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羞涩的低头，暗暗翻了个白眼：

「先生讲的有趣，我就常来。」

「哈哈，好眼光，我也觉得西楼先生讲的最好，当是京中翘楚。」

他看了一眼寒酸的桌面，挥手叫了几碟精巧的点心。

我取了枚红豆糖酥，咬了一口，小声嘀咕：

「没我做的好吃。」

他惊喜：「你也会做这个？」

会，我当然会。

这是他母亲做过的点心，我也被逼着学，一次次实验，直到看见红豆就反胃。

我吃不下去了，将余下的糖酥包在帕子里。

艳红的凌霄花一闪而过，蒋高逸的脸色更加和缓：

「我们连喜欢的花也一样。」

不喜欢，但谁让你喜欢呢？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逼出一点儿泪意，又怯怯的咬唇：

「今天遇到我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姐姐或者爹娘？」

他挑眉戏谑：「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我依依不舍的掏出钱袋，里面还有散碎的十几两银子。

「我想吃你做的红豆糖酥。」

他抬手，一指楼上：「地字甲号，明日恭候。」

我微笑点头，这小子，真上道呐。

第二日，我没出现，但是让秋彤送去了红豆糖酥。

「公主真是神了，那大驸马吃了酥饼，眼泪差点没掉出来。」

能一模一样还原这个味道的，除了我，这世间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了。

毕竟谁能想到，这里面拌馅儿用的，会是草木灰？

大概只是一位母亲的手滑，可随着她的骤然离世，这味道就成了一生的遗憾。

隔日我再出现的时候，蒋高逸先谢过我，又指着我手腕上的纱布。

「许久没做了，有些扭伤。」

我笑意浅浅，将柔情似水演绎的恰到好处。

他眼神晦暗不明，良久才开口：

「若不是大公主，你本该是我的妻。」

我心里一咯噔，难道这狗东西也重生了！

「大公主骄纵，整日要我哄她开心。」

「可跟你在一起，我感觉到的只有轻松和舒适。」

他伸手，试图拉我：「要是当初......」

「没有可是。」我快速起身，避开他。

「你是皇姐的驸马，不要再说这种胡话了。」

07

为了吊着蒋高逸，我没有再去茶楼。

可每月一次的家宴是躲不过的。

我安静的坐在角落用膳，努力忽视那抹灼热的视线。

还好父皇突然咳喘，才将我从尴尬的境地解救出来。

外祖给父皇把了脉，直言要他休养生息，好好调理。

宁真道人挥了挥拂尘：

「陛下，女子精血最为滋养，可炼成丹药，助陛下龙虎精神。」

父皇意动，任谁劝也无动于衷。

这一幕，还是来了。

前世的我，以为只是像献血一样，便没有阻拦。

谁知命令下到地方，就变成了要取心头血。

多少无辜女子因此送命，也导致了后期许多的民间起义。

这一次，我不能再袖手旁观。

所有人跪了一地，只有我站起来：

「敢问道长，需要什么样的女子？」

叶定章扯扯我的袖子，眼神焦急起来。

「自然是身体健康，无疾无病。」

「这就够了吗？」我追问。

「民间女子多粗鄙，怕是大字都不识几个，这样愚昧无知的血，炼成的丹药还能有灵性吗？」

宁真道人沉下脸：「那依二公主所言，就要任陛下继续伤痛？」

这妖道，真是转移矛盾，扩大事态的一把好手。

我没解释，拔下簪子在胳膊上划了一道。

鲜血滴落，让我用空酒盅接住。

我呈给父皇，一脸濡幕：

「我身无长物，只有这点孝心，还请父皇准允。」

「善，大善！」

「陛下不可啊。」外祖磕破了头，声泪俱下。

我扭头，一脸不悦：

「父皇的身体有道长调理，院使年纪大了，不如回家养老吧。」

利益是共同的朋友。

宁真道人立马接茬：「二公主纯孝，贫道也愿为陛下冶炼仙丹。」

流水一样的药材搬进我的马车，看着旁边被剥了官服的外祖，我冷哼扔下一盒人参：

「年纪大了，好好保养保养吧。」

撂下车帘，我才捂着伤口喊疼。

叶定章将纱布缠好，心疼问我：

「你就写了一个‘走’，外祖能看懂吗？」

「拉倒吧，那可是我的血书。」

我嘀嘀咕咕：「底下的银票也不是摆设，外祖会明白的。」

他突然搂住我，眼睛里亮闪闪的：

「我替天下女子，谢过公主救命之恩，只是......」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了然笑笑：

