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死树生》第2章
第2章
「小宝，吃饭了。」
妈妈的声音也从堂屋传来，离这儿有些距离，我稍稍松了口气。
10
后面几天我默默注意着母亲的行为举止，和以前没有什么区别，才确定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否则就以她对周男妮的嫌弃，怎么可能还视我为掌中宝。
这日母亲赶集回来丢给我两瓶药，写着钙片和维生素C。
她的语气温柔，无处不透着关心，「小宝，这两瓶给你吃的，长个子要多补钙。」
「你不是常常口腔溃疡吗？医生说吃维c好，妈妈就给你买了。」
我们家也并不是很有钱，村里人都觉得吃药还不如多吃几顿肉，但母亲无论多贵，只要花在我身上的，她都甘之如饴。
如果我只是周小宝，那她一定是个最好的母亲，我最爱的人。
可很快我就发现了不对劲。
药瓶上面的标签偏厚，细细看来竟是有两张！
我小心翼翼撕下外面那一层，药瓶本身的标签渐渐显露。
「奥、氮、平」
怀揣疑惑，我皱眉继续看下去。
「功效作用:
奥氮平适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
对奥氮平初次治疗有效的患者，巩固治疗可以有效维持临床症状改善。
奥氮平适用于治疗中到重度的躁狂发作。
对奥氮平治疗有效的躁狂发作患者，奥氮平可以预防双相情感障碍的复发。」
竟然是治疗精神病的药，为什么要给我吃这样的药？我明明没有问题！
强压下颤抖，我撕开了另一瓶药。
「舍曲林」
「功效作用:
本品用于治疗抑郁症的相关症状，包括伴随焦虑、有或无躁狂史的抑郁症......」
果不其然，大差不差。
11
一个正常人吃精神病的药，会不会死不知道，但一定没好处。
难道母亲已经知道我是周男妮，碍于不能直接杀了我，就想用药来让我疯掉？
一些想法一旦形成，便生根发芽，野草般连天疯长。
夜里，我路过爸妈的房间，忽然隐隐听到些谈话声，浓重的叹息牵住我的心，脚步就这么停了下来。
「唉，养这么多年，可惜喽～」
「可不是嘛，还怪聪明听话的......」
「找个日子拿去卖了吧。」
「行。」
「......」
我的心沉了又沉，门却突然开了，妈妈惊愕地看着我。
「小宝？有什么事儿找爸爸妈妈吗？」
她的语气依旧温柔，如果我没有听到那些话，我甚至可以再自欺欺人一段时间，哪怕只有几天。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摇了摇头往回走，幸而她没有叫住我。
但灼热的目光烙在我身后，像要将我烧出一个洞来。
12
我等待着被卖掉的那天，一分一秒都变得煎熬。
就像是一个死囚犯被拉上了断头台，知道会死，但不知道那把刀何时落下来。
所以听到父亲说「小宝，今天带你去赶集！」时，反而松了口气。
只是随之而来的，是委屈。
为什么他们就这么讨厌周男妮？都是他们的孩子，为什么唯独我得不到父母的爱？
这么想着，我也这么问着，「去了还能回来吗？」
我的喉咙有点痛，眼睛也有点，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体还小，我控制不住泪水，明明不想那么狼狈的。
可是越想控制，就越如决堤的洪水。
爸妈似乎没料到我的反应，怔愣后揉了揉我的脑袋，语气颇有些宠溺。
「嗤，你要是不想回来我们还得把你抱回来呢。」
我忽然就不想装了，挺累的。
「爸，妈，我都知道了，你们不用来骗我了，我也不会顺从地被卖的，别白费力气了。」
母亲担心地抱住了我，用额头贴了贴我的额头，她的气息打在我的脸上，只觉到强烈的不安。
「我们怎么会卖你呢？你可是我们周家的宝贝啊！」
这样的惺惺作态让我无力且难受。
我猛地推开她，崩溃嘶吼道，「我都听到了！你们不是想把我卖掉吗？！没错，我就是男妮儿，被你打死的周男妮！」
「那些药也根本不是维生素！是精神病药！」
爸妈似乎被我的疯癫吓坏了，他们想抱住我，又来刺激我，手悬在空中无处安放。
母亲先哭出了声，伏在父亲肩上，「作孽哦......」
父亲眼眶发红，一声声唤我小宝。
13
再次睁眼时，是无尽的白色，淡淡的消毒水味刺激着我的神经。
母亲握住了我的手，嗓音温柔，但掩不住疲惫，「小宝？」
