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多田便利屋在十二月迎来了一年中最为忙碌的时节。
一年将尽之时,看来人人都想把身边的大小事务整理清爽。多田一天里要处理好几件委托,连日在真幌市内奔波。虽然没帮什么忙,行天也跟着奔来忙去。
大部分工作是整理车库啦打扫房间啦,但也有些古怪的委托。
“说是一直暗恋的男的提出交往,所以在圣诞节之前,想和目前为止交往的男的分手。”
多田刚从澡堂回来,就听留守接电话的行天说道。
“什么啊。”
“新的工作。”
多田端详着递过来的便条纸。行天潦草的字迹写着筱原利世这个名字及联系方式。
“你接下来了?”
“不行吗?你最近呀,像笼子里的熊一样转来转去工作个没完嘛。我想着你是不是被人逼债呢,所以接下来了。”
“我没欠债。忙碌是因为正好是忙季。为什么要接这种莫名其妙的委托啊?想分手的话自己分掉不就好了!”
“就是因为做不到才找便利屋的吧。因为有的人哪,就算被逼急了也没法对讨厌的人或事说出讨厌。”
就算面临外星人入侵,全世界的人都恳求说能拯救地球的只有你了,请为我们战斗吧,但只要没那份心情就会断然说“不要”的,大概就只有行天了。在这个意义上行天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但他却接下了筱原利世的案子,理由只可能有两个。一个是心血来潮,另一个是为了烦多田。
“你去。”
多田把便条还给行天。虽说来者不拒是便利屋的经营方针,但他尽可能不想掺合男女之间的纠纷。
“哎?为什么?”
“你也差不多该独当一面了吧。要是顺利,我就把便利屋的独门秘技传给你。”多田一本正经地说道。
行天仿佛不满地说了句“不用”,在沙发上躺倒。凭什么我要被你这个赖着不走的家伙弄得这么不爽?这样想着,多田转入游说状态。
“这不是你擅长的领域吗?海茜她也很感谢你来着。就像那样,一点点收拾好就行了。”
“和那时候一样的法子?那倒容易。”
像是被引起了一点兴趣,行天抬起脸来。
“要比海茜那会儿稳妥百倍,还有,在法律的范围之内。”多田赶紧补充说。因为他回想起接近海茜的那个男的被打到血淋淋并且突然从真幌消失,还有行天因此负了性命攸关的重伤。
“真麻烦啊,你的独门秘技。”行天盖上毯子。“行了,我会想办法的。因为我生性不善于拒绝别人的要求。”
尽管有不少反驳的话想说,多田也乖乖回到自己的床上。通过近一年的同居生活,他知道,唯有放弃和宽容,才能对付行天的不讲道理。
多田注视着反射在天花板的路灯光,等待睡意到访。在他就要投身于和被子一般重的软绵绵睡魔时,隔断帘的那头,行天开口说:
“多田。”
这家伙真会挑时候。多田沉默。行天流露出片刻的踌躇,继续道:“我,是不是最好离开这儿?”
多田立即意识到,他是在介意自己说了独当一面的话。虽然想对此表示肯定或无视,但要是能这样,也就不会这么长时间让行天赖着不走了。心里念着自已是个滥好人,多田说:
“怎样都可以啊。事到如今。”
他等着行天的回答。耳边传来的是健康的入睡的呼吸声。
什么嘛,这家伙。
带着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完全清醒过来的意识,多田独自一人傻乎乎地被扔在了深夜里。
几天后,行天为了处理筱原利世的委托晃晃悠悠地出了门。他穿了那件惹眼至极的外套,多田明白过来,那一定是要装成筱原利世的新男友向现任男友说分手。多田打算和他说这外套可不妙啊,转念作罢。
让他去好了。多田自己也因为各种委托忙得不可开交。
下午,多田深深地体会到自己的预想有多天真。他正在独居的老人家里吭哧吭哧地挪着家具,行天打来了电话。
“不好意思啊,你能来接我一下么。”行天说。
“稍等。”
多田说着,把手机递给一直在关注他干活的老妇人。他之前用单手和腰撑着收纳柜,这时小心地放到地上,对老妇人说了声“抱歉”,又拿过手机。
“你说什么?”
“希望你来接一下。山城町5-21,高地花园201室。”
“怎么回事?”
“我没法乘公交车。拜,我等着。”
依旧是不知所云,电话挂了。
“有什么事吗?”老妇人担心地问。多田摇摇头。这边是重要的常客。这可不是关注某个不知为何乘不了公交车的人的场合。
“不,没什么。这个是放到隔壁房间吗?”
筱原利世的公寓比客户老冈的家更偏远,位于山城町的田野之中。
做完老妇人房间的陈设大腾挪后,驾车前来的多田刚按下门铃,玄关的门就开了,行天探出脑袋。他像是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光身套着外套。
“你真慢。”行天说。多田感觉到一阵晕眩。
“你在干吗!只要装作男朋友就好,装作。你这家伙和委托人做了什么啊。这可是信用问题。”
“你稍微冷静点。”行天笑道。
“对不起,变成这个样子。”在屋里的筱原利世哭了起来。
多田、行天与筱原围着矮几落座。筱原是大学三年级学生。她说,自己和打工时认识的男生在谈恋爱,但这次她一直暗恋的大学学长突然向她表白,所以她才向多田便利屋提出了委托。
“然后,因为今天EX来这里,所以请行天先生在场……”
“EX?”多田因从未听过的单词而有些踌躇。
“就是她打工时认识的男的。”行天附在多田耳旁说道。“大学的那位叫作现在时。因为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有交往的明确界限,所以不说是现任、前任,而说成现在时、EX。”
“啊。”
搞不懂这其中的奥妙,多田想着,含糊地点点头。
“EX他完全不能接受。”筱原哭得连横膈膜都在震动。
最初三个人好好地谈着分手,可EX突然间激动起来:“利世你被骗了啊!选个品位这么差的男人,我不接受!”据说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推搡。
多田有不祥的预感。
“然后?”
