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相忘》第2章
第2章
六年了，每次见他。
都是这般，如今的他在外日渐像一个君王。
但在我面前，气势汹汹。狠起来，像一个淬了毒的刽子手。
我放下抄写的经书，给他行了一礼。
他一剑落在我的肩膀上。
我目色微沉。
“陛下，这是何意？”
他红着眼睛，一下就挑破我的肩头，顿时鲜血就滚落下来。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像前走。
我被他一路拖着，在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终于松开了手。
我被扔到了简书言的床前。
我抬头，满屋子的太医。
我顿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陛下，此事与我无关。”
周姜将我提起来，此时的他也不顾及君王形象，朝我大吼。
“言儿淡漠的性子，平日里也未与谁交恶，你表面上假惺惺帮我安抚朝廷，让我立言儿为后，背后却跟他下毒。”
“陛下既然说此事是我所为，可有证据。”
愚蠢如我，现在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薄情的男人，是不可能为了我做的任何事，对我有一丝一毫的改观的。
周姜一噎。
但是很快，他便恢复了凌厉之气。
“朕自会查清。”
不过片刻，荷叶便让几位太监给压进来了。
太监手里还提着我放经书的箱子。
荷叶身上有血气，她晕死在地上。
太监将箱子打开。
太医向前一验，匆忙跪下。
“言妃便是接触了这种毒，才在今日毒发的。”
我本来迷惑，可是忽然就想通了。
这么一年，来过我宫里就两个人，一个是简书言，一个是炎妃李丽葱。
李丽葱那日来的时候，在箱子面前摸索了好一阵。
直夸我的字写的好。
此刻，她与其他几位嫔妃一起跪在地上。
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朕容忍了你这么久，如今仁至义尽，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忍让这么多年，他终归还是要了我的命。
我轻轻一笑，站了起来。
“我想与陛下做个交易。但是要谴退其他人。”
我知道，有的时候，未必是一味忍让才有出路。
对于男人，要么让他爱，要么让他怕。
许是他要算计的是我俩的恩怨。
他杨手谴退众人。
我如实说了心里的想法，周姜当然不信。
我说，我能救她。
7
周姜自然也不信，可是愿意相信。
荷叶被人用水泼醒。
我给荷叶耳语几句，荷叶心领神会的回去。
来的时候带了一些草药。
以及简书言当时给我的一粒药丸。
周姜不放心，让太医上来查验，都是写调理人血气的中药。
只是，那药丸，让太医大惊失色。
周姜看出端倪，那太医说那药丸是男人的壮阳之物，只是加了别的中药，普通人倒是分辨出来。
若是女子服用，一开始会很快见效。
看起来生龙活虎，比常人甚至精气更足。
时间一长，这身体抽空了一般，若是遇到大的刺激，便会立刻显出真相。
眼下，简书言便是如此。
我之所以认得，还是我在太子府时，因为心思郁结常年躺床上，周姜请的太医无用，我便用了大部分的嫁妆，从外面的请的名医医治的。
得幸，一位老大夫给我提过这种药。
说身子弱，得徐徐图之。
万不能用这种见效甚快后续亏身子的药。
那日见了简书言之后，才想那日她来我宫中时明明是消瘦的女子，却是中气很足的模样。
骗骗她又把那药拿给了我。
我猜出其中猫腻。
但后宫少不了的就是恩怨，我不想参会却被动卷入这场算计中。只是这炎妃，胃口有点大，想一下吃掉我与简书言，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忙让荷叶将那方子拿出来。
至于，简书言哪里弄来的这药丸，倒是要等她清醒之后再问了。
我的嫌疑暂时解除，本以为周姜看在我委屈自己成就他提携简书言做皇后的份上，能放我一马。
