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唐宣宗大中六年（852），长安城的考生群中出现了一张新面孔，几乎每一个看到这张脸的考友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开心。

原来和这位仁兄相比，自己还是蛮帅的。

更悲惨的是，这位仁兄自此次科考后，连续又考了九次，前后历经十几年，就是没能金榜题名（十上不第），人送外号“淘汰郎”。

这位仁兄一赌气，干脆连名都改了：他原名叫罗横，现在叫罗隐，晚辈们喜欢称他“罗老师”。

罗老师，晚唐诗坛的一股泥石流。他的相貌，足以吓跑成百上千的女粉丝；他的吐槽，连皇帝都颇感无奈；他的诗作，用现在的话来讲句句都是“毒鸡汤”。

这就是罗隐，大唐诗坛最后一位个性鲜明的重量级大神。

罗老师年轻时，在家乡也是数一数二的才子，他还与同族兄弟罗邺、罗虬组建了写诗天团——“三罗”。

“三罗”之中，罗邺、罗虬这两位仁兄也很有诗名。

罗邺诨号“诗虎”，作品用料很猛，比如“愁看飞雪闻鸡唱，独向长空背雁行”一句，意向好，格调高，画面感很强。

罗虬这哥们儿是个真汉子，四里八乡出了名的狠人。据说他曾属意一个名叫红儿的歌女，后因与旁人竞争失败，恼羞成怒，一刀砍翻红儿，又后悔莫及，写下一百首《比红儿诗》，然后终生不再写诗。

罗老师和两个兄弟不同。他的诗写得很直白，风格很接地气，比如“今朝有酒今朝醉”“为谁辛苦为谁甜”“吴人何苦怨西施”等，读者一读就明白，又能有强烈共鸣，因而很容易流行。

凭借过人的才华，罗老师出道不久就收获了大量粉丝——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粉丝。

若见其人，态度立刻转变。

因为罗老师颜值很低。

有多低呢？

据说个子很矮，皮肤很黑，五官很抽象，面容很曲折。

又据说宰相郑畋有个女儿，肤白貌美，还有极高的才情，酷爱吟诗作赋。

某次，郑代女读到罗老师的“张华谩出如丹语，不及刘侯一纸书”，瞬间爱上了罗老师。她幻想罗老师一定是个器宇轩昂、风流倜傥的花样美男。结果在一次家宴中有幸在屏风后窥到罗老师的相貌，她当场选择再也不爱了。

其实，针对此事还有另外一种说法：郑畋有心嫁女，特意邀请罗老师进府交流，结果话不投机，根本谈不下去。郑畋认为罗老师性格迂腐，又过于强势，实在不适合给自己当女婿。

这场婚配就此作罢。

二

罗老师相貌究竟如何，实在不好考证。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的脾气实在刚猛，丝毫不懂妥协。

表现在科考中，就是在考场上屡屡跑题作答，还总是写那种讽刺意味极强的文章，被考官们各种嫌弃。

换句话说，罗老师并不是没有才，如果按照考试要求认真作答，根本用不着做十年奋战的复读生。

罗老师的悲剧，在于生不逢时。他参考那十几年，经历了多位皇帝执政，其中包括唐懿宗和唐僖宗这对父子。

懿宗和僖宗在大唐不靠谱皇帝排行榜上，绝对要排进前三位。

特别是唐懿宗，一身的“艺术细胞”，吹拉弹唱、琴棋书画、马球蹴鞠样样精通，就是做皇帝不专业。他偏偏又自我感觉良好，给自己封了个“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圣广孝皇帝”，自恋到无可救药。

皇帝不管事，下面的人就腐败了起来。罗老师首次参考那年，录取的三十个人，居然全是官宦子弟。

出身寒门又性格孤傲的罗老师显然是要靠边站的。不过，以罗老师“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性格，让他吃哑巴亏，肯定是不可能的。

于是，罗老师开始了——开始写诗猛批朝政，发泄心中的不满。

有次投考，长安一带大旱，懿宗下诏征集民间大师作法求雨，罗老师在考卷上吐槽起来：

水旱灾害是上天降下的警示，凡夫俗子哪能解决！为今之计，只有请圣人用心祈祷，尽心政务，才有可能减轻灾害。征召民间那些骗吃骗喝的方士，只会让世人耻笑！真不知道那些吃俸禄的朝中大臣是怎么想的，难道都是吃干饭的？

这样赤裸裸批评朝政的考卷，肯定会被判个不及格，然后扔进垃圾桶。

据说有一次，罗老师应试的试卷答得很好，也没吐槽朝政，唐懿宗看了他的文章很想录取他。负责招生的大臣们却不干了，纷纷跳出来提意见：“陛下，这个考生经常在诗文中讽刺朝政，如果录取的话，岂不坏了风气？”

懿宗很好奇：“他都说了什么坏话呢？”

有人抢着说道；“臣听到他有首《雪》——‘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谁不知道瑞雪兆丰年？他明着和瑞雪过不去，暗着就是讽刺朝廷不体恤百姓，这不胡说八道吗！”

