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竭泽而渔

竭泽而渔

作  者:夜很贫瘠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4-08-14 06:03:33

最新章节:第十九章

大冰山哥哥闻臻VS小月亮弟弟闻小屿现代言情1V1HE双向奔赴成长双男主治愈本故事主要讲述被交换人生的闻小屿回归到亲生父母身边的故事。杜越家境贫寒,父母疲于奔命,但母亲顶住压力一直支持他的舞蹈爱好。二十岁时,杜越被突然告知亲生父母另有其人,被接了回去,改名闻小屿。闻家父母给予了他足够的爱和关怀,但哥哥闻臻无法理解闻小屿时常关心态度恶劣的养母,而本应是杜家孩子的闻康知也频频来发难。在闻家的帮助下,闻小屿的舞蹈才能得到了很大提升和展现,成为了一个耀眼的舞者,也很好地平衡了他与两个家庭多年的情感纠葛。 竭泽而渔

《竭泽而渔》第十九章

闻小屿十岁

小学放学,校门口拥挤喧嚣,胡春燕骑着电动摩托在人群里找到杜越,把人拎上车坐着。

杜越穿着洗旧的白T恤,短裤球鞋,背着卡通书包,坐在胡春燕的后座上,“妈妈,今天舞蹈班要交学费了。”

胡春燕不耐道,“又交?上次不是交过了吗?”

“这个月的还没给呢。”

“喜欢什么不好,非喜欢跳舞。”胡春燕边开车边训杜越,“别人家小孩都没你这么费钱!天天也不知道你学了些什么名堂出来......”

杜越一声不吭坐在后座。今天是他学跳舞的日子,胡春燕把他送去舞蹈班,一起上楼交了钱,然后回家去做饭。杜越一到班上就心情好,也忘了他妈刚才凶过他的事,换了舞蹈服和鞋,专心跟着老师练基本功,学舞。

每回胡春燕来,孙惠儿都在她面前使劲夸杜越,生怕哪天胡春燕想不通把杜越的学费给停了。她总对胡春燕说杜越这孩子天生就适合跳舞,柔韧好,五感协调,姿态漂亮得不得了,又肯吃苦,说她给孩子们压腿的时候,其他孩子都疼得哭,就杜越一声不吭,虽然也疼,但咬着牙忍下来了。

胡春燕总听得脸色复杂,然后悻悻离去。虽总抱怨学费贵,但每次还是来交了。孙惠儿知道胡春燕忙着养家,主动负责下课后帮她把杜越送回家。

今天舞蹈课结束,孙惠儿照旧开车把杜越送到家楼下,顺便给他买了两个苹果和一瓶牛奶,让他带回家自己吃。杜越和老师道过谢,提着袋子上楼。

他的家在城里的一个老小区,居民楼破旧,楼梯间总是潮湿,墙上绿漆早斑驳掉光。杜越推开家门,轻轻脱鞋换拖鞋,够起头看见爸爸坐在客厅沙发上,屋里烟雾缭绕,男人听见动静,瞥他一眼。

杜越被呛得咳嗽一声,抱起袋子想回自己房里,被杜晓东叫住,“跑哪去?”

杜越敏感察觉到家里气氛不对,本想往自己房里躲,然而被叫住,只好低头站在原地不动。杜晓东问他,“你那舞蹈班还在上?”

杜越点点头。杜晓东把烟灰往桌上一抖,“叫你不要学那女人跳的东西,听不懂老子说的话?”

男人站起身,杜越恐惧往后退,杜晓东提高嗓门,“站住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摔进锅里的声音,胡春燕大步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你有病啊,吼什么吼?就你嗓门大,啊?!”

“你还让他学什么跳舞?学个跳舞的钱他妈比他学校学费还贵!”

胡春燕发怒:“老子花你的钱了?他的学费不都是我在交?”

两人大吵起来,杜越吓得缩在一边,他抱紧了怀里的袋子,小心往旁边走,后飞快跑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害怕父母吵架,关上门后蹲在门边缩着,也不想吃苹果和牛奶了,只呆呆抱着自己的腿,听父母在外面互相谩骂,有东西被哗啦摔到地上,杜越轻轻一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低头不停捏自己的手指。

直到他听到胡春燕在外面叫他出去吃饭,杜越才忙从地上爬起来,打开门出去。家里很乱,他跟在胡春燕身边,坐上饭桌吃自己的那碗面条。胡春燕的厨艺很好,给他下的面条里有荷包蛋和青菜,还有火腿肠。可杜越没胃口,只勉强匆匆吃完,就又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晚上七点,胡春燕出门去给别人餐馆帮工赚钱。杜越本坐在桌前写作业,听到关门声就紧张放下笔,坐立不安起来。

果然,脚步声靠近他的房间。杜越吓得僵在椅子上,接着他的房门被推开,门“嘭”一声撞在墙上,杜晓东瘦高,眼窝深黑,眈眈看着他,“跟我出来。”

杜越从椅子下来,手足无措站在桌边,小声说,“我要写作业。”

“老子叫你出来!”

