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友小说网>花树下起舞
《花树下起舞》第九章
日夜交替，四季更替。时光如行云流水，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春天。
梨花镇换了一副新面孔，这一切都是因为二龙的爸爸。仙女河的河道治理，已经如火如荼地进行了半个多月，河道的淤泥、垃圾被清理了，河畔上整整齐齐地种上了柳树、银杏树，像一排傲然挺立的士兵守护着仙女河。
人们都说要砍掉那棵已经枯死了的老梧桐树，可是青牛不让，整日整日不回家，抱着树不让人靠近。大家看他可怜，没有了一只手以后，就再也没有笑过，也不再主动跟人说话。二龙的爸爸就说，算了，留着吧，这棵树其实也挺好看的，远远看去，树上像是长着朵朵白色的云。
大家就都向着老梧桐树的方向看去——枝干粗壮，伸向四面八方，伸得远远的，天边的白云恰巧就长在了树上，如梦似幻。
二龙的爸爸感叹着，说这棵树给他们这一代人留下了许多回忆，小时候，他们都爱到这棵树下来玩，那时候树还没死，枝繁叶茂的，是夏天乘凉的好地方。
和二龙爸爸年纪差不多的几个人也纷纷感叹，是呀，一晃，他们就都这个年纪了，都有白头发了。
老梧桐树被留了下来，青牛还是不放心，害怕那些人是哄他，等他离开以后就要偷偷把树砍掉。他干脆卷着铺盖，天天睡在树下。
春苗的眼睛找到了合适的眼角膜！春苗听到这个消息，又是激动，又是难过。有一种拿走了别人的眼睛甚至是生命的自责感、愧疚感。
春苗对奶奶说：“我不想换了，我不能这么自私地掠夺别人的生命……”
奶奶安慰道：“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呀，你要记住给你捐赠眼角膜的人，做一个永远善良、永远美好的人。”
大家都沉浸在春苗即将要恢复光明的喜悦中，但是她却高兴不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与这个给她捐眼角膜的人，仿佛成了一体，仿佛那个要永别的人是她自己，仿佛她走进了一条绝望、黑暗、孤独的巷子，那么幽深，那么狭长，无止无尽……
春苗的妈妈知道了春苗有希望换眼角膜的消息，也赶了回来。眼看着春苗就要去大城市做手术了，她又是激动，又是担心。医生说，任何手术都是有一定风险的，当然，春苗也不例外。尽管春苗强烈地渴望着光明，可是也怕手术失败，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让左眼复明。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春苗又来到花树下。
她抚摸着这棵苍劲古老的梧桐树，它根部的树皮已经开始腐朽，裂开一道一道口子。她用右眼去看，只看见黑色的枝干上，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她捂住右眼，依然和从前一样用左眼看花树，花树上的白花已经不多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花树上的花就变得稀稀疏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茂盛了。
“花树，你生病了吗？为什么花儿都谢了呢？”
“不，不是我生病了，是你不再快乐了，所以看到的花变少了。”花树说。
“是呀，我好像把从前的快乐弄丢了，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变得很忧伤。我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感到忧伤，为我们同样的命运感到悲伤。捐给我眼角膜的人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花树，你说，心灵美好的人，为什么还要遭受这样的命运呢？”
“他们虽然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却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花树，你说，我的眼睛如果换了眼角膜，还能看见你吗？”
“放心吧，我一直都在。”
