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伊尔库茨克的清晨

写伊尔库茨克，写一段金锵玉鸣的冒险，

写滢光浮闪的履印，在白桦林深处辗转。

从安加拉河岸写起，最初的词，

沦入温存的松软。

相信我，没有比雪更可靠、稳当的镜像了。

堤岸漫长，容我再写几条直线——

远处，人和他的狗，一前一后，

行在蓝冰的棱面——前奏与尾韵之间，

四五束浅粉色晨曦，层染出冰雪世界的丰饶。

该来条折线了。舒展的拐弯，

将我领至街心花园。

像一把精粹的银匙，天鹅

在白露生烟的水池里回旋；

我须得确认：与随性相比，

任何时候，优雅都只是它的第二品格。

嗨，太阳出来了，

我们快戴上墨镜，去一趟马克思大街。

看看沿路的小型露天画展，

青年们用新绿，为西伯利亚预订了春天。

哎呀呀，到了到了，美丽的店铺全关着门，

别沮丧，只需轻推一下，

屋内暖气保准熏得你头晕！

同样内热的，怎少得了俄罗斯男人，

爱情是伏特加，不饮则已，一饮即入秘境。

脸迎着阳光，我想起你毛衣上的蜜糖，

我的自由披着精灵的头纱在记忆中眯起眼睛。

转过身，雪堆在街角，雪人打着新鲜的喷嚏；

伊尔库茨克的清晨是圆满的珏，

一半是我，一半是我不曾拥有的美玉。

时间不早了，现在，

我要重拾汉语，用一种新的步伐原路返回。

我将经过十二月党人的风琴，

经过普希金，叶赛宁，托尔斯泰，

陀思妥耶夫斯基，帕斯捷尔纳克，

索尔仁尼琴，还有亲爱的塔可夫斯基……

一个奇妙的清晨有千万次诞生，

我愿以这次书写通往无限的颂赞。

2019-10-25 北京

深海烛光鱼

两座海底峡谷渐靠渐近，拢住水流往上挤

一次次，烛光鱼鱼群驮起珍珠项链穿过浪头的玫

瑰椅

像一列崭新的宇宙飞船，我冲出海面占领七色光

旋即被吸入寂冥

圆满与虚空反复对焦，新纪元配合我珊瑚的密度

更迭

不知这一刻你的历史中有多少星体醒着

你深入无垠，在时空的窄门与我相遇

2018-12-25 北京

惊蛰

你惊讶在我体内

竟有这么多从未现身的虫子

瞬间齐齐振翅

它们伏在早春伤口斑斓的地表下

歌颂我滚动在荒原上的明艳

你陷入我

宇宙拉紧我们的手

一圈又一圈，飞翔在火焰的墙裙边

佳期如斯，我却恍然从人世抽身

凝视你的沉醉和欢喜

我用尽力量颤抖，覆住巨大的悲伤

窗外是辽阔的蔚蓝

而这张床上，我全部的冰块还在闪耀银光

2017-3-12 北京

要么，要么

我把搂满水分子的花蕊，

一根根，从仲春的腹腔里拔出来，喂你。

我把小心藏好的婉约，

从游动的蛇蜕里抽出来，缠绕你。

我满世界奔跑，揽住南来北往的清风，

鼓起腮帮吹向你。

我唱歌的声音，

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给你。

我的骨头，铿锵而闪亮，交到你手中。

骨里的蜜汁、香氛、血丝、野蛮，

全部倒出来给你。

我并未因此就

变得匮乏。

因为你也把你那些

陌生的亲近的，好的坏的，有力的软弱的，

光辉的可笑的，统统挖出来，

环绕我，填充我。

你一边耕耘着大工程，一边对我耳语：

“我的公主，你多美呀！”