“然后,我这边也发飙啦。”行天轻松地说。“因为重要的是让他知难而退,所以就装作比他还激动的样子。对吧?”
“是的。”筱原答道,用湿润的眼睛凝视行天。是因为回忆起行天的所为而害怕,还是被行天的英勇姿态打动了呢,那表情和两者都搭不上。
“不接受是什么意思啊!没有让你小子来选择接不接受!你懂不懂?!要敢再来纠缠利世就把你干掉,臭小子!对他吼完以后,我揪着他的脖子拖到屋外去。同时砰砰地打公寓的墙,又把自己的额头吭吭地撞到墙上。是不是觉得很像疯狗?因为你说了‘法律范围内’这种麻烦透顶的话,所以我不能揍EX,辛苦得很呢。拜这所赐,鼻血呼地喷了出来,衬衫上净是血。”
行天的衬衫挂在窗帘杆上,在空调出风口边摇曳。在浴室里也没洗干净的血渍仍残留在衬衫胸前到腹部的位置。搁在矮几上的行天的双手,指根附近的手背也破了皮,带着血痕。
“然后,你就喊我过来?”
“嗯。衬衫还湿着呢。”
“你就穿一件外套坐公交车回去好了。”
“难道不冷吗?”
多田站起身。
“因为下面还有工作,先告辞了。如果那位EX又来转悠,请联系我们。走了,行天。”
筱原送到家门口,多田和行天走了出去。
“让便利屋出马解决分手……?脸倒长得挺乖巧,其实是个阿修罗啊。”多田抱怨道。
“不存在乖巧的女生吧。我可没见识过。”
坐上停在路边的小皮卡,行天把潮乎乎的衬衫摆在仪表板上。“穿着领口开这——么低的衣服,故意把人请到自己的屋里说分手?这姑娘激烈而好战,可不简单。”
“你啊,就不能选个不那么激烈的方式吗?”多田把暖气旋钮调到强档,忍不住脱口而出。
“譬如?”
“晓之以理不是挺好嘛。”
“也有些时候,用暴力相逼来得快速有效。”行天隐约有些得意。“不好吗?我又没打那个EX。”
但是白白地让自己受了苦呢。正要这样说的多田瞥见了行天受伤的手。他意识到自己的确不曾靠说理和谁取得过相互的谅解,便什么都没再说。
似乎没时间绕回事务所去处理伤势。离开山城町的小皮卡朝真幌市的西面驶去。
峰岸町这里有两所大学的校园,曾是农田的地区被规划整理过,舒缓的风景延展开去。
沿着车流量稀少的道路,两旁是新开发的住宅用地。有原木小屋,也有移建的旧式民居,还有带着北欧风格烟囱的房子,各种跨越时空的独栋别墅相邻排列在一起。
提出委托的木村家就在主路背后一条马路的位置。这家似乎很早就住在峰岸町,是两层楼的简朴住宅。看过噩梦般的一整排建筑后,这户涂了茶色油漆的木制外墙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放松之感。
不知是不是和多田有同样的感想,从小皮卡下来的行天说:
“看起来像大雄[12]的家呢。到这年头反而少见了啊。”
多田按下围墙上的对讲机。玄关门很快开了,一位年近六十的女性招手道:“是便利屋么?请进。”她是委托人木村妙子。
“那间仓库呢,我们想把它给拆了。”
走进客厅的多田和行天看着妙子所指的方向。落地窗那头有个小而整洁的院子,占据院子大半的是一间简易房的仓库。
“我丈夫也差不多退休了,所以我们想把不要的东西一次整理掉,好增加他种花养草的空间。可我俩的腰都不好使呢,想请你们帮忙把放在里面的东西搬出来。”
“能让我看看吗?”
“嗯,当然。”
三个人从玄关转到院里,半途中,妙子的视线落在行天手上,问:
“你受伤了呀?消毒了吗?”
“我舔过,没事了。您不用担心。”
被多田瞪了一眼的行天硬生生加了“您不用担心”上去。他一如往常地没什么表情。
尽管多田担心行天“很像疯狗”的行径败露而让客户产生戒备,但似乎妙子不可能从行天的伤口形状推导出受伤的原因。
“是吗?”她这么说了一句,并未进一步追究。
仓库里,纸板箱和不再使用的老旧电器塞得满满当当,一直堆到了天花板。看来边确认哪些要哪些不要边收拾,需要花不少时间。
和妙子商定了在天气好的日子每天来这里几个小时,她在合同上签了字。清出来的垃圾由多田开车送往市里的回收中心进行处理,包含运输费用的劳务费在完工后付款。
程序谈妥之后,虽然时间还早,周遭已是暮色低垂。行天念着“好冷”,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脖根。辞别木村家的多田和行天正要打开停在外面的小皮卡的车门,忽听得一个声音说:“请问。”
两人一齐回头,只见稍远处站着个二十六七岁的男子。
“两位是来帮忙的吗?”男人走近前来。
“是便利屋。”
多田刚一回答,男人就说了句“啊,承蒙关照”。估计是刚回家的木村家的儿子,多田敏捷地答道:“哪里哪里,要谢谢你们家的委托。”
招呼也打了,想着他该就这样进屋去了吧,可男人不知为何却没挪窝。隔着几米开外,两边陷入了奇妙的胶着状态。
行天从兜里拿出烟,点上火,呼地吐出一口烟。
“你谁啊?你不是木村家的人吧?”
