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途中

仙麋湖，仙麋湖

内在的激荡在指示牌上留下地址

一切都是虚无吗？我并没有遇见这片迷人的高山湖泊

如果存在，就收起对世间的失望

或者看看小女儿吧

命运的波纹尚且年幼

还只会背一首唐诗

玉兰

一定有什么在白天更需要被照亮

行走在太阳底下

我的影子，总递给我一些

烫手的黑暗

一定有什么

需要太阳之外的光芒

这光芒洁白、冷静，从每一根树枝的顶端，照到我的深渊

这些昆虫、飞鸟的灯盏

这些可以触摸的月亮——

我的女儿第一次来到人间，她需要一棵玉兰开花，并把其中一朵

落到她的脚边

明天见

第一次，我想和

我的小婴儿

横着睡，正对着窗子

明天她依旧会很早醒来

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杜仲树的叶子，在风里笑得

清清淡淡

而我起得更早

拉开窗帘时，一只布谷鸟

正从寂静背面

取出一个美妙的声音

递给我

小婴儿睡着了

我想到月光。她的确

像月光一般照亮了这间屋子

如此安谧

我想到草莓

想到橱柜里的奶油蛋糕上

闪烁着红色甜蜜的草莓……

——她的确让我想到了

这世上所有的美

而把它们全部加起来

也比不过此刻，她熟睡的脸庞

“妈妈”

那只是一个声音

和她耳朵上的小绒毛一样

只属于她

后来才属于我

后来就是现在。她已经熟睡

而那个声音——

不，当它也随着她长到一岁半

它不再只是个声音、词语或

称呼……

我看见它长久地

悬浮在空气中

像仙人球开出的花一样明亮

又那么立体

充满着整个人类的感情

她不需要我的拥抱

她总要嗅着被子或衣物

才能入睡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至少刚出生时不是这样

在我们共同度过的很多个夜晚

我只能站在外面

远远地看着——

一只小兽在荒野里试图

用敏锐的鼻子寻找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她在迷雾中

肯定找到了

一种胜过母亲的气息

最初的分离她没有哭

我一直很想知道

我的女儿是怎么想的

当她静静地看着我走过斑马线

走过广场

当我消失在巨大的石头后面

我想她的小手

还停在半空——

她还不知道挥手就是告别

她挥手的姿势

还那么天真、生涩

失散的几分钟

她那么小，走得那么慢

她绕着一朵葵花的边缘

走上一天一夜

才回到母亲怀里

这不是个梦

我们共同哭过。但她哭一会儿

就笑了。她的眼睛

两个闪烁的小月亮正照着我——

我为脸上仍旧滂沱的大雨

感到羞愧

为这将持续一生的恐慌

感到束手无策

最好的早上

一只小兽把大雾驮走

就在清晨

我透过一双两岁的眼睛看见了

我们趴在窗子边

世界就在外面

远方的红色屋顶变得清晰

这是多么难得的美好时刻

我们打开了各自的

飞行系统——

我无比专心地跟她学着鸟叫

而没有了

一丁点成年人的疲惫

她还不理解“有多爱”

她已经完全理解了“谢谢”

并把这个词，用得得心应手

甚至在谢完以后

还要拥抱我，甜甜地说出

“我喜欢妈妈。”

她总让我惊讶

尽管我们每天都在一起

“我多么爱她，她融化了我。”

我很少能这样

老实而直接地表达

却时常，对着这个两岁半的

小孩撒娇

“你爱妈妈吗？”

她当然会说“爱”，但当我

追问有多爱时

这个小小的人儿，总是陷入

庞大的思考中——

那么纯洁，那么无辜

一种命运：喊疼

我的女儿，在一些小磕碰中

迅速学会了如何表达疼痛

甚至，表达了潜在的疼痛

小手烫到了要吹吹，头碰到墙壁

要摸摸

有人突然打个喷嚏，她也啊啊啊地表示受到惊吓

需要我拍拍她的小胸口

我的女儿才一岁零两个月

已经深谙活着的孤独

在不那么疼时也要喊疼——

直到成年，她也还会用这样的伎俩我们都以为，人在不幸时

可以获得更多爱和关心

他们不会记得的事

他很小，看起来才一岁

她也很小，才一岁零九个月

我们说握握手，她就握了

两只小手刚握到一起

他却伸出了另一只手，打到她的鼻头她当然没有受到

多大的伤害

他更是没有伤害一个人的意识

他们都太小了，小到随时能消失于事件的中心——

水面将迅速恢复平静

而我，一个年轻而脆弱的母亲

将独自保留着一点无限扩散的涟漪就在这首诗中

捉迷藏

“藏好了吗——”

“藏好了——”

她总是那么大声地暴露自己

在我的脚步接近时

她就从藏身之所跑出来

“该妈妈藏了！”

