读书。我写字，有时候想我写这些东西干什么呢？那些给我留言说我写得好的朋友，他们都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们的生活与我无关，我今天写下的每一句话，有一天都会连同我这个人一起消失掉，于是我心里就把写字这件事也放下了，但我还是会继续写字。就像一棵树，不需要为自己的树荫操心和表态一样，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不是我的事，这是神的事。高山无言，它从不追问它存在的意义，它只是存在而已。大海无言，它从不追问它存在的意义，它只是存在而已。我经过此生看风景，你突然拉住我问我此生的意义。我想说的是，其实，我是出来打酱油的，我只是四处逛逛，东张西望一下而已，我不久就会回去了。

活到死的那一天，写到写不出的那一天，爱到不能爱的那一天，仅此而已吧。痛苦不会教会人什么是生的意义，痛苦只教会人，什么是不用问的问题，仅此而已。

佛祖之所以牛

水木丁：

人在困顿时，总是习惯向外寻求，尽管我们都知道——其实抚平一切的除却时间，真的别无他法。但因为等不及，所以我们自己就捧着明白乱了方寸。向外寻求，无外乎想得一种“心安”，如果还有“答案”，那似乎就更好赚了。

于此，我很想知道：当无法权衡时，要怎样去选择？当作出选择后，要怎样说无悔？在进退维谷间，又该怎样坚定自己？

安

小z

小z：

你笼统地问我，我也只能笼统地回答你。

当无法权衡时，要怎样去选择？

放下贪字，听从心。这三个字很简单，做到很难，需要修炼和学习，也需要磨难和悟性，诚实和勇气。

当作出选择之后，要怎样说无悔？

听从自己内心的选择，是从来不需要说无悔的。其实，选择无所谓对错，只有是否心甘情愿而已。

在进退维谷之间，要怎样坚持自己？

“坚持”这个词，它的另外一层意思是“拒绝”。人生，该变的时候，就要让它变。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是不需要坚持的，就像同时爱上两个女人，其实就是两个都不爱。如果是那样，其实选哪个都是一回事，更没必要纠结了。

所以，这三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你想通了第一个问题，其他的就都迎刃而解，很多人会纠结：这是不是太任性，或者说自己也有很多不得已的理由。废话，要是人人都能轻易做到，佛祖怎么还能那么牛？

女权主义可以是靶子，但不能当饭吃

亲爱的水木丁姐姐：

你好!

读书的女人很多，聪明的女人很多，饱读书且聪明的女人也常见，但女人的问题，普遍存在的劣根性仍像顽疾一样困扰生活。我是不肯相信男权社会赋予男人的好处是理所当然的，但我没法用语言、用辩论的方式去改变别人对此的看法，大家只会对我说：“你还小，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或者直接把我定位为一个不懂人情世态、思想单纯幼稚的小女孩，不予辩驳，再给我贴个“女权主义者”的标签。可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啊!

我明白有种沟壑，如果我想和男朋友友好相处，我必须得学会示弱装憨，但我更明白，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掌握在生活中各个方面的主动权，就必须摒除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能依赖任何人，不能妄想把自己的未来交付于任何人手上。这才有可能赢得一个男人的“尊重”，而不仅是受男性欢迎。

你看，即便如此，我的思维循环还是往返于男人观看的立场。我认同母亲早年间告诉我的至理名言：女人要想获得幸福，只有一条路，就是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而且，我知道如何实现一个女人最简单的幸福。在大家的眼里，我是非常幸运的。但我不服气。

非常不服气啊，因为我明白我之所以能得到这些，并不是因为我看起来天真、性格开朗或者有工作能力，以及任何一个成年人教导女孩获取幸福的优良品质之一，而是我恰巧把握住了男朋友的心理逻辑，我洞悉他的性格，而他的漏洞恰巧是我身上一些特质所能弥补的，于是，我们才能相处融洽。但，这只是我遏制潜意识中对抗心理的发展，通过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细微的观察所取得的胜利。

