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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雪月是民国(最奇吕碧城传)

风花雪月是民国(最奇吕碧城传)

作  者:夏墨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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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5-01-15 08:09:11

最新章节:第十章 飞花溅泪凄然的心

身为红粉,而有巾帼女豪之誉。她是诗人政论家社会活动家资本家,是中国新闻史上第一个女编辑第一位动物保护主义者中国女权运动的首倡者她是吕碧城,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风花雪月是民国最奇吕碧城传以优美的笔触诗意的文字,诠释出一代奇女子的芬芳传奇,为读者还原一个最真实的吕碧城。 风花雪月是民国最奇吕碧城传

《风花雪月是民国(最奇吕碧城传)》第十章 飞花溅泪凄然的心

第一节 往事付云烟

都说相逢是首歌,只有相逢才能体味离别的惆怅,也只有离别才能珍惜相逢的苦缘。一个守旧的人,相逢这首歌,更能激起他随之唱和,那种凄凉,那份苦楚,唱唱着,就已经让人泪眼婆娑了。

一个才女,一个美人,无缘无故多了如此这般的别离,遥望那渐行渐远的年华,昨日风雨楼中的凝望,豆灯下的研读,恰似电影一般就在眼前,却不忍触碰,因为自己早已明白,这只是幻影,昨日的昨日,早已随着那姣好的容颜一并更换了。

容颜一旦遇上岁月,便止不住地慢慢凋零,不过凋零的何止是容颜,岁月也一并凋零了。岁月无时限,回眸只需一瞬间。人生如花,开了会谢;人生又不是花,谢了不再开。

吕碧城的生活,总是在别离和相逢中交替,1933年冬天,几经漂泊的她从欧洲回国,定居上海。两年之后,她又辗转到了香港,并在那里买了一栋房子,是打算长期定居下来。

回国,对吕碧城而言只是一种仪式,只是一种要用身体去证明自己的心迹而已,因为她的心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心在故国,身在海外,那种身心分离的痛苦,想一想,便觉得有一种撕裂的痛,不过其中的真切感受,只有吕碧城自己知晓。

寂寞是可以传染的,何况吕碧成天生就是一个孤傲的人。她不会为凡尘之事掉眼泪,她懂得世事的无情,就算你哭,又会有谁疼惜你的眼泪呢?怪不得像贾宝玉那样一个婉转缠绵的人,听戏也兀自悟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吕碧成的幽怨源于她对想要的一切无法把控,源于她真心的付出无法得到应有的回应。当一切都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成过往的时候,她能拥有的只有自己和记忆了。于是她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干脆离群索居,她看透了人生,看不透的只有自己。

想要的,往往都从手心滑走!

吕碧城在香港买了房子,不过等到搬进去时,却发现其中的房梁早已经被白蚁啃噬成千疮百孔了。

或许是因为久久停留在诗词的意境中,又或是自己财力充足,对现实的一切,已然没有了概念或是无所谓。吕碧城竟然花钱买了一栋被白蚁蛀过的房子,比起当下我们在现实中的锱铢必较,如履薄冰,她的那份单纯,那种无所谓往往让人莞尔一笑:笨笨的女人!

如何处理这房子呢?一方面,吕碧城可以找人施药治白蚁,虽然这些白衣对人是百害而无一利,不过想想那些活生生的生命会转瞬间彻底离别这个世界,笃信佛教的吕碧城还是不忍心,于是放弃了这种办法;另一方面,她可以将蛀有白蚁的房梁换掉,此时的吕碧城又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颠沛流离,并把那种苦楚通感到了白蚁的身上,于是她又放弃了这种办法。

几番考量,别无他法,最后吕碧城只好将这房子贱卖给他人,其实她自己心知肚明,如此一来,白蚁的命运也是凶多吉少,但此种情况下,自己也只能是眼不见,心稍安而已。这种生活中的无奈,吕碧城无人能述说,无人能倾述,只能够自己慢慢地消解这份无奈罢了。

其实,人生不就是由这样那样的无奈组成的吗?你有你的无奈,我有我的无奈,付出不一定就有收获,真心不一定就会有回报,更多的时候只能是你自己甘愿那没有结果的付出,只能是你单方面不得回应的倾心。不过只要你对生活真心实意,懂得适时善良惬意,又何必去费心在乎那生活中方方面面的无奈呢。

吕碧城的无奈很明显,但她从不就此絮絮叨叨,偶尔表露也只是蜻蜓点水而已,这就是一种境界。有道是覆水难收,却还有沧海桑田,春去春归,花开花谢,就让一切在这轮回中消解掉罢!

早早就站上了舞台,盛大的帷幕终于缓缓拉开,这才才发现,观众台上空无一人。原有的激情荡然无存,就算她是独舞,也要观众,不为那份呐喊,不为那份掌声,为的是那份气场,那份隆重。只可惜这一切都没有,因为那个时代已经没有了,那些人也已经不在了。

每每失意,我便会读柳永的“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且将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柳永是一大才子,但他终究未能如白鹤一般一飞冲天,只落得寂寞疏狂。这种寂寞不是他的寂寞而是世人的寂寞,是世人不懂他的寂寞;这种疏狂不是他的疏狂而是世人的疏狂,是世人难以企及他的疏狂。

吕碧城像是得到了柳永的真传,她将人生完全放开了,依着内心前行,管他世情俗律,仕途名利!