多田吃了一惊,男子几近狼狈地露出动摇之色。“不是,那个……”他吞吞吐吐地往后挪。行天迅雷不及掩耳地一把揪住了男子的手腕,让他没法逃走。
“那车是你的吧?”
在路口一进来的位置停了辆银蓝色的圆溜溜的轿车。“你为什么要装成是木村家的儿子?”
男子似乎困惑了片刻。
“我想委托你们。”他突然抬起头,一口气说道。
“做什么?”
多田倚着小皮卡观察男子的举动。此人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呈现出下定决心般的沉静激昂。
“我想请你们告诉我木村夫妇的状态,他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是不是幸福,和儿子的关系如何……”
虽然知道他有他的理由,但不可能满足他的愿望。
“我们可不是私家侦探。请你找别人吧。”
多田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席,发动引擎。行天也松开男子的手腕,转身上车系好副驾驶座的安全带。
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小皮卡朝真幌车站方向驶去。
“跟来了。”行天瞄一眼后视镜说。多田也注意到了。银蓝色的车身隔着两辆车在后方忽隐忽现。
“什么和什么嘛。”多田叹息道。
总觉得遇到奇妙之人的概率颇高,是因为便利屋这一职业的特性,还是因为行天发出的怪人磁场呢?行天来之前究竟怎样呢,多田试着追寻记忆,却已经无从回忆。
被他跟回事务所也挺麻烦。多田把车停进站前的市营停车场,等着那名男子从跟进来的车里下来。
“咖啡神殿阿波罗”在那一晚也热闹非凡。
位于真幌大道上一栋商住楼二楼的“阿波罗”,内部装潢十分另类。
地上是红色地毯。天花板垂下水晶吊灯。店里中央端放着甲胄,随处摆着裸女雕塑以及赏叶植物。这一切都是带着廉价质感的假货。不用说,窗户上贴着冒充彩色玻璃的薄膜。
该店的宣传文案是“在哥特式的氛围中,悠然尽享咖啡香”,但因为过于凌乱地塞满杂物,无法辨清是哥特式或洛可可风格还是热带雨林浴室,俨然一个异度空间。顺便提一下多田的感想,那就是,“阿波罗”的咖啡全无香气。
即便如此,想待多久便尽可以长时间待下去的“阿波罗”受到许多常客的钟爱,例如想抽烟的高中生或是想暂时忘却销售业绩的职员等。多田和行天也偶尔会在从澡堂回来的路上顺便去“阿波罗”。这家店自有其难以抵挡的不可思议的魅力,尽管只能认为是在追寻“咖啡的北极”。
多田和行天与身份不明的男子,三人各占据一个单人旋转沙发,隔着一张圆桌相对而坐。沙发上罩着仿天鹅绒的布,圆桌面板是大理石花纹的塑料。这装潢简直像简单的找错游戏,多田想着,啜一口凉掉的咖啡。神秘男子这边则是沉默而局促。他用金色的调羹在咖啡里搅出深深的漩涡,又像是椅子上有什么刺似的挪了好几次屁股。
扮成管家模样的中年店员说了声“打扰一下”,有礼貌地来到桌前,往杯里添上水。
行天似乎闲得慌,正用指甲撕掉手背上凝结的鲜血。多田扯一下他的衣袖正要加以制止,男子终于开口说话。
“那个,很抱歉擅自跟踪你们。我知道给你们添麻烦了,可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完全不得要领,因此多田打断男子的话。
“请你说重点。”
“是。我就要结婚了。”
多田等着后半截话。男子慌忙接下去说道:
“啊,我的名字是,北村周一。”
“我是便利屋的多田。这是行天。”
交谈至此中断。多田只得催促道:
“祝贺你。然后?”
“是,然后……我该从哪儿说起好呢?”
“回去行吗?”行天低语。
“你别吭声。”多田也小声回道。
“然后,在迎来结婚这一重大转折之前,”北村坐直了身子,“我想了解一下亲生父母。”
“结婚是一个重大转折么?如果想迎来的话迎多少次都行。”行天说。
“问题不在于这个吧?”多田说。“亲生父母是什么意思?你说这话,指的是木村夫妇吗?”
