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友小说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书友小说网>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作  者:钱穆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7:09:26

最新章节:二十在台定居

钱氏以自学成名家,一生为学,兼涉四部,著作等身。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为其80高龄后对双亲及师友等的回忆文字,情致款款,令人慨叹。与钱氏同事的胡适汤用彤孟森顾颉刚陈寅恪等现代著名学人,许多鲜为人知的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

《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二十在台定居

一九六四年七月,余先租得青山湾一避暑小楼,临海面山,环境幽静,尤胜沙田。获得新亚董事会开会同意余辞职之当晚,即径去青山湾。夜半枕上闻海涛汹涌,满身轻松,有凌空仙去之想。翌晨,坐楼廊上,遂预定此下闲居生活之计划,首为撰写《朱子新学案》一书。每日面对近海,眺望远山,开卷读《朱子大全集》。居两月,返沙田。

是年十月,新亚董事长赵冰逝世,余特撰两联,一为学校公挽,一为余个人之私挽。学校公挽之联云:"惟先生身在局外,心在局中,不着迹,不居功,艰难同其缔造。愿吾党利恐趋前,义恐趋后,无涣志,无馁气,黾勉宏此规模。"余私挽之联云:"肝胆共崎岖,毕义愿忠,惟兹情其永在。气骨励坚贞,清风峻节,何斯道之终穷。"余之初识赵冰在一九四九年春,至是亦已十五年矣。余之始创新亚,赵君即任董事长助成之。余之辞新亚职务,亦由赵君主持决定之。不谓余初去职,赵君即遽长逝,痛哉惜哉。

继赵君任新亚董事长职务者为董之英。董君乃上海来港一企业家,彼已久任新亚董事,遇学校经济有困难,董君屡为解囊。余初拟创办新亚中学,董君即慨允所需十分之一之校舍建筑费。及其任董事长职,余已不问校事。但董君屡来沙田余寓所,详告校务。及余夫妇去马来亚,董君已辞去董事长职,曾来相访。余夫妇离马来亚经泰国返港,又经董君在泰国所设公司招待。及余夫妇迁来台,董君夫妇并屡来台北相访。其人坦白真诚,亦为余在港一良友。

翌年之夏,南洋大学有人来商去任校长,余却之。马来亚大学邀去讲学,余允之。适患青光眼,由余在港相识陆润之医师割治。新亚同事赴润之医务所求诊,润之皆免费,亦不啻为新亚一校医。余住医院经旬,稍愈即于六五年七月去吉隆坡。人事稀疏,除规定课程外,尽日夜专读《朱子语类》。是为余在成都华西坝病中通读全书后之第二次。相隔亦二十余年矣。新亚研究所毕业,继余英时在哈佛读博士班之陈启云,时亦在马大任教。每逢星期日,其夫妇常驾车来伴余夫妇出游。

马来亚凡高山清凉处,必有宾馆,为前英国殖民政府官员休假避暑处。余夫妇每逢假期,亦遍往游憩。少则三五日,多逾一星期,而尤爱槟榔屿,住其山上旬日。美琦亦在马大任课,夫妇共一研究室。留室半日,亦备感幽闲。日常交往,除陈启云夫妇外,有系主任何丙郁夫妇,系中同事德国汉学家傅吾康夫妇,程曦夫妇,曾太太陈品菱女士,图书馆王遵侗女士。又校外相识李家耀等诸家,皆曾结伴同游。尤其品菱女士与余毗邻而居,过从尤切,并从余于课暇撰写其硕士论文。旧历除夕,邀宴其家,餐后移坐园中长谈至深夜,尤为余夫妇生平度岁惟一稀遇之景象。其他在马来亚各地侨领侨胞,及文教界人士相识甚多,不能备述。

但余不胜马来亚之湿气,终于胃病剧发,一昼夜进食至十余次。入夜不得安眠。遂提前于二月即归,住马来亚共八月。美琦理行装,余一人闲,仅留《朱子诗集》首册在案,成《朱子早年思想考》一篇,为余正式撰述《新学案》之第一篇,后散入学案中。数日之生活,乃常留脑际,不能忘。