“花树，谢谢你。当然，我还要谢谢青牛，是青牛保护了你，不让人们把你砍掉，我才能天天来这里和你说话。只可惜，青牛的手……”
“唉……”花树哀声叹息着，“青牛虽然没有了一只手，但是他的心中有阳光，也会是一个快乐的人。这世界上，命运悲苦的人很多，在苦难面前，我们要勇敢面对，才能摆脱苦难。青牛只是没有了一只手，但和那些没有了生命的人相比，他也算是幸运的了。所以，别为青牛难过了。”
“花树，明天我就要走了，你等我，等我回来，我还要跟你说话，到时候，我还要给你唱歌，让你看我跳舞呢！”春苗从前喜欢唱歌跳舞，但是左眼失明以后就不大爱唱爱跳了，自卑、忧郁、逃避，占据了她的生活。
“放心吧，你一定会好的，我等着你回来。”
第二天上午，春苗就跟着妈妈坐车离开了梨花镇，去了城里的医院。奶奶抱着贵宝，站在桥头向大巴车远去的方向望着，直到那辆车小得只剩下一个黑点，然后挤进了群山之间。
2
上了初一以后，黑豆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对，就是那种彻底的改变，用改头换面这个词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
黑豆不仅把爷爷照顾得妥妥当当，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学习成绩也突飞猛进。初一一年下来，期末考试竟然考到了第十五名。虽然没有进入前十名，但是足以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这一年来，黑豆再也没有偷过东西，再也没有干过坏事。黑豆变得很忧伤，闲暇的时候总爱抬头看着天上的云——一会儿聚在一起，一会儿散了。
黑豆爱上了读诗和写诗。大家对于他的新爱好感到极度不可思议。对于别人的看法，黑豆变得越来越不在乎，他每天除了干家务、上学、写作业，其余时间都在看天空。他一边看天空，一边从嘴里冒出几个奇奇怪怪的句子，觉得不错的，就用本子记下来。
竹竿虽然天天和黑豆在一起，但是他却一点儿变化也没有，学习仍旧是全年级最后一名。竹竿舌头做手术的事，本来安排在暑假里，可是慢慢地，大家好像都忘了，不再有人提起。因为别的需要二龙爸爸资助的人，都很积极地去找镇上的领导或者二龙的爸爸，而竹竿，他是个小孩子，他不懂这些人情世故，继母也不会出面去帮他找人，爸爸和姐姐根本就不知道这事，所以手术的事就一直拖着。
黑豆催了几次，让竹竿自己去找王主任，竹竿吞吞吐吐、扭扭捏捏地不愿意去，黑豆也就放弃了。
竹竿依然住在黑豆家，常常十天半月都不回家露个面，继母只当家里没有这个人。黑豆的爷爷已经基本能够生活自理，走路、洗脸、刷牙、上厕所等这些事都勉强能自己做。镇上的人都说黑豆的爷爷真是命大，要不是现在医学发达，他坟头上的草都长得老高了。
黑豆的爷爷从医院里回来以后，把每一天都看得很珍贵，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想去哪里，都不亏待自己。他每天都在脖子上挂着收音机，拄着拐杖在街上走来走去，看到什么想吃的就马上买了来吃。黑豆跟着时，爷爷更是如此，说：“黑豆，想要啥就买啥，以前我亏着你，以后我再不亏着你了。”
黑豆反而没有了小时候的那股子馋劲，什么零食都不想吃，跟在爷爷的身边，慢慢悠悠地走着。医生说过，黑豆爷爷这个病，随时可能复发，身边不能没有人。所以平日里，黑豆去上学了，爷爷就去祝奶奶和祝爷爷的院子里聊天说话，偶尔打打纸牌。
这天，派出所的警官通知黑豆和竹竿去拿手机，说是二龙和锥子的案子判决了，手机也该归还了。黑豆拿着的手机，早就没电了，他来不及回家充电，就借警官的充电器充上，打开手机翻通话记录和短信，看爸爸是否打过电话或者发过信息。然而，除了几条广告以外，并没有任何关于爸爸的消息。
回家路上，黑豆的心沉沉的，步子也沉沉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
爷爷在和祝爷爷、祝奶奶打纸牌，三个人正谈笑风生。
门口的歪脖子枣树下，站着一个矮胖的男人，一身黑色的短袖短裤，黝黑的脸上滚着汗珠。他没有行李，肩膀上只有一只黑色的小包，扁扁的。
黑豆看着那个男人，眼睛里冒出了火花，滚烫、炽热，咄咄逼人。
“你还知道回来啊！”黑豆恨恨地说着，气得咬牙切齿，眼睛里的火直往外喷。