“是的,大概。”
北村往放在一旁的黑包里摸索。以为会拿出户口本什么的,可他拿出来的却是薄荷万宝路。
“啊,给我一支。”
对行天眼尖的要求,北村说了声“请”,飞快地把烟盒放在桌上。
“我在念高中的时候做了阑尾手术,当时被告知我是A型血。父母和我都吃了一惊。因为在那之前大家都以为我是O型。究竟怎么回事呢,我为此很苦恼。爸爸是B型,妈妈是O型。我是A型可没法解释。”
“你母亲有外遇了吧?”抽着别人给的烟,行天没礼貌地说。
关于这点,北村想必已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反复思量过。“我母亲不是那样的人。”他静静地笑道。
多田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光靠ABO规则,也不能说准吧。”
好歹说出了声,却是不成调的嘶哑嗓音。他知道行天惊讶地望着自己。多田喝了一口水。
“嗯,父母和我,也就是,养育我的父母和我,决定试着做一次DNA鉴定。然后一切清楚了。我一直以为是父母的人,在生物学上并非我的父母。”
“在医院抱错了?”行天在烟灰缸里捻灭烟。
“只能这样认为了。”
北村也把吸到挨近指边的烟放进烟灰缸。烟迅速熄灭了。
“无论真相如何,我父母和我的关系一点也没改变。反倒是全家变得更和睦了。可一旦决定要结婚,就开始在意生物学上的父母。连同他们养育的那个和我换错了的孩子。”
“你是怎么查到是木村家的?”多田问。
“我有好朋友在市民医院担任文职工作。我硬是托他帮我偷偷地查了下。和我同一天出生的男孩子只有一个。如果延展到前后五天的话,对得上的还有其他不到十个人,可我认为是木村家。名字也有点像。”
多田叼上一支烟,整了整开始变形的好彩烟盒。因为忙得不可开交,这是这一天的第一支烟。像是被带动,北村也吸起第二支。行天也不甘落后地拿了人家第二支烟。
三个人的吞云吐雾使得桌子周围被白色的烟雾笼罩着。
多田打算就当没听过这事。过去的痛楚从脚边往上爬,似乎马上就要紧勒心脏。
“说到底也不过是你的臆测。这不是便利屋的工作。”
说罢,他起身要走,却被行天抓住连身工作服的腰部不放。
“你知道了木村家的生活情形后,打算怎么做?”
行天仍然揪着多田的衣服,正视着北村,问道。
“不怎么。我仅仅是想知道。”
北村的声音一如问天空为什么是蓝色的孩子那般明朗。
“嗯。”行天把空着的另一只手掌朝北村伸了过去。“你的手机号。有心情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
两个人和多次鞠躬说非常感谢的北村在市营停车场分道扬镳。多田在回到事务所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然而愤怒却像一股震颤,充盈整个体内,并在关门的瞬间终于溢了出来。
“你别自作主张。”
发出来的是呻吟般的低音。行天蹲在行将就木的煤油暖炉前,用手指护着,拿打火机尝试点火。他问了声“什么”,抬头看一眼杵在门口的多田。
“我说让你别自作主张。”
“难不成你是指,那个,北村君的事?”
多田的愤怒遽然突破了临界点。
“还能有别的什么破事儿吗?你小子!”
或许是被毫无前兆的怒吼吓了一跳,行天弄掉了打火机,像个弹簧人偶似的噌地跳了起来。
“没有啦。当然。我这么说可不是这个意思。”
“为什么?”多田根本没听行天在说什么。“为什么随随便便就接了下来?你连人家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
“我觉得北村君没说谎。”
“或许吧。然后呢?这可是相当微妙的问题啊。假设你说木村家看上去是个美满家庭,那之后呢?如果他说想见他们想和他们说话?如果他想要起诉医院?你那时候打算怎么办?北村家和木村家都可能会七零八落。你能对付所有这些?!”
“既然已经知道了,就没法回到过去。”
这一瞬间行天的表情仿佛住在森林中的隐士一般,既没有感情,也不带欲望。“人只能向前走,直到死心为止,对吧?”
“就算相关的人全都陷入不幸吗?”
“有人虽然不幸,却能得到满足。我倒从没听说有谁能怀着后悔还觉得幸福的。在哪儿停步,得由北村君自己来决定。”
“你可真有理,真动听哪。”多田说。行天毫不动摇。
“你怎么了,多田。你有点怪啊。”
“是你的怪人病毒转移了吧。随便你好了。”
“一会儿说不许,一会儿说随便,到底怎样?”