直到我们疲惫的手轻轻扣在一起，

巨大的静，简直要盖过空的风头，

无悲无喜的大河在我眼里流动。

哎！冤家，禽兽，黑桃K，

我戴罪的小羊羔，

这年头，所有的不确定都是轻浮的伤害。

那就这样吧：咱俩，要么天各一方；

要么，就爱到死。

2017-10-26 北京

小魔鬼

小魔鬼实在是太有威力了

不费一丝洪荒之力

只是吹了口气，就把我

推出我的身体

它拉了一条金板凳坐下，跷起二郎腿

对你发号暴君的施令

我在我身体的大门外团团转

眼巴巴地看它扮演我

数落你，指控你，诅咒你

把爱的反面演绎得如火如荼，浓墨重彩

很快，我在这种陌生的情绪中找到了快感

开始怀疑，小魔鬼并不是我的敌人

它才是真正的我，我只是它的假灵魂

我上辈子一定是一个悍妇

撒泼，打滚，提起菜刀晃两晃，样样在行

要不，小魔鬼怎么会越说越有理

我怎么会越来越有冲动

要跪在小魔鬼脚下，接受它的统治

举双手赞成它污蔑你，惩罚你，奴役你

它想把这房间里的东西砸个遍

我就说英明啊我的王，让奴才来为您效劳

保准砸出史上最高水平

然而，你并不打算与小魔鬼谈判

也懒得和它打仗

你只是一把抱住我，抱得紧紧的

小魔鬼一惊，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事

它的金板凳也跟着摇了摇

我突然意识到：小魔鬼想控制的不是你，而是我

它才是我真正的敌人

它巴不得我从理性的秋千上摔下来呢

——它早挖好了无底洞，只等我一摔

就把我踢进洞口……深渊啊

到那时候，我再也看不到你……

想到这儿，我在你怀里呜呜地哭起来

你外套上温暖的绒毛糊得我满脸都是

我明明闭着眼睛在哭，竟也走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奇怪！小魔鬼不知何时逃跑了

我坐回我的宝座上，脸颊却越来越烫

你还是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拍打着

我抽泣中的背脊

为了给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

我只好悄声说

小魔鬼是恐怖主义，我们要热爱和平

2018-11-2 北京

钝刀

你将星钻钉进我的身体

在书写新纪元的征程中

你的人生，又在磨刀霍霍

你还一并钉住我的脆骨和软肋

我盛世之外的鹅毛雪

胭脂锁，梅与鹤

你需要我的分身和象征

我的四肢被你钉在丝质的车间

我的连衣裙，被你挂上临风的路灯

你也除去我的锈斑

用手指蘸着我胸腔的灰尘写下密码

当然没忘记，把秘密庄园的玫瑰扎进我

流浪的自留地

爱人呀！春光的骨头与夏日的骨头

正发出澄碧的摩擦声

我该怎样让一棵树里的屈辱与快乐

握手言和？

没有第二种天气

为了花好月圆

我振动蝶翅，迎向你刀锋清甜

2017-5-25 北京

我想起你时

夏日的杧果树，地表涌起的热浪

午后街头寥寥的行人

都可以忽略了

我只记得

你坐在琴房中央

低着头，抱稳插电的木吉他

它真大，还好你的手

能准确控制

它的一切

光穿过你身后的玻璃窗

你嘴边的南洋红双喜快燃尽了

最后一个C 和弦还没弹完

现在风也在我面前吹着

风里少了一把木吉他

2016-5-14 北京

急

我们总是那样急

越临近相见，越没有耐心安抚

渐渐加快的呼吸

终于相拥在一起，来不及拂去彼此脸上的尘烟

就粘贴，吸吮，镶嵌

像骑在快马上的两个盲人，一头扎入对方

挂满露珠的蜜桃地

那么急那么急

急得时间战栗，急得阳光骤然一凛

旋即加倍猛烈

急得春天拼命缩短，丝袜到鞋尖的路程又太长

急得我们忘了在幸福中

哪一部分才是自己的

那么多那么多的急

却是为了堆出今天缓慢的，缓慢的

回忆

雨过后，我还能精确地嗅到

每一次起承转合里

你缠绕在我翅膀上的味道

为了这般孤独时