吕绵羊

绵羊姑娘：

看了你的信，觉得你是个很有头脑的姑娘，所以虽然你的信中涉及很多方面，但我相信这些事情将来你都会一一解决。所以我也就不再多啰唆。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你在信中提到“女权主义”这个话题。你提到的很多困惑，都是我以前有过，但是现在基本上想通了的，所以我愿意把我自己得出的结论提供给你，供你参考一下。

首先，对于“女权主义”这个词，我是有自己的定义的。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说我是女权主义了，但在几年前，我还经常会被人贴上这样的标签。当然了，这样说的都是男人。但每次有男人这样说的时候，我都会告诉他，我不是女权主义，我是人权主义。因为在我看来，如果一个弱势群体要求享有自己作为这个国家的公民所应享有的权利的时候，无论他是男女，他要求的都是基本的人权，而不是一种特权，而相对于男权而言的女权，其确切的定义，应该是建立在性别基础上的女性拥有的特权。打个比方说，如果一个农村家庭里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这时候只能有一个孩子上学，如果这个女孩因为自己的学习成绩好，努力争取自己上学的权利，这是一个孩子应该享受的义务教育的基本权利，这是人权。如果这个女孩，因为自己是女孩，就认为自己就理所应当比家里的男孩有更多受教育的权利，这才是女权。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女人争取的，都是一种人权，而不是特权，这倒不是因为女人这个群体从整体上天生就有多善良，只是因为还没发展到那一步而已。不受老公虐待，同工同酬，有平等的通过考试上学的权利，有同样公平竞争得到工作的机会，而不是仅仅因为自己是女人就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这些都是基本人权，而不是特权。但是，这个概念一直被混淆至今，至于为什么，我后面会提到。

我这样定义女权主义，当然是属于我自己的定义，没有得到任何学术专著的认可，不是约定俗成的，可能要受到质疑，但对于我来说，这些都无所谓。其实，我觉得生活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事，有些事情，它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它能帮助你想通一些事，至于学术上认可与否，其实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关系不大。比如说女权这个定义，我在多年前想通后，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从前，我在抱怨什么事情不公平的时候，我觉得我只是希望能够男女平等，并没有过分的要求啊，所以有时候碰到男人有异常激烈和怀有敌意的反应时，我就会感觉很委屈。相信这种感觉很多女性都有过。但是我现在就没有这样的委屈了，因为我想通了，在一群人比另外一群人享有特权的社会里，要求平等，这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不管你怎样地小心翼翼，怎样不触及对方敏感的神经，哪怕你只是要求人权，不是要求女权，也依然是一种冒犯。这就好像是一个大房间里就只有两个人，一个人占据了绝大多数的空间，另外一个人退缩在墙角，那么，只要墙角的那个人有一天站出来，要求我们应该平分这个屋子的话，原来占据很大空间的人就不可能不觉得被冒犯。想通了这件事后，我就不再纠结男人的态度问题了，也不再会为自己有时候因此伤害了某个男人，受到了批评而感到不安，从而去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好女人了。因为如果一个男人，一旦觉得自己只要靠性别优势，就理所应当地得到某个工作，但是他被你打败了，那么无论你怎么做，怎么去试图让他理解，他也都会觉得你确实抢夺了他唾手可得的生存资源，除非你温柔地把工作拱手相让，否则和解和理解就是一种不可能达到的事。所以，就当这是你抢夺了社会资源的代价好了。不能两全的事情，就不要梦想去把它两全，既不用感到委屈，也不用感到内疚。好好做好自己的工作，过自己的生活，仅此而已。