背对着有些困惑的行天,多田走进居住区,拉上隔断的帘子。什么怪人病毒啊,我又不是小孩子。愤怒又唤起愤怒,他对着床边的垃圾桶奋力一踢。
垃圾桶撞到水槽的刺耳金属声传来。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板上,碗装方便面的汤汁流了一地。大约是行天把吃完的空碗就那么放进购物袋然后塞进了垃圾桶吧。多田明明反复和他强调过要把面汤倒进水槽。
“混蛋!”多田狂喊了一嗓子。他知道行天透过帘子在窥看这边。多田愤然在床上躺倒,把被子一盖,闭上眼。
深夜里,传来行天悄然擦拭地板的声音,但多田继续装睡。
木村家的仓库整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因为其他委托也排得满满的,所以能待在木村家的只有上午的两小时。尽管如此,多亏天气好,连着去了三天之后,仓库里大致整顿清爽了。看来到周末好歹能把东西全搬出来。
澄澈淡蓝的冬日晴空。多田和行天戴着白色劳动手套,干活时吐着白气。木村妙子坐在飘窗台上,双脚搁在院子里,把多田和行天搬出来的物品区分为要和不要。
电器产品要送去回收,所以都堆在小皮卡的货斗。纸箱则由妙子一个个打开来确认。几乎都是不再穿的衣服或陈旧的商务书籍,但也有的放着影集或孩子的毕业文集还有公仔之类。
这样的箱子被封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东西也用塑料袋或报纸仔细地包着。妙子像发现宝箱的海盗般发出欢呼,喃喃着“这可真让人怀念啊”,翻看起影集来。
工作告一段落后,三个人在客厅里吃午饭。多田说不用管饭,而妙子毫不在意,总是多做一份多田和行天的便当。
“好了好了,反正我也要做老公的便当,顺便而已。孩子们独立之前我也在干临时工,每天早上要做全家人的便当呢。”
排列在密封盒里的色彩缤纷的菜肴都很简单,却很美昧。
行天和妙子一边吃便当,一边欣赏着当天作为战利品从仓库里发掘出来的照片。从日常快照到夹在照相馆底纸上的影像。这些是凝缩了木村家族记忆的照片。
对于有意为之的行天而言,做这个并不难。他发挥了出人意料的才能,潜入对方的心怀,让人不抱任何疑问或戒心。不管怎么说,光看外表的话,他是个好男人。“啊,我小时候也去过这个动物园。让我看看。”他说着微微一笑,大约根本没有女性能抵挡吧。
眼下,行天这样隔着适当的距离坐在妙子身旁,俨然是家庭成员之一,一同观赏影集。多田则默默地咀嚼便当。
三天来,他们得知木村家有儿女各一名。两人都是上班族,用妙子的话说就是“很少回家来呢”。
妙子给他们看了今年元旦刚拍的新照片。妙子也罢丈夫也罢女儿也罢都很瘦,唯独木村家的儿子有着圆滚滚的体态。他面容敦厚,放松地注视着镜头这边。
看到儿子高中时代的照片,行天叹了声“哇”,忍着笑双肩直抖。照片里的儿子染着茶色的头发,校服的裤子往下出溜到极限。他有点胖,所以这打扮完全不衬。
“很古怪吧。”妙子似乎也很愉快。“这孩子啊,升中学的时候有段时间突然学坏了。那时候够呛呢。”
“你从前呢?”妙子问行天。
“我倒没有。”行天的眼睛紧盯着照片说。“连学坏的力气也没有。”
“那你父母也很放心吧。”妙子丝毫不带恶意地说。行天也温和地点点头,他的拳头上有着内出血的紫黑色肿胀伤口。
行天的一举一动,仿佛他自己才是妙子那从长时间的不羁中回归的儿子似的。这一行为究竟是从行天的哪个部分生发出来的,是演技还是真情,多田搞不懂。
回到事务所,多田也几乎不和行天交谈。可行天似乎全不在意,频繁地过来搭话,就算多田不予理会他也一个人说话。而每逢睡前,必说一句“明天也是晴天吗?要是晴天就好了”。
一天,行天将一只带拎手的纸袋从仓库拖到院子里。里边随随便便地放着二十本左右的笔记本。
“咦,家里的账本。”妙子看一眼纸袋说。
“太占地方,没法子,就把旧的搁在仓库了。”
“可以扔掉吗?”
“是啊。正好趁这次机会。”
妙子干脆地点头,而多田感到有些怪异。扔掉家里的账本,就几乎等于扔掉日记一样,这是需要下定决心的事吧?就算有时候因为屡次搬家而遗失,但实物摆在面前考虑扔掉还是不扔的情形下,大部分人不都会得出“唔,还是姑且留着”的结论吗?
行天自然不会把脑筋放在这样的细节上。他应了声“好嘞”,就在妙子面前从纸袋里取出一摞笔记本,用绳子刷刷地绑好。笔记本的封面受了潮,有些变形。
提着变成垃圾的账本,行天朝停在外面的小皮卡方向走去。妙子的声音传来:“多田先生,能给我看看那边的箱子吗?”她带着平日里没有一丝阴翳的神情。是我想太多了吗,多田想着,应了声“好”,就把精神专注在工作上了。
半夜里,多田听到事务所的门开关的声响,醒了过来。
他拉开帘子。沙发上不见行天的身影。是去超市了么。他试图重新入睡,但中断的睡眠怎么也不肯回转来。
他从床上伸出胳膊,摸索旁边桌上放着的烟盒。是空的。多田呻吟一声。一旦知道没了,倒更想抽烟。他把寒意和尼古丁放在天平上掂量一番,磨蹭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起身。
他在当睡衣穿的套头毛衣上加了件外套。超市就在大楼旁。赶紧去买了就回来。多田把手插进外套的衣兜。
本该放在衣兜里的车钥匙不见了。
行天吗?什么时候?多田奔出事务所。爱车面临危机。他忘了烟这码事,直接前往停车场。
在停车场的夜间照明灯下,小皮卡停在平时的位置。没被擅自开走,这一点让多田放下了心,不过为了稳妥起见,他往车的驾驶厢看了看。
叼着薄荷万宝路的行天正在副驾驶座上专注地读着什么。多田敲了敲副驾驶座的车窗,行天口中的烟掉了下来,又被他慌乱地捡起来重新叼上。多田瞪着他看,行天或许是认输了,乖乖拉开车门的锁。
多田打开驾驶座的门。伴着烟味,车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在驾驶座上摆着本该捆成一堆搁在货斗里的账本。
“你在干吗?”
多田把账本搁到膝上,在驾驶座落座。他关上车门。没开引擎的车里和外面一样寒冷。
“木村家好像也注意到了儿子大约不是自己亲生的呢。”
说着,行天把正在看的账本的一页给多田看。妙子一丝不苟地记录了每天的收支。布满细目的数字的罗列。她似乎有在备注栏写下所看书籍杂志的习惯。行天指出的栏目里写着《明白易懂遗传组合》《血型的秘密》。
“这又怎样?”