「放心，献了这一次，可就轮不到我了。」

08

为了巩固人设，我三天两头往宫里跑。

每日都有后宫妃嫔去宁真道人那里排队，争着给陛下做血包。

我一露脸，就会被劝去昭阳殿休息。

看皇后急的跳脚，我回家能多吃一碗饭。

连她自己都抢着献了两回，偏偏亲生女儿一次都没来。

皇后气不顺，将人召进宫里。

几日不见，皇姐的气色更差了，坐着坐着就要打瞌睡：

「都怪驸马，每夜都缠着我......」

皇后笑着打断她，意味深长道：

「你们多努努力，也好让我早些抱上外孙。」

指望外孙登基？

做梦去吧。

蒋高逸的可怕，在于身份，也在于床榻。

他乐衷于折磨女子，更爱折辱高贵的公主。

前世的我，常常是遍体鳞伤。

我以为有孕能让他放过我，可他是匈奴贵族，怎么会让荣朝人生下他的孩子？

小产两次之后，我直接体虚绝嗣，连夏日都要抱着手炉。

我隐晦的暗示皇姐，可她却抖擞起来：

「皇妹怕是嫉妒吧，状元郎，呵呵......」

叶定章，你完蛋了。

回到公主府，没等我兴师问罪，叶定章拿着调令进来。

我接过来一看，果然是靖州知府。

看来皇姐没少在里面出力，巴不得他早点儿死。

「边境苦寒，公主金枝玉叶，还是留在京都为好。」

我喜欢京都的繁华。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不死、国不破的情况下。

所以我拿出将公主府搬空的架势，开始收拾行李。

毕竟要是我们真的有什么好歹，这公主府最终也会落到匈奴人手里，何必便宜了他们。

听闻我也要走，最开心的就是皇后了。

她假模假样的关心了几句，还预备在靖州给我建造新的公主府。

不要白不要。

我选择了自建，拿到了手续和银钱。

出了昭阳殿，我又让蒋高逸掳到了偏僻的角落。

我狠狠踩他一脚，才挣脱开来。

「你真要走？」

「我与驸马一心，自然要同他一起。」

他急切道：「那我也是驸马！」

「可你是皇姐的驸马。」

我退后几步，离他更远些。

「明明当时......不，你不能走，我不许你走。」

搁这儿给我演霸总呢？

我那是牺牲色相，找你老巢好吗？

不过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

我解开随身携带的绣囊，从里面掏出皱巴巴的凌霄花帕子：

「边境那么远，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京，这个给你，算作纪念。」

我丢下丝帕就跑，生怕自己忍不住再笑出来。

这样花色的帕子，我只让绣娘绣了一条，所以——

这还是上次那条没洗的。

解决完突发状况，我又去找宁真道人，给他看状元郎的画作。

「这女子再高贵，也是五谷俗物养大的，哪里比得上这些餐风饮露的灵花？」

「但花朵轻浮，要是取果肉，又容易变质。」

我装作苦恼的样子，引他自己往下跳：

「果核坚实，可磨成粉末加进丹药。」

他拍着手，看着我的眼神像是饿狗看见肉：

「若是丹药大成，贫道必为二公主请功。」

我摆手拒绝：「都是道长的功劳。」

只要到时候，你别把我供出来就行。

09

靖州真冷，还没到地方，我就冻感冒了。

叶定章为了哄我喝药，大无畏的陪我喝。

一碗碰一碗，喝完满身的药味儿。

中药苦，可平民百姓的日子更苦。

靖州土壤贫瘠，粮食产量也不高，每年上交的赋税都是垫底。

上任知府干了三年，将地里最后一分油水榨干后，干脆的弃官跑了。

所以才轮到叶定章捡了这个漏。

「怕吗？」

他踌躇满志：「怕什么，只要我肯干，靖州一定会变好。」

可惜打脸来的太快。

他的政令，百姓看不懂，自然没法执行。

就算他请了当地的老者坐在政令前解释，那些年轻人也不屑一顾。

他愁的夜夜失眠，在我耳边唉声叹气。

于是我大手一挥——

掏钱雇人，给我盖房。

为了工钱，满大街乱晃的游民都跑来干活，治安立马变好。