余夫妇去马来亚,沙田旧居未退租。及归,日夜写《新学案》,然亦疾病时作。越半年,体稍健,美琦遂去香港某中学任教。晨出,午后归,余一人在家,时撰写益勤。皆就前两年来读《大全集》《语类》录下笔记,分题阐述。而香港难民潮骤起,乃决计迁居台北,先来择地,得外双溪今址。返港后,美琦自作一图样,屋宇面积略如沙田,惟分楼上楼下,而添得一园地。乃于一九六七年十月迁台北,先住市区金山街,翌年七月,迁外双溪。蒙故总统蒋公命,该所之建筑,全由阳明山管理局负责,并为政府一宾馆,迄今亦已十五年矣。

余之撰述《朱子新学案》,蒙哈佛协助,其著作费按月港币三千五百元,共三年。然余之此书,自六六年二月,迄于六九年之十一月,先后撰写历四年。又翌年续写《朱子学提纲》一小册,冠其首。共五年。其先读《大全集》,读《语类》,钞撮笔记,作准备工夫,亦历两年。苟非辞去新亚职务,此书亦终难写出也。

余自《新学案》成稿,遂应张晓峰之聘,在文化学院历史系研究所任教,每周两小时,诸生来外双溪余宅客室中上课。又得故宫博物院院长蒋慰堂之邀,以特聘名义为研究员,为余特辟一研究室,上下午皆去,得读《四库全书》中宋元明三朝理学诸集,续有撰述。而日常生活费亦赖张蒋两君之安排获有解决。

时余《朱子新学案》方成稿,有意续写《研朱余沈》一书,自黄东发始,下抵清末,择取十许家,各撰专篇,后以散入《元明清三代之学术思想史论丛》中,遂未勒为一书。为文化学院授课第一部成书者,为《中国史学名著》,乃台大学生戴景贤来旁听,依录音机写出讲辞,再由余改定。第二部为《双溪独语》,乃余自本某年讲辞,逐堂亲撰成篇。其他所讲,未遑整理。

又某年,孔孟学会来邀余特写孔子孟子两传。余以曾有《论语要略》、《孟子要略》两书,又因此引申推广作为《先秦诸子系年》,最近又成《论语新解》,余对孔孟两家所知尽此,此事似应由他人为之,乃婉却。终以强邀,不获辞,先撰《孔子传》。乃亦时有新得。方知自己学问门径多,撰述范围广,皆待深入。既交稿,正自惭疚,忽遭孔孟学会评议会指摘,逐举稿中各项指令改定。余意学术著作,不比政治行事,可遵会议决定。学术著作则须作者本人负责。古今来稽考孔孟行事,意见分歧,抉择取舍各有不同。余之此稿,亦复字字斟酌,语语谨审,经数十年之私见,但亦有据有证,非另创新说,岂得听评议桌上一二人语,遽毁生平。即如孔子并未新撰《易传》,为余毕生主张,亦依前人陈说,远有来历。此事纵谓未臻定论,亦可自申己见。乃求将原稿退回,蒙准许。惟又念此稿亦经一年辛勤,又自幸有新得,不忍弃置。适某报记者在一集会上,听孔孟学会评议员某公昌言讥疵此书,遂特来访问。余略告以此事之经过,该记者以之披露报端,求印行此稿者乃麇集。余告以此稿印行,不仅余一人之私事,亦牵涉国家宏扬孔道之公务。今已报章宣传,此稿付印,尚不知更将发生任何意外之影响。因指座上某君言,彼最先来索稿,并出版物不多,未受多方注意,当以此稿付之幸诸君见谅。此稿付印,乃具如此曲折。余生平著述中,有《先秦诸子系年》一书,由顾颉刚送清华大学,由其出版丛书委员会中某君指摘体裁不当,令改撰,遂转送商务印书馆印行。又有《国史大纲》一书,经当时政府出版委员会审查,亦指令改撰书中之某篇某章,迭经争持,始获照原稿印行。此书付印曲折,则为余生平著述中之第三次。可知著书不易,出书亦未易也。惟此书屡经坚邀而成,受此遭遇,则更出意外耳。