杜越最怕杜晓东发火,那是男人动手的前兆。他快哭了,往门外走,杜晓东嫌他磨蹭,伸手一把拽过他胳膊,“最看不惯你娘们一样,还学跳舞,跳跳跳,不把老子的钱当钱?!”

杜越胳膊细,被男人抓得生疼,他被跌跌撞撞拖出房间,被男人粗鲁甩到客厅沙发边,差点摔倒。

“明天就去把你舞蹈班退了。”杜晓东森森盯着他,手背青筋缠绕。杜越瑟瑟站着,白着小脸不敢说话。杜晓东吼他,“听到没有?!”

“爸爸对、对不起。”杜越被他吓得哭起来,手指发抖抓着自己衣摆,“我想学,老师说我跳得很好......”

杜晓东暴躁起来,“你他妈听不懂老子说话?!”

他叉着腰来回走,猛一下抓过鞋柜上挂着的皮带,杜越吓得拼命往旁边躲,“我错了,爸爸别生气,我错了!”

杜晓东把他抓回来,拎一个物件似的轻松,“我是不是跟你好好说过了?我好好说话你不听是吧?老子该花钱养你吗?啊?!”

暴怒的杜晓东像一个魔鬼,充满了杜越的噩梦。皮带狠狠抽在杜越的身上,那力道分毫不留情,把空气划开破响,打得杜越惨叫。小孩皮肤细嫩,一把皮带抽在他的脖子上,立刻肿起青紫血痕。杜越哭着求,身上火辣辣地疼,人往沙发角落里躲,被杜晓东揪出来,一边打一边骂,“让你跳,让你花老子的钱!”

直到男人打累了,凌虐才停下。杜晓东发泄完怒火,抽着烟去厨房找水喝,一边给朋友打电话,抱怨家里老婆孩子天天找他心烦。

杜越浑身凌乱,被扔在客厅地上。他被打得耳朵嗡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手指甲刚才不知道抠到哪里,里头流了血。他痛得浑身像要烧起来,听到杜晓东一直在厨房打电话,然后扶着沙发慢慢站起来,抹一下脸上的脏污。

他扯好脏兮兮的衣服,一瘸一拐挪到大门边,蹲在地上给自己换鞋,然后小心翼翼打开门,一个人出去,静悄悄关上门。

小孩走下黑黢黢的楼梯,外面天黑光暗,夜空无星无月。他身上疼得要命,一边哆哆嗦嗦哭,一边不停往前走。嘈杂的街道多年未有改造,两旁搭着长长短短的破塑料棚,玻璃吊灯发出的黄色光芒名明晃晃,这条街贫穷无序,无人在意这个像小乞丐一样的小孩。

杜越凭着记忆走了很久,一直到走进另一个小区,慢吞吞上楼,敲响一扇门。

他仰着下巴等着,很快门被打开,一阵淡淡的馨香随之从门里飘出来。

“孙老师。”他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小小叫一声。

“杜越?你怎么......”孙惠儿低呼一声,忙弯腰扶过杜越的胳膊,“快进来,你的脖子......天啊......”

当孙惠儿看清小孩身上的伤,她的呼吸都要停止。她顾不得别的,赶忙招呼丈夫去开车,夫妻俩急急忙忙抱着小孩往医院去。路上孙惠儿抱着杜越,又怕弄痛了他,只不停抚摸杜越的头,心痛亲亲他的额头,“乖乖,老师马上送你去医院,马上就不痛了。”

杜越坐在车后座,被老师温暖淡香的怀抱裹着。他握着孙惠儿的手指,那强烈的痛感好像也淡去了。

他小声问孙惠儿,“孙老师,我今天晚上可以不回家吗?”

孙惠儿一直抱着他,低头温柔亲他头发,“好啊,老师去和你妈妈说一声,今天杜越就睡在老师家里,好不好?”

杜越点点头,眼角还挂着泪珠,望着孙惠儿笑了一下,“谢谢孙老师。”

孙惠儿却红着眼眶,那目光充满心痛和难过。她不停摩挲小孩的小手,也对他笑一笑。

车没入城市的黑夜。

【闻臻二十岁】

朱心哲打完球回到宿舍,推开门就看见闻臻把行李箱拉起来立在地上,外加一个包放在他空空的桌上。

朱心哲酸溜溜地,“哟,房子已经能住啦?”