多田感到太阳穴一阵疼痛。已无从辨别是出于愤怒,或是被自己忽视的睡意在作祟。他径自拿了放在仪表板上的行天的烟来抽。
“是沉迷于血型占卜吧?”
“我想不是。”
行天说:“其他年份净是些烹饪杂志啦外国推理小说啦,唯独在这一年偶尔有这样的书。是木村家的儿子学坏的那一年。”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这家伙保持沉默呢。多田心烦意乱地拉出烟灰缸。行天掩上纸张已经变色的账本。
“大概因为儿子和父母不像,木村家产生过矛盾。”
“所以我不是问你这又怎样嘛!”
本来没打算怒吼,可声音以不小的音量震响耳膜。手一抖,烟灰掉在了地上。
“不管是谁家都多少会有矛盾。你想干什么呢?木村夫人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所以才扔了。到这时候来偷偷摸摸打探过去的记录,你到底想干吗?”
“我想把这账本给北村周一看。”
行天完全不为多田的狂躁所动,明确而近乎冰冷地答道。
“不行。这没有意义。”
“是吗?”行天垂下眼,肩膀靠在门上。“如果让北村知道有人和自己有着相同的痛苦,也许他会好受些。”
“你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吧。因为你一无所有。”
多田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说这样的话有什么用,这是殃及无辜。理性告诉他该立即住口,然而停不下来。他继续残酷地说下去,想说下去伤害别人,是谁都行。
“可你其实是装作一无所有,你拥有一切。有认为你重要的人,还有和你明摆着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把这些都置于既不会失去也不会伤害到的距离,装成是一无所有,你这是傲慢和少根筋。”
真正傲慢和少根筋的是谁呢。多田把烟头放进烟灰缸。从行天的神色里既看不出动摇,也看不出伤心,他只是沉默了片刻。
终于,行天直起身,把账本递给多田。
“或许是吧。你说得没错。”
打开副驾驶座边上的车门,行天下车在停车场站定。“可我想要知道。”
正值深夜,车门却被重重砸上了。行天迅速地穿过停车场,走进事务所的大楼。
被留在车里的多田喃喃念了声“想要知道什么嘛”。他把账本理好,像原来那样捆起来堆在货斗,随后前往便利店买了好彩和薄荷万宝路各两盒。
在事务所的沙发上,行天难得地侧身躺着,脸朝着沙发背。多田把薄荷万宝路悄然放在矮几上,拉上帘子钻到床上。
他知道。大约行天想要知道的东西,和多田一直祈祷的东西有着相似的形态。
第二天一早,行天就开始抽烟。看见拉开帘子的多田,他道了声“早安”。
两盒万宝路就尽释前嫌的男人。我该说得再狠些才是,多田敲着因睡眠不足而钝痛的脑袋想。
随着整理仓库的进展,照片中的时间不断向前回溯。在好几张一家四口齐集的照片里,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的儿子在笑着。
行天以佯装不知的面孔,边观看照片边随着妙子说起从前旧事哼哼哈哈答应着,多田却痛苦不堪。这痛苦在行天喊了声“啊,这个”并指着影集里的一张照片时达到了顶峰。
还年轻的父亲把年幼的儿子抱在膝上。妙子的丈夫和婴儿都露出笑脸。
真像。多田想。
妙子的丈夫年轻时的面容,与北村周一极其相像。
“真像啊。”行天低语。这在说什么呢,多田感到刚吞下去的便当的饭粒在胃里变得如同铁砂一般。
妙子隔了一拍才飞快地说:“常被人说成是不相像的父子呢。”
“像的。”行天隔着相册的薄膜,以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中的父子。“看起来很温柔,这感觉像极了。”
“……是吗?”