而我总喜欢藏在门后

看她飞快地跑过

她从不回头——

从不会发现我

在她转第二圈甚至第三圈时

我才走出来

我喜欢她抱住我的腿

仰着头笑得无比灿烂——

对游戏规则并没那么清楚的人

才能这样快乐

今晚的月光不像昨晚

——当然，肯定是不同的

昨晚我们向南走，月亮也向南

今天我们向北

月亮也向北

——向南和向北的月亮

没有什么不同

但今天，走完最后一级台阶

一只毫无经验的小手

指向了它

——它是什么？

——月亮

这时，真正的月光才落在我们身上草莓

这个世界可以没有人类

但不能没有草莓

如此可爱的植物，被我们大片地

种植在白色大棚里

但草莓真正的香气

仍只属于一片土地的创造力

我们一无所有

只有年幼的女儿，在病床上

回到了远古时期

她就是第一个在野外遇见草莓的人天真甜美的活力正在苏醒

石榴记

去年我们做过同样的事

她的手掌更小

向宇宙索取的意图

尚不明确

但今天，我看到她

快两岁的手指天赋异禀

如何从果皮内部取出发光体

而不伤害到

它的光芒？相比而言

我是个

笨拙的同伴。但比起沮丧

我有作为母亲的

巨大快乐——

她会吐籽了，她知道如何

从一粒

微小的星星中

获取浩瀚的甜蜜，并放弃她

不能把握的部分

一种幸福

在床上摊开自己

像被推倒的房子那样成为废墟

这是理想的状态

每天从同一片废墟中醒来

但不自知

这要感谢我的孩子

她睡得比我早，醒得比我晚

她总是随心所欲地把身体

丢在床上

就去做自己的梦了——

被留下的世界

小而宁静，只有我挨着她青草般

鲜嫩的小身体

不自觉地恢复某种活力

冬至记

带着女儿出门晒太阳

晒着晒着

太阳就没了

草坪上，突然空掉的秋千

还在晃动

如果我伸出手

还能摸到一个刚走掉的人

热乎乎的形状

我还是想再待会儿

太阳已经不在了

但草坪上正在笑着的小孩

还是可以给我

和那些寂寥的彩色床单

一点温暖

我没有一本崭新的书了

只有孩子才能画出

这样的线条

在书的扉页

类似青草、海浪的叙述

她想要表达什么？

她什么都不需要

一部分色彩爬上她的手指

甚至脸颊

噢，这鲁莽的小动物

她总是以自身的洁净

毁灭

另一种洁净

我尝试讲道理

把每一次都哭得很动情

是天生的

一个人竟然可以

有这么多泪水

仅仅一天

我就被她哭怕了

我很想告诉她，哭不能

解决任何问题

但又希望

她能替她不再哭泣的母亲

保持住一种哭的能力

光阴帖

左眼皮一直跳

在这样平淡而疲倦的一天

我需要相信

这是好的预兆

女儿在另一个小城市

昨晚入睡前

她显得那样快乐

而我迟钝

新的黑夜淹过来——

我是献给谁的浪花？

女儿与妹妹

她们摘下青色的李子

齐刷刷地咬出脆脆的声音

那些隐秘的酸味

混合着脸颊上满足而快乐的表情

让人心动

她们又折了一簇槐树叶

一片一片贴着嘴唇

鼓足了劲儿吹起来

沉闷而天真的噗噗声

像一种古老的音乐

她们再次吮吸白色的忍冬花

让我相信那的确是甜的

当她们飞奔到远处

在阔大的芭蕉叶下捉迷藏

我才独自重复

她们刚做过的一切

三岁的语言

“亮会吵到我。”

她快速地摁下开关，房间一片漆黑她很快深入

安谧的睡眠中。小小的身体下

那有限的词语铺成的草地

持续散发着清香

我等待新的一天，她甜蜜地

告诉我

“又做了一个草莓梦。”

到处都是野生的茶花

她摘取命中注定的一朵

把花瓣一片片扯下

再放入途经的每一汪积水中

她耐心地重复蹲下，起身

直到两手空空

她的母亲更耐心地

凝视着那洁白的，通往未来的船只却在回家的日记中写道

“不知是天真还是残酷

一个小孩把一朵花分别埋葬在

很多个湖泊。”

女儿与羊

她想把最爱的饼干分给小羊

可惜在山中并没有遇见

只有很多房子提供美味的

烤全羊

我特意指给她看——

她不可能从烤炉上翻转的肉质平面联想到在老家

喂过树叶的小羊

或者别的任何一只羊

但她的确一块也没有吃

并不是真的领会到某种残酷

只是不合胃口

大多时候，她蹲在桌子边喂

一只橘猫

糖

看到她哭红的眼睛

我就心软了

买一支草莓味的棒棒糖吧

她又可以变得那么欢喜

真希望她等一会儿

再撕开糖纸——

想起年轻时，我总是无法忍住

对喜欢的人说话

真希望她能不那么像我

再等一等吧

尽管她还不需要懂得

什么才是真正甜美的忍耐

亲爱的女儿

她睡着了。睡着的人

有不自知的深刻和美丽

我祈祷更多快乐穿过

那深深的梦境

来到她的脸上

在黑暗中，每个细微的表情

都让人着迷

窗外下着大雨。我却透过她

薄薄的皮肤和黑睫毛

看到那个内在的世界——

她像只鹿一样飞奔

周围是开满花的长日照植物

有几朵被碰落了

正是那些自由

而晴朗的香气溢出来时

照亮了我

未来的少女

她穿着毛茸茸的衣服

站在被刷成绿色的卷闸门前

这是近来天气最好的一天

阳光透过茂密的香樟树叶

照在她右边的脸颊

我看着她，想到已经很久

没有这样凝视一个人——

有一刻她低下头去

光从她的脸颊跳到耳垂

我突然确定她为什么这样美丽

“因光短暂的沉思。”