余撰《朱子新学案》,又曾随手选钞朱子诗爱诵者为一编。及日本承认大陆共党政权,继以国民政府退出联合国,消息频传,心情不安,不能宁静读书,乃日诵邵康节陈白沙诗聊作消遣。继《朱子诗续选》两集,又增王阳明、高景逸、陆桴亭三家,编成《理学六家诗钞》一书。余在宋、元、明、清四代理学家中,爱诵之诗尚不少,惟以此六家为主。窃谓理学家主要吃紧人生,而吟诗乃人生中一要项。余爱吟诗,但不能诗。吟他人诗,如出自己肺腑,此亦人生一大乐也。倘余有暇,能增写一部《理学诗钞》,宁不快怀。竟此罢手,亦一憾也。又有《朱子文钞》,因拟加注语,迄未付印。

余此下所努力者,为编《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一书,共八册。一《上古》,二《先秦》,三《两汉魏晋南北朝》,四《隋唐五代》,五《两宋》,六七八为《元明清三代》。皆集余一生之散篇论文,有关此方面者。远自一九二四、二五年以后,亦近六十年之长时期矣。有记其篇名,而一时未得搜集者。有汇为他编,不复重列者。然篇幅已不少。每集一编,所收诸篇,皆亲自阅读,小作改订,惟大体则一仍其旧。所费精力亦不少。但至明代一编,以患目疾,排印后已不能亲校。清代一编,则未能逐篇再自阅读,径以付印。尚欲增写朱一新一篇,材料已齐备,亦以目疾中辍。

余之有关学术思想史方面之散篇论文,汇为专集者,尚有《庄老通辨》,《两汉经学今古文评议》,《灵魂与心》,及《中国学术通义》等书。其有关中国文化部门者,除《文化学大义》外,尚有《中华文化十二讲》,《中国文化精神》,《民族与文化》,《中国文化丛谈》,《中国文化与世界局势》等,其他不备列。惟有关文学方面,仅有一册,名《中国文学讲演集》。新旧文学,为余当生一大争辩。惟求人喜中国旧文学,当使人先多读中国古书旧籍。余之毕生写作,皆期为国人读古书旧籍开门路。苟置古书旧籍于不顾,又何能求人爱好旧文学。此非言辩可争。惟余爱读古文辞,爱诵古诗词,则终生不变不倦。只堪自怡悦,不堪赠与人。闲云野草,俯仰可得,又岂待人之持赠乎。

余之居外双溪,又曾两度去日本,两度去韩国。初次韩国之行,即选择李退溪李栗谷宋尤庵韩南塘四家全集,归来披阅。卷帙之伙,亦甚感辛勤。籀四家立言大义,写《朱学流衍韩国考》一文,补充《研朱余沈》之篇幅。后亦纳入余《学术思想史论丛》中。余以一中国人,初涉及韩国书,每嫌知识不广,许多处皆仅能置而不论。因念此四家皆以研究朱子为宗旨,余之所感尚如是,则以一中国人窥钻外国学问,其难可知。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其事易。果求沉醉其中,若醒来故我依然,则中国酒洋酒又何择矣。

余自正式获辞新亚职,绝未去过农圃道。惟于一九六七年新亚学生曾来请余为五四运动作一讲演。不获辞,亦仅此一次。及一九六九年,为新亚二十周年纪念,新任院长沈亦珍来请余自台赴港参加。得晤唐星海,继董之英任新亚董事长,对新亚赞助有力。其父曾邀唐蔚芝来无锡创办国学专修馆,并赠一住宅。星海则留学美国。余在香港,与彼交往亦甚稔。余辞新亚职,曾拟从事两工作,一为撰写《朱子新学案》。又一则为编一国文自修读本,供国人有志读中国文言古籍者开一门径。并可供西方人有志治汉学者得径从读中国文言古籍入手。星海闻之,特来语余,极为赞成余之第二计划。嘱写一编辑大纲,彼常赴美国,当为余募款,俾组一编纂机构,以成其事。余之编纂大纲已写成,念《朱子新学案》非余亲手草成不可,至国文自修读本,授意他人,亦可为之。遂将第二计划暂置。及是相晤,彼告余,凡为新亚策划,盼余尽力助之。余谓,君助新亚,即不啻助余。余可尽力,亦复何惜。又晤沈燕谋,彼实已在病中,方读余《史记地名考》,长谈不倦。及余自港返,唐沈两人忽先后逝世,近在旬日间。而余不克亲赴其丧,亦人生一大憾事也。