灰色的天空若隐若现一抹微蓝

2017-8-25 陕西西安

你会不会也一个人走在冬夜大街上抽着烟

明亮的灯火，好看的眼睛

是为了迎接谁

大道，在风中挺直身板

将分岔与曲折藏匿于宽阔

是为了让谁越走越累

一个与自己不停较劲的人

面对爱，和它背后神秘的力量

手心发热，而烟头

从红变蓝，由蓝变小

我从未像此刻一样想你

也从未像此刻一样迷茫

2016-12-11 北京

再写西贡

再次在纸上写下西贡是十四年后了。

十四年前，我拆开《情人》的塑封，

已决心过一种

云朵的生活。

冬季的中学校园，绒帽情侣们倾心的夹道，

枯枝吞吐着白气。在人群中，

我思想的初夜先于身体降临：

船帆，刀锋，一丝丝

略带腥涩的清甜。而我如何与你分享这些？

我的罂粟籽还在生长，

浓烈的前景裹藏着朴实，你也是。

你到教室找我，我们并肩洄游又一个晚自习。

时针缓慢，你的字很好看，但你的草稿本

只有未来的公式。

那些夜里，我们踩着碎晃的灯光走向各自的家，

转身的一瞬，我的飞毯向海面飘去。

你再次来找我时，身上的一部分

从男孩变成了男人。你没有说，可我懂得这

繁复的过程。你从镜子里凝视我，

凝视冰川落满悲伤的白雪。正是那一刻，

我知道我们从未阔别，尽管余生的分离

仍将长于相聚。

等等——为何中间的旅途，竟被压缩成须臾？

两个无知的成年人，总算要面对

少年时禁闭的星盘。

那是什么，极乐还是深渊？

是一个又美又渴更骄纵的词，无可救药地

缩小我们秘密的疆域。

门上的缅栀子被风吹落；

姗姗来迟的烟绿，在虚设的栅栏外荒凉。

不，正因有那大于一切的，故不能；

快把我流放，否则我，只有投降。

你走后，CD 一直搁浅在唱片机里，其实我们

从未将它听完。

阳光下阴影的一边，我以狭长的灰

压住野马的阵脚。

好像历来如此，虚妄才是我

最忠诚的伙伴！当我告诉你，今天的晚霞又被

剥夺语言的贞操时，它早已是我道上的狴犴！

亲爱的，我最大的幸福无非是孤独，其次才是

用孩子般的手指穿梭你的发卷。

我重新变回雪意，幻化成你东方的冷峭、古典的

惘然。

听，静默。只有云的分解节奏，在我体内行进。

是时候向你说说西贡了，但我没提《情人》，

没提我心上

抵挡太平洋的堤坝。这道永恒的伤疤，

总在不甘地增高，总在海潮中溃散。

是时候回去看看了，回西贡，回越南，回时光长

乐处，

回到故乡下雪的窗前，俯首滚烫的文字。

我不确定下一次，会在湄公河的入海口待多久，

可只要想一想，就仿佛获得了热带

再不松手的拥抱。

我也不止一次想起你，

曾用夏天全部的尾调向我的双唇输送颤音。

想你在巴黎，用杜拉斯的母语改装余生的模样，

清晨醒来，你裹紧衣领，迎接薄露阑珊的秋凉。

2019-10-10 陕西西安

你自己都没发现的

你大人起来时

大人得不能再神气了

但你萌起来时

也很可爱

你的可爱躲在一朵小花花的蕊蕊里探头探脑

小心翼翼地

刚睁开眼睛，在水中划手蹬脚的

默默地

有的时候，你就有这种

蕊蕊里的可爱

我发现了你

你自己都没发现的

请你吻我一口，谢谢

2017-6-11 北京

十一月的某一天

此刻，世上不会再有

比蒜薹炒肉更贴心的食物了。

真好看，他专心吃饭的样子！

专心，将他从大人中的大人

变成孩子中的孩子。

这寻常日子，偷懒的冬阳，迷糊到中午才把

苍蝇小馆的玻璃门

一方块儿，一方块儿擦亮。

人们挤坐在木质的向往里，

满屋菜香，翻炒着烟火尘世

低调的辉煌。

他也身处其中，又好像随时可以

加冕为王。

今天他的王国多么富足，

桌上有热气腾腾的蒜薹炒肉，

身边是静静陪伴的

从暴风雪中一路走来的女人。

2017-11-27 北京

去火星旅行

那里一定有座巧克力做的小山，

我们不会饿。你甚至喜欢我微胖一些，

穿牛仔裙的样子。

每天清晨，戴软毡帽的乌鸦，

衔来新摘的小闲情，小痒痒，

它粉色的翅膀擦着我的发梢，

它说：“小姐，你早。”