不管多么风华绝代的女子,都会成为岁月的俘虏,越是在意那花容月貌,越会被岁月俘获。恰恰是那些大方地将容颜交给了岁月的女子,她们更多地用心在灵魂的装扮上,最后她们赢得了不老的青春,胜过了那曾花容月貌的美人。

都说“韶华有限恨无穷”,是的,相较于无穷尽的岁月,人生何其短暂;相较于人生命的短暂,人的心性何其远大,理想跟现实就有了天然的矛盾,除了那些天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至最远的理想之境。更多的人,便不可避免地体会到那种现实跟理想断裂成的缺憾,虽然是缺憾,有人却用诗词将它浪漫地表现出来,她就是吕碧成。

吕碧城也逃脱不了这种缺憾,只是她的缺憾更多的不是自己,而是跟那个时代有关,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高境界的缺憾了。这种缺憾也并非吕碧城一人独创,早在楚辞中,就有“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在诗经中,有“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曹操也曾发过“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感慨; 李白也曾流露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的孤寂;岳飞也有过“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叹息。

吕碧城显然踏入了那些先贤们的心迹,在理想跟现实之间踽踽前行,虽然步履蹒跚,甚至跌倒出糗,不过在后世者看来,那将是一个多大的勇者所为啊。人生时光,犹如白骥过隙,留给人抉择的时间并不多,在吕碧城之前的那些先贤时彦做出了自己最好的人生抉择,不知吕碧城是被他们所引导还是遵从了内心的引领,他们在摆脱了命运囹圄的局限后,达至了一个超脱的境界。

虽然这些先贤时彦谱写了最好的励志故事,但对于历史本身无疑不是一个悲剧,悲剧在于为何总有一个时代需要个人承担那种缺憾之痛。

哭与笑是人一生中最多的两个表情,但哭并不永远意味着伤悲,有喜极而泣。笑也不永远代表着喜悦,有皮笑肉不笑。

哭与笑只不过是一种情绪的表达方式罢了,它并不能完全代表人的真正内心。有时候我在想,人是不是在出生之前就被上天规定好了一声要哭多少回,要笑多少次呢?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岂不如同演员一般,按照剧本的安排哭笑,生命若真是如此,便少了应有的乐趣了。

吕碧成哭过也笑过,不过她更像是一朵早早盛开的奇葩,别的花朵还被缩在春海料峭中时,她却绚烂地盛开了,这对于年少的吕碧城而言很难说完全是一种幸运,因为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她周边的人,都似乎还没有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过早盛开,她感受到更多的是暖春之前的料峭,是勃勃生机前的满目萧然,等到百花盛开,享受春光时,她已经走向凋谢了。

就算是吕碧城提早开放,提前凋谢,但她却成了时光之河难以湮没的一朵奇葩,尽管在百年之后的今天,读到她,仍见证着是一个不老的传奇。

不知道吕碧城的名字是不是他父亲给起的,如果是,那多半是他受到李商隐《碧城》的影响。

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阆苑有书多附鹤,女床无树不栖鸾。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若是晓珠明又定,一生长对水精盘。

碧城就是身居天庭的一个仙女,她在那曲阑回环中,抬放她那孤独的脚步,那里没有尘埃,没有寒凉,她目光温润如玉,似乎在等待什么,是下一重天的春色还是又一次的星沉月落,不得而知。

吕碧城的父亲岂能料到,女儿不喜欢做一个不谙世事的仙女,更愿意做一个徜徉于红尘的平凡女子。几经折腾之后,她最终发现凡尘跟她有诸多的不适,于是遁入空门,又回到了她父亲期许的起点,不同的只是形式而已,这或许就是生命的奇妙所在吧。

时光如刀般削减人生,往往要到了蓦然回首时才能恍然大悟。“物是人非”是人们常常挂在嘴边的话,人与物比较起来要柔软得多,要娇嗔得多,人的软弱肉体怎么能够熬得过物的坚硬棱角呢?

其实,物也会在自然力中磨损,只不过在人的眼中,同类的物都是单一的,个体没有区别可言,于是旧物磨损就有新物来填补,如此便给人一种源源无穷匮之感;人则不一样,每个人在每个人心中的形象是独一无二的,这种形象多半恰恰是那种可感而不可视的东西。某人对某人,心中的分量无比之重,然而换做第三人,却又形同陌路,于是人便有了唯一性,这样的原因使得物与人的对比便陡生“物是人非”之感。

吕碧城无疑对“物是人非”体会得很是透彻。1936年,她来到内地游历,途径苏州时,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好的文友费树蔚住在这里,便去拜访,岂不知原本预料故友相见的喜悦却被其逝去多时的噩耗所代替。一时间,吕碧城心头五味杂陈,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欣喜之感刹那间被无尽的悲痛摧毁。