一九七○年,余任香港大学校外考试委员赴港。时新亚由梅贻宝任院长,又邀余去作讲演。旧任新亚校长室秘书苏明璇,未到新亚前,为新亚出力甚大。余在美提议请其来任此职。后与余同离新亚。余每赴港,明璇必约在半岛酒店见面,谈及往事,相与怆然。不久亦病逝,余亦不在港。每念新亚旧友,岂胜惋怅。

转瞬余已届八十之龄,美琦偕余在余八十生辰前南游。先住梨山宾馆,又转武陵农场,再转天祥,最后经花莲,先后住四处,历八日。余写成《八十忆双亲》一文,此乃常萦余一生之怀想中者,亦可谓余生命中最有意义价值之所在。余之八十年生命,深根固柢皆在此,非可为外人道。余每念毕生苦学,勤读勤写,始终一书生,若无变。然国事则始终在大变中,即余之家庭亦然。余侄最长者,已近望七之龄。余三子两女,最幼者亦逾四十。然三十年来,如居异世,音讯难通。凡余《八十忆双亲》文中语,三十年前在大陆,亦无暇与彼辈言之。今所欲告者,亦惟彼辈而已。然彼辈何日能睹此文,睹此文后,心中影响如何,今亦无可悬揣。然则余之一生,忆往则无人可语,思后则无事可准,仅常以此文中一切告美琦,而美琦对此文中一切人与地,无一面一履之缘。乱世人生,生命则限于个人,生活则限于夫妇,余非当前一实例乎。而凡余文中所忆,则多在余个人及余夫妇之外者。悠然望南山,山气日夕佳,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忘其言,而仍若欲有言,并不能已于言,陶公之诗,真使余低徊不能已。

八十三岁冬,余胃病剧作,几不治。八十四岁春,始起床,而两眼已不识人,不见字。西医眼科,群言无策,求不急盲即佳。新亚书院院长金耀基,在余病前来告,彼拟为新亚创一学术讲座,以余名冠之,拟每年邀请对中国文化有研究之中西著名学人一位,来新亚作讲演。邀余任其讲座之第一次讲演人,并谓经费已募有端倪。其意既诚,余不能却,已允之。而胃病眼病迭作,但竟能于是年双十节前赴港,亦余始料所不及也。时余年八十四。翌年,余八十五,新亚创校三十周年纪念,余夫妇又去香港,得遇耶鲁前历史系卢定教授,亦自美同来赴会。彼乃首先主张雅礼协助新亚者。两人回念前尘,相与感慨不已。

余幼孤失学,年十八,即为乡村小学教师。每读报章杂志,及当时新著作,窃疑其谴责古人往事过偏过激。按之旧籍,知其不然。如称先秦以上为封建社会,而读《诗经》《左传》诸书,其社会情况岂能与欧洲中古时期相提并论。至农奴社会等名辞,寻之古籍,更无其证。又如谓中国自秦以下尽属帝王专制,而余读四史及《通鉴》,历朝帝王尽有嘉言懿行,又岂专制二字所能概括。进而读《通典》《通考》,见各项传统制度更多超于国人诟病之上者。又如文学新旧之争,余自幼即好诵唐宋古文及《十八家诗钞》,推而上之,至于《文选》《诗》《骚》。窃谓专以文言白话分别新旧,不论内容,亦可无辨。所谓旧文学,又岂封建贵族官僚诸辞所能诬蔑。厚诬古人,武断已甚。余之治学,亦追随时风,而求加以明证实据,乃不免向时贤稍有谏净,于古人稍作平反,如是而已。至于当时国人群慕西化,则自惭谫陋,未敢妄议。及抗日军兴,避至昆明,时欧洲第二次大战继起,意大利之法西斯,德国之纳粹,对国人向所崇奉之英法民主政治多肆抨击,乃知即在近代西方,尚多壁垒相峙。而其时如西南联大师生,亦已有尊美尊苏之对抗。而于重庆中央政府外,更有趋向延安,自树敌体者。国内纷呶,已有与国外混一难辨之势。而我国家民族四五千年之历史传统文化精义,乃绝不见有独立自主之望。此后治学,似当先于国家民族文化大体有所认识,有所把捉,始能由源寻委,由本达末,于各项学问有入门,有出路。余之一知半解,乃始有转向于文化学之研究。在成都开始有《中国文化史导论》一书之试探,及五○年来台北,乃有《文化学大义》一演讲,是为余晚年学问蕲求转向一因缘。亦自国内之社会潮流有以启之也。