再没有其他人啦。

你尽管高兴时吻我，生气时也吻我。

电影院设在河流中，

并肩坐在河边，就能观看

宇宙的故事。宇宙的姑妈、小表弟、老舅的故事，

宇宙那个坏同桌的故事。

看到相爱的情节，我们就

变成两块小石头，钻进草丛说悄悄话。

那里呀，星空比爆米花甜，

树叶都是蓝花布。

我们还打跑了从黑洞来的海盗，破解了寻宝图。

拉钩起誓不挥霍宝藏。一切已够丰饶：

不吵架，不欺骗；不衰老，不厌倦；

不会生病，

偶尔会疼。

谁突然疼了，允许谁大哭一场……

好吧，为了那一天，

我会努力活得更久一点儿。

2017-2-24 陕西西安

蔚蓝

你无法长久地拥有我，正如我从没想过

能长久地占有你

海啸托起生锈的沉船

我在极光肃穆里弹奏跳音

很久以后我变成松脆的骷髅

成为印第安风铃上的一枚零件

你开着老福特经过安第斯山

云朵下有蔚蓝的回声

那就是我未说出的一切

我曾把牡丹插进长辫，穿上扎染裙站在路口等你

我一再把徘徊吞下，像新月吞着青蛙

你将爱上香草酒，暮晚的谣曲，而我宁愿你猜不到

我的宽容出于绝望

我只有把寒风卷进衣袖，才能一个人

在沙丘上潇洒地走

2016-12-5 北京

一小块儿

原来，我的整个坐标，

有一小块儿是留给你的。说它是

微光也行，残骸也好，

反正它泊着，保持深水区的骄傲。

想起你时，它就长出些

芒刺或苇草。

在漫长的分离中，在男人女人们喧闹着

加入我们的曲调，游过我们的身体时，

在偶尔的痛感与惯常的丝绒里，

它只是空出一地薄灰。

唉，当你终于越过锯齿的澎湃抱紧我，

我应该和这一小块儿同时颤抖，

最好哭出点儿声来。但什么都没有。

我被一头叫沉静的怪兽给制得服服帖帖，

它的爪子，在我心上画着缠枝的幻象。

你的唇辗转于我颈后的头发，

而我竟忘了那一小块儿，仿佛自己正

融进怪兽的内部。它引我们来到

陌生的海港。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背对你，停在那条

泛黄的直线上。

2019-10-11 陕西西安

绝望的时刻

她交叉起左右手，轻轻抱着他的头

红指甲躲藏在他的发丝里，温顺

喔，黑色的天际，又多了一些银色的流星

“我爱你。”真该死，她忍不住说了

窗帘沉默着。荒原一半暗，一半寂灭

“我也爱你。”他附在她的耳边应答

（一场大雨在侵蚀她生命里的火焰

他们再次妥协于美蛇般的词语）

2016-9-14 云南昭通

一段路

每次和你分开后，我一个人

要走过一段路。从头顶到脚趾，还萦绕着

热浪的余波。而无边的冰峰

又临到眼前，融解暮光、车水马龙

和头顶的星座

我踩在碎玻璃上，玻璃碴儿吞吐月光

你给的甜酒，你种的樱桃树

你拨过的

断掉的琴弦，都在这条路上低空飞翔

辨认彼此的面庞

我将瀑布叠进衣袋，收拾好每一粒

小而无用的珍珠。下一次

你还会抻开这漫长的素白

它渴望飞流直下

在路的尽头，灯火跳跃，仿佛不是我

在走路，是路在带我走

秋天深了，我们还未曾在严寒里依偎

下雪时，我会摘下树木的方巾，写字给你看

写不出的，就交给亲吻

2016-10-12 北京

轻风

我不敢妄断：经受了足够的淘沥

笼罩着我们的沉重是否会变轻盈

我锁在玻璃盒里的碎瓷片

又如何从不朽中张开羽翼

我的勇气正朝着虚无漫射

你坐在窗前，将掉落的纽扣重新缝进大衣

十二月啊，蓝色刷新了天空

阳光照着我们的影子

我姑且把这一切视为抒情

即使是这样的上午，也从不停留

我们在更多地侵略彼此

而我想到未来，然后忧愁

我想走开，站在世界的外面，站在

有白色海鸥的海上

把回忆与战栗一点点掏出来，沉到海底

那些都有关你，也不全关乎你

天冷了，我把围巾缠了两圈

让上面的花朵和刺

把脖子勒得再紧一些

它们在风中疯长

就像流水漫过沉默的岛屿

2016-12-14 北京

局部小动物

你是局部的高人，局部的小动物

发现了这个惊天小秘密的我，当然更喜欢

你小动物的一面

小动物的你巴掌一摊，把罗曼史的氢气球放上天

你飞过的胡同，雨后银光纷纷跳着降落伞

挂着花棉袍和黑礼帽的杂货店，钻进马蹄莲

策黄昏七点的南瓜马车开进

古早挂历封底的小田园

小动物的你也没有年龄

你把年轮插进树的横截面，送给它一张

浣熊喜欢，焦糖也喜欢的唱片

人参喜不喜欢，得问它的胡须

蓝色喜不喜欢，没什么关系

小动物的你甚至没有形体

你问：“我的皮毛呢？我的爪子呢？我的神态呢？

我呢？”