「没事了，医生说是你情绪太激动才晕了过去。」
我只是定定看着她，她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
母亲理了理思绪，缓缓道，「小宝，根本就没有周男妮。」
「你是个天才，但天才总是遭上天嫉妒，你患上了癔症，想象了一个不存在的姐姐。」
母亲看到了我眼中的不相信，继续道，「你从来找不到姐姐的痕迹是吗？唯一的丝带，也是你自己从蛋糕上取下来的，你没想过为什么吗？因为她不存在。」
「那些药也的确不是维生素，是你的病加重了，必须吃药来治疗，我又怕刺激你，才伪装成了维生素。」
「还有那晚你在门外听到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们说的不是你，是你婶子家的小猫，她怀孕了养不了，托我们帮她卖掉。」
「......」
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我脑袋早已经卡壳。
我用周男妮的身份恨了那么久，要如何接受这些都是我的想象？
那些痛苦那么真实，我要怎么接受那一切的一切都是假象？
明明该感到抱歉的人却忽然说错的是你，多可笑，我所以的坚持和难以释怀都变成笑话。
14
我躺在病床上，爸妈每天都给我送餐食，给我说话，还为我买了纸笔，让我画画，不要憋着。
他们的无微不至让我怀疑自己，如果我是周男妮，他们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期间周小伟来了几次，带着水果，他剃了板正的寸头，皮肤晒得黝黑。
我恍然发觉，他成熟了许多，竟让我一时不知他是长大了，还是那样乖张叛逆的他也是我的想象。
精神病要很贵，他们想害我也不该用这种药。
县里的卫生院医疗设施技术不那么全面，我看见爸妈两鬓的白发越来越多，笑容越来越少。
我沉默着，但一切都看在眼里。
我让爸妈带我回了趟村，不知道第几次翻找属于周男妮的东西，不出意外一无所获。
出门遇见七婶子，她亲昵地捏了捏我脸，又叹道，「多好个孩子哦～」
周围的婆婆们也劝我道，「哪来什么姐姐，你爸妈这么爱你，你可别再犟脾气了。」
「这娃定是犯了煞，要不去找神婆驱驱邪吧！」
「别死心眼子，养你这么大，你爸妈还能害你不成？」
「......」
七嘴八舌的教训占满我的脑袋，如果所有人都一致，那异类的我是不是就是错？
一个月后，我终于接受爸妈的说法，出了院。
「妈，我想上学了。」
如同听到突如其来的惊喜，爸妈显得格外高兴，忙不迭应下来，「哎，行！你想开了就好。」
于是我以七岁的年龄直接上了六年级，我很用功，因为我心底总有个声音，想逃离些什么。
我们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过「周男妮」，就好像，她只是我成长中一闪而过的臆想。
或者说，本来就是。
15
高中我如愿以偿考到了城里，才发现，城乡教育差距有多大。
哥哥初中毕业，大专读了一年就没读了，找了个厂子上班，勉勉强强过活着。
看见我到城里一中几百名开外的成绩，爸妈皱了皱眉，早不似当初爱天才那样爱我。
「小宝啊，你看这成绩估计也考不上大学了，读书哪哪都是钱，你和你哥以后还要娶媳妇......」
她没再说完后面的话，但我知道，她是想让我辍学，像周小伟那样去厂里打工。
「我要读书。」我坚决道。
「怎么不听话呢这孩子？你要是像小时候那样聪明，我怎么可能不让你读书？」
母亲开始有些生气，语气里外都带着不耐烦。
平凡下来的我与周小伟没多大区别，甚至可以挣钱的周小伟地位会渐渐胜过我。
我捏着成绩单，抿了抿唇，骨子里我一直是个倔强的人。
「行，你要读书是吧？我也要为你们以后娶媳妇省钱，我不会再出一分钱在你学校，你能读就读，读不了就算了。」
母亲撂下准话，我眼神也黯淡下来，但骨子里的血沸腾着，即便只是一腔孤勇，我也绝不后悔！
暑假我一有空就上村长家帮忙，哪家打谷子晒粮食什么的，我也跑得利索，勉勉强强攒了些钱。
但眼看着暑假尾巴都快溜走了，还是够不了学费，我一遍遍数着零碎的钱，熟悉的无力感席卷我。
我要上学，我要逃离这儿，可我要怎么办？我要多努力才行？
「咚咚咚——」
敲门声响在寂静的黑夜，门后的未知不知是希望还是绝望。