所谓文化,兹事体大。近代西方列强,争艳竞芳,要之皆自一本来,有根柢,有枝叶,有花朵。余既不知其根柢之深藏,亦不能赏其花朵之细致,然接触其历年之剧变,亦可谓稍见其枝叶之粗。余此三十年来,有历次讲演,及抒写有关历史方面之文字,则一皆以文化为中心。而讨论文化,又时时不免涉及西方,内容无足重,而治学方向则敝帚自珍,每不惜暴露于人前。自病双目,不再亲书册,而心中所往复不能忘者,则惟此。及去新亚讲演,题名《从中国历史来看中国民族性及中国文化》,此实余三十年向学一总题。所讲或时出前人之外,乃因余常求以我国之固有而对比之西方而生。此种讲述,非有标新炫异之意,亦时代潮流有以使之然耳。

此一讲题,凡分六讲,每周两次,为时三周。因防余劳累,使多休息,学校随堂录音,又使人写出,连录音带一并寄台北。美琦为余再开录音机,余随处加以改定,再由美琦笔录成书。然余自去港前,已稍能执笔作字。惟写下一字,即不认识上一字,须由美琦誊正,读余听,再加改定。大率数年来文字须如此得成。余在港时,某生为余购来大陆唱平剧及吹弹古琴箫笛等许多录音带,余得暇屡听之,心有所感,返台北,及此讲演稿成书,遂续写《中西文化比较观》一书。先写在港听各录音带所存想,依次续写,又得约二十篇,亦俨可成书矣。

余枯坐无聊,偶有所思,率常执笔,随意所至,随写随息。一上午可得四五百字,上下午可得八百一千字,连续四五天成一篇。人事羼人,或体况不支,隔以时日,忘其前写,即不能翻阅成稿,不知从何下语,勉强成篇,亦不知何处重复,何处缺漏。须待美琦钞后再读,余始得增损改定。迂拙固不计,消遣时日,亦惟此一途矣。

余又草《师友杂忆》一书,乃继《八十忆双亲》一文之后,在去香港新亚讲演前,已成其两篇,乃记余肄业小学中学时事。第三篇从民初在三兼小学教读开始。自念于学问写作凡有所得,亦悉赖师友相辅。孤陋独学,岂有今日。亦有途径相异,意见相左,他山之石,可以攻错,亦皆师友之沾溉。余亦岂关门独坐自成其一生乎。此亦时代造成,而余亦岂能背时代而为学者。惟涉笔追忆,乃远自余之十岁童龄始。能追忆者,此始是吾生命之真。其在记忆之外者,足证其非吾生命之真。非有所好恶高下于其间,乃凭记忆而自认余之生命。读余此书者,亦可凭余所忆而认识此时代之一面。非敢有夸大,亦不作谦抑,知我罪我,归之读者。

一九八○年夏,余八十六岁,夫妇重赴港,获与大陆三子一女相见。自余于一九四九年春,只身南来广州,至是已整整三十二年。初别时,彼等皆未成年。尤其是幼女,生于一九四○年,余离家去四川成都,未及见其生。抗战胜利归,又曾去云南昆明,获亲肘膝间,初无多时,余来广州,彼尚未足九岁,未尽养育之恩,最所关心。及是相见,则亦年过四十矣。惟在港相聚,前后仅七日,即匆匆别去。尚有一长女,未能同行。翌年,余八十七,余夫妇再去港,长女偕长侄伟长同来港,晤聚半月。五子女乃得于两年内分别见面。而彼等之婚嫁,则均在与余别后。三媳两婿,及五家各得子女两人,共十五人,则均尚未获一见。又长侄伟长媳,及其一子,抗战时同在成都,今亦未获晤面。其他尚有六弟妇,及其子。又伟长一妹,亦未晤面。其他死亡已成隔世,则无论矣。余以穷书生,初意在乡里间得衣食温饱,家人和乐团聚,亦于愿足矣。乃不料并此亦难得。继今余年无多,不知何年再得与其他未相见者一面。纵谓天命严酷,不当并此而不加蕲求。何年何月,此日之来,则为余此下惟一之期望矣。古人云,老而不死是谓贼。余既老,于世无可贡献,但尚愿为贼偷生,以待此一日之来临。