我说：“你就在我的每一处里，

你找到我，就找到你了呀！”

你问：“如果你也不在这儿呢？”

我说：“那我们就在‘此在’里拥抱着呀！”

因为有着局部的小动物，你那局部的高人

才没有板起面孔，锈成一枚腐朽的勋章

才没有瓜皮帽一扣，羽扇一挥

举起大喇叭宣称：“情诗嘛，

只能写得深情绵绵，苦大仇深。”

秋天了，树唱片公司穿上迷彩背带裤

小动物的你和高人的你在坐跷跷板

双方都没使劲，小动物的你竟能不声不响地

把跷跷板的这头压得更低

高人的你问：“为什么我升起来了？”

小动物的你答：“因为我替你照管大地。”

高人的你引诱道：“你不想和我一样上升吗？”

小动物的你说：“升不升由我，

反正我是小动物，我有翅膀啊！

你是高人又怎么着？你的道德不也重重的……”

不要得意，如果你和我坐跷跷板

那高高低低，得由我说了算。谁叫你

是局部的小动物呢？

之所以我就是有这个胆量，是因为此刻

你的两个局部都不在我的全部里

我又空又痒，把跷跷板的弹片，拨得呼呼响——

虽然我的肩上，还有小动物留下的

一弯青草般的齿印

2018-10-20 北京

林中雨

清晨，我们在林间木屋苏醒

梦的边缘鸟鸣依稀

雨来造访，整窗青翠翻曳起微澜的声响

一片又一片，湿得满头满身的云南樟

宛若枝头新生，长回它们的青春期

那叶肉的小人国，伸出所有手掌

接住飘移的素霰

呀，林子好空，山谷不语

我无限的虚妄，也在你怀中微醺酡红，渐潮渐暖

与所有内疾的悲剧一样

美好的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生

但只要想一想，我就能忍受今天的一切

就能独自泅过余生漫长的离别

2019-9-6 北京

黎明

光剪开交叠的窗帘

光，在光中迷失自己，转瞬又抓住

另一个自己

我们重新生长

把负累疏通为轻盈

再把轻盈刷满五月的花瓣

光就与我们局部的黑暗坐在一起

这黑暗也变得柔软

我们吮吸初夏的乳汁

用恰到好处的香甜填充彼此

味觉趋于饱满

天正在明亮

2017-5-7 北京

吉首：爱桥

我看到你的眼睛，在霓虹最暗的位置，

挣脱黑洞，将蜡烛举过额头。

野火在我们体内蔓延，荒野，山坳，河堤，海岸线。

迷失的岁月，它也不曾停息。它爬过

弯曲的光片，废弃的邮筒，潮湿的石壁和一整条

在雨中张开翅膀的小巷。我看到它们

在你的眼睛里，变璀璨，变清澈，像风筝一样离去。

江水摇动着倒影，我们是两本金色的字典，

从最后一页开始翻卷，

删除所有的文字，拼音，典故，释义，

回到第一页，重新书写。

我们亲吻，拱形的桥梁，获得了

一种平均。我们对称，整饬，

有同样的眼睛。我调节呼吸，尽管它时时

战栗。眩晕，眩晕。天鹅衔起蓝莲花。爵士鼓。

反向的手心。

我在凝聚。

2015-12-14 北京

只有你能改变我身上的大自然

你摘下我谷底的野罂粟，移植到潘帕斯大草原

在云贵高原，你把飞溅的瀑布引入拉斯科岩洞

入夜了，罗布泊说冷，你就舀来温热的印度洋

上古的神话，被你拆成一个一个手掌

揉搓山峰，轻抚盆地

让它们熔解，流动，在阳光下重新颤抖

但更多的时候，你隐匿

我呢，是深海里紧闭的珠贝，不断分泌出忧伤的

修辞

包着那粒近乎无，又硌得心疼的沙

假装听不见陆上的风暴

2016-9-14 云南昭通

哎哟妈妈

站也不对，坐也不对，万般作为都不对

从湿淋淋的梦里惊醒，他还贴着我的泳衣

两个人，靠在水上乐园的滑梯边，静止

晨起拨开窗帘，满院子阳光晃如乱剑

新鲜的生活就在门外，扭开锁

谁知道谁会向谁扑来

哎哟妈妈，女孩子怎么可以

