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绝对不可能！」

顾西沉下意识就是反驳，他根本就不会相信自己的女儿早在他和白月光滚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绝望地离开。

他的眼尾扫过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我，越发笃定这一切都是我的把戏，

「是不是江映月让你这么干的！她就是故意要报复我和顾家！你现在就把资料发给我，我要亲自，一一核实！」

说着，他就把电话挂断。

而在一旁等候多时的祝苏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柔声细语问他，

「怎么了西沉？是不是出现什么问题了？」

顾西沉的眼里多了几分茫然，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看着在客厅等候多时的投资人，

「安安来不了了。瑶瑶……」

还没等他的话说完，祝苏就急切地拉过祝瑶的手推向他的面前，

「瑶瑶可以！她背了那些演讲稿，她说她喜欢顾叔叔，特意想给你一个惊喜。」

顾西沉眼里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欢喜，他半蹲在祝瑶的面前，揉了揉她的发顶，

「瑶瑶真乖，要是这次能顺利演出，叔叔答应你一个心愿好不好？」

我原以为，顾西沉只是不喜欢小孩，所以才总是对安安恶语相向。

原来，他只是讨厌我生的小孩。

你看，他对祝瑶多温柔啊。

顾西沉安抚过祝瑶之后，转头看向我，眼里只有冰冷，

「江映月，你要是敢毁了顾家，我绝不会放过你，还有顾安！」

「哪怕，安安是你的亲女儿？」

我压着肿酸的喉头，问出。

他毫不犹豫，

「当然。」

话音刚落，特助给他发来遗体修复者的具体信息。

顾西沉眸光一沉，打开文件认真比对。

就连出生医院和出生时间，他都没有放过。

可是，全部都是正确的。

所有的信息，都在告诉顾西沉，死去的那个小女孩就是顾安。

就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的面色一寸一寸白了下来，划到末尾，是一张颇有冲击力的照片。

一边是笑得恬静可爱的安安。

一边是血肉模糊，惨死的安安。

我看着顾西沉的身影慢慢佝偻下去。

手机也因为他双手脱力而砸落在地上。

顾西沉嘟囔着，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是安安……」

我抓起他的头发，强迫他与我对视，

「那你就亲自去看看！看看躺在你工作室里的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我忽然忍不住哽咽，

「到底是不是你的孩子！是不是你的女儿！」

顾西沉踉踉跄跄起身，抓起落在地上的西服外套就往外面冲。

却迎面撞上祝苏，她关切地扶住顾西沉，

「怎么了西沉？宴会你不继续参加了吗？」

他脑海一片混沌，推开祝苏紧紧抓着她的手，

「对不起苏苏，我要去工作室一趟。安安……安安她出事了！」

祝苏看着他瞪大双眼，

「你说什么呢西沉，这可是顾家的融资宴会啊，你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和瑶瑶怎么办……」

可顾西沉就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机械地对祝苏道歉，

「对不起苏苏，我没办法等你了……」

然后没有理会在后面疯狂招呼他的顾父顾母，冲出会场。

而我也紧跟在他的后面。

我要亲眼看着顾西沉，对安安的尸体道歉，忏悔，痛哭流涕。

这也是我时隔十几年，再一次看见失控的顾西沉，他一路乱闯红灯飙车到工作室的门口。

可他到了门口，往日里那般骄傲矜贵的男人，此刻僵在自己的工作室门口，不敢挪动步伐半分半寸。

而因为安安而被迫加班的工作人员也忘记抱怨只顾着唏嘘，

「天哪，听说那只是个五岁的小女孩，脸被咋成那样，也太可怜了吧！」

「不止，而且那个小女孩还是因为窒息而亡的，听说她一直拿着电话手表给爸爸打电话，但是都没接到呢！」

「真的吗！那也太绝望了吧！」

工作人员的话就像是千斤之锤，砸在顾西沉的膝盖上。

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脱力跪坐在地。

而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挣扎着站起，然后缓慢挪动步子走进工作室。

还是熟悉的工作台。

还是熟悉的顾西沉。

可是，这一次一直跟在我们旁边的小尾巴，安安不在了。

「怎么会是安安呢？怎么可能真的会是安安啊？」

顾西沉颤抖着手，戴上工作手套，将那块盖在安安身上的白布用力一掀。

一打开，他就清楚地知道。

面前这个小小的尸体。

真的就是他的女儿，顾安。

顾西沉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都胀满了红血丝，他对着那具尸体认真鞠了一躬。

然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流程。

将酒精球轻轻擦拭去糊满安安一整张小脸蛋的血迹。

我看着一动不动的安安，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安安向来是最怕疼的，小时候被海边的小螃蟹咬了一小口都要我哄半天。