现在要说说为什么很多男人喜欢动不动就说这个女权，那个女权了。我从前提到过《性政治》这本书，在那些曾让我茅塞顿开的观点中，也包括这一个。如果你知道一点女人争取权利的历史，就会知道女人为了得到投票的权利、工作的权利曾经付出过的艰辛和努力，也包括一些过激的行为，比如裸体把自己绑在铁门上绝食之类。这样的姿态当然不怎么好看，但最后却常常被用来描述和定义所有的所谓“女权主义”，这种故意和恶意的丑化和以偏赅全，把所有对正常人权的要求都指责为对特权的“野心”，把“女权主义”这个标签变成了一个靶子，可以使攻击的人很轻易地联想起前面所述的那种负面形象。它可以让和自己观点对立的女性立刻陷入内疚、自责、不得不为自己辩白的境遇里，这种打击方便快捷并有效。也正因为如此，我对只说两句话就开始往我身上贴“女权主义”标签的男人非常反感，因为他不是想沟通，而是在无聊地玩性政治把戏。通常碰到这样的人，直接拉黑就得了。因为你跟他沟通也不能得到任何知识、精神上的益处，理他干什么。

实际上，这些特别敏感的男人，往往是那些并不得志，在房间里没有抢到大地方，却又有侵略性的男人。地位、学识、经济条件比较高的男性，其实反倒会不那么计较这些，因为他们占据着楼上的一层楼，不会有那么强的生存威胁意识，而对于一部分资源占有欲不那么强的男人，他们也不会这么敏感，因为他们所需要的生存空间并不是无限大的，所以不会感到受胁迫。事实上，越是社会底层的男性，有时候越会强调自己的性别优势，对于很多这个阶层的男人来说，自己的老婆是自己唯一的奴隶，因为在他们的下面，再没有什么人了。性别优越感，可以缓冲他们在阶级地位上受到的打击。相反，阶级地位比较高的男性，或者精神层次比较高的人，有时候反倒会表现出宽容、绅士一点的态度来，因为性别优越感在他们看来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们不用依赖贬损女性获得自尊心。所以，当一个男人特别强调他的性别优越感的时候，我觉得真的没必要和他去讨论，去试图纠正他什么。他并不是想沟通，他只是到你这儿找感觉来了，那就随他去吧。人人都有寻找自我心理安慰的需要，只是我会离这种人远点儿，你怎样随便你，别拿我当工具，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我现在已经很少去和人谈这些主义、概念上的事了，因为生活是生活本身，空谈任何主义都是没有意义的，不能当饭吃。是不是懂得了这些，一个女人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了？当然不是，我觉得是它让我们把日子过得更好了。比如从前我可能很在意一些东西，处处要求平等，事事要和男人争个高下。比如，为什么要我进厨房做饭？为什么就该我给你洗衣服……现在这些真的无所谓。我曾经说过，喜欢一个人，就是跟他撒娇，给他洗臭袜子。因为你自己想清楚了，你是在爱这个人，你被驯服，是因为这个男人，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可以驯服你的人，而不是因为女人就比男人低下，换个男人就让他一边儿去。这样想来，爱就可以变得更纯粹。为他做这些事，是一种快乐。妻子下班回家，如果看到丈夫还没做饭，虽然很累，还是想做饭给他吃，这是爱。可是如果丈夫说，因为你是女人，所以你不管多晚都必须做饭给我吃，这就是性政治了。那么，本来愿意为你做饭的妻子，反倒会委屈、逆反。为什么？那是因为我本来是因为爱你，你却把我当老妈子使唤。爱会唤起爱，谈政治只会伤感情，因为哪里有政治，哪里就难免有革命。人们会感激爱你的人，可是谁会感激一个老妈子做了她应该做的事？我觉得有些男人在不自觉中运用性政治的手段太多了，一遍遍地强调自己的性别优越感，在一个男孩的成长过程中，他往往是被灌输了一堆性政治的观念和手段，却没人教给他爱。他们有时候就这样一点点把女人的爱杀死了。当然，女人也一样会玩政治手段。当女人不那么爱的时候，她们个个都可以是政治高手，这也是现在很多文章、刊物给女性支着儿的主题，全都是关于性政治，不是关于爱。两个据说是谈恋爱的人，心里都是各种算计、表演、利益的权衡，更像是两个政客在过招。