余之自幼为学,最好唐宋古文,上自韩欧,下迄姚曾,寝馈梦寐,尽在是。其次则治乾嘉考据训诂,借是以辅攻读古书之用。所谓辞章考据训诂,余之能尽力者止是矣。至于义理之深潜,经济之宏艰,自惭愚陋,亦知重视,而未敢妄以自任也。不意遭时风之变,世难之殷,而余之用心乃渐趋于史籍上。治史或考其年,或考其地。最先考《楚辞》地名,尚在余为《先秦诸子系年》一书以前。及《诸子系年》成书,又续作考地功夫,初成《周初地理考》一篇,时在一九三○年,距今已五十二年。此下续有撰述。其最后一部书,则为《<史记>地名考》,完成于一九四○年。以下对此功夫遂未继续用力。一九八一年,余八十七岁,遂将《<史记>地名考》以前各文汇编为《古史地理论丛》一书付印。有关各文,尚续有材料增加,写列书眉。而余双目已盲,不克亲自校订,乃嘱及门何泽恒代为校阅。今年春,许倬云自美返台,面告余,彼曾集大陆此数十年来新出土诸铭文详为考订,乃知余论周初地理可相证明。余闻之大喜。窃意此文乃余五十年前创见。五十年来,未有人加以驳议,亦未有人加以阐发,几如废纸,置于不论不问之列。今乃得许君为之成其定论,此亦余晚年及身亲闻一大喜事也。余之其他撰著,倘他年续有得臻定案者,则岂余一人之幸而已哉。余念之,余常念之。

余于印《古史地理论丛》后,又续有成稿,一为《理学三书随札》。一《朱子四书集义精要随札》,一《周子通书随札》,一《近思录随札》。又成《中国学术之传统与现代》一书,继《中国学术通义》后,对于中国古人为学之宗旨趋向,分野门径,别从一新角度重为阐述。要之,从文化大体系言,余则以和合与分别来作中西之比较。从学术思想方面言,余则以通与专两字来作衡论。四年前去香港新亚之一番讲演,可谓乃余此数年来运思持论之大纲领所在。盲目涂写,则依然是此一群乌鸦而已。学不再进,亦可叹也。此书当即此为止,此下当惟整理旧稿,为之写定。恐难再有撰述。

全稿止此乃为一九八二年之双十节,余年八十八,是为余只身居香港以来之第三十四年,亦为余定居台北之第十六年,回首前尘岂胜怅惘。...

相邻推荐:文化苦旅  君子之道  乐未央  中国文脉  知道分子  神奇宝贝之枭雄  记忆像铁轨一样长  湖上闲思录  问学·余秋雨·与北大学生谈中国文化  你是人间四月天  文学或者音乐  寻觅中华  千年一叹  绿光往事  行者无疆  吾家小史  余光中散文精选  岛上来信  山河之书  我为你洒下月光  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教育启示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PPT  80忆双亲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pdf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中的教育理念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epub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之静坐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 名言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读书笔记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 豆瓣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需要读多少遍  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钱穆pdf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可信度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 吴宓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内容简介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 免费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摘抄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各章节总结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 后念未来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写作背景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关于静坐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哪个版本好台湾联经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电子书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翻译节选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读后感  钱穆八十忆双亲  钱穆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读后感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提到个人感悟的部分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简介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七房桥  八十忆双亲读后感  八十忆往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常州府中学堂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史料价值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和教育相关的章节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 教育随笔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在线阅读  八十亿双亲师友杂忆书评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主要内容翻译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主要内容  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和师友杂忆是一本书吗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