闻臻“嗯”一声。他要从宿舍搬去他在学校附近的新房住,那房不小,装修加放置,前前后后花了快两年。闻臻也不急,一富二代天天住宿舍和他们混在一起,要不是朱心哲老和他一起打游戏玩得熟,还不知道自己身边有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

“这放了暑假,你还回不回学校经营咱工作室了?”朱心哲问。

“回。我回家待几天就来学校。”

“你现在回家?那正好,顺路开车送我去趟体育场呗,我约了人玩。”

“行。”闻臻收拾好东西,“走吧。”

闻臻在学校里很有名气,大一还未入校时就被学校盯上,报道当天就被学生会的人逮住,邀请他拍摄新生宣传片和作为优秀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

闻臻也没推拒,要求都答应了。结果他在众人面前一亮相,大家就都记住了他这个人。后来闻臻创立游戏工作室,被挂在学校表白墙上,在各种场合作为代表发言,甚至在专业课上打瞌睡被老师点进来回答问题,都能被人拿出来八卦一番。

闻臻在首都读大学,平时忙工作室的事,很少回家。这回是学校放假,要搬家,家里人又来电话,他便把宿舍的行李先送去了新家,后开车到机场,坐飞机回S市。

闻康知想他哥想得要命,听闻臻今天要回,上午的课上完了就急急忙忙从学校回来,等着他哥回家。

闻臻快两点才到家,一开门就见闻康知跑过来,“哥!”

闻臻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给你。”

闻臻给闻康知带了礼物回来,闻康知开心得要命,拆了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小显微镜。他如获至宝捧在手里,“我喜欢这个!”

“喜欢就行。”闻臻进屋去,闻康知嗒嗒跟在他后头。闻臻一回家,闻康知就变乖了,也不闹腾他妈。

李清从楼上下来,穿一袭优雅裙子,“回来晚了,让阿姨给你留了饭,快吃点吧。”

“爸呢?”

“睡觉呢,醒了以后你们再聊。”

阿姨把饭热好摆桌上,闻臻坐下吃饭,闻康知也凑过去跟着坐下。李清哭笑不得,“宝贝该去学校啦。”

“还早呢。”

“现在都几点啦?你听话,哥哥要在家里住几天的。”

李清哄了半天,才哄得闻康知不情不愿跳下椅子。李清对小儿子十分耐心温柔,蹲下来给他整理好衣服,背上书包,牵着小孩一路到司机的车上去,又温声和他说了阵话,才把车门关上。

午后闻家良醒了,父子俩聊了会儿,闻家良不满闻臻不务正业,办什么游戏工作室,说白了就是一群人在那里打游戏。老人要闻臻到公司来实习,闻臻说没空,把他爸气得吹胡子瞪眼,话不投机半句多。

下午李清工作不忙,亲自去把闻康知从学校接回家。闻康知一整天情绪很高,背着书包一溜烟跑去找他哥,要他哥带他出去玩。

李清在一旁说,“宝贝乖,把作业做完了再出去玩好不好?”

“那哥哥教我写作业。”

闻臻正要回房间打游戏,闻言说,“你自己写。”

闻康知被他妈娇惯坏了,踢了拖鞋倒在沙发上撒娇,“我不!我要和我哥待一块,不想写作业。”

李清只好拜托大儿子,“闻臻,你就陪一陪弟弟好不好?康知好想你的,正好他最近总说作业难,你就教一教他嘛。”

闻臻只好去他弟房里,教小孩写作业。小学四年级的数学题,闻臻耐着性子坐在桌前拿笔教,然而闻康知这也不会做,那也不会做,心思压根不在作业上,两条腿在椅子底下晃啊晃的,“哥,我们出去玩吧。”

“先把作业写了。”

“我写了作业,哥就带我去玩吗?”闻康知露出期待的表情,“我们学校那边新开了一家水族馆,听说超级好玩!”

闻臻见他没心思写作业,也把笔放下,“我过几天就回学校,让妈带你去。”

闻康知立刻撇起嘴,“可是我想和你一起去。”

“你还写不写作业了。”

闻康知不满道,“我们班上好几个人都去过那个水族馆了,就我没去过,结果他们天天在我面前炫耀……”

闻臻站起身,懒得教了。“你自己写吧。”

“唉,哥!”