安安也是最爱漂亮的，她要是知道自己临死前的模样，肯定会很难过，然后拉着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让她扎个可爱的辫子。

顾西沉比我想象中要更加沉静，直到他的指尖滑过安安脚踝的那道伤疤的时候，他的身体才狠狠战栗一下。

我记得那道疤痕。

顾西沉因为自己入殓师的工作被人嘲笑怀疑，甚至有死者家属觉得他侮辱尸体要来找他寻仇。

小刀就快要狠历刺进顾西沉胸膛的时候，刚从后座下来的安安立马冲出去，咬着坏人的胳膊不松口。

哪怕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哪怕他在不停地抓着安安殴打，她也没有松手。

直到顾西沉将他彻底制服，安安才在一片血泊中晕倒过去。

而脚踝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来的。

那个时候顾西沉守着安安一整夜都没睡，他也改变了对她一直以来不管不问的态度，轻柔地抚摸着安安的睡颜，

「安安，以后，爸爸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快快醒来，爸爸带你去吃很多好吃的，去逛遍世界上所有的快乐地方。」

「以后，安安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小女孩啦！」

时至今日，我一直都相信，那时候的顾西沉肯定很喜欢很喜欢安安。

可是，顾西沉，你对安安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实现。

每一个承诺，都失约了。

顾西沉颤抖着手，似乎是想抚摸一下那个伤口。

可他在快要摸到的时候，却猛然缩回去，不敢再触碰。

顾西沉不停地抖着手将白布拉回去，在看见安安每一根肿胀的手指时，忽然落下一滴泪水。

在那块白布上慢慢晕开。

「安安最喜欢爸爸妈妈啦！」

「安安希望每一年，爸爸妈妈都能在身边！」

我和顾西沉都在。

可那个最希望我和顾西沉在的人，却不在了。

我仰起头，想忍住快要落下的泪水。

怎么可能会不伤心呢？

她虽然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

可我，也是因为她的出现生活才被赋予了更加多样的色彩啊。

我多想能够看着她好好长大。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成为了泡沫。

顾西沉看着安安的尸体看了很久。

久到连我都以为时间静止，他才挪着麻木的身体慢慢站起来。

打开门，看见我在等他的时候，他愣住了。

片刻后缓过来用力抱住我，

「阿月，我后悔了……这些年，我到底都干了什么？」

他几乎泣血的话，在我看来不过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的虚伪。

我推开他，然后从包里翻出离婚协议书摔在他的脸上，

「顾西沉，签字吧。」

他僵硬地抬起手，迟钝地扫过这是一封离婚协议书后，不停地摇头，他抓住我的手，眼里都是恳求，

「不要……我不要离婚。江映月，我没有安安了，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看见他这副模样，我没有半分高兴。

顾西沉再忏悔又如何？

我只想要我的安安。

我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为这个早已经破碎的家庭哭泣。

明明，顾西沉，你才是害死安安的真凶。

如果你当初不因为恨我而能更爱安安一点。

如果你真的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把安安带回家了。

如果，你没有关机而是接通了安安三十五通电话里的任意一通。

如果，你能更相信我一点。

或许，结局都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局面。

我又从包里翻安安那本日记本，摔在他的身上，

「别纠结了，我们不会有以后了。但凡你还顾及一点我和你曾经的局面，就签字吧。」

「我也不希望下一次见面，是在和你打离婚官司的法院里。」

说完，我就离开了顾西沉的工作室，打电话给了火葬场的师傅。

而顾西沉看着那本用歪歪扭扭字迹写满的芭比娃娃的日记本，犹豫了很久。

直到月亮又高高悬挂在天边，他才动了动指尖，一页一页翻开阅读。

【我偷听到啦，爸爸说他会一直呆在我的身边。如果爸爸真的能一直在我身边，我多受几次伤都没关系的！】

【今天学校举办运动会，别人的爸爸妈妈都来了，可我的爸爸没来，但他说了会来的，他是个骗子。但我也喜欢骗子爸爸。】

【爸爸好像更喜欢祝瑶……如果我打扮得像她，爸爸也会喜欢我吗？】

【爸爸小时候也参加过美术大赛！我一定要拥有参赛名额！】

【爸爸说如果我背下了这一大篇稿子就陪我去玩！好耶好耶！】

……

一整本日记，几乎有一大半都是关于他的。

顾西沉翻到底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坐在殡仪馆的门口，就这么靠在被冷风吹得冰冷的墙面上，任由寒风肆意吹过他的脸颊。