没了泼皮骚扰，小商小贩们又开始做起生意。

街边的食肆红火起来，每天都有进城送菜送粮的农夫。

叶定章编了顺口溜，让大家在干活的时候当成口号喊。

等公主府修完，一些基础的律法常识已经深入人心了。

叶定章趁热打铁，取消了以前的苛捐杂税，鼓励百姓开荒耕种。

粮食产量少，那就不种粮食，改种特产的蜜瓜、葡萄等水果，由府衙直接收购。

头一年没有多少百姓相信。

可等衙役拿着真金白银去地里收购的时候，所有人都沸腾了。

叶定章看着我，满脸的愧疚。

我笑了，举出一朵棉花：

「不就是大婚时候的金发冠吗，有了这个，明年我能挣出俩。」

推行棉花，比想象中容易很多。

毕竟人可以不吃水果，却一定需要穿衣服。

棉布柔软耐洗，比麻布更适合人穿着。

等棉桃收完，纺织厂也建好了。

大姑娘小媳妇洗干净手，坐在改良过纺织机前，轻轻松松就能做出光洁的棉布。

即使薄利多销，这些棉布带来的利润，也够我再建几个纺织厂。

等靖州的百姓都穿上棉布衣服，二公主和叶知府的名声，已经传遍了边境。

可能京城也听到了风声，今年千秋宴，父皇特意下旨，让我们回京庆贺。

三年，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10

即便再怎么不舍，我们还是踏上了返京的路途。

沿途看见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

难怪运到靖州的粮食越来越贵，这里大片大片的良田居然没人耕种，就那么荒着。

我摇头，怕是我那父皇干的好事。

果然，在靠近京都的地方，数十万劳工用铁锹锄头开挖南山，要在里面修建陵寝。

父皇的身体不太行了。

长期服用丹药，铅汞侵蚀，再加上果核中的氰化物，他已经老的不像样。

可单论年龄，他才五十多岁。

或许是怕别人看见他的疲态，千秋宴没有大办，依旧只是家宴。

皇姐瘦的伶仃，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

看向我的时候，眼神像是淬了毒。

酒过三巡，那婴儿哭了。

皇姐惊恐的将他抛给宫人，一个劲儿打颤。

蒋高逸拍了拍她的肩，耳语几句，人就又镇定下来。

看来，皇姐被PUA的很深，已经陷了进去。

但我没想到，她居然敢行刺。

「杀了你，我的儿子就能登基。」

她靠的太近，左右侍卫都来不及反应。

是父皇拉过皇后，挡了这致命一击。

「逆女！你这个——」

父皇气的背过气，脸颊开始不自觉抽搐，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口水。

「哈哈哈，我成功了。」

皇姐癫狂的笑着，小跑回到蒋高逸身边。

「驸马，我杀了父皇，我厉不厉害？」

说完，她又直勾勾的看向倒地不起的皇后：

「怎么会是母后呢？怎么会是母后呢？」

她捂住头，将发髻揉成一团乱，仰头问：

「驸马，我听你的话，你把母后还给我好不好。」

蒋高逸一脚将人踢开：「我不是你的驸马。」

「你不是？那谁是？」

皇姐仓皇四顾，看见叶定章，欣喜的跑过来：

「真好，驸马你没死，走，我们去见母后。」

叶定章避之不及，一边躲，一边将我护在身后。

「你拉她干什么？」

「你是不是也喜欢她？」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她，不喜欢我呢？」

皇姐又哭又笑，半晌，像是清醒过来，恨恨的看着我：

「静安，没想到重来一世，我还是败给了你。」

「你的驸马喜欢你，我的驸马还是喜欢你。」

她说的语无伦次，但在场三人，都听明白了。

沉默片刻，我摇了摇头：

「皇姐，你是淑宜公主，是荣朝的大公主。」

她愣愣的看着我，似乎不太明白。

算了，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我提起裙脚，一步步踏过满地狼藉，走到蒋高逸身边：