芸芸众生之中,能遇上几个人生知己实属不易,吕碧城跟她的文友虽不常联系,不过他们却早已成为彼此心中的支柱,也只有在对方心镜之中窥见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文友的逝去,让一些该说的话无法言说了,让一些本可以抒发的情感顿时变得矫揉造作起来,别无其他,吕碧城写下一阕《惜秋华》悼念好友:

十载重来。黯前游如梦。恍然辽鹤。凄入夕阳。依稀那时池阁。人间换劫秋风。催苹谱金荃零落。忆分题步韵。惊才犹昨。

横海锦书绝,袅山阳怨笛。旧情能说。甚驿使。传雁讯。蓦逢南陌。长思挂剑延陵。倘素心。逝川容托。凝默。啸寒岩。万楸苍飒。

我们总会被生活中那些突如其来的意外给伤怀,这是我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主题,故友别离的痛不会撕心裂肺,但伤口难以愈合,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你才明白缘分本质就是南柯一梦,瞬间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有些人生来就会成为你生命旅途的同伴,姓名、年龄、籍贯一切附加的东西都已经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一同走过,路程的长短其实已经不重要了,每每有一个同行者落下或者走向别的路口,油然而生的是一种失落感和迎面而来的孤独情绪,费树蔚就是那个和吕碧城同行了一段路的人,遗憾的是他过早地离开了吕碧城。

那些初入尘世的人,对这种情感和变故难以掌控,他们会因此而落寞下去,感慨生命的脆弱,感慨人生的无常。

不过日子过得久了,生活被许多的别离、伤感麻木了,便会觉得这就是生命本身,固然有失落,固然有悲伤,但这一切怎敌得过岁月的磨砺。从不信宿命到平和淡定,待到华丽转身,便觉的自己已然被时光消费掉,抑或是时光已然沉淀在了心中。

面对好友的逝去,吕碧城的惊讶只是一瞬间,因为她已经在岁月的研磨中懂得了生命的无常,岁月的不可期,此时以一阕词来做纪念,便是回到了最初相遇的起点,兴奋多于伤感,这难道不好吗?

现实对比想象,当然都会天壤之别,特别是现实中的缺憾最容易跟想象中的美好形成对比。虽然人人皆知万事不全尽如人意,不过当接踵而至的不幸一旦附着到自己身上,便会徒生苍凉之感。

曾几何时,仗剑走天涯,只身漂泊流浪是许多人心中的一个英雄梦,不过几番滚打,锐利的岁月就会将一个个骨头丰盈的人消减到瘦弱无比,不知何时,我们已经开始迷恋上了那份朦胧,那份清净,那份安定!

吕碧城的一生原本是幸运的,不过她却将别的更多的不幸附加在了自己身上,她为此呼号,为此奔波,慢慢地,她亢奋的幅度越来越小了,她也竟然渴望起安宁来!

吕碧城后半生多半漂泊在欧美,偶尔回国,也是匆匆别离。1936年,她有机会回到南京,行走在这六朝古都,遥想唐宋之盛,时下却见国土遭人侵占,一种别样的滋味涌上心头,便作《汨罗怨-过旧都作》:

翠拱屏障。红逦宫墙。犹见旧时天府。伤心麦秀。过眼沧桑。消得客车延住。认斜阳。门巷乌衣。匆匆几番来去。输与寒鸦。占取垂杨终古。

闲话六朝往事。谁踵清游。采香残步。汉宫传蜡。秦镜荧星。一例秾华无据。但江城。零乱歌弦。哀入黄陵风雨。还怕说。花落新亭。鹧鸪啼古。

所谓触景生情,只有到了那个情景才会有所感怀,“翠拱屏障”、“红逦宫墙”,多少六朝往事历历在目,却又转瞬即逝,千年的时光凝缩成一道墙,一片瓦,你无需翻阅史书,无需查询史料,便能感受历史的厚重与不遂人愿。

不知不觉间“零乱歌弦。哀入黄陵风雨。”吕碧城怀疑是不是自己翻错了历史,其实不是,而是历史映照错了对象,诚如吕碧城这样的才华女子,历史怎能让她生于内忧外患的时节呢?

每个人都无从选择历史,出生在盛世汉唐或是衰败的明清,这已然是一种宿命,就算你是天生卓才也便是如此。对于自己,你就是全部;对于历史,你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凡尘过客,他走了,你来了,你去了,我又来了,如此而已!