但无论是什么，都只能向前。
我打开了门，村长的脸笼罩在柔和的灯光下，一沓钱被塞进了手中，他拍了拍我肩膀，力道有些重，却让我心底格外踏实。
「小宝啊，你该是个有出息的人，这钱你拿去读书，以后挣了大钱，再还我。」
原来门后是希望，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明以为读不上书了都没哭，此刻泪水却不争气地啪嗒下来。
16
之后的日子我更加努力，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没有过人的记忆力，也没有天赋异禀的理解力。
我早早地起床，怕影响室友，于是出去借着路灯努力辨认着课本上每一个字。
熄灯后也在路灯下学习，凉风吹在身上，冬天手指总是长满冻疮，肿得粗胖。
我厚着脸皮去问第一名，去借他们买的练习题，甚至为了省一个本子，用铅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当足够努力，总会幸运，我的成绩稳定上升。
三百名。
两百名。
一百五十。
一百。
五十......
到最后，我可以维持在年级前二十，我得到了同学的关注，也得到了老师的喜爱。
高考那天，村长特意起大早来送了一杯热牛奶，两个鸡蛋。
「这杯牛奶是一，鸡蛋是零，祝我们小宝考满分一百分！」
「我闺女当年没读上书，我愧疚了一辈子，那个夏天看见你那么拼命地干活就像看见了她，如今你终于要上岸了，我也算积了个福啊！」
看着村长憨厚的笑容，我心里暖洋洋地接过早餐，没有说出高考主科满分一百五。
既然是心意，那伴我的就是祝福吧！
考场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紧绷了三年的弦终于得到松懈，身体也发起烧来，来势汹汹像是要将这三年的病都发泄出来。
爸妈看见我拖着病体满脸疲惫回家，没好气地道，「看这模样就没希望喽～」
「说不让读不让读，非要读，钱都砸狗肚子里去了！」
那年夏天后，爸妈没再关注过我的成绩，轻描淡写嘲讽着我的努力。
他们偏爱的是天才儿子，不是一个平平无奇还倔的孩子。
我早明白。
当我的光辉盖过周小伟，他们可以掏心掏肺爱我，同时当周小伟的价值盖过我时，他们也可以对我横眉竖眼。
17
所以当接到老师电话时，爸妈还狐疑地看了看我。
他们宁愿觉得找错了人，也不相信孩子的努力。
「哎，是我，我是周小宝妈妈。」
「老师您没看错吧？周小宝他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我看着他们眼睛越瞪越大，惊讶像要化作实质跳出来。
好半天他们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小宝啊，老师说你考了654分，恭喜啊......」
惊讶后母亲脸上换上了久违的温柔讨好，「小宝，你想报哪所大学？爸妈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上学！」
我默默看着剧幕上演，心中冷笑。
「不用了，我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只有冷嘲热讽，我轻舟已过万重山了你们想锦上添花，不就是看上了我的前途吗？」
「我会自己挣钱，不需要你们假惺惺的帮助了。」
爸妈脸色难看起来，「我们好歹是你父母，哪有隔夜仇？」
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没供我读高中，何况也没造成实质性的遗憾。
但他们怎知我的辛苦？花着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人的钱，他们怎知我内心的压力？不敢松懈，我偷偷伏在被子里哭，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忙碌，我不敢停下来哪怕一刻钟。
如果他们供我上了大学，在他们心里便抵消了这三年，我们依旧要扮着母慈子孝。
谁要宽容大度？我从来都倔，不会轻易抹消我的痛苦，周男妮，也从未被我遗忘......