我们的话题只能就此打住了，否则越聊越深，根本就没法结束。人家一本书一本书地写，我就这么几句，也只能是浮皮潦草地说个大概，有些东西需要你自己去学习，但是我基本上认为，只有面对它、正视它、思考它，才能最后真正放下它。而至于你男朋友的问题，作为一个转述者的旁观者，我只想说一句话，孽缘也是缘。

说了这么多道理，但我最想说的是，道理是说的，日子是过的，有些事情想清楚了，就再也不想和人争论了。我们想这些事情，是为了更好地过日子，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变得更豁达、更自在的，而不是拿它来吵架，和人较劲的。所以，好好学习、工作，好好恋爱、做爱，至于很多事情的是非对错，也不是绝对的。能否把日子过好，是唯一衡量一个道理行得通与否的标准。

你的梦想，你卖了几个钱

水木丁：

你好。

这一年的时间里，我总是不开心，原计划好用来学习的日子全部被我浪费掉了，或许我也是有意的，我在故意逃避学习，逃避压力，逃避我规划好的生活……我试着让自己投入、喜欢、爱上我要学习的东西，我甚至欺骗我自己，还到处宣扬我喜欢它，结果证明我就是自欺欺人、画地为牢，做不到却还硬逼着自己去做去喜欢，我真是变态了。我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禁锢我自己，我想这就是我所有郁闷与难过的根源吧，各种压力和期望让我学会了强迫自己，除此之外我还能怎么样。我要做一个孝子，做一个优秀的对社会有用的人，自由轻松的笑容我已经好久没有体会了，这就是我的悲哀，也将是我的向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很郁闷。

或许有人会说，一个已经二十岁的人了，还不能适应社会，真是可笑。可这不是适应不适应的问题，是开心与否尽情与否的问题，我可以行尸走肉地活着，可我真的不开心啊，谁能帮帮我，告诉我一个明智一些的做法？

现实情况是，我2008年大学毕业，心理学专业，专长心理咨询，原志愿是考研，毕业后专职心理咨询，这个志愿可以说是二十年来我那当高中校长的父亲教育的结晶。结果第一年没考上，打算今年再考一次。但其实，我的兴趣是家居设计。我该怎么走？

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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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

你好!

国庆节的时候，我去外地的一个朋友家做客，正好朋友的一个想学表演的小妹妹来向朋友咨询关于报考北京相关院校的事，一群大人在那里七嘴八舌地给小姑娘出主意，认为她的这条路应该这么走那么走，每个人都有一番道理，小姑娘自己在一旁洗耳恭听。可是我听着听着，觉得很奇怪，就问了一句：“为什么大家不问问这个姑娘自己想学什么呢？”所有人都莫名惊诧起来，有的人甚至很气愤，好像我说了一句什么荒唐的话，一个人怎么能按照自己的喜好去选择呢？这样地“不适应社会，审时度势”，将来怎么能混得出来呢？

可是，我的下一个问题就是，难道如今所有看似审时度势的计划和所谓正确的选择，就能够保证将来一定能够找到工作吗？能够保证将来一辈子的职场道路都是高枕无忧的吗？我的一个姐姐，当年考大学的时候成绩是最好，去了某重点大学的中文系，他们班最差的学生去了某财经大学的国贸系。四年后，国贸系的学生，也就是当年学习成绩最不好的学生毕业，进了政府做官员，几年后，个个都是大权在握。重点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去某局做了宣传干事。于是，我们考大学的时候，大家就争先恐后地去考国贸系，结果又四年过去了，中国开放了对外贸易政策，原来进出口都需要外汇审批，等我们毕业的时候，就有很多都不需要了，于是政府没有那么多名额了。而到了现在，大家都去做房地产了。