那不如随遇而安吧,那是一种难得的生活境界,人必定牵挂太多,难以完全割舍外界一切。只有真正做到自我,任心行事,方可知晓得失从缘。

随遇而安必然要迁徙,我们最熟悉的迁徙莫过于候鸟,它们每年北上南下,为的是找到最适合自己的环境,一旦到了那里便能安心停留,人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1936年年末,吕碧城回到了香港,此时的她感觉到了身体的极度不适,自己便觉得在人世中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于是便将十余万元的生活费捐献给了佛教界,广结善缘。

1937年,日本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吕碧城虽有心杀敌却已无力回天了,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倾其所有,将它交给最需要的人。吕碧城把自己的山光道寓所转让给了他人,并将所有生活用品系数转赠给同道。

那时的女子想要在众人心中留下一世清白,并非易事。逃不出滚滚红尘,就只能与之交好,有时候妥协也并非就是软弱,它只是坚持的一种手段罢了。吕碧城却不是这样的人,她不小心落入红尘,却不愿跟世俗妥协,她跟一切斗争,最后虽有小小胜利,却做出了全部牺牲。还好,我们看不见她有多累,也不知道她伤有多深,她总是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默默地舔舐伤口。

几番漂泊,吕碧城深信世间愈是纷争不断,佛法的作用越是需要显现,它能拯救人心,实现和平,因此她弘法也愈显积极。

樊樊山曾评价吕碧城:“巾帼英雄,如天马行空,即论十许年来,以一弱女子自立于社会,手散万金而不措意,笔扫千人而不自矜,此老人所深佩者也。”

通观吕碧城的一生,又有哪一项不是“以一弱女子自立于社会”呢?她提倡女学,倡导男女平等,主张自由、自立,充实她的“个人思想”;她只身远渡重洋,游学欧美,开阔胸襟,实现她的“世界主义”。

1928年冬,吕碧成到了瑞士,那里无疑成了她的桃花源,那里也有大腹便便的官员,却要比中国的和蔼得多;那里的黑夜跟白昼恰恰与中国相反,这难道不是很好的隐喻吗?当瑞士朗朗乾坤时,中国还是万古长如夜呢。要不是抬头望见月圆月缺,她早已忘记汉历是几日了。

那里到处盛开着鲜花,姹紫嫣红,蜂蝶成群,其实中国也是有鲜花的,也是有蜜蜂跟蝴蝶的,只不过是更多的不如意遮蔽了吕碧城的眼睛而已。

那里到处都是美女,胖的如杨玉环一般丰韵;瘦的如赵飞燕一般轻盈。

那时的瑞士正在庆贺太平盛世,军乐歌舞,彩旗飘扬;此时的中国万千寡妇正对着战士的征衣哭泣,此间差距远不止欢乐悲痛那么简单。

那里有又白又香的奶酪,有嫩黄可口的香蕉,有薄软扑香的西餐,有不用笔墨纸砚的钢笔……

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是为吕碧城而生,它们如此地契合了她的脾气与喜好。

真的如此吗?其实不然,那只是一种心境的折射罢了。当时的中国落魄衰退,如此一来,一切与之相关的东西都被打上了不好的烙印;而瑞士,当时则是国泰民安,于是跟它相关的一切在吕碧城眼中都成了最美美妙。

因为厌倦了世事纷争,吕碧城隐居到了雪山之中,在这里她与阿尔卑斯山神交,做出了一阕《破阵乐》,名噪一时。

混沌乍起,风雷暗坼,横插天柱。

骇翠排空窥碧海,直与狂澜争怒。

光闪阴阳,云为潮汐,自成朝暮。

认游踪、只许飞车到,便红丝远系,飙轮难驻。

一角孤分,花明玉井,冰莲初吐。

延伫。

拂藓镌岩,调宫按羽,问华夏,衡今古。

十万年来空谷里,可有粉妆题赋?

写蛮笺,传心契,惟吾与汝。

省识浮生弹指,此日青峰,前番白雪,他时黄土。

且证世外因缘,山灵感遇。

好一个“混沌乍起,风雷暗坼”,那不是对国内世事现状的描摹吗?

好一个“一角孤分,花明玉井,冰莲初吐。”那不是对自己彼时心境的剖析吗?

好一个“且证世外因缘,山灵感遇。”那不是对躲避尘世,独享宁静行为的描述吗?

吕碧城固然偏激,这种偏激却是由那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转化而来的,其实在她心底的最深处,还是将最好的赞美留给了故国,遗憾的是此生没有了使用的机会。

就算是游历在异国,吕碧城也不忘赋诗作词,每到一处,她必以诗文记述,特别是旅居瑞士期间,她词作如海,所咏内容有“登阿尔伯士山”、“日内瓦之铁网桥”、“巴黎铁塔”也有“拿坡里火山”、“大风雪中渡英海峡”等等。

这种以东方人的视角,用东方人的诗词作载体,来描绘西方精致,实属罕见,吕碧城因此而煊赫西方社会也是注定之事。

那时的吕碧城就像是一只将近生命终点的小鸟到处乱窜,没有任何目的,却又全是牵挂。她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理想的那片净土,不过现实的纷繁复杂已经让她厌倦和灰心丧气了,她慢慢地脱离了现实,逃进了佛教的清净之地,也只有在此,她才能感受到那难得的平和。

不知道晚年的吕碧城能不能彻底懂得人世间的那种无法言说的无奈,想必她曾经历过的人生种种境遇,有过圆满,有过缺憾,是最能懂得这份无奈的了。

我不会在意有哪些人哪天遗失了快乐,哪些人在什么时候丢失了青春,因为这是每个人在所难免的。我在意的是那些遗失了快乐的人在什么时候能重新快乐起来,那些丢失青春的人在什么时候能再一次青春勃发,因为这不是每一个人都轻易能做到的。