闻臻还惦记着他游戏进度,原本也不爱陪小孩玩,压根没那耐心。他回了自己卧室,把闹腾的闻康知关在了门外。

别墅的灯光在夜中星点闪烁。

年后闻小屿回到首都,正式进入森林艺术团,闻臻也启程前往英国。闻小屿要尽快恢复到可以上舞台的状态,即使数次想偷个懒跑去英国找他哥玩,也只能忙到望洋兴叹,乖乖排剧。

闻小屿在手机上比在现实里要话多一点,常常问闻臻在做什么,吃饭没,还会拍百岁的视频和自己做的饭的照片发过去。

闻臻问他怎么不把他自己的排练视频发过来看看,闻小屿说不发。闻臻又说做了好吃的东西不给他吃,净吊人胃口。

三月,到闻小屿的生日。闻臻正好出差,没能回国。他人没来,礼物和生日蛋糕却到的及时,早早就送到了艺术团。

这个生日闻小屿过得挺忙。上午李清来首都陪他过生日,中午和艺术团的大家一起分蛋糕,下午胡春燕也来了,背了不少她亲手做的酱罐头。晚上姜河又约他出去吃饭,姜河和沈孟心在半年多前和好,两人一块过来给闻小屿庆生,说起当初分手的事,各自都是唏嘘。

闻小屿白天安排得太满,晚上回到家洗完澡就往床里倒。他趴了会儿,支起身拿过手机,算现在英国的时间,差不多下午两点多。

他给闻臻发消息,问他是不是在忙。消息刚发出去,闻臻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李清已在另间卧室歇下,闻小屿接起电话,捧着手机下床轻轻关上门,然后爬上床戴上耳机,裹上被子。

手机屏幕的画面晃一下,闻臻出现在屏幕里。他那边还是白天,闻臻穿着休闲装,坐在办公室里,手边一份还没收拾的盒饭。

闻小屿问他,“你才吃完午饭吗?”

闻臻“嗯”一声,闻小屿提醒,“吃得太晚了。”

“下次早点。”闻臻把手机放好,“玩得这么晚,开心了?”

“开心。”闻小屿窝在床角落,“最近回来吗?”

闻臻笑了笑,问他,“巡演预计在几月?”

“今年大概是七月开始。”

“来欧洲的话,有空就来找我。”闻臻说,“带你出去玩。”

闻小屿一下就心飞了,面上还要作冷静状,点头说好。

“胃还痛过吗?”

“没有了。”

“你应该多和我聊天。到现在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和我说的?”

“真的没有。”闻小屿调整姿势趴在被窝里,顺手把手机靠在枕边的熊玩偶身上。

偌大的房间里月光静谧,只有他一个人轻声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渐渐低了,随着夜幕渐重,闻小屿没摘耳机,和脚边的百岁一样蜷着,睡着了。

闻小屿还学会了打游戏。闻臻花了不少时间,总算把他教会,两人空闲时就一起联机玩无人雪境,或者别的游戏。闻小屿玩什么都是奶妈,去哪都跟在闻臻后面,有时赵均一他们公司的一群人也过来一起玩。

闻小屿一个人待在首都,基本上每天艺术团和家两点一线跑,少参加团建,也没什么朋友,李清怕他娱乐太少憋闷,便给他首都找了个玩制窑的老师,每周上两次课。

闻小屿对团体活动向来不感兴趣,对这种一个人能玩的制造游戏却挺喜欢,于是排舞之余,闻小屿就多了项学制窑的活动。后来沈孟心听说这件事,好奇问闻小屿可不可以把她也介绍进班。之后闻小屿上制窑课就多了个伴,有时下课姜河来接沈孟心,三人就一道回去。

他最近一直在钻研一样东西,就是如何捏出一个人来。他想捏一个闻臻在无人雪境里玩的角色,但是人很不好捏,也不好立起来,闻小屿在老师的指导下干脆省了手和腿,捏一个方方的玩偶型,然后再上色和烧。他捏了少说有十个失败品,本想扔了,老师建议他留做纪念,闻小屿就把一堆奇形怪状的粘土娃娃放在家里的阳台上,后被百岁一个哧溜铲碎了三个,被保护性收进了抽屉。

七月,森林艺术团的世界巡演第一站在国内S市。大型中国舞舞剧《心中的永无乡》背景设定在清末民初,讲述在古国覆灭和新朝建立的历史洪流之下,一位贵族女子与一位年轻大学生的相识和相遇。舞剧上半部分主要描述古代贵族生活之华美,之后战火入侵,朝代更替,女主从天上坠入人间,遇到了年轻的、充满新思潮的男主。从这里起故事转入后半段,两人在风雨飘摇中经历过思想的激烈碰撞,也因对方而见到全然不同的世界,可惜战火纷飞不休,男主因思潮新颖勇于反抗,最终被敌对阵营暗杀,死在了女主的怀里。