黑豆的爸爸在外地实在混不下去了，老婆六年前就跟人跑了，生意也做亏了，欠下一屁股债。债主成天追着他，有时候打他，有时候把他关在小黑屋里，几天几夜不给吃饭、不让睡觉，他只能逃回梨花镇。
“儿子！”这个强壮的男人，看到儿子的那一刻，竟忍不住泪流满面，扑过来抱住儿子，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黑豆推开爸爸，一头冲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上，趴在床上哭了好一阵子，才算把心里的这口气出了。
黑豆的爸爸不打算走了，除了梨花镇，他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这些年，他为了挣钱，留住那个漂亮的女人——黑豆的妈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都不愿意再提起，只说：“以后，我再也不离开了，奋斗了半辈子，却混得一无所有，身无分文地出去，又身无分文地回来。”
黑豆的爷爷自从生病了以后就不再抽烟了，看到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又忍不住从儿子手边的烟盒里抽出来一支，默默地点上：“好，不走了好，以后安安生生在家过日子。辛辛苦苦这么多年，还是留不住那个女人，以后就彻底忘了吧。”
黑豆的爸爸点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那烟很快就遮住了他的脸：“忘了！”
黑豆知道，这个世界上，他不可能再有妈妈了，她自从生下他来，就没打算要他。“忘了吧！”黑豆默念着。
过了一会儿，黑豆的爷爷拿出一张银行卡，交给儿子。“做点儿小生意吧，咱梨花镇饿不死人，只要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做啥生意都能养家糊口，哪怕种地，也饿不死人！人一辈子啊，别图什么荣华富贵，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
黑豆的爸爸红着眼睛，把银行卡紧紧地握在手中。
半个月后，黑豆的爸爸就在梨花镇的古桥头边上，摆起了水果摊，一个月后，又搭起了铁棚子，像模像样地做起了水果生意，每天白天卖水果，半夜三点多就骑着三轮车去县城里进货。
黑豆的生活里，除了照顾爷爷和好好学习，又多出来一件事，那就是闲暇的时候帮爸爸守着水果摊。没有顾客的时候，黑豆依然仰着头看天上的云，一边看云，一边背诗。
“你知道海子吗？”黑豆问。
爸爸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道普希金吗？”
“也不知道。”
“托尔斯泰呢？”
“什么太？”爸爸歪着脑袋，一头雾水。
“……算了，你不会知道的。”黑豆埋着头，继续念叨着那些别人不懂的句子。
“你说的是什么啊？”爸爸放下手上的活计，拍了拍黑豆的肩膀，“爸爸没文化，听不懂，你给爸爸讲讲吧！”
“没事，改天你去城里进货，把我带上，我想去买几本他们的书。”
“买书好，买书好，爸爸支持你！”
尽管黑豆的爸爸在努力地改变自己，可是他和黑豆之间的距离还是无法拉近。黑豆长大了，从黑豆出生两个月到现在，十四年来，爸爸只回来看过黑豆两次。第一次是黑豆三岁的时候，他为了说服黑豆的爷爷，给他一些投资的本钱。第二次是去年，警察找到他，说黑豆的爷爷病危，让他赶紧回来。
这么多年了，黑豆的成长、黑豆的喜怒哀乐，他都没有看到，如今，他所有的弥补方式都显得苍白无力。
黑豆继续看天空，读诗、写诗，和竹竿之间也不知不觉有了距离。他发现爸爸回来以后，竹竿就不太来他家住了。竹竿是个大小伙子了，整天待在别人家里总是不合适的，尤其是现在家里多出来一个“陌生人”。
竹竿做手术的事似乎真的被人们忘记了，那些得到资助的人都感恩戴德地说二龙的爸爸是活菩萨，是大善人。
至于二龙和锥子曾经做下的那些事，人们也早就忘记了。
每个人的生活都在默默地变好，谁又会记得如同沧海中的沙砾一般卑微渺小的竹竿呢？
3
自从治理了仙女河以后，梨花镇看起来更像个优雅温婉的女子。春夏交替的时节，柳树疯长，很快就郁郁葱葱了。
到了盛夏，仙女河边一片绿意盎然。河边的青草像是一层厚厚的地毯，垂柳在风中飞舞，还有紫色的鸢尾花，红色的喇叭花，黄色的小太阳花，白色的四叶草花，粉色的紫云英。这样的画卷，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爸爸回来以后，黑豆就没有多少时间和竹竿待在一起了，他要帮爸爸看水果摊。