所以，你看，很多人都认为自己能够审时度势，安排和决定自己甚至自己亲人的命运。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这个能力。世界变化得很快，相对于一个国家的大环境来说，我们个人能预见并决定的东西，有时候是非常少的。那些爱替别人作决定的成年人，有时候他们甚至不能为他们所决定的其他人的命运负责，虽然他们很有责任感。所以，永远记住一点，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的，只有你自己。一个人的职场之路无所建树，这并不是最糟糕的事。更糟糕的是以不快乐的人生为代价，换来的是没出息的结局。

人，是应该面对现实的，这观点本身并没有错。但是问题在于，你对你所认为的“现实”两个字，到底有多大把握？在这个世界上，自然有很多人因为过于理想主义，导致最后脱离现实，一事无成。但是，也有人，为了混碗饭吃，就随随便便地丢弃了自己的梦想，到最后，不也没有大富大贵吗？不也没有出人头地吗？他们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会计，庸庸碌碌地过一辈子，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放弃了理想而得到生活的什么奖赏，不是吗？

你的爱好，只不过是家居设计而已，又不是要去当德州电锯杀人狂。你又不是要去反党反人民，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件正经事而已，我看不出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搞得这么纠结，一定不能去做的。如果你说为了几千万的事业放弃梦想，我还觉得可以理解，好歹你是把自己的梦想卖了个好价钱。但是我真的看不明白，为什么就会有人认为心理学就一定会比家居设计有出息呢？就算要放弃梦想，这梦想放弃的代价，难道不是太过草率和廉价了吗？你确信，你放弃了梦想，你的人生就会彻底好起来吗？

放弃梦想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放弃了，还什么都没得到。而有一天，你会发现你为之放弃的理由是多么不值得。

那些杜拉拉不能教你的事

亲爱的水姐姐：

你好!

从小我就是父母的乖乖女，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公司工作，公司人不多，业务也不忙，老总人很好，很能干，很能赚钱，所以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很清闲。这的确是一份舒适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也够用，还有很好的福利，更有诱人的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儿，惰性上来的时候，真觉得自己幸福得不行。

几个月前，公司在外地成立了新的分公司，我和一个同事被老总调来帮忙。新公司起步的时候，都是一些很杂的事情要处理。以前在北京，老总出去应酬就经常带我和另一个同事去，并且对他的朋友说这是他招的最满意的两个员工。来到外地，这种酒桌上的应酬更加频繁了，我喝多的频率也比以前多出了好几倍，记得有一次喝多，酒桌上最后就剩下我和老总，我们说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话，第二天回忆起来，总有一句在我脑中萦绕，“我们的关系很特殊……”他为什么会这么说？老总单身，心态很年轻。但那天之后，老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还和以前一样，但我却觉得我们的关系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

几天前，这边的业务处理完，老总回到了北京。老总走后第二天，我们合作方公司的一个副总执意要请我和同事吃饭，推托不了，我们就去了。那个副总一瓶接着一瓶要酒，说知道我能喝几杯，开始觉得没什么，后来就喝吐了。回去的路上，同事突然说有事要去办公室，把宿舍钥匙给了那个副总，他送我回屋。当时的我神志已经模糊了，而且因为吐得很厉害，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回到屋里，他就扶我上床，帮我脱衣服，说着很多不堪入耳的话，之后就发生了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事儿。同事回来了一次，在客厅待了一会儿，又把门锁上出去了。哭着哭着，我有点清醒了，推开他，他穿好衣服走了，我还是动不了，只是一直哭。我觉得这完全是一个噩梦，只希望这不是事实。人面兽心的恶魔，同事的冷漠，我的内心都绝望了。

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些，我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这次，我不仅伤了身体，也伤了心。我是不是要变坏了呢？我是不是也该像他们一样，忘了这些，装作若无其事，变得麻木？我到底该怎么办呢？帮帮我吧……

无望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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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望的生活妹妹：