这人说罢，又有人接着说：“罗隐这考生不但拿瑞雪来揶揄，还有意诬蔑我大唐玄宗皇帝。他有首《华清池》——‘楼殿层层佳气多，开元时节好笙歌。也知道德胜尧舜，争奈杨妃解笑何。’您听听，不是赤裸裸的讽刺又是什么？这种人怎么能用！”

懿宗一听百官意见很大，觉得这个考生太没有政治觉悟，就放弃了录取的想法。

三

连败连战，连战连败，罗老师受了很大刺激，导致他在讽刺朝廷、批判时政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同情贫苦百姓而作《蜂》：

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他批评当权者误国而作《西施》：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

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他吐槽皇帝宠信伶人而作《感弄猴人赐朱绂》：十二三年就试期，五湖烟月奈相违。

何如买取胡孙弄，一笑君王便著绯。

放飞自我的罗老师还写了本名叫《谗书》的小品集，里面的文章大多是有感而发的刺时讥世之作。

这本《谗书》，绝对算得上晚唐版《吐槽大会》集锦，每一篇文章，都极尽讽刺挖苦之能，议论犀利，见解独到。

针对皇帝，罗老师说：“陛下，您的诏书写得如此随意，能不能走点心，别让人读着捧腹大笑好吧！”

针对朝臣，罗老师说：“那些吃干饭的宵小之辈，只会在圣上面前歌功颂德，屁大的用也没有！”

针对科举，罗老师说：“唉！才华横溢如我，针砭时弊如我，你们这些考官居然不录取，是不是瞎呀？”

发起狠来，罗老师连动物都不放过：“你看这只羊，平日里服服帖帖，一旦喂食，凶性毕露。唉！世风日下啊，连羊也变歹毒了！”

整本《谗书》，中心思想就一句话：别人写书是因为荣誉、富贵，我写书则是因为穷困潦倒，仅仅是为了讽时刺世。

（“他人用是以为荣，而予用是以为辱。他人用是以富贵，而予用是以困穷。苟如是，予之旧乃自谗耳。”）当《谗书》被送到懿宗手里时，懿宗叹了口气：“这小子，没救了！随他去吐槽吧，朕懒得理！”

写完了《谗书》，罗老师觉得不过瘾，又写了本《太平两同书》，力图提炼出一套供天下人使用的“太平匡济术”。

名字很霸气，内容很犀利，可就是没有市场。

连续考了十几年，罗老师累了，也对朝廷失去了耐心，他决定休息休息，就跑到九华山上隐居。

此时，大唐王朝正被猛人黄巢疯狂攻击，风雨飘摇。

罗老师没想到，盛世不吃香，到了乱世，自己一下就抢手了。

魏博节度使罗绍威喜欢文学，又与罗老师是同宗，索性对外宣称罗老师是自己的叔父，还经常模仿罗老师作品的风格，搞出一本诗集，取名《偷江东集》，也就是“偷罗老师诗文集”。

平卢节度使王师范也很崇拜罗老师，经常派人送钱送物，只求罗老师赏脸赠诗。每次得到罗老师的诗作，王师范总会爱不释手，还经常在宴席间当众诵读。

某次，罗老师的好友高中进士，罗隐赠了他一首《魏城逢故人》：

一年两度锦城游，前值东风后值秋。

芳草有情皆碍马，好云无处不遮楼。

山将别恨和心断，水带离声入梦流。

今日因君试回首，淡烟乔木隔绵州。

朋友的父亲兴奋异常，对家人说：“儿子及第我不高兴，高兴的是得到罗公诗文一篇。这年头，能写好诗的人，不多了！”

五十五岁那年，罗老师嫌中原太乱，就到扬州投奔淮南节度使高骈。没想到高骈是个“外貌协会”的资深会员，嫌罗老师其貌不扬，招待宾客不让其露面。

罗老师在扬州待不住，转而投奔了镇海节度使，即后来的吴越国主钱镠。

四

罗老师和钱镠虽是同乡，可罗老师吃不准钱镠的态度，万一这厮和高骈属于同类人，这不是去找难堪吗？

保险起见，罗老师给钱镠写了首诗，把自己比作汉末狂士祢衡：

一个祢衡容不得，思量黄祖漫英雄。

钱镠见诗，果断回了封信：

仲宣远托刘荆州，盖因乱世；夫子乐为鲁司寇，只为故乡。

你是祢衡，我却不是黄祖。来吧兄弟，这里将是你最理想的故乡！

确认过眼神，罗老师终于遇见了对的人。钱镠二话不说，直接将其聘用为幕府掌书记。

在钱镠幕府，罗老师毫不拘束，一言不合就嬉笑怒骂，甚至写诗戏弄钱镠食盐贩子的黑历史。

面对越老嘴越毒的罗老师，钱镠并不怎么计较，顶多笑着来一句：“别再戏弄我了，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而且，钱镠还多次向朝廷上奏，为罗老师求官。朝廷碍于钱镠节度使的面子，先后晋升罗老师为镇海节度判官、盐铁转运使、著作郎。