其实，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黑豆和竹竿在思想上，已经变得不一样了。黑豆问竹竿：“你喜欢谁的诗？”
“诗？……我……”
“那你知道海子吗？”黑豆见竹竿半天回答不出来，便换了问题。
竹竿和黑豆的爸爸一样，摇摇头，说：“不……不知道。”
黑豆想，竹竿不知道海子，更不会知道普希金和托尔斯泰，便不再问下去。他觉得这样问了，也挺伤害竹竿的。竹竿流着口水，掉了两颗门牙的地方依然没有长出新牙，张大夫说，要去城里的口腔医院补牙，这又不是乳牙，不会再长出来的。
可是竹竿是个没人管的孩子，没有人在乎他的苦和痛，何况，牙齿又不疼，他本来就爱流口水，就让它流吧。
没有了黑豆的陪伴，竹竿的孤独便如同他的影子一般跟随着他。他走到哪里，孤独就跟随他到哪里。
炎热的暑气还没有散去，草地上也火辣辣的，但是竹竿不怕，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垂柳在风中摇摇晃晃，晃得他眼花缭乱。
不远处，他看见燕子——继母的女儿，正背着背篓在田埂上一蹦一跳地走着，头上戴着柳枝编的帽子，还插着几朵紫色的喇叭花。
很快，继母的身影也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她矮矮胖胖的，背着比她身子还大的背篓，显得极为不协调。继母的背篓里装满了草，又用绳子扎了一大捆高高地摞在背篓的上面。竹竿知道，那一背篓草足足有七八十斤重，继母弓着腰，很吃力地走着。
继母背上的草本来应该是他去背的。清早，继母说她头疼，让竹竿带着弟弟去田边割点儿猪草回来，竹竿却一溜烟跑掉了。整个上午，竹竿都躲在仙女河边的草地上偷懒，他不想带弟弟，更不想回家。太阳出来了，晒得他满头大汗，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也不想回家。
继母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了，她要从河这边蹚过河水到对岸去。本来二龙的爸爸说要出资在河上再建几座小桥，方便人们过河到田里去，可是镇上的领导说，要保护自然生态，上街已经有一座桥了，再在下街修座桥，是浪费。所以住在下街的人们，为了少走路还得蹚水过河。
竹竿的家就在下街，继母每次割草都得蹚着水过河。
“救命啊！救命啊！”突然，燕子的哭喊声从不远处划破长空，传到了竹竿的耳朵里。
竹竿循着燕子的声音一路飞奔过去，只见继母倒在了河里的一块大石头上，整个上半身都栽到了水里。
竹竿冲过去，抱起继母，继母已经奄奄一息。前几天下了雨，上游又泄了洪，仙女河的水涨到了大概一米深。
接着，又来了几个街上的人，将竹竿的继母拖上了岸，竹竿在河里挣扎的时候，也呛了不少水，一上岸竟然晕过去了。
竹竿和继母都被送到了镇卫生所，张大夫先抢救了竹竿的继母，她吐出来一摊泥水，便没事了。竹竿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张大夫一按他的胸口，他的嘴里就喷出一口水来，直到后来再也喷不出水了，张大夫也累得瘫倒在地上。
“不行了，送县医院去吧！”张大夫喘着粗气，坐在地上对竹竿的继母说。
直到这时，竹竿的继母才将最后一口水吐出来，放声大哭：“鹏鹏！”她伏在竹竿的身上，看着竹竿苍白的脸，不停地摇晃着，“鹏鹏，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死啊！”
周围的人便说：“你别磨叽了，快送他到县医院去吧，说不定还有救呢。”
二龙的爸爸开着车把竹竿送到了县医院，竹竿的继母带着燕子和燕子的弟弟也跟着去了。
大家都说竹竿这孩子真是命苦，那么小就死了妈妈，继母对他又是打又是骂，他却拼了命去救她，万一就这么死了，他继母还不得愧疚死。也有人说，不会有事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孩子将来是个有福之人。不管咋说，能救他后妈，说明他心地善良，善良的人一定会有好报。