你好。

我参加工作好多年了，看到你的故事，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种事，并不是你一个女孩子的个人遭遇问题，而是在职场中司空见惯的事。刚毕业或者涉世未深的女学生，参加工作以后，只要是长得头脸齐整点的，就免不了要被叫去陪酒吃饭，陪K歌，有个外事活动端茶送水什么的。其间被客户啊、领导啊搂搂抱抱、摸摸手、灌点酒还算是好的，再恶劣点儿的，恐怕就是你这样的遭遇了。这些事屡见不鲜，拿年轻姑娘当礼物，这是厚黑学的老套路了，到现在也没变，那些领导们、老总们还是一样会搞这一套，就是明摆着欺负年轻的女孩。她们青春美好，干净纯洁，拿她们去巴结客户、巴结领导，然后他们自己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可怜的是，好多姑娘还不明就里，还以为这就是奋斗，这就是工作和敬业。她们刚刚参加工作，一是工作来之不易，二是实在搞不清楚办公室的老男人们开玩笑和性骚扰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再一个就是被男性领导高高在上的样子给搞蒙了，还以为这就是正常的工作，还觉得领导对我不知道有多好。用一句话说，就是把你卖了，你还在帮人家数钱。

老板永远是老板，老板的心里，永远是希望用最少的钱，换取员工最多的价值。这是老板衡量一个最满意的员工的唯一标准。而在职场上，一个员工的价值，往往不是小说里描绘的那样，你能干、工作态度好就一切OK。有时候也会是这个人的亲戚是个什么样的背景，或者这个女孩子年轻貌美之类。所以，一份在私人企业工作的待遇，如果好到连你自己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那有时候就真的要好好想想了，也许是因为你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他们付给你的工资，不会是因为别的。在职场上，除非你是吃皇粮的，或者你有什么特殊的背景，否则的话，没有一个老板会把一个没什么资历的年轻女孩升为部门经理，给出那么好的薪资条件还让她舒舒服服地闲着的。要么是他自己想泡你，要么是他想利用你。他是商人，商人的第一行动准则是赚钱。从你的来信里可以看出你的老板带着你们出去陪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就是你们的价值。你的老板可能心里的算盘早就打好了。只不过，你对你将要付出的代价，未必总是知道得那么清楚，人家也不会跟你明说罢了。你的老板和你发发暧昧短信，这对他这个年龄的男人来说，或许是上司和下属联络感情，用了男男女女搞搞暧昧的手段罢了，这太小意思了。你好好想想，他要是真的哪怕是有那么一点点真诚地喜欢你的话，怎么会让你去陪酒？他怎么不让他自己的老婆去陪客户喝酒，怎么不让他自家的妹子去让人搂、让人摸呢？听了你的叙述，我不得不多问你一句，你确定这整件事不是你老板和你同事预先安排好的或者是顺水推舟的吗？你的同事没有出面保护你，还把钥匙交给人家，这是为什么？我想他们至少是心知肚明的。

职场并不是一个仅仅靠看几本励志书就能获得成功的地方，对于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来说，这里危机四伏。在大学里，从不会为刚刚踏上社会的女孩儿在职场应该如何保护自己而专门开一堂课，所以很多经验，都只是靠我们每个人自己摸索出来的。正因为长期以来，大家都对这些闭口不谈，所以这样的事总是屡屡发生。其实每个人都有保护自己的意识，谁也不是傻瓜，但问题是，有时候那些更老到更熟练的成年人，他们会狡猾地混淆工作和私人之间的界限，他们在利用年轻人的进取心、善良和轻信。一个做外联的姑娘，陪客户要陪到什么程度？喝酒要醉到什么程度，才算是敬业，算是有能力？这往往是一个很模糊的界限。一个客户的动作是属于正常沟通、酒醉失态，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地已经越界？刚刚出来工作的年轻人往往分不清楚这些，怕别人说自己是没能力或者不敬业，就会咬牙死撑。依我看，这个问题很简单，如果只是多干了点体力活，多挨点骂，受点气，这都是小事儿，职场新人，苦点累点吃点亏其实都没关系，但如果是挑战这种底线的话，那就听从自己的心声，坚守自己的底线，受不了就要态度坚决地拒绝。如果领导因此而责怪你，并且说这种工作就是这样的话，别信他的鬼话，你没有做错什么，顶多只能说明你的个性根本不适合这种工作，那是性格使然，不是你不努力，更不是你的错，就让他另请高明，你另谋高就。这个世界上没有常在河边走，还能不湿鞋的事。你不想湿鞋，就别老在河边儿溜达。