你我都一样,不止一次被浮华的世态浇漓,重要的是要能清醒过来。这方面吕碧城是榜样,就算她一次次地接受人情凉意,她又一次次地温暖自己,直到走进下一个春日。

一个遗失了快乐的人,似乎可以在下一个春天找到自己的欢颜;一个丢掉青春的人,似乎可以在老去的时候寻找逝去的记忆;而对于吕碧城,一个曾经历过世间种种浮华,感受过凡尘的沉沉浮浮的女子,她再也不能在现实中找回那份纯真的生命的起点了,她参透了一切,却对世事一窍不通,终了她只能躲进佛塔中,好让心中的那片净土回光返照。

芸芸众生,总有人发现自己的情怀类比吕碧城,就以为自己会懂她,但你跟她不会有相同的故事,不会有相同的人生。就算你们有共同的情怀,那也是两个不同的人生轨迹不小心碰撞了一下而已,就算你在意,吕碧城也会不为所动,况且你们早已阴阳两隔了。

都说吕碧城心深似海,是无论如何都戳不破的,她会将自己的苦楚深埋在海底,不过她还是不能置身事外,她关注尘世太多,多得让她有些模糊,却不愿清醒,任由人生朝露被时光蒸发。

远观碧城,她也算是个可怜的女人,因为走得太快,最后却连一个清晰的背影都没有留下。

第二节 人间只此回

1938年,生命之神似乎再一次提醒了吕碧城,自己在世的时间已不多矣。为了有所交代,吕碧城在瑞士写了一阕《绘雪词》邮递给了多年的好友冒广生,冒广生看了之后回了一阕《鹧鸪天》:

现出聪明自在身,前生合住苎萝村。藐姑肌骨清于雪,群玉衣裳艳若云。

天浩浩,水粼粼,江山奇气伴朝昏,善心至竟皈三宝,余技犹能了十人。

好一个“肌骨清于雪”,好一个“善心至竟皈三宝”,一是身体的尽善尽美,一是将心皈依佛门,看得人好不心疼。

像吕碧城聪慧如此的女子,她的一生似乎都是有因果的,上天给了她姣好的容貌,给了她卓绝的才华,给了她丰盈的衣食住行,唯独在心这一块让她如此空缺,在现实中,她寻不到自己的理想之境,她读书愈多,才华越凸显,心灵在现实中受到的拷打就越大,整整折磨她大半生!

人的回忆并不能完全流畅,中间必然有晦涩和阻隔,就算是最美的记忆,也会有低落的一页停滞在那里,难以翻越,毕竟人心是柔弱的。

每一次的回忆,便如同畅饮一壶浊酒,有时候醉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又千杯不醉,遗憾的是,不能每次都如李白一般,举杯邀月,醉影成三人,就算有一壶浊酒,就算有一轮残月,那种清冷寥落,难以避免,或许正是如此,才如此孤寂呢!

由此说来,吕碧城其实是个勇者,一个夜阑对照的寂寞的勇者。

1938年的吕碧城已是年老体衰,加上患有严重的疾病,这个时候她出国实属不易,但没有别的选择。日本侵占中国,逼迫好多中国人别离故土,寄人篱下,颠沛流离。

有人说是日本人间接杀死了吕碧城,并非没有根据,这也恰恰解释了为何吕碧城如此痛恨日本人。吕碧城的二姐美荪因为访问日本,还跟他们唱和诗歌,让她十分反感,这也成了她们姐妹关系不和的重要原因。

吕碧城的后半生多时游历在海外,表面上游山玩水,惬意非凡,其实心中的苦闷、浓郁乡愁只能依靠诗词来打发,一阕《减字木兰花》道尽多少思想情:

友人来书,谓予客海外有屈子行吟之感,赋此答之。

兰荃古艳。谁向三千年后剪?移过西洲。又惹东风万里愁。

湖山丽矣。但少幽情如屈子。花草风流。彩笔调和两半球。

文人恋旧,特别是在那个动荡的年代,更是如此。长时间颠沛在外,哪里能营造心中片刻的安宁,看似花天酒地,穷奢尽侈,实则如同失恋者一般,只有不断地用烟酒外物刺激那颗已然空缺的心,好让自己能够苟延馋喘下去。

树叶落了不多久便会抽新芽,春燕走了不多久便会飞还,如果掐掉生命中间的过程,只看起点跟终点,人跟万物没什么两样,生死一瞬间而已。

人的重要意义恰恰在中间的这个过程,人能感受抽芽时生命的盎然,能体味春燕归来时的乐趣,能感悟秋叶飘飞的落寞,能觉晓劳燕分飞的无奈、凄凉。

吕碧城从她降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要凡庸、绚丽、起伏、欢欣、悲苦交替一辈子,或许她早已察觉,但一旦登上人生舞台还是不免紧张与兴奋。其实又何尝只有吕碧城呢?我们芸芸众生谁又不是疲于奔命,终了才知道因果有定,得失有缘呢!