黑豆知道了这个消息，恨不得在竹竿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两脚。他想去找人倾诉倾诉他的怨气，却发现所有的好朋友都不在身边——子鹤去了县城读书，润荷也去了北京，春苗去城里做手术还没有回来……黑豆只好来到老梧桐树下。春苗说她可以看见满树的白花，他想试一试，自己到底能不能看得见。他来到老梧桐树下，看见青牛在河边放牛。
黑豆试了试，不管用哪只眼睛，都看不见花树，便放弃了，对青牛说：“春苗就是个骗子，她说能看见花树，青牛，你说，你看得见吗？”
青牛嘿嘿一笑：“花树，是长在人心里的。”
“什么？长在人心里？”黑豆不解，“为什么？”
“等你长大了，你会懂的。”
“嘁！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已经长大了。”
“等你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你就会懂了。”青牛右手腕上的白纱布早就取掉了，伤口也全部愈合了。只是，青牛再也不愿意穿短袖，总是用长长的袖子遮住那可怕的伤疤，他怕吓着别人，更不愿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失去了一只手。
黑豆问青牛：“你觉得竹竿是不是个傻子？他为什么要救那个女人啊？他忘了吗，那个女人天天打他、骂他，从来不管他的死活，他为什么要救她啊？”
“不，竹竿一点儿也不傻，他是个善良的人，他是个心灵美好的人，他会幸福快乐的。”
“狗屁！善良和美好，能当饭吃吗？如果竹竿有个三长两短，谁又能救他呢？”黑豆愤怒地将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老梧桐的树干上。
青牛笑了笑：“好人会有好报的，放心吧，他一定会好的。”
的确，上天不会亏待善良美好的人。竹竿终于醒过来了，而且，二龙的爸爸还找了医生，连他的舌头一起治了，牙齿也补了。医生说，其实他的舌头也不算什么大病，只是小时候就该做了，这是舌系带粘连，很常见的。
竹竿的手术很成功，一个星期以后就可以完全康复。
竹竿醒来后，看见继母和燕子还有弟弟小堡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吓得浑身哆嗦，以为继母又要打他。
继母红着眼眶，滚圆的脸上挂着担心和愧疚。“鹏鹏，你好点儿了吗？医生说，你暂时不能说话。那你听我说吧！我没有想到，你会救我，以前都是我不好，对不起！”继母竟然站起来向他鞠躬道歉，“你放心吧，以后，我再也不打你骂你了！如果没有你，我这次肯定是个死，这两个孩子以后可咋办啊！鹏鹏，你原谅我好吗？”
竹竿怔怔地望着继母和姐姐弟弟，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和解。
“我以后再也不扔你的东西了。对不起！”燕子说着，也鞠躬道歉。
小堡接着说：“哥哥，我再也不往你床上撒尿了，再也不撕你的作业本了。对不起！”仍是鞠躬道歉。
竹竿的眼眶立刻湿润了，他们相处的这些年，除了爸爸在家的时候，继母可能会温柔地跟他说话，平日里是绝不会给他好脸色的。此刻，继母是那么温和，那么慈祥，满脸都是心疼的泪水。
“鹏鹏，你爸说了，今年过年一定回来，以后就不出去打工了。”继母用一块雪白的毛巾，在竹竿的额头上轻轻地擦拭着，“以后，我一定会做一个让你满意的妈妈。
孩子，原谅妈妈，好吗？”
竹竿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喉咙却哽咽着，一股幸福的热流穿过他的身体，那种汹涌澎湃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流泪了，任由眼泪流到了耳根。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亲情的美好，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上有一缕真正属于他的阳光，正从他的头顶照下来，强烈、温暖、明亮。
4
这年暑假即将结束。子鹤、润荷相约回到梨花镇。
当然，这是黑豆的强烈请求，因为春苗和竹竿快回来了。春苗的眼睛已经彻底康复，竹竿做了舌头的手术，也不再结巴，不再口齿不清。
大家都为他们感到高兴，黑豆邀请了班上许多同学来迎接他们。