当然了，工作的去留还是要你自己选择，你问我你是不是变坏了，这我不好评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女孩，她们会成长为各种各样的女人，每个人的路是自己的自由选择，别人多说无益。但是有一条原则我想是没有错的，就是任何的决定，都应该是你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完全在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付出什么的情况下作出的，而不是随波逐流的被动的状况下，甚至是被人设计、被人糊弄的情况下作的决定，那才有可能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你的工作，以目前你告诉我的状况，我能作出的判断只是，这差不多应该是一个开始，有了第一次，后面的事情就很难讲了。要知道很多底线就是这么一点点被冲破的。而这份薪水到底值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你的家境是不是差到没办法转换工作，我也并不了解，这就只能由你自己去考虑和决定了。

最后，我想说的是，无论如何，发生过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过去的已经过去不可逆，而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吃一堑长一智，好好把握未来，别忘了自己是谁，做自己想做的人，才是更重要的事。

有时，家人真可怕

水木丁：

你好。

我出生在湖北的一个小县城，家里有三个孩子，我姐姐是老大，结婚生子，在我们县城买了房子，生活虽然不是特别富裕，但也衣食无忧。我在武汉上的大学，大学毕业后就在这边找了一个工作，生活还算稳定。这都没什么值得说的，我要说的主要是我哥哥的事情。

我哥哥从小学习成绩就不是很好，没读完初中就回家了。玩了一段时间后，就到广州、东莞那些地方去打工。他身体比较弱，不适合那种长期加班到很晚的工作，所以一般做两个月受不了就换，两年多来，虽然工作换来换去，但没挣到钱，也没找到更好的工作，仅能养活自己。

后来有一次回家，人瘦了很多，并且吃不下去饭，到医院一查，肝炎。之后就在家治病调养，这大概有一年的时间。第二年，我姐夫开了一家店，正好需要人，他就去店里帮忙。年轻人各有各的脾气，时间长了难免出现矛盾。他在店里做了一年半后就没做了。那时，电摩托的生意很好，我们家就给他买了一辆。开始时生意还可以，可是好景不长。大家纷纷都做起电摩托的生意，一时间竞争就变得很激烈。我哥哥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不会主动拉客，生意就越来越不好，所以这一年就在半玩半混中度过。过完年后哥哥又出去打工。

这次他进了一个厂，还没做一个月就做不下去了，可是他走时带去的钱已经花完了。

借钱生涯从此开始，这些我们直到过年时有几个人上门来要钱才知道。过了年之后，他又说要出去打工，给了路费出去先花完，然后找别人借钱，花完了又回来。回来也不做事，一教训他，他又闹着出去，出去借钱玩到没钱又回来。就这样反反复复一年出去了几次。后来，我们对所有亲朋好友都嘱咐过了，他再也借不到钱，就留在家里，成天和几个没有事情做的人在外面混着玩，并且脾气越来越坏，喝醉之后就闹事，打父母。2008年年底，我们一大家人在一起聊天时说到这个事，我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然大哭。那一年，他五十三岁。

从前年开始，每次闹得厉害了，我就气说把他撵出去。我妈总舍不得，虽然我爸每次也说很狠的话，但我知道其实他们一直都没有放弃。要不就不会重新建个两层楼供他以后结婚用。

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究竟是哪里出了错？我又该怎么办？

困在水中的鱼

* * *

困在水中的鱼：

你好。

这封信的题目是蔡康永的一句话，我拿来借用一下。在我们中国，家庭啊、亲情啊这些，总是被描述得非常苦情，又非常伟大，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谁不会私下里嘀咕一句这样的话呢，这其中的千百种滋味，无数生活的琐碎烦恼和无奈，我们彼此都懂得。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你的家人，并不是最好的家人，但也肯定不是最坏的家人。