女主的扮演者是森艺的首席舞者廖雨婷,男主则是艺术团的新人闻小屿。这次的舞剧一如森艺向来的风格,无论风格还是剧情与传统的中国舞舞剧不大相同,加之故事线丰富,因而演出时间也更长,从排练到舞台布置,前前后后花费了数月。

廖雨婷比闻小屿大三岁,舞台经验非常丰富,是森艺自建团以来最年轻的首席舞者,名作传遍大江南北,实打实是闻小屿的前辈。闻小屿对待他的人生第一次全球巡演舞台非常重视,一周五天都泡在艺术团练舞,只留自己两天休息放松。

男女主俩还都是一个性子,廖雨婷也是个钻磨完美的人,别人在聚会团建,节假日出去旅游,廖雨婷和闻小屿就在练舞房里泡着。两人关系挺好,练舞累了就盘腿坐在一块聊天,交流舞剧怎么跳怎么演。

巡演开场当天,许多和闻小屿相识的人都来了,李清,胡春燕,姜河和沈孟心,还有不少闻家的亲戚。前一天闻臻说会回来看他演出,到现在闻小屿也没收到他哥抵达的消息,闻小屿自己在后台换衣服,不时看一眼手机。

他的演出服是一身中山装,衣领里搭着白衬衫领,衣服合衬修身,微微勾勒出腰线,领口扣到顶,抵住脖颈,没能挡住胎记,依旧拿遮瑕遮住。

后台助理给他取来眼镜道具,闻小屿戴上平光的金丝圆框眼镜,坐在镜前让化妆师打理头发。化妆师给他抹了点唇釉,几个女孩围过来,想和他合影。

助理四处找闻小屿上舞台的鞋找不着,闻小屿想可能是在他老师手里,便自己出门去找。

他刚出化妆室的门,迎面就差点撞到走来的人。闻小屿抬起头,眼睛顿时都亮了,“哥!”

闻臻不知怎么进的后台,这会儿低头看着闻小屿,眼中有笑意。两人又是几个月不见,闻小屿很开心,“什么时候回的?我还以为你赶不上了。”

“出机场就坐车过来了。”闻臻说,“这次又找什么?”

闻小屿这才想起来,“鞋子好像落在老师那里了。”

闻臻陪着闻小屿找鞋,两人一路穿过热闹的后台,容貌皆出众,颇引人注目。最后找到森冉,森冉这才一拍脑袋,告诉闻小屿鞋估计是落在行政办公室了,搬演出服的时候后台太乱放不下,她当时顺手就把一些东西放在了办公室,之后忙得忘了告诉助理。

闻臻回到观众席时,周围已差不多坐满。李清坐在他旁边,见他来了,说,“还以为你赶不上了。”

他们的位置在VIP的软席座,看舞台看得十分清楚。闻臻坐下来,顺手整理衣装,“不会的。”

李清今天打扮得精致优雅,为了出席小儿子重要的舞蹈演出场合,妆也化得漂亮。

“小宝一直等着你来呢。”

闻臻点头,“嗯。”

“现在的他终于开心一些了。”李清仿若自言自语,喃喃道,“那天他胃痛住院,我就在反思自己……”

嘈杂之中,闻臻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地传入她的耳朵,“妈,不会再有这种事了。”

李清无奈苦笑,深深叹息,“自从接回小宝那天,我在心里发誓再也不想让他受任何委屈。可我不是个好妈妈,我没有做到......曾经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可到现在我才知道,我连自己的孩子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李清无法忘记那天小宝犯了胃疼,在她面前说疼,她感到自己是多么失败,连孩子身体和心理出了问题都没察觉,而闻小屿苍白着脸躺在病床上的模样更令她心生惧意,她害怕自己的孩子出事,想起她的家良如果不是因为劳累和疾病,本不会这样早离开了她。

如果不能让自己最爱的人健康和快乐,她又有什么资格去说“爱”这件事?