人人都有很多面,吕碧城也是如此,除了爱情,她在事业、才气、社交、政坛都算或大或小的成功者,不过当她一个人独处居室时,总会有浓重的落寞与萧索之感。

要到哪里去寻找这份心灵的归属感呢?她试过灯红酒绿,试过西游欧美,结果无一都是让她更加寂寥,最后她似乎必然地皈依了宗教。

想要找到一片清静之地,好让自己真实地安宁片刻,吕碧城远离故土,来到了欧洲,然而二战后,欧洲各国相继卷入战争,早已经不是一个完全平静之地了。

吕碧城经受不住那种扰闹,便于1940年秋回到了香港,住到了九龙的“东莲觉苑”,在那里见到了弘一法师。让人遗憾的是两年之后弘一法师在福建泉州圆寂了,这对吕碧城的打击不可谓不大,她一直将其视为自己的良师益友,最为关键,在于能够跟他谈经论道。弘一法师这一去,便少了一个懂得自己的人,自己也觉得孤单难耐了。

涉及情感上的东西,吕碧成最擅长的莫过于通过词来表达,弘一大师去世,她作词一首,以表纪念:

大哉一公,污世来仪。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倪辄群伦,是优波离。昔为名士,近人天师,须弥之雪,高而严洁。阿之华,而清奇;厥功圆满,罔世遣。土归寂光,公既尔亡言兮,我复奚能赞一辞。

早在北京任职时,吕碧城就常与一代高僧谛闲和尚谈禅,印象最深的,莫过于谛闲和尚对欠债的一番论述:“欠债当还,还了便没事了;但既知还债的辛苦,切记不可再借。”

这种债,包括了尘世间的一切孽债。佛说人生八苦,除了生、老、病、死外,还有就是怨憎会苦,爱别离苦,五蕴盛苦,求不得苦。对于那些心灵得不到片刻安宁的人,何尝不是一直遭受这八苦的煎熬呢?

佛说,人生一辈子就是还债,今生还前世的债,来世还今生的债,人永远就是一个负债的主。

你上辈子欠了什么呢?要让你花此生去偿还。是欠了自己的还是欠了别人的?欠自己的,自己免去不就可以了吗?欠别人的,别人也不在了呢!

或许人生本来无所谓相欠,有的只是情感的流动,你喜欢的人,你愿意将情感注入她的心中;别人喜欢你,你会被她注入情感,物质守恒,情感无法如同银行一般生息,于是便彼此相欠了。倘若没有最中意的人,且慢为其注入情感吧,免得自己负债累累。

与其说吕碧城是一直在追寻一种宁静,倒不如说她是一直在回避尘世,但尘世又岂是凡人能够回避的呢?我们常常概叹利欲熏心、道德滑坡、人心叵测、到头来自己不也变得圆滑世故、见机行事了吗?

敏感的吕碧成,无法抹平少年时的那段家庭变故带给他的伤痕,不管她之后的人生何其放荡不羁过,何其意气风发过,孤身一人,夜深人静时,她便会隐约透视她心中的那道伤痕。不过她却不习惯述说伤痛,她也不愿意拿自己的隐私来哗众取宠,她注定了要遁入佛门,一切道与佛听。

别离故人,别离故土,别离故国,飘然西去,倒是见识了海天辽阔,欧风美雨,然而何处有家。此时的吕碧城就如同苦海之中的一叶孤舟,风雨之中的一片落叶,无依无靠,何其可怜!

命运有时候惊人的相似,你躲不开,你逃不掉,你还被纠缠着。看着看着,似乎你我也如同吕碧城一样,迷失在那无常的命运中,暗自落泪,其实谁又能真正逃离命运的摆布呢?

吕碧城是幸运的,幸运在于她遇到了弘一法师,遇到了一个能够真正跟她对话的人,一个能够真正与她产生心灵共鸣的人,这种缘分,哪怕只有几天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不然你回首一下,至此你的生命中又遇到过几个真正志趣相投的人呢?

吕碧城又是不幸的,不幸在于无人倾述、无人理解的心刚刚找到一个可以停泊的港湾,还没有来得及习惯,这个港湾又远离自己而去。这哪是一种诀别,简直就是在分裂自己身体,消耗自己的生命,那种撕心的感觉只有自己知道!

海外再喧嚣,舞池再热闹,亦然无法释怀吕碧城那颗寂寞的心。只有在佛门中,她才能找到自己最后的心灵家园。

吕碧城心头的荒凉不是荒野中的那种荒凉,她心中的那份寂寞不是乡村僻野的那份寂寞,恰恰是在这喧嚣热闹的都市中,她荒凉寂寞到了极致,然而她有无法逃离这种喧嚣与热闹,最后只能遁入佛门,隔绝红尘了。

欣慰在于吕碧城在佛学上的修为越来越深,1942年春,她编撰了《文史纲要》一书,同年夏天又出版了《观无量寿佛经释论》,她还将这新书邮寄给各地的僧众。

有一居士收到吕碧城邮寄来的书之后,按照惯常经验,以为是一般的劝善平庸之作,便随手仍在了一旁。

一日,居士闲来无事,顺手翻阅起来,一下子就被书中深刻的见解、深邃的说理给折服了,恍然间便觉得自己是如此孤陋寡闻之人,并为自己的误判而羞赧。

1942年,吕碧城将自己终生所著的书稿收编在《梦雨天花室丛书》出版发行,里面收录有《信芳词》、《欧美之光》、《香光小录》、《雪绘词》、《文史纲要》等著作,以及多种佛像著作。