「你不会只有这一招。」

他笑了：「果然，只有你最懂我，我们才是命定的夫妻。」

他拉着我，一步步走向皇位，在龙椅前拥住我：

「等黑甲军破城，我做了皇帝，一定封你......」

我收回手里的匕首，冷冷看着他：

「你的黑甲军，已经被我调离京都。」

「怎么会！」

11

怎么不会呢？

我会匈奴语，也知道他的私印长什么样子。

模仿他的口吻，拟一封调令也不是难事。

关键在于找出与他接头的人是谁。

当初在茶馆，我故意设局，就是要探明他的密谋地点。

那间雅间的左右两边都让我找人包了下来，用简陋的传声筒窃听秘密。

所以即便我人不在京都，对他的监视也没有一刻放松。

昨日知道蒋高逸要逼宫，我连夜伪造了调令，让黑甲军午时出城，与匈奴援军汇合。

算算时间，也该炸起来了。

鲜红的烟火在半空炸开，传来隆隆的爆破声。

叶定章走到我身边：

「公主，我们胜了。」

我点头，感谢化学，感谢机智的自己。

父皇中风，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宰相是外戚，这些年独揽大权，风光无两。

可惜大公主谋逆，大驸马逼宫。

连那个小小的婴儿，都只是从他家抱养的孩子。

朝堂上剩下的，不是软脚虾，就是墙头草。

真正的有志之士，早让排挤走了。

所以我坦然坐上皇位，底下的人也只能高呼「陛下万岁」。

前世，我是委曲求全的亡国公主。

今生，我居然成了最了不起的女帝。

可身下这个位置，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坐的。

幸好我有钱，也有一心为民的驸马——哦，不，是皇夫。

朝中缺少实干之人。

即便我召开恩科，大肆选人，也不敢让这些没有经验的愣头青去统领大局。

所以叶定章比我还忙，有时候两三日都不见人影。

我闲的无聊，去天牢看了蒋高逸。

我没杀他，因为他嘴里还有很多情报。

留着他拷问，比直接杀了更有价值。

严刑拷打后，他已经遍体鳞伤，却还是倔强的不肯开口：

「要我说也可以，但我要吃红豆糖酥，你亲手做的。」

我看你还是做梦比较快。

12

当秋彤做的红豆糖酥摆到蒋高逸眼前的时候，他激动的想向我扑来。

但是铁链限制了他的行动，让他在原地扭的像只蛆虫。

「说吧。」

我的耐心有限，他要是再整幺蛾子，我一定剁了他。

「我要是帮你打下匈奴，你会不会原谅我？」

狗东西，你要是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看我意动，他更急切，连忙将这些年的暗中布置说了出来，连与匈奴传信的方式都告诉我了。

我摸上他的脸，与狰狞可怕的记忆相互重叠：

「我信你此刻的心意。」

看他迸发出生机的眼，我又将人推入地狱：

「可我不能原谅。」

原谅他，就是背叛前世的我。

我将长剑捅进他的心脏，了结了他的性命。

从他怀里掉出一方破烂的帕子，上面的凌霄花已经磨的没有光彩。

我捡起来，擦了滴血的长剑。

「烧了吧。」

帕子落下，盖在蒋高逸死不瞑目的脸上。

天牢昏暗，转过角，我看见叶定章立在不远。

瑞凤眼微微发红，泪光在灯光下一闪而逝。

「吃醋了？」

「才没有。」他难得反驳我一次，掏出帕子给我擦手。

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株君子兰，是我在靖州亲手绣的。

「刚在工部看连弩的制作，被木屑迷了眼。」

我点点头，不去拆穿，拉着他走出天牢。

外面阳光明媚，驱散了一身寒气。

女帝也好，百姓也罢，我们都会好好活下去，共建太平盛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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