但我想错了。
他治了我隐瞒的罪。
说我既然有疑，就早该将此事告知于他。
我心头忍不住笑了。
若我告知于他，一定会治我陷害他人治罪吧。
他让我却冷宫思过。
最后的处置等简书言醒了再说。
我从掩虚宫搬到了冷宫。
荷叶拨掉上面的四处接着的蛛网。
抱怨，“娘娘什么都没错，为何陛下总是不放过娘娘。”
是啊，现在的周姜比我嫁与他时，成就稳重了许多。
朝廷大事处理的一丝不苟。
满朝文武夸他贤明。
就连我在朝为官的父兄，也夸他是明君。
也难怪，父亲少有的几次进宫，都是周姜陪在我的身边。
驱寒温暖，添茶研磨。
天衣无缝。
谁又知道，他站在他们背后的样子。
冷宫没有地龙，天寒地冻。
荷叶燃了炭火。
浓重的黑烟熏的我呛了好几声。
荷叶干脆灭了炭火，让管理内务的小太监，提两桶炭来。
小太监也是个机灵的，从荷叶手中哄走十两银。
至少，不用冻着了。
荷叶将潮湿的被褥在炭火上烤了。
“娘娘，我之前问过西静宫的焱妃身边的大宫女，她说焱妃娘娘的那药，还是从宫外得来的。”
这宫中谁背后没个抓牙。
就是不知道，她这么大胃口，想一下子吃掉我与简书言两人，现在漏了马脚。
能不能全身而退。
周姜对她的那点心思，也不过是无聊之余的派遣罢了。
不知为何，我对这冷宫的感觉，与掩虚宫并无差异。
冷冷清清的，也只有天上的鸟，地上的虫，能有一些生机。
不知觉间，已经半月有余，荷叶动用嘴皮子，又花了银子，打探来了消息。
说简书言依然未醒。
这就奇怪了。
我自从入了东宫，身体就虚弱，期间见过不少的太医和大夫，对她的症状也略知一二。
8
周姜没有到处提剑杀人，说明简书言无大碍。
这么躺着，倒是让我不得不多心了。
没过两日，荷叶又打听了消息。
简书言果然是故意躺着。
她根本就不想做皇后。
至于其中缘由就不得而知了。
这后宫，每个人都有秘密。
我安下心来。
一月有余，冷宫来了新伙伴。
是李丽葱。
李丽葱之所以被封为焱妃，周姜说，她暖和，一年四季，总是暖洋洋的。
不知道入了这冷宫。
她是否一如往常。
我与她唯一的交集，便是她的蓄意谋害。
她看着被我打理干净的冷宫。
哼笑道，“没想到，我一个侍郎的女儿，居然也能有朝一日与相府千金住进同一个屋檐。”
冷宫待遇差，天气又寒。
荷叶帮我剥着红薯。
“娘娘，那送东西小太监说，这红薯若是在雪里冻上一动，会更甜。这一个就是我昨日放在雪里的”
“嗯，那明日再多动上几个。看你，这红薯吃的，倒是比之前还胖了些。”
完全没有理会李丽葱的阴阳怪气。
李丽葱没有讨到好处，憋着气。
我与她分在东西两屋。
她让婢女拿出炭去西屋烧，一股浓烟呛的天指天骂地。
然后，她身边的宫女便来荷叶手中抢我高价从小太监手里换来的炭。
荷叶与她吵作一团。
我躲进了东屋。
既然周姜将李丽葱打入冷宫。
想必当日之事已经清楚了，为何还不放我。
除非，周姜就没有想让我从这里出去，或许他就是不想看见我。
我给想办法给兄长传了书信，得知一切都好，才松了口气。
周姜依然在扮演一个好夫婿的形象。
只说我宫里操劳的事物多。
累了身子，一直在歇息。
周姜大概是哪准了我向来不在家人面前诉苦，他便配合着我，哄着我的父兄。
也好，总不至于让周姜对我的怨恨算到他们身上。
我在冷宫待的第个月，发生了一件大事。
李丽葱忽然死了。
居然吃了内务府送来的东西。
然后周姜着人查。
这一查居然是我在李丽葱的饭菜里下了毒。
说我公报私仇。
怨恨她陷害我。
我放下碗筷，顿时觉得这日子，无甚有趣。
9
我早已经对他没了情丝。
却也幻想过，有朝一日他想起往昔，能放我一马让我自由。
可终归，十几年的两小无猜还是让我不懂他。
想着这几年的忍让，不由自主捏了手中的杯子。
“荷叶你说，我让他欠我一命如何？”
如果我死了，我的父亲在朝中有尽数朝臣拥护，兄长所表现出的才能也不是一个内阁学士能盖住的。
到时他们一定会天翻地覆。
尤其，周姜的皇位根本不稳。
里外还有几位不甘心的皇子在想办法搞出乱子。
我爹能对周姜衷心，一是他对老皇帝的敬重，二是他在我爹面前的虚与委蛇。
荷叶哭着跪在我面前，“娘娘你是不是糊涂了，娘娘从来没有做任何错事，万不能有这想法。”