18
我一边兼职一边上学，爸妈重新关心起我，但他们的每一句话，都让我看见他们昭然若揭的利益心。
亲情不该是这样的，如果亲情被玷污，那我就不会再留恋了。
高学历和毅力让我爬得比很多人都高，才知道一个专利可以卖到我不敢想象的价钱，比村里人劳累一辈子挣的都多。
赚到足够的钱后，我知道，该有了断了。
我上村长家还了借的钱，为他的小孙子包了个不薄的红包。
接着往爸妈的存折存了几十万，那个年代养个孩子绰绰有余，何况高中大学他们也没有出钱。
爸妈捧着存折笑开了，眼尾的褶皱都是愉悦的弧度。
「我就知道咋家小宝是个有出息的！」
我冷眼等着他们开心过后，缓缓开口，「这些钱，是你们付出的，现在还给你们，从今以后，我与周家再无关系。」
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男人不赞同地教训道，「周小宝，你是我们儿子，翅膀硬了，也是我们周家的人！」
我歪头瞧着他们一脸的正气凌然，手指敲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是吗？那我帮你回忆一下吧！」
「周男妮已经被你打死了呢，周小宝是涅槃重生的周男妮，也只是她自己，和周家再无关系！」
两人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液，被他们妄图尘封的不堪，彻底曝在阳光下。
19
那天我去找周小伟问话时，早就瞧见了周母就在门口偷听了。
也就是在那天，她确定了我就是被打死的周男妮。
可她捧在手心养了这么久的儿子，她怎么能忍心白费？
于是她策划着让我觉得是自己得了癔症，乖乖当她的幺儿。
两瓶药也的确是维生素，她将标签贴得拙劣，就为了让我主动撕开，然后怀疑自己的病症。
只消说不想让儿子知道有个死去的姐姐伤心，何况姐姐死得不吉利，村里人的嘴也就很好堵住了。
她费尽心思策划一切，估计连她自己都快相信了吧，可我身上的痛那么清晰，我怎么可能忘记？
在被打死之前，我依旧想过哪天能得到母爱，可就因为我是丫头，便是痴心妄想！
或许我确实是个疯子吧，在期待了一生无果后，变得眦睚必报。
20、
打拼几年后，我在公司旁买下了栋小公寓，每天的室内工作让皮肤白了回来。
衣柜里挂满剪裁考究的西装，架子上放着名贵的红酒。
离住怎么也扫不干净的泥土小屋，就好像已经过了很久。
以至于看见爸妈那刻，我有些恍惚。
他们又老了些，灰白的头发在长途奔波后垂下几缕，布满皱纹的皮肤像院里的香樟树。
他们身上绕着尘味，不只是泥土，更是被禁锢一生的思想。
他们偷偷打量着我的房子，惊讶没能收住，看呆了眼。
「有什么事吗？」我疏离地问道。
母亲拽了拽衣角，垂眸开口，「你身体里好歹流着我们的血，如今挣了大钱，总该拿点回来的。」
我早料就那几点事，冷声反问，「当初我不是给了你们几十万吗？」
「那钱早给伟子娶媳妇用了，谁知道那婆娘是个不守妇道的！」
母亲语气变得愤恨，活像那媳妇挖了周家祖坟。
「不下蛋的母鸡我们花大把钱给她调理身子，好不容易怀了，竟就生个丫头片子！」
「我让她再生个儿子，以后也好养老，谁知她说我封建！还带着赔钱货回娘家了，说什么都要离婚！」
「她个生了孩子的女人谁还要？当初花那么多钱娶进门，都打了水花！」
我听不下去了，打断道，「她以后会更幸福的。」
在「吃人」的周家，她的女儿不会有好日子，她也不会，我心底默默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升起些好感。
如果周男妮也有那样勇敢清醒的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有钱时销声匿迹，没钱了就找上我，我是什么以德报怨的提款机吗？
我「砰——」地将门甩上，「我早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们再纠缠我，你们打死女儿的牢狱之灾就该受了。」
时隔这么多年，就算报案，当然也难以查清，不过恐吓周父周母，足够了。
透过猫眼，我看见他们神色慌张，对视一眼，落荒而逃......
后来我为自己改了名，叫炘声。
炘是火焰炽盛的样子，于我是涅槃重生，「炘声」谐音「新生」，是我拨开云雾所迎接的未来。
死于封建的是周男妮，「忘恩负义」的是周小宝。
而炘声，注定前途似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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