一次又一次犯糊涂

怎么可以坐上狂想的火车

看车窗外田野浩荡，细雪粉金，每一粒

都裹藏着春天的信息

哎哟妈妈，春光是个什么东西

让人热得头发里是汗，领口里是汗的

是个什么东西

2018-10-21 北京

桃花潭平安夜

焰火升高。点亮暮色的鲁冰花

在光的制高点，俯视

生态餐厅里的我。我抹在碎片上的记忆，

被从天而降的迷离拉着，

还在往下沉。

你那边有热闹吗？我已离你太远，

没有约定过重逢。我也不再

去追问意义，不再有冲动去把

经历的残缺修补一遍。

我们带着错误上路，还将

接纳更多的浮尘。在路的尽头，所有这些，

来不及清理，但局部的平安

仍令我感动。这些年的平安夜：

北京，西安，海口，昆明……

继续往前探，在一个叫百标那楼的村庄里，

人们仰头齐唱赞美诗，盼望充满圣殿。

满天星辰，把翻新的世界，

温柔地抚摸一遍。

我曾在那里获得安慰。

多年后，我仍会记得今夜，

在桃花潭，风小跑过湖水，

半个夜空花团锦簇。

这般盛大时刻，我走进宁静深处，

想起了你。

2017-1-4 北京

烟

显然，激烈的进行曲有另外的表述

它在起伏中完成自己隐形的部分

但小号声戛然而止

天空干燥。云朵皲裂于分岔的车流

铜钱草向地心打开手掌

在你之外，我还需要另一种容器

容纳我

与生俱来的尖锐，不安，臆想与反叛

我将点金棒藏在沙发下

看我们的黑暗，一条条，狠狠摩擦

交错，最终逆向而行

我还需要一个暖水袋，一张长途船票

一支Sobranie 的Cocktail 香烟

这些，都不是你的小夜曲

曲终人散

跪倒的天鹅，从泥淖中爬起

我有着隐喻之疾

2015-12-25 北京

阳光铺满窗前

我又闻到了那条鱼跃出深海

扎进云层，翻搅起的蓝色海藻味

在急速摇晃的频率中，射线

滑翔于甜腥与流离的句意

无论怎样，三月是如约到来了

树林里那间堆满灰尘的屋子，该清洗清洗了

一个人，在黄昏的掌上行路

春风浩荡，眼目空阔

意外的温暖随风浮沉

有些被拈走，有些被浪费

2016-3-2 北京

小意思

我种下一粒种子

秋天时，满树的灯笼迎接你

如果你走来，雨衣沾满忧郁

我种下的小意思

结出了丰满的意思

红的我，蓝的我，绿的白的，夏天的

满身大汗的，你说我是热带的

你快活时，吃下一粒意思

会牢牢记住这一刻

初春的大街，两个人的影子

你无聊时，炒一盘意思

放点葱姜和彩椒，加大火

呛一下鼻子，打几个喷嚏。嘿，真不好意思

但人生太长了，你还需要一盏亮起的意思

照一照有时不那么舒适的夜路

在河边洗洗脚，蹬着鹅卵石，看萤火虫乱飞

嗯，有点意思

别忘了我和你满世界找意思

那么多暖暖的意思，快发芽快开花

小意思，大意思

雪花胸针一样的意思

我们之间，绝不只是意思意思

2017-2-28 北京

远山

二十世纪的万花筒已被秋水载去，蜕身为下个纪

元的漂流瓶

我想起你，如同遥望一座雾中远山

我们的窄道终会于星轨的重组时刻

走过的脚印，都在大地上扎下静谧而稳定的根系

2020-8-20 陕西西安

有一个晴朗的日子

这天气，是留给屋后的青苔晒太阳的。

待钟声过去，鸽子

擦拭天空和深海，

扇贝刚刚苏醒，用它的蓝镜子

照人的心。

所有言语，大的小的，轻的重的，都合上翅膀。

弄堂扭动腰肢，青草，

青草比春天更青。

硬壳书拥抱诗句，有了慈悲。

黑铁，在手中变成玫瑰。

看呀，我空了，我要飞了。

不攥紧现在，就可能还会坠落。

那么我飞，趁着暖风，

趁着风里，流星的香气。

你不要悲伤。

但你可以逆着阳光，