我轻笑一声，大概是真糊涂了。
我无错，可是他连一份自由都不肯给我。
罢了，我想到了盛王。
如果能借着盛王出了这牢笼也不错。
这个消息传出去，很快周姜亲自来了。
他说什么，我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我已经无感了。
甚至他还给我道歉。
说错怪了我。
我抄写着经书。
如果不是我愿意嫁给盛王，现在送到我面前的就是毒酒了。
我还真是天真，所谓是非，不过是他手中的手段而已。
周姜让我先回相府待嫁。
我说我已经嫁给他六年，不如暂时留在这冷宫就好。
周姜终于没在为难我，还给冷宫提了待遇。
他要增加宫人，我不习惯。
拒了。
因为我的改口，盛王亲自来冷宫看我。
说来这皇位本来该是盛王的。
他是皇后嫡子，先皇也有意立他为太子。
可是他实在纨绔，东市遛鸟，西市斗鸡，还京城出入烟柳之地。
满朝文武自是反对。
这太子之位才落到周姜的身上。
说来，也是自从立了周姜为太子，盛王才渐渐有了君子之相，改掉了那些陋习。
我坐着喝茶，身子弱，本来也说不了几句话。
盛王坐了一会，也便知趣的走了。
走的时候，留下了许多补品。
盛王走后，我立刻联系了兄长。
将我刚刚从盛王嘴里套出的几句话一同传了出去。
兄长得了话，果然很快便查到当年周姜失踪的了端倪。
周姜当年根本不是失踪，就是被盛王掠了去。
折磨了两年之久。
其实这事先皇在世的时候查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结果。最后只当周姜是失足。
时过多年，盛王放松了警惕。
我故意提起往昔，说那两年我的苦衷。
他便无意说起一些他的行事。
只是，周姜被禁之后。
争的最激烈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
这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生母与皇后不睦，与盛王的关系也一直冰点。
盛王算计一番，还是将周姜放了回来。
但未免他记得此事，想办法让他失了忆。
那个洛儿也是盛王身边的人，他想万一将来周姜记起什么，也有个女人帮他周旋。
只可惜，那个洛儿并未如愿嫁给周姜，还损了命。
这些年，盛王极力讨好周姜。
也是为未来万一事发时赎罪。
至于他想娶我的原因，也是两手准备，想拉拢父亲的力量。
10
消息传回来，荷叶担忧的问我。
“娘娘，你说，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真是连累你了。”
荷叶跪在我面前哭的止不住。
“若不是娘娘，哪里有奴婢的今日。”
当年我捡到她的时候，大冬天里只着一件单衣。
捧着一只烂碗在地上求吃的。
那日我经过，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紧紧抓住我的裙子。
任凭当时母亲身边的丫鬟拉扯，她都不松手。
我看着她冻烂手，和消瘦的身子，不知道怎么也没觉得脏。
给了她一两银子。
再后来，她就想办法把自己卖进相府，做了我的贴身奴婢。
她在做我婢子一年后才告诉我这些。
我给她一两银子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她的容貌。
她说她这辈子都是我的定要好好服侍我。
我轻拍着她的肩，安慰。
“没事，我们有出路。”
宫门被轻轻推开，假装躺了很久的简书言一身鹅黄宫衣喜笑颜开的款步踏了进来。
她感谢我救了她。
我笑着让她坐下，“都是可怜的人，说什么救不救的。”
简书言躺在床上的这段时间，亦听说了我的事。
她倒是开门见山，“姐姐恨不恨陛下。”
我抄经的手突然一顿，“陛下是全天下的陛下，哪有那么多心思放在女子身上，我又怎敢怪他。”
简书言抓住我的手，“我的好姐姐，你可别口是心非了。若不是他以丞相和公子的前途威胁，你又怎么可能忍气吞声这么些年。”
“我还听说他要把你送给盛王，你就真愿意。”
她一番言语，倒是说到了我心里面。