舞台背景乐骤响,灯光倏忽暗下,大厅回响音乐。他们再不便交谈,李清回过头去,看向面前的舞台。

对错,世间太多对错,就连数十年人生,最终都成为时光中的一抹尘埃。永恒的只有人从生到死之间,爱与恨,快乐与悲伤,相聚和分离。

舞台灯亮起,优美音乐悠扬奏响,衣着华丽的舞者们如蝴蝶与飞鸟汇聚、旋转又分开,恢宏而悲伤的故事层层展开,随着华美的盛世一朝陨落,闻小屿携着新世界的风飒爽而来,踏入舞台的光。

李清注视着舞台上的闻小屿,她感到她的小宝灵动而美丽,仿佛光芒万丈,为此心中也充满欣慰和快乐。

可她看到小屿快乐,她才能发自内心地放松。她想守着闻小屿身上的这份光。

她想光永不熄灭。

《心中的永无乡》大获成功,廖雨婷和闻小屿又出了回名。尤其闻小屿,因之前《花神》那次火了一回,这次讨论度更热,不少人好奇闻小屿的身世背景,然而闻小屿的个人社交帐号由他背后的工作室接手,基本只发舞剧等活动相关信息,网上闻小屿的个人经历介绍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能八卦之处,流言因此甚少。

此时的闻小屿正在为下个月前往欧洲巡演作准备。

好容易挨到出发的日子,他们坐飞机从首都飞往比利时,落地后前往酒店入住,当晚森冉他们去看剧场舞台布置,演员们各自休息倒时差。

闻小屿哪也没去,在房间里和他哥打电话,说自己到哪了,行程安排,演出时间等等。

两人这会儿没什么时差,闻臻刚洗完澡,扔完衣服回来,坐在桌前,“演出结束以后先不急回国,等我来找你。”

“要去哪里玩?”

闻臻黑眸露出点笑意,“秘密。”

闻臻要了闻小屿的行程表,之后又没了影,忙他的工作去了。

时间一晃两个多月,森艺在欧洲走了一圈,共四场演出,李清来看了两场,顺便和闻小屿一起在欧洲玩了一个月。闻小屿这才发现他妈多少有点购物狂的意思,且对吃住极其讲究。他才知道他妈精通英语和法语,年轻时候常常出国,许多当地餐馆和高定店的位置她到现在还记得。别人都是孩子带着爸妈玩,只有他闻小屿是被妈妈带着玩。

他们常在晚饭后一起去剧团附近的公园散步,正是深秋时节,公园秋叶金黄,簌簌纷落,远处有一儿童游乐区,白天里总是十分热闹。

母子俩坐在长椅上一起看这些天拍的照片,李清看得津津有味:“小宝拍照拍得真好看,把我拍得这么美。”

“您本来就上镜,怎么拍都好看。”

“哎呀,小宝嘴真甜。”

“我是认真的......”

“知道知道。”李清摸摸闻小屿的手,笑道,“还是和你出门玩开心,从前和你爸爸和哥哥出门,那真是一点乐趣享不了,又不会拍照,又不爱逛街,来个电话人就不见了,真是。”

闻小屿说,“您往后还想去哪里玩,叫上我就好。”

李清笑得眼睛弯弯,牵着闻小屿的手摩挲,眼望远处深蓝的天空,忽而感叹,“小宝回家了真好。”

她笑道,“我想起在你刚回家不久的时候,我还特地跑到静安寺去找那里的主持,然后主持告诉我,你离开我是命运给我的考验,现在你回来了,我的人生就会越来越好。”

闻小屿听得出神,问,“您现在还这么想吗?”

在他看来,他回到这个家才是对他的亲生母亲的考验,让妈妈在他和闻康知之间抉择。如果他不曾被找回来,闻家的生活一定比现在要平静幸福得多。

“当然。”李清握紧闻小屿的手,认真看着他,“我的想法从来没有改变。”

“可我让您伤心了。”

“我也叫小宝伤心了。”李清面露点点苦涩,“还害你生病,对不起。”

闻小屿忙说,“那是我自己的问题,而且我现在已经都好了。”

李清“嗯”一声,半晌没说话,只坐在长椅上沉思,温暖手指握着闻小屿的。闻小屿安静等待,心中微微忐忑。

良久,李清温声开口,“我最近常在思考一个问题。”

“什么?”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做了错误的选择,”李清慢慢道,“我是否能承受再一次失去你的代价。”

闻小屿一怔,而后李清告诉他:“我想我不能。无论往后发生任何事,妈妈都不想和你分开。”

“我想做小宝的后盾,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伤,就像每一个妈妈都会做的那样。”李清对闻小屿笑一笑,那笑很温柔,却仿佛又有一点悲伤,她垂下眸若自言自语,“人生太短,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怎么能分开?”