“嗯。”
妙子和行天又开始翻看其他影集,多田一直凝视着他们。
当晚,多田被行天“喂喂”地摇晃肩膀,醒了过来。他想着是不是睡过头了,忙爬起来,环视周围才发现仍是夜里。
行天像个无害的妖怪般悄然蹲在床边。
多田不快地问了句“什么嘛”。
“因为你刚才梦魇得厉害。像将死的灰熊就要生小熊了似的。”行天说。
多田在这之前有过好几次做噩梦半夜从床上跳起来,但因为梦魇被行天喊醒还是第一次。
“不好意思。没事了。”说着,他像赶人似的摆了摆手,可行天没动弹,只是抬起视线说:“最近,你看起来像在害怕什么。”
让行天担心了。
多田想笑,但发出的声息不成声响就消失在空气中。
是有这样的家伙啊,多田想。净干些随意妄为的事,一副既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别人的样子,其实心底里藏着比任何人都要柔和而耀眼的光芒。和行天接触的人都清楚这一点,唯独他本人懵然不觉。
和行天共同生活的近一年来,多田是快乐的。尽管那是些血压上窜下跳、脱发增多、心律不齐频繁发作的日子,却是快乐的。所以他生出错觉。
觉得自己已经变了,已经能够忘却了。
北村周一的出现,将多田拉回到现实中。
结果,我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多田把被子掀到一边,坐在床上。行天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什么。
一旦知道了,便只能向前。
他突然想一股脑儿都说出来。想把对谁都不能说的话和不愿说出的话,统统讲给行天听。
然而,张开口却没了言语。话语如同连喊声都无法发出的岩石般冷彻,满满地堆积在心里。
“我梦见被讨债的人追。”多田说完,躺下来盖上被子。
“你不是没有欠债嘛。”
行天在床边待了一会儿,多田没回答,于是他说了声“晚安”,回到沙发。
仓库在平安夜那天彻底清干净了。小皮卡上满载着回收垃圾。
因为是周六,妙子的丈夫也在家。他观望一番空掉的仓库,感叹了一会儿“整理得不错啊”,又递过一块据说是老家送来的年糕,说“放在年糕汤[13]里吃吧”。眼下他正在院子里起劲地重新放置盆栽。
“那么,等确定了回收处理的费用,我就把发票寄过来。请和劳务费一起付款。”
“真的帮了大忙呢。要有什么需要我再联系你们。”站在门口的妙子微笑道。
“好的。随时都行。多谢了。”
多田转动车钥匙,小皮卡沉甸甸地震颤起车身。妙子轻快地鞠了一躬,行天也坐上车。
刚把车开出那排仿佛噩梦般的住房,就遇上一辆正要转弯的车。银蓝色的北村的车。
“呀。”行天在副驾驶座低喊了一声。多田从后视镜观察到妙子已经回屋,便轻轻按了下喇叭,给北村一个信号。
小皮卡离开路面停在边上,北村的车也不拐弯了,径直停在其后。
“你干吗呢?”在人行道上站定的行天提醒下车的北村。“这样晃来晃去的。和变态可只有一线之隔啊。”
“抱歉,我还是有点介意。”北村羞愧地笑道。“今天和女朋友约会来着,我想在那之前来木村家附近兜一圈。”
“管你是去约会还是去赴难。”行天说。
“你这样的,叫作变态。”多田说。
北村又说了声“抱歉”,看向小皮卡的货斗。
“那个,工作结束了?感觉怎样呢,木村家?”
多田拦住要说些什么的行天。
“还没弄完。而且也没道理说给你听。”多田说。“你听我说,北村先生。便利屋讲求的是信用。在各种各样的家里工作,的确能在某种程度上看到家庭内部的情况。但正因为如此,才绝对不可以把得到的信息泄露给外人。”
“可是,行天先生说过会告诉我……”北村恳求般看着行天。
“他擅自答应了下来,我就此赔不是。”多田把北村的话踢了回去。“他还在实习。”
“你不是要把独门秘技传给我么。”行天不满道。
“我懂了。可是——”北村不甘心地垂着头,“我不是外人。我和木村家的人……”
“你是外人。”多田强硬地掩饰道。“难道血型不同,血的颜色就会不同吗?难道肉眼能看到DNA吗?与其在意这些东西,更切实的是这世上有用心养育了你的人们。这样不够吗?”
这话用不着多田来讲。眼前紧咬着嘴唇的男子一定比谁都更为动摇,在血缘与心灵之间的狭窄地带。
北村沉默片刻,接着,他说了声告辞便飞身回到银蓝色轿车,驱车离去。
“走吧。时间紧着呢。”
多田迅速地走上车道,打开驾驶座的门。
“你一向的婆婆妈妈哪儿去了。”
他用狠狠关上的车门弹开了行天的喃喃声。
回收中心在真幌市的东北部。是挖山造出的巨大地块。
等待高温融化的瓶子堆积如山。被压扁后当砖头垒起来的易拉罐绵延成墙。无处可去等着再生的家电产品在风吹雨淋之下如同森林般延伸开去,不断侵蚀着地表。屋顶下深而又深的坑里,衣服和纸张各自堆积成地层。
回收中心的大门埋有地平秤,以整车为单位称重。垃圾的回收费用是根据车子离开中心时的重量差值来计算的。
多田和行天在回收中心里驱车巡回,把货斗里堆着的木村家的垃圾扔在指定的区域。
两人戴着劳动手套,默默地把生锈的电烤箱或是布满尘埃的电热器之类搬下货斗。这些东西像是早就清楚自己的去向似的,安静泰然地置身于多田的手中。
最后剩下纸张。他们把用包装带捆着的百科全书及实用书籍扔进坑里。因为不能净堆在坑边上,所以得用力甩开胳膊往深处扔。
在胳膊甩到尽头的瞬间用另一只手拿着的美工刀割断包装绳。告别就要彻底。随着下雨般的声响,唯有书本倾注到暗沉沉的坑里,包装绳则留在手中。对多田来说这是习以为常的举动,而行天就像第一次打保龄球的人似的弯腰撅臀。他要么就是割早了绳子让书本散落在脚边,要么就是割晚了,整个身子都快掉进坑里去。
行天正把散落的书收起来一本一本地往坑里扔,忽然喊了声“呀”,动作停了下来。
家电林立的阴影间出现了一名中年男子,正横穿过书本的墓穴朝对面走去。男子似乎也注意到有人的动静,若无其事地看向这边。
是真幌警署的早坂。
行天很快继续忙活,而多田败给了早坂的注视,冲他点点头。早坂沿着坑的边缘走近多田和行天这边。多田在内心叹了声“呀”。
“你向来很努力啊,多田先生。”
早坂打量一番放在地上的一摞摞书本,又探一眼大坑。
“早坂先生,你是在工作?”