另一边，罗老师也在尽力报答钱镠的知遇之恩。在钱镠刚晋升为节度使时，他命令幕府的秘书起草谢恩奏章。这帮人搜肠刮肚，在奏章中用尽华丽的辞藻，描述浙江沿海的富庶。

奏章写好后，钱镠拿给罗老师做最后审定，没想到罗老师看完奏章，不屑地撕了个粉碎。

钱镠不解：“人家费尽心力写好的文章，你直接撕了，什么意思嘛！”

罗老师嗔怒道：“这帮秘书，读书都读傻了！如今东南战火初停，朝廷必然急于搜刮赋税，他们还极力宣称我们藩镇有钱，你说是不是傻！我认为与其露富，不如哭穷。”

钱镠很赞同地点了点头，又让罗老师重新起草。

罗老师在奏章中是这样写的：

浙江一带天寒地冻，百姓流离失所，方圆数十里之内荒无人烟，真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原来你们藩镇也蛮困难啊，算了算了！朝廷顿时没了兴致，索性做个顺水人情，免了浙江百姓的赋税。

此后，钱镠全力营建城防，抵御外敌入侵。

有一次，钱镠率幕僚巡视新建的杭州防御工事时，得意扬扬地吹嘘：“十步一楼，杭州城固若金汤了！”

罗老师不出意外地站出来打脸：“楼不若内向，祸起于萧墙。”

果然，武勇都指使徐绾、许再思趁钱镠外出巡视之机在杭州作乱。若非出发前听从罗老师的意见留下重兵守城，钱镠的老窝估计都要被人端了。

还有一次，钱镠和罗老师观赏一幅《磻溪垂钓图》，钱镠让罗老师在画上题诗，罗老师提笔写道：吕望当年展庙谟，直钩钓国更谁如？

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须供使宅鱼。

原来，西湖边的居民，无论是否从事捕鱼行业，都要每月定期缴纳鱼税。这种坑人的制度早就该废除！罗老师借题发挥，在诗中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钱镠秒懂，果断下令废除这一制度，赢得了百姓广泛的赞誉。

晚年的钱镠想放纵一些，享受享受生活，可架不住罗老师在一旁疯狂吐槽。

鉴于罗老师火力太猛，钱镠只好继续憋着，努力把藩镇更好地经营下去。

五

唐昭宗天佑元年（904），朱温弑杀昭宗李晔，篡唐之心已明。

为了拉拢藩镇支持，朱温封钱镠为吴越王，世袭罔替。

昭宗被弑的消息传到杭州，钱镠找来罗老师商量对策：“朱温看来是要篡夺大唐的江山了，我们该何去何从？跟随他吗？”

“奈何交臂事贼，为终古之羞乎！”罗老师激切地建议钱镠起兵讨伐朱温，给昭宗报仇。

钱镠自然不会傻到拿鸡蛋撞石头，但他对罗老师的异常反应很是好奇：“老罗，你咋那么大火气呢？朱温杀了唐朝皇帝，杀了那批朝中重臣，你不应该生气呀！他们给过你什么？

你过去不一直是批评朝政的‘毒舌男’吗？”

“朝廷虐我千百遍，我待朝廷如初恋。”罗老师深知钱镠不会出兵，他只有写诗，只能写诗：屈指不堪言甲子，披风常记是庚申。

甲子、庚申，一是年份，一是日子——昭宗被弑的日子。

谁能想到，过去讽刺朝政最猛烈的人，最后反而表现得最忠诚、最激愤。那些所谓的当朝重臣，却大都投靠了朱温，见风使舵，忘恩负义。

这实在是很悲哀。

六年后，七十八岁的罗老师病逝。临终前，钱镠前来探望。看着这位一生放荡不羁爱吐槽的大义之人，不禁泪眼婆娑，当场写了首诗,算是对罗老师最后的评价：黄河信有澄清日，后代应难继此才。

是的，历史上只有一个罗老师，他守住了真性情，活出了真自我。

其实，世人根本没能看懂罗老师。

一提到他，大部分人都会想到那首《蜂》，或是那首自嘲之作《自遣》：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这些后世知名度最高的诗，并不能完全体现罗老师的性格。

真正能完全体现罗老师性格的诗，很多人肯定都没读过，是一首名不见经传的《小松》：

已有清阴逼座隅，爱声仙客肯过无。

陵迁谷变须高节，莫向人间作大夫。

所谓“陵迁谷变”，就是指时局越是激烈动荡，越要守住高洁的真性情。去做山松，孤高地屹立于孤山，切莫与污浊的世道同流合污。

愤世嫉俗、大肆批判的背后，是罗老师对国势日衰的忧虑，对官场混浊的痛恨，对尸位素餐的愤慨，对黑暗现实的抗争。

用纯粹的文字舒展个性，用锋利的话语警醒朝廷，用真挚的情感热爱国家，这是包括罗老师在内的全体大唐才子最真实的性情、最温暖的告白和最圆满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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