那双通红的眼睛，看向街道处随处可见的万家灯火，只剩下困兽的绝望。

他没有家了。

安安离开了，江映月也要和他离婚了。

这个世界上，又是他一个人。

其实我和顾西沉是青梅竹马。

我们小时候的关系很要好，他在幼儿园受伤了，我是第一个冲出来替他打回去的。

就算被打得鼻青脸肿，屁滚尿流，我还是会扬起嘴角站在他面前逞能，

「顾西沉，以后，你就是我江映月罩的人了！」

而他在面对我受委屈的时候，也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给我支持。

所有人都说顾西沉日后肯定会娶江映月为妻。

我也天真的以为，我和顾西沉一定能够从青梅竹马走向白头偕老。

可我错了。

他在大学的时候遇见了祝苏，他对她一见钟情，为了追她每天翘课睡酒吧。

我告诉顾母这一切想让他回头，他却红着眼睛讥讽我，

「你算我的谁？凭什么管我？」

后来顾母以命要挟，又拿出五千万让祝苏去国外远离顾西沉。

祝苏走之后，顾西沉日日买醉，我劝了他大半个月。

他却揉着我的唇，嘶哑道，

「既然你这么想嫁给我，那就如你所愿。」

我真的嫁给了顾西沉，他好像也真的忘记了祝苏，开始为自己的事业而奔波。

日子看似一天一天平淡而美好，可我生下安安的那晚，祝苏回国了。

自此之后，顾西沉在这段我强抢来的婚姻里数次游离。

甚至不顾孤身在密室等他的安安，只是为了陪他那心碎的白月光喝酒。

……

我为安安举办丧葬礼的时候，顾父顾母也来了，而顾西沉远远地躲在人群后面，将曾经他嗤之以鼻的全家福死死地贴在心口，

「阿月，安安，我错了……」

痛吗？顾西沉。

可这大概也抵不过我和安安曾经承受的万分之一吧。

我拿到安安骨灰的那一天，顾西沉来找我了，一个人站在暴雪袭城的街道上，自虐一般想要挽回我。

可笑无比，他做出这样深情的假模样，是要给谁看呢？

可害死安安的，是他。

将我们二人关系变成这幅田地的，也是他。

顾西沉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再坚持自己的事业，他在看到任何一具尸体的时候，都会回想起安安的死状，然后浑身都难以动弹，甚至会严重痉挛。

所以他总是会来找我，堵在我的门口，做一些无用的事情。

譬如拿着一些我都不在意了的小物件企图想要勾起我的回忆挽回我，又或者跪在我的面前扇自己巴掌恳求我的原谅。

看到他这副疯魔样子，我应该高兴才对。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幸灾乐祸，只觉得很疲惫，很无聊，备受他的打扰。

所以，就在顾西沉以为顾家成功拿到融资之后，我找了几家大型媒体将祝苏拱手送给我的素材发到了网上。

果不其然，顾西沉因为顾家事务绊身，没再来找我了。

而祝苏被顾西沉甩掉后，又重新攀上了其他的有妇之夫，只不过被正宫抓包，打到下半辈子只能挂尿袋生活。

就在日子平淡着一天一天过下去之后，沧桑到如同老了十几岁的顾母来找我，她想让我再见已经抑郁的顾西沉最后一面。

当初我和顾西沉能在一起结婚，顾母也出了不少力，在我的酒水中下药，用尽各种手段将我送进顾西沉的房间。

甚至拿儿女清白来要挟我。

我想了想，或许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她的孩子，因为她自己曾经的手段要死了。

我不是大圣母，没有答应她的泪如雨下的恳求。

只是给顾西沉打了一个电话。

铃响不过三秒，电话就被接通，那端的他一直沉默着，不敢说话。

而我只是淡淡开口，

「顾西沉，我真的很想安安。你能一命还一命，让她回来吗？」

说完后我就挂断了。

顾西沉跳楼的那天，是个春日里极好的艳阳天。

看着热搜词条上的【顾氏颓危，昔日骄矜的顾总却郁郁而终】，从二十三楼一跃而下。

我叹了口气，然后撸了撸趴在自己身上的小马尔济斯，

「安安，我以为自己会是离异，没想到拖着拖着，居然成了丧偶啊。」

安安只是呜咽两声应和我，只是小小的粉嫩的狗爪子上，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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