为何吕碧城如此着急,要将自己生平所作系数出版发行呢?当年的胃病复发,已然让她感觉自己的大限已到,虽然道友们劝她住院治疗,她都婉谢了。

所谓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吕碧城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她要将自己一生最有价值的东西集中体现,这是对自己的交代,更是对她生活了几十年的这个时代和世界的一个“报告”:自己不曾虚度光阴,自己不会愧对这人生几十年,其实她完全没有必要证明,不是吗?

生命的神奇在于冥冥之中的预定有时竟准于精心的计划,不知道在我们的身心之外,还有什么控制着我们。吕碧城一生好诗词,临了,竟是在梦中得以诗,成为绝唱,这难道不是上苍的一种捉弄?

1943年1月4日,吕碧城在梦中得一诗道:

护首探花亦可哀,平生功绩忍重埋。匆匆说法谈经后,我到人间只此回。

醒来之后,她便将其抄录下来,寄给了张次溪先生。

这吕碧成对自己一生的总结,亦是对自己许多无奈的抒发,绵绵的遗憾,深深的幽怨跃然纸上。吕碧城来到这个世界之时便是带着某种遗憾和幽怨的,临别走了,又转回到起点,除却这个圈算得上完满之外,或许在她的人生记忆中,哪还有半点如意之处!

要真正追求到完满,岂是一件易事!倒不是因为圆满有多深,而在于圆满太广、太泛,一言难尽。

人生圆满,多是一种美好的夙愿,一种绚丽的信仰,谁都不喜欢荆棘,谁都喜欢鲜花,不过带刺的东西并非一无是处,鲜艳的东西也并非十全十美,你所向往的恰是有人所厌恶的,你所拥有的又是有人所羡慕的。

芸芸众生,不过是彼此艳羡而已。吕碧城那斐然的才华,俊俏的外貌,丰富的经历,不都是许多人向往期待的吗?不都是很多人一生致力追求的吗?只不过她自己是“身在此山中”罢了!

预感有时候比计划还准,特别是在人即将诀别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时常听见一些人讲某事某地有人在弥留之际的种种奇异表现,我都不会将其认为是迷信,更多的是感悟生命的奇特。

吕碧成预感到了自己生命的最后日子,那首梦中诗成了她的绝笔诗。佛教一向讲究圆满,讲究轮回,然而吕碧城的“我到人间只此回”,哪有半点轮回的意思,或许是她觉得自己此生更多的是遗憾,是幽怨,而不是圆满,不想轮回吧。

吕碧成的一生已经算是完满了,只不过是她自己丢失了自我而已。吕碧成跟这个时代联系起来了,对于自我,无论是才华还是财富,她都无愧于这个世界;对于时代,她想要做的太多,却终因精力有限和时局限制未能惬意施展,故而有了这种缺憾感。

诀别之际,吕碧城还是不忘了自己的好友,她写信给龙榆生,将她与樊增祥、严复唱和的墨迹,以及自己旅居瑞士时的照片邮寄给他。

为何吕碧成在生命的最后时候会跟龙榆生书信往来呢?这跟他们的交情有莫大关系。

龙榆生也是一位才子,曾在多个高校任教,后创办《词学季刊》,他跟吕碧成因词相识,遂成好友。不仅如此,龙榆生还是一位佛教信徒,如此一来,他又成了吕碧成的道友。诗词与道佛几乎可以涵盖吕碧成的一生,这样双重的情感重叠,他们成为挚友,也不足为怪了。

碧城在给龙榆生的信中写道:“世间事如梦如幻,本无真实。最要者在看破世界,早求脱离……佛教之平等观,即是无国家、种族、恩怨、亲仇之分别。处于超然之地。不得以世情强之……珍重前途,言尽于此。”言辞之恳切,诀别之情意表露无疑。

虽然吕碧成跟龙榆生因诗词相识、相知,不过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她却只谈佛道,不问诗词。看来吕碧成入佛还是很深的,她的一生几经波折,几多起伏,不过在她看来都“如梦如幻”,最让她庆幸的是“看破世界”。她要将这种人生体悟传给自己的好友,以便他能少受折磨,不过这种感觉岂又是能传递的?

如果将佛学当做一门艺术,那放下就是这门艺术的精髓。放下不是放弃,放下障目的一叶,迎来的可能是柳暗花明;放下虚幻的空想,得到的可能是脚踏实地的稳健。吕碧城显然学会了这门艺术,她放下了钱财名利,隔绝了郎情妾意,摆脱了恩怨的牵连,因为她懂得,如果一再苦苦煎熬,终有一天人似黄花,心如槁木,不如趁早决绝。

对自己的一生,吕碧成或许没有几件事是预料之中的,不过终了,她还是准确地感觉到了。1943年1月24日,吕碧成病逝于香港,临终时的她含笑念佛,仪态安详。按照医嘱,她的骨灰最后和面成丸,洒向了大海,结缘水族。

我极力想象吕碧成去世前的一瞬间她在想写什么?回忆似乎已来不及了,展望也无意义了,这是一件难事。

她走得那样安静,全然不符合她的个性,因为凡是人生重要的时刻,她都是喧嚣着亮相的,她将自己交给了海里的另一些生物,她是想要轮回吗?还是想要走进万物万生的心里去探一探?