在书桌上趴一会儿，静静地呼吸、流泪；

然后，穿起晾在窗台上的白球鞋，

下楼去，

把涂着暗影的街道，一步一步走完。

2014-12-30 陕西西安

街角踏雪

被末班的公交放到终点站了

走完一条路，又转过一个街角了

他耳鬓那缕

打着小结的鬈发

是不是还像告别时

在风里淘气，飘啊，飘

想在漫天的小令里走到

白的尽头

想一直这么走下去

看枯树影纵横的围墙边

挤在一起取暖的涂鸦

怎样用表情心猿意马

噢，这发起低烧的世界

两只毛靴子，一个长影子

2016-2-4 云南昭通

雏菊

第四个小时了

写句子。发呆。把空调打开又关上

在窗前站了半分钟又

光着脚在房间里走

想抽烟，想把没做的事都做一遍

想睡去又想保持清醒

突然荒凉

该向你证明什么，证明了又如何

在一个天真的游戏里

我看到自己的孤独星球

孩童的果皮

成年人的保鲜盒

对一朵雏菊的阐释是困难的

我收下花，它让我陷入

更深的理解以及

海的无际

2019-6-26 北京

雪夜永恒

直到雪花织成了银丝网

我们仍骑着摩托车漫游昭通城

我的手搁在你的衣兜里，头靠在你的背上

紧贴你起伏的田野，我眼前胶片蔓延一卷卷倾斜

街衢空荡，路灯向琼苞深处张望

零落的背影匆忙回家

我们有家不归，只想就这么依偎

就这么云中航行虚掷一生

真好啊，抹除语言的世界，唯有皎洁与你我无垠

我的彝族男孩，你的金色耳环迎风摇晃

和你整个人一样，痛饮高原的圣光

真好啊，十七岁

一小时前我们还在锆石的星空下亲吻

一小时后我们将去小酒馆烤火听摇滚

真的好，清酒般的爱情

它同时带来最柔软的，最悲剧的，以及杯中的

烟花

让我们身处其间而浑然不知

纷飞多年，那一夜的甜还流连于我舌尖

2021-1-8 北京

立春

我的词去了哪里？在

漫长的庚子年；在庚子年，无边的冬天。

它们离开我，像伞离开蒲公英。

每一秒，我等待着，我未完成，想用空拳握紧

固执的金属手柄。

壮丽的词典啊，请给我一个声母吧！即便只是

无病呻吟，或恼人的雨雪。

可什么都没有，未冲洗的胶卷已褪了色，

指尖的万古愁悄然罩上隐身衣。

万物静默，裹紧羊毛立领。

噢，这二十一世纪大都市将黑不黑的暮晚……

直到你从地铁那头出现，

吞吐寒潮也吞吐暖气，

穿过时光也穿过玻璃。

还是那熟悉的，青木瓜的晕轮；

纠缠的丝线再次，将林中湖染得深蓝。

你走来，交出你身上与我相同的部分，

擦去悲哀的灰尘，我看见

一枚琥珀在我们的行李箱里闪亮，宛若初生。

2021-2-3 北京

花园

今天你的大皮鞋在旅途中划桨

是不是

又飘出了一小撮儿煤屑

我的花园风铃盛开

枝头的刺，与柔软的红绞着手指

孤独穿上了绸衣，正靠紧篱笆往南张望呢

那一头，灰蓝步履轻缓

海风吹动着一道道清冽的战栗

2017-12-1 北京

朋克过山车

我们乘坐朋克过山车飞越热带雨林

穿帆布鞋的鸟群，驮起天空的汽笛

这发丝风中翻飞，漫卷细汗、奇异果香和光线

这鼓点持续敲击颤动的冒失

你是什么旋律

好像我从未听过，但顺手就能弹起

是否真有一个折叠的时空

在我们诞生前，就见证了琴弦上

每一次流连、摩挲与撞击

我有多久没燃烧过，你就有多久没点火

粉粉葱葱的音速，还在云海滑翔

我们是谁，我们在哪里

为何全部的高音低音都在涌来

一切滚烫的危险且远且近

2019-6-26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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