春苗的眼睛又像从前一样水灵灵的了，她忽闪着大大的眼睛，把大家一一看了一遍，每一张面孔都那么清晰，每一个笑脸都那么亲切，每一双眼睛都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黑豆知道春苗喜欢花树，所以为他们接风的地方正是花树下。黑豆精心准备了好几天，买了零食、饮料、水果，还让爸爸去县城买了一个大大的蛋糕。
黑豆的骨子里有着浪漫气息，尤其是他喜欢写诗以后，简直成了一个浪漫的诗人。他们在河边野炊、唱歌、聊天。黑豆忙前忙后，给大家分吃的，组织大家围成一个圈坐在花树下。
竹竿终于口齿清晰，不再结巴了，但是他的话很少，他还不大习惯一口气说出一个很长的句子。春苗的歌声最动听，大家都鼓着掌让春苗唱一首，春苗害羞的脸蛋，在夕阳下更加红润了。
青牛也来了，黑豆不再像从前那样欺负青牛，他已经把青牛当成好朋友了。
春苗看着青牛黑黝黝的脸，清晰的轮廓在余晖下散发着成熟的气息，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更快了，手心也湿乎乎地冒着汗。
大家发现春苗治好眼睛以后变得不一样了。她以前从来不穿裙子，可是这次却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肩上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裙子的腰带上有一串珍珠。
春苗长高了，长长的头发高高地束在脑后，风一吹，就飞舞起来。
“春苗，唱歌，唱歌！”大家又开始起哄。
春苗无奈，只得唱了一首。她站在人群中，唱起了那首大家都熟悉的歌——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
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
5
大家发现，竹竿的个子更高了，已经长到了一米八五以上。他的衣服不再是又脏又旧，脸上、身上也干净了许多。
唐铁匠的铺子几个月前关了门，不久后唐铁匠就去世了。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人们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
大家都为这个孤独了一生的盲人感到惋惜，他才五十九岁，就悄悄地离开了人间。
竹竿想要当一名铁匠的愿望落空了。
大家说，现在会打铁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了，很多铁器都是大机器打制出来的，又快又好，谁还去小铁匠铺打东西呢。可是竹竿忘不了那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填补了他无聊、孤独和寂寞的童年生活的美好音乐，只有那些声音能够掩盖继母的谩骂。
春苗的眼睛康复了。可是，当她专程去看花树的时候，花树不见了。
不管捂住左眼，还是捂住右眼，或者两只眼睛都闭上，青苗的眼前都不再出现花树，只有那棵枯死的梧桐树立在那儿。
青苗努力地喊着：“花树，花树，你在吗？为什么我看不见你了？”
的确，花树不见了，也没有回答青苗。
青牛牵着牛从老梧桐树后走过来：“你看不见花树了吗？”
“看不见了。”春苗沮丧地说着，两只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花树，花树！为什么我看不见你了？明天就是我十四岁生日了，我多想和你一起过生日啊！我想让子鹤、润荷、黑豆、竹竿，还有街上所有的孩子和我一起围着你跳舞唱歌，可是花树，你到底去哪里了？”
青牛心疼地看着春苗：“放心吧，明天你会看到花树的。”
“花树已经不在了，我再也看不见它了。”
“别难过，春苗，明天你一定会看见的。”
春苗看着青牛呆头呆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个憨憨的大男孩，总是喜欢说那句“放心吧”，怎么和花树的语气一模一样啊？！
青牛接着说：“你只管好好过你的生日，花树一定会出现的。”
第二天，花树真的出现了。
“花树！花树，你真的出现了！”春苗飞快地跑过去，看着老梧桐树上开满的白色的花。
不仅春苗看见了，黑豆、竹竿、子鹤、润荷，以及镇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满树的白花，在风中飞舞着，在阳光下白得闪亮，白得耀眼。