但我与她不同。
就算她大骂周姜，就算周姜只是把他当个替身。
他也不舍得杀她。
而我就不一样了。
我能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他挑不出我的错处。
我不敢如她那般直舒胸臆。
她说什么，我便听什么。
她走后，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经此一事，我虽依然像往常那样，躲在掩虚功抄经礼佛。
可是却从兄长口中知道，简书言未入宫前，曾与镇西大将军家的嫡子私定了终生，却在偶遇周姜之后，被周姜强迫入了宫。
原因只是，简书言很像那个洛儿。
简书言其实恨透了周姜。
但她要做好周姜心上人的角色，等着有机会，与她的心上人再续前缘。
所以，简书言根本不想做皇后。
才会在封后大典上，因为过于激动，吐血昏厥。
郁结的心，她也有。
我与她同命相连，她与我无敌意。
却要告知我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怕是她有什么行动了。
11
我从未睡过这么一个好觉，一个解脱的好觉。
但是却做一个梦。
梦里，周姜说，简书言是因为见为了才对他不敬不爱的。
他还说我就个祸害，因为我在后宫，所以他才会有诸多不顺事。
我自请出宫，躲到盛王的府邸，他还是找到我。
冷笑着将那杯他亲自倒的毒酒端给我。
“贵妃总是朕着想，胸怀大义，不如就成就我最后一次，就说你暴毙了。”
我在他诧异的目光中端起酒杯。
毫无犹豫扬起头。
荷叶拼命的拉着我，周姜沉稳的面容上终于方寸动乱。
可是，我们都来不及做什么，皇城最精锐的禁卫军闯了进来。
“娘娘，娘娘。”我被荷叶推醒。
迷糊间居然看见周姜冷脸被几十个侍卫簇拥。
而周姜抽出长剑护在我的身边。
简书言和她的小情在刀光剑影中来了。
简书言被那个满脸要吃人的小将军护着，朝着我喊，“姐姐别怕，我会救你出去”。
我看着面前周姜。
“陛下这是何意。”
“荷叶，东屋床下面有一个旋转开关，带着你的主子先走。”
我不走，我看见简书言后面的盛王。
还看见他压着我的父兄。
荷叶不走，她也护在我的面前。
周姜命令身边护卫打开东屋开关把我塞了进去。
一下子，我便什么看不见了。
荷叶抓着我，也不敢哭。
我们不知道摸索了多久，终于沿着壁洞看到了一点光。
我与荷叶顺着洞爬了出来。
外面大好山河，新鲜的空气扑进我的嘴巴里。
我回头拉出荷叶，我和她什么都不知道。
相互搀扶着向皇城走去。
路上的时候，就听见有百姓说，宫里乱了。
盛王和镇西小将军联手，要造反。
还说陛下死于争乱。
我回到了相府，母亲看见我先是哭了一通。
她说不知道我在宫里受这么多的苦。
还是盛王将这一切告知父兄，本来父兄不信的。
直到听说，我被周姜转手给了他。
再嫁之日，就是半年后。
父兄大为恼火，在盛王的怂恿下联合镇西小将军发动了政变。
可是没想到，那盛王居然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周姜退位。
“后来呢？”
我娘不忍心的看着我。
“我也是听路上百姓说的，盛王胜了，已经登基。盛王并非想杀你，只是要做皇上看。”
我昏厥了，这一次昏迷了好长时间。
我醒的时候似乎看见了周姜。
是兄长的声音。
他说周姜从来都没有失忆，他想登上皇位，想报仇。
想剔除我这个软肋。
可是，我总是淡淡的，不管是不是疼是不是恨他，我都忍着他让着他。
他挥之不去，抗拒不了。
他还是认了。
他说，如果我恨他，就让我下辈子报吧。
下面的话我渐渐听不见了。
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外面暖洋洋的。天上有云有鸟，地上有虫有草。
我与周姜初在一起的那一年，便是这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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