“小屿......妈妈只想你快乐过这一生。”

森艺在欧洲巡演的最后一站在英国,演出当天闻小屿还是接到闻臻的电话后才知道他来了,当时他一直在后台忙碌,也没能见到闻臻。

十一月的英国已进入冬令时,白昼缩短,夜变得漫长。演出结束后,一行人从剧院出来,外头的天已黑得彻底。街上车辆稀少,观众们早先一步散了。

闻小屿套着件大棉袄,被外头的妖风吹得一头凌乱,听旁边人跃跃欲试问要不要去酒吧玩。他探头探脑,就看见闻臻从剧院台阶下的拐角走出来。

闻臻一身休闲的黑夹克,几步上台阶来,闻小屿也朝他走过去,那神情难掩雀跃,“什么时候来的?”

“第一个来的。”闻臻看起来心情不错,“来的时候车停远了,刚去开过来。”

闻臻领着人去找森冉,说要接他弟在英国再玩几天,就不和他们一起回国了。

之后闻臻把闻小屿接走,开车从伦敦离开。闻臻住在伦敦临近的肯特郡,一个小时不到的车程,海湾的那边正是英国最大的海上风电场。

随着时间推移,公司也渐渐从低迷走出来,开始走多产业发展。闻臻也展现出与他的父亲不相同的领导风格,他更倾向于把一应事务下放,在投资的选择上则偏向科技等先锋领域。

闻臻住在肯特郡的一家酒店公寓,十楼,公寓不远处就是海湾,远处点点路灯下海浪起伏。

到家后,闻臻把闻小屿的行李放到一边。房子挺大,环视一圈,也一如既往是闻臻的风格,简洁,空旷,但不知为何,看上去比从前江南枫林的那个家最开始的样子要温暖了不少。

窗外可以看到海,想来白天时更漂亮。闻小屿脱了棉袄踩着拖鞋到窗边去看外头,“这里位置真好。”

闻臻随他到窗边,“嗯,特地挑的。”

闻小屿去收拾行李,洗澡。半天才神秘兮兮地跑到闻臻面前,“哥,我有个东西送给你。”

“什么?”

一阵窸窣,闻小屿从包里捧出一个小玩意,“看。”

一个粘土娃娃,手掌大小,乍一眼闻臻没看出来是个什么,再仔细看,好像有点像他在无人雪境里玩的角色,一个拿剑的盔甲战士,他有点认出那盔甲样子,就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没手没脚,也没脖子。

“你做的?”

闻小屿点头,有些期待又紧张地看着闻臻,一双大眼睛在床头灯下亮亮的。

闻臻接过娃娃,“做得很好。”

他对着床头的光看那娃娃,手艺笨拙得可爱,百分百亲手制作。闻臻看得忍不住笑,“花了多久做的?”

“几堂课就做好了,简单。”

“那你还挺心灵手巧?”

闻小屿“嗯”一声,不好意思往下吹牛了。

闻臻把娃娃摆好,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怕旅途摔坏,他让闻小屿装回盒子,好好放进包里,准备回家后摆在家里。

两人都有些累了,洗完澡后各自歇下。窗外隐有风声,远方海潮涨退,如一片深蓝梦境。

屋内静谧温暖,被夜色包裹。

闻臻信守承诺,在肯特镇休整两天后,带着闻小屿离开了小镇,前往英格兰岛的西海岸。

抵达海岸边,他们又坐上了一架五座的私人飞机。闻小屿长这么大第一次坐这种飞机,上去后十分新奇,飞机起飞时还颇为紧张。飞机飞上高处,蔚蓝海面一望无际,无垠海浪起伏涌向天际线,甚至能看见鱼群踊跃与海鸟飞翔。

闻小屿本以为飞机是前面那位飞行员的,后来才知道飞机的主人竟然是他哥,是特地被买来做往后出入小岛的交通工具的。

闻臻带闻小屿上了一座小岛,岛位于大西洋东南部,从英国西海岸出发乘坐私人飞机,一个小时的行程,从上即可看到海面上一片不规则形状的岛屿。

岛是孤岛,原名图戈玛格岛,因小岛周围多见海豚群,又被简单称为海豚岛。闻小屿下飞机后跑到山丘上眺望不远处的城堡,那城堡若度假酒店一般,不高,但大大小小占据小岛正中央平地的好位置,非常漂亮。

闻小屿左看右看无人,好奇问闻臻:“这里没有其他游客吗?”

闻臻答:“岛主人来度假的时候一般不对外开放。”

闻小屿又新鲜十足四处逛了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岛主人?”

“就是你。”闻臻一脸“怎么这么不记事”的表情,“之前过生日的时候送了你个岛,忘了?”