“花树！花树！你们看见了吗？”春苗激动地对着每一个人说。
大家都高兴地跳了起来。
“是呀，我看见花树了！”
“我也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
没有人再怀疑花树是假的，春苗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此刻，春苗只想唱歌，只想跳舞。
“我们一起来跳舞吧！”
“好啊，好啊！”润荷和子鹤跟着附和，大家也跟着说好。
他们牵着手，在树下跳起了舞，唱起了歌。
黑豆又像从前那样，和每一个人打闹。
河对岸，黑豆的爸爸拿着一张报纸往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儿子，太好了，你写的诗在报纸上发表了！”
大家拿到报纸，都惊得目瞪口呆。果然，黑豆写的诗端端正正地印在报纸的正中央，是那首他最喜欢的《花树下起舞》——
青春的火焰已点燃
夜，不再是昨天的夜
雨，不再是昨天的雨
梦，却还是昨天的梦
梦里的花树，你开得正好
花树下的我们
永远不会沧桑不会孤独
让青春的火焰将我灼烧
让激动的泪水翻滚吧
我们的孤独是一座美丽的花园
每一朵花，都有不同的色彩
每一片叶子，都是为明天而生
每一缕芬芳，都是为你而来
……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读了起来。人群中，黑豆恰好站在子鹤的旁边，他没有听清大家在读什么，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小拇指钩了钩子鹤的小拇指。子鹤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揭发他，脸上却开出了一朵粉红的蔷薇花。
6
欢乐的时光总是太短暂，天黑了，大家又要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子鹤的爸爸已经催了好几次，子鹤得赶紧回去，晚上还要练琴呢。
润荷再过两天又要离开，还是去北京上学。润荷说她其实一点儿也不喜欢北京的学校，那些高楼大厦冷冰冰的，那些人也冷冰冰的，没有在梨花镇的生活这么自由自在。
黑豆和竹竿也各自回家了。春苗回家以后，又偷偷地跑到花树下。她有点儿失落，青牛明明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为什么没有来呢？她沿着河边走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搜寻青牛的影子。仙女河边的柳树愈发茂盛了，田野里蛙声一片，不远处的镇子上，灯火通明。
春苗开始担心青牛，不知道青牛到底出了什么事，便来到青牛家。
林妈妈说青牛睡了。春苗察觉到林妈妈脸上不悦的神情和对她冷淡的态度，心里既失落又担心。
“青牛怎么了，生病了吗？”
“春苗啊，青牛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可是如今，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到底怎么了？”
林妈妈抹着眼泪说：“你以为世界上真的有花树吗？
那不过是你的幻想罢了！是青牛爬到老梧桐树的树洞里，假装花树和你说话。什么花树有法力帮你采仙草？那是青牛去虎头山采的。青牛的手就是去虎头山的时候被毒蛇咬伤的！昨晚，青牛一夜没睡觉，去采了槐花，又用细线绑了挂在老梧桐树上，才有了你们今天看到的花树。青牛昨晚一夜没合眼，今天一早就开始发烧……春苗，你还不懂青牛的心吗？”
春苗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这一切原来都是青牛为她编织的一个美好的谎言，那棵陪她说话、听她倾诉的花树，其实就是青牛！
天啊！青牛的手……是为了给奶奶采仙草……春苗不敢想下去了，哭着跑出了青牛家，又来到花树下，紧紧地抱着花树，紧紧地……月亮高高地升起来，皎洁的月光下，那些白色的花已经渐渐枯萎，但春苗心里的花，才刚刚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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