小羊羔

那只羊生活在遥远的藏地

它不会遇见我

那只羊就像我的女儿，天真烂漫

可它永远不是我的女儿

我们并没有前世、来生

我们隔着玻璃与别人的眼睛

那只羊不知道自己有治愈黑夜的天分那只羊不会开口说话

却把什么都写在脸上

我不想再牵挂它后来的命运了——如果不能平安长大

就祈祷它在遇到刀子前，吃够爱吃的草自由之海

读到唐朝晖的《岛屿》

想到另一个人的四十岁

另一个人……如果存在的话

她正在十年后的海上漂浮

那是一艘怎样的船？

我不知道。她在那里等我

在海风中，那样平静

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

但我知道——

她正注视着我

像注视着遥远的海平面上

一只模糊的鸟

那就是想要的生活？

在多个岛屿，迷人的景致

让她动过要永远留下的念头

但最后，还是回到海上

没有人比她更迷恋

海上那样赤裸的

阳光和风暴

但踩着坚实的甲板，她同样

想念松软的泥土

像想念，岸上的女儿

噢，亲爱的女儿

十年后，刚开始发育的身体

正需要母亲引导她

为这世界贡献新的神秘支流

——无法想象

没有母亲的孤独

所以另一个人真的存在吗？

永恒的波浪没有脚

但仍替一条空荡荡的船

走到了十年后的大海中央

——她在哪儿？

朋友圈的喜讯

河北七叶种了两株小树

一株没有成活

另一株在第三年

结了一颗柠檬，又大又饱满

江西钟林生了个女儿

北京安安也生了个女儿

第一次做母亲

她们说出的话这样相同

“超快顺产，感谢宝宝没有

让妈妈受苦。”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艰难的过程都被省略掉了

这些好消息

让成为母亲后的我——

除了深深的喜悦，还想哭

古老游戏

你想捉迷藏吗？

把脸埋起来

就以为看不见的那种——

与这个三岁的小孩

在狭窄而多彩的屋子里

你想捉迷藏吗？

不是静悄悄躲起来

而是大声告诉这个深爱的人

“我在这里。”

然后一起咯咯咯笑个不停的那种

野蛮的快乐

我小时候

也这样拿着苹果在桌子上

又敲又摔

我当时也只不过三岁

或者两岁

甚至更小

你能原谅这种小吗？

如果你也是很多年后

才意识到

当时的小

已经有能力

伤害到一只苹果的甜蜜

片刻宁静

我对一颗苹果

怀有的终极幻想

是在平庸的一日将尽时

闭上眼睛

独自穿过它内部

幽深的峡谷

我年幼的女儿

在一旁玩积木

对她的母亲

深陷黑漆漆的甜蜜

浑然不觉

动物世界

高鼻羚羊能嗅出

数百里远的土地上，萌发了

多少嫩芽

雀鼠小得可爱

吃饱了还能抱着一朵花

荡秋千

我这么多遥远的小姐妹

只有鸵鸟让我很难过

鸵鸟明明是鸟呀

可是跑得再快也不能飞

慢

看啊，前面两个大人

牵着两个孩子

每个孩子手里

拿着一朵菜花

也许是油菜花，也许是菠菜花

谁知道呢

他们就这样走在我前面

拿着一点新鲜的春天

慢慢地走

走得整个周围阳光明媚

亘古的雪

远方传来下雪的消息

每年冬天

是同样的雪替我们安慰了

千里之外

那个童年的自己

那个脸颊冻得通红

仍在竹子弯成的拱桥下

钻来钻去的小孩

那是一扇隐秘的门，我们

从来没有进去

或者是，在这一生中

第一场雪来临时

我们走了进去，就再也没有

出来

百年孤独

十一年后，人类将实现永生

这是一条让我

毛骨悚然的预言

我到过最远的地方是马孔多

最近的，是身边人的梦中

曾对死亡不着迷

也不畏惧——

死亡就是玫瑰味的海水

有了女儿后，我却是怕死的

我想看着她长大，有自由的爱情

我想足够老

有梦幻般的恍惚……

比起永生，我更需要一个机会

怀着热烈的不甘

对每一个深爱的人说

来世再见

尽管我对来世的理解

最初源于蕾梅黛丝浴室飞出的一只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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