“下午要去公司。”
早坂的视线在地面和大坑之间来回徜徉了几趟,仿佛在说正好撞上消灭证据的现场。终于,他的视线固定在多田的身上。“我喜欢在这儿散步来着。有时候过来。”
这样探寻般地注视人或物,与其说是职业病,似乎不如说因为早坂有着出人意料的旺盛好奇心。就连这会儿,他也叨叨着“哇,可真深啊,得有十米吧”,并从大坑边探出身子。行天在后面作势欲推,多田止住他,迅速着手处理剩下的书。
“那么,我们这就告辞了。”
多田正打算离开,早坂喊住了他。
“哎,等等,多田先生。”
早坂说:“山下宗之的母亲已经向警方提出寻人申请,要求搜寻她的儿子。”
“谁啊,那是?”
多田脱下手套,一边在连身工作服的口袋里摸索着,转向早坂。行天仿佛百无聊赖地蹲下身,开始抽烟。
“哎呀,你不知道么。我认为他的失踪和你们也有某种关联呢。”
“那又是为什么?”
不能让神色有什么变化,多田这样想着,等待早坂的视线移开。
“没什么证据啊。”说着,早坂笑了起来。
“你是跟踪我们来这儿的吗?警察先生。”行天把指间的烟在地上捻灭。
“是偶遇。我说过了吧。我喜欢这儿。”早坂看一眼家电的森林。“喜欢在被扔掉的东西中间散步。”
地块内安静极了。记忆的墓场,安静也很自然,多田想。他试图想象,在平安夜这天独自在此散步的刑警,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早坂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多田先生,你家里人呢?”他问。
“是审问吗?”
“不是。我只是感兴趣罢了。”
“是表白吗?”对行天的话,多田和早坂都置之不理。
“我以前有个老婆和……”
多田说了半截,闭上嘴。他知道,站起身来的行天因为突如其来的短暂沉默而露出讶异的神色。
“我有过老婆。不过离婚了。”
早坂点点头,看一眼手表。
“别再和星的组织有什么牵扯。否则等山下的尸体出现时,我就得调查你们了。”
多田沉默着目送早坂朝停车场走去。
站前的大楼和街道都被节日的彩灯缀满,而多田仍和往常一样,一只手拿着脸盆前往澡堂。
他在更衣处正要脱掉牛仔裤,忽然发现裤子后袋里的手机不翼而飞。
又来这一套吗,手脚不干净的某人。
虽然想立即回事务所去拿手机并把行天训斥一通,但已经付了洗澡的钱,加之也有可能掉在路上或仅仅是自己忘在事务所就出门来,所以多田姑且专心擦洗身体。
他泡进宽敞的浴池,得出应该还是行天偷拿了手机这一结论。要是掉了会有动静,而且做完工作回到办公室后,自己并没有把手机放在某处的印象。
要是想给谁打电话,事务所装有座机,便利店前面也有公用电话。行天大概是想知道多田手机里存的电话号码。
多田在热水里抱着手。他大致能猜到行天在想些什么。剩下的就看能不能揪住他尾巴了。
多田从澡堂回来时,行天状似悠闲地在沙发上躺着。
“喂,看见我的手机没?”
“没瞧见。”行天眼都不眨地回答。
多田一边随口说着“哦这样,是不是掉哪儿了啊”,一边朝自己的床看去。早上起床后揉成一团的被子上赫然摆着手机。“啊,在这儿在这儿。”多田故意自言自语,不动声色地查看了来电和已拨电话的历史记录。记录并无任何变化。
然而多田并没有掉以轻心。他拉上帘子,装睡了一小时。就在差不多午夜时分,行天有了动静。在沙发的周围窸窸窣窣地做着什么。传来身体某处撞在矮几上的声响,和“痛啊”的轻轻一声。随后,感觉到他在窥看这边。多田小心地发出规则的呼吸声。
行天大约放下心来,又开始动作,悄悄出了事务所。
多田来到窗边,朝外面的街道看下去。走出大楼的行天朝着箱根快线车站的反方向走去。多田立即走出事务所,开始跟踪。
正是情侣们钻上床,孩子们在梦中等待圣诞老人的时分。街上几乎不见人影。蹑着脚步声走在街上的多田的上方,熄掉了光芒的彩灯犹如荆棘般四处蔓延。
跟在行天后面太容易了。因为他几乎不曾回头或是突然改变步伐。不管周围有人还是没人,行天施施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走着。那并非由于傲慢或没神经,看起来,他这般态度是出于没有任何人会注意自己的确信。
行天总是独自一人。
多田并没有藏身在阴影里,他隔着一定的距离跟着行天的背影。在夜里看起来仍很显眼的龙纹外套不会跟丢。
走到真幌大道的尽头,行天转到了一条小径上。那是连接主街和与其平行的后街的中街商店街。虽然是擦肩而过都困难的狭窄街道,却是条不折不扣的拱廊街。两侧挤挤挨挨地建着些简易房、服装面料店或是拉面馆,从咖啡馆到五金店,三十来间各种各样的店家排列在路边。
据说,中街最初是战后形成的黑市,经过改建及重建,成了眼下的规模。对真幌市民来说,这里是最为熟悉的商店街。
多田在儿时也常来这儿买糖果。不过,在夜里到访中街,这是第一次。
临街的店铺全都垂着卷帘门。从泛黑的拱廊里看不到月亮和星星。大概因为意识到是圣诞节,支撑拱廊的构架上缠绕着金色和银色的缎带,飘动在穿行于拱廊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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