我认真地看完了你给我讲的你哥哥的故事，在我说一些话之前，我也想给你讲讲我所经历过的两件事。一件是我前一阵子和一个朋友聊天，她跟我提起她老公和她婆婆的关系，她说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一对母子的关系会相处得那么差，她老公总是在抱怨自己的母亲当初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作错的决定，以至于他今天不能成为更有出息的人。我就问我的朋友，是不是她老公的妈妈也特别爱抱怨。我的朋友说，是的，她婆婆总是习惯把错误推到别人身上。于是我说，这就对了，你的老公不愧为你婆婆的儿子，这就是另一种“遗传”，有时候我们总觉得我们会成为和我们的父母不一样的人，可是有一天，你会发现我们很像他们，连那些缺点都像。所以，你老公必须要原谅他妈妈，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道德、伟大的亲情，而是因为如果他学不会原谅，那么总有一天你们的儿子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抱怨你们。你们难道就能保证作为父母，你们未来为孩子所作的一切决定都是对的吗？

我要给你讲的另一件事，是我还在学校当老师的时候，曾经遇到这样的一个女孩，她非常聪明，是那种从来不用认真学习就能成绩很好的姑娘。但是作为班长，很多老师却非常讨厌她，因为有时候她甚至会带领同学和老师对抗，于是有些老师告诉我说这个姑娘心眼儿特别坏。我第一次和她打交道，是她公然在我课堂上说话，领着大家捣乱。后来，我让她到我的办公室，她带着对抗的情绪站在我面前，在僵持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表现得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则一直在想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起她父母离异，把她一个人扔在奶奶家。于是，我就问她，你是想让同学知道你不怕我，你很勇敢是吗？她愣了一下，于是我又说，可是我觉得这种虚荣心很无聊呀。然后，她突然就哭了，这是我们第一次能够坐下来推心置腹地说说话。后来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想得到同学的尊重和认可，但是又不知道怎样去做的女孩而已。事实证明，她并不是其他老师眼中的坏孩子，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一点。

之所以给你讲这两件事，是想跟你说，有时候我们总觉得亲人是我们不得不保持亲密关系的另外一个人，但其实，他们就是我们自己。有时候，我们之所以和他们水火不容，不是因为我们太不同，而是因为我们太像了。特别是处理家庭矛盾的时候，你觉得责任都在他，他也可能觉得责任都在你们。然后，你们就简单地抛弃他。直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教出来的孩子也在埋怨你。而你甚至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教给他这些的。因为你在当年，就用抛弃逃避了这个问题。所谓轮回，就是这么产生的。而另外一件事，我则是想告诉你，有时候人并不是像我们表面看到的那样，哪怕是十几岁的孩子，也需要你用心去了解，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有时候，人们并不是故意对抗、隐瞒，他们也很想沟通，但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或者不善于表达。

你的哥哥在我看来，他并非不善良，他或许也想得到家人的尊重，内心也有怨气，也许他也害怕你们抛弃他，但是他是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又没念过什么书，或者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你们作为家人，有时候会干脆给他买一辆摩托车，也懒得去琢磨一下他，揣测一下他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家人真可怕”吗？因为家人就是那种会不假思索就自认为了解你、看透你的人，自以为是地批判你，评价你，对你太想当然的人。有时候，我们觉得我们的家人好可怕的时候，却忘记了我们也在用同样可怕的方式对待他们。因为大家都觉得反正好歹都要这辈子绑在一起了，于是对彼此了解的这份耐心，还不及对一个朋友、同事。有时候，我们努力地去判断，却忘记了去了解；有时候我们努力地去劝说他们，却忘记了倾听；有时候我们努力地付出，却忘记了问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有时候我们急于纠正他们走的弯路，却忘记了他们也需要我们的夸奖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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