闻小屿做梦一般跟着闻臻走进城堡,想起确有其事,但仍不可置信。城堡中有一些在此处工作的员工居住,有人前来指引他们,一路带他们进入主堡,电梯上三楼顶楼,员工带着他们来到卧室。

房间很大,嵌套两间卧室,装潢是典型的西欧中世纪风格,采光极好。两人在房里放下行李,去楼下餐厅吃晚饭。天早早黑了,整座岛唯城堡是最亮的地方,再远处便只是海风中摇曳的照明灯。

闻小屿小孩子般的兴奋劲上来了,这里看一眼那里翻一下,静不住。闻臻洗过澡从浴室出来,眼见闻小屿不在房里了,好半天才在二楼的一处画廊把人找着,管家也跟在他旁边,怕他迷路了。

闻臻无可奈何,“明天白天再看不行吗?”

“我就随便逛逛......”

闻臻与管家道过谢,带闻小屿回三楼。他没往房间走,脚步一拐,往更上的城堡堡尖上去。一路墙壁上嵌着灯,光线昏暗,夜里空气也冷,闻小屿望着楼梯尽头黑洞洞的方向,“往哪去呢?”

闻臻一本正经答,“小黑屋。”

闻小屿被他哥的冷笑话冷到,腹诽他哥幼稚。他们走上楼梯,闻臻推开门,门内月光洒落。

一个圆形的房间,架空很高,古老的圆屋顶上开着天窗,正前方一片长长的环形走廊,可见城堡外的夜色与海。墙边纱帘轻扬,晚风静谧。

闻小屿到走廊上去看远处岛上风景,回头叫闻臻,“哥,这边能看到停机坪的灯呢。”

闻臻随意往房中央的大沙发上一坐,朝他招手,“来。”

闻小屿过去,闻臻示意他抬头,低声说,“看。”

闻小屿抬起头,星光落进他的眼睛。夜空澄澈,宛若有星河流淌而过,流逝之间洒下无垠碎光,眼前是光芒万丈的宇宙。

他听到闻臻问,“这样看星星亮吗?”

闻小屿一眨眼睛,看向闻臻。他们目光交错,心有灵犀,想起父亲走了以后两人互相陪伴的夜晚,闻小屿看着夜空,说“星星好暗”。

“是因为我那样说......”闻小屿不确定地问,“才带我过来吗?”

闻臻答:“是。”

闻小屿不知所措,“我只是说说而已。那时候我很......伤心,所以......”

“我知道。”

“我知道你只是说说而已。”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实现一生的愿望,可闻臻却在为他构筑一种接近幸福的感知。他知道幸福明明该是一种幻想,可在回到闻家后的每一天里,他又真实地感受到这种幻想。

他是否能够拥有快乐的一生?他曾经求也求不来爱,在无尽的黑暗中明白自己或许终将无人陪伴,便也早早放弃了追寻和渴望。

可命运给了他恩赐,让他看到了头顶这片星空。

从屋顶流泻下的星光中,闻小屿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笑起来仍有害羞,却是十分真心的开心。

他前方有千山,脚下是崎岖,人生遥不知路远,不知未来是黑暗还是光明。总是难以抉择,总是顾此失彼。

只有与至亲之人同行的时候,他才会在这片恒定的温暖里抛下对未知的惧意,消解孤独,体会安宁。

他的心早已给了他答案。

“闻臻,你一定要对小宝好。我知道你这个人性子冷,像我。但是.......只有小宝,你一定要对他好。”

“嗯。”

“你要对他好,要护着他,心疼他。往后我和你妈妈总是都要走的,只有你们两个......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过了这么多年,小宝还能回到这个家,这是老天爷眷顾我们。可惜我这副身子不争气,只来得及和小宝见上一面,可惜......”

回忆的明亮春光里,闻臻坐在老人的床边,听老人哑声对他说,“闻臻,你一定要好好爱你的弟弟。”

海面倒影天空,像熔岩的大火从云间烧到人间,奔向那即将坠入海平线的太阳。小岛周围环绕一圈环形路,一辆敞篷在公路上行驶,在山坡边停下。

闻小屿跳下车,白色衣角在风中飞扬。他跑下山坡来到海边,闻臻跟随下来,来到他身边。

夕阳欲坠之时,晨昏交界,海上风卷云流。太阳的余晖还在燃烧,夜已悄然来临。天空中一半绚丽的黄昏,一半若隐若现的星辰,若神明一双深邃的眼眸,蕴藏宇宙的秘密。

海边印下一串脚印。两人沿海岸向前,光微小如点钻,在海浪中消逝,在天地的风中更不曾留下痕迹。

他们是茫茫人海中的那两个,终归是来了要走,消散于时光。心事如何,聚散如何,悲欢种种,无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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