她已然没有了对死亡的任何恐惧,那只是生命必须要旅行的一个手续罢了,遗憾的是我们,圆满的是她自己!

吕碧城一走,诸多好友纷纷写诗悼念,章太炎的夫人汤国梨有诗:

冰雪聪明绝世姿,鸿泥白雪耐人思。天花散尽尘缘断,留得人间绝妙词。

龙榆生有诗:

碧城十二曲阑干,此日楼空可忍寒 ?堕鬼登仙随分去,成魔入道等闲看。

往生应羡邻词友,缓死难堪对达官。何似皮囊化齑粉,更将齑粉付鱼餐。

吕碧城就这样匆匆地、孤独地走了,她的角色还没有得以在人生的大舞台上完全的展开便碰到谢幕了,何其悲哀,让人唏嘘不已!

一个才华卓绝,耿介风骨,恬静心境,洒脱做派的才女才刚刚在人生的舞台上亮相就走了。苦的是那些等待在舞台下的观众,他们慕名而来,他们本想一睹芳姿,他们准备好了手掌和欢呼声。如此的戛然而止,让他们显得不知所措,原本的舞台喜剧演变成了现实悲剧,他们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吕碧成一生可不是为了表演而来的,她跟芸芸众生一样,让历史的潮流裹挟着走了短短的一段旅程。前半生,她驿动不已,虽偶有水花溅起,却也在瞬间跌入浪潮,不见踪影。后半生,她修心养性,躲进一个罅隙,供养着自己的小世界,充实自得。

有人将人生的境界分成三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

吕碧成一生游历千山万水,不知道她看到的山是什么,看到的水是什么。她的行程是如此的寂寞,却又拥抱过几多的繁华,最终将人生的喧闹与空虚都抛在身后,探寻人生的本真去了。她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因为她曾那样惊奇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给;她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因为她曾几多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在山水之上;她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因为她最后放下了一切念想,只求与宇宙通灵。

看见前方那个交错晃动的身影了吗?他就在你的面前,不过你却看不清他的面容,听不见他的声音,你走进他,他走远一段;你停下来,他又在你前面停下来,等着你去追寻。

那就是我们的灵魂,虽然空旷无比,却寻不见出路,而孤独就像那空旷原野上那棵孤零零的树,原始而安静地在那里伫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旷灵魂,这个距离是无法消除的,于是你便见到了模糊的别人,你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模糊的别人。

让我们来梳理一下吕碧城短暂的一生吧:

早年颠沛流离,寄人篱下,遭受社会不公,却锻造了她坚毅隐忍的性格;

面对严苛的封建礼教,她鼓吹妇女解放,两性平等,提倡女子教育,以无比但当的姿态站在尘世的最前沿;

随着见识逐渐累积,心中那份狂妄渐渐消逝,她更多的是一种平和,一种自我认知,就此她在跟自己的对话中体悟人生;

物欲横流的社会,尔虞我诈的现实,将她仄逼到一个不能再小的角落,于是她决定脱离凡尘,隐居瑞士雪山;

无奈虽然身体隔绝的尘世,但那颗驿动的心却依然牵挂着凡尘种种,瞬间,那种漂泊感,那种孤独情绪涌上心头,她无力地发出了“我已无家”的感慨来。最终她找到了解脱的途径,皈依了佛门,在这里还原了心中的那片净地,并在此谢幕。

吕碧城一生,才华在各个方面得以凸显,不过提起她,最具有标签意义的仍然是她的词,现代学人吴宓就如此评价她:“其所作,可上比李易安,而又别辟蹊径。”而“李清照之后第一人”、“三百年来第一人”等则是其他人对她最常用的评价之词。

不过平心而论,词到吕碧城这儿也算是走到头了,她作词喜欢用生僻的典故,幽邃的遣词,但词原本却是民间的产物,这让词远远脱离了俗众,如此一来便是异化了。

其实对于吕碧城自己而言,何尝不是这样,人生初始,词是她用来记载生活,抒发情感的载体,尽管其辞藻不乏华丽,但于其中,我们仍然能瞥见浓浓的生活气息,那是有感而发,绝不是无病呻吟。

吕碧城与生活似乎从来都是不相容的,她总能看到生活中忧郁的一面,不是她消极,而是她感悟,长此以往,对生活的感悟成了她的惯习,词已然成为了她的一门语言,无论是生活琐事还是人生抉择,似乎除了诗词,她无话可说,但又有几人能真正读懂那柔涩辞藻后的真意呢,众人多关心的,莫过于菜米油盐酱醋茶,不是吗?

有道是繁花似锦转头空,时光之河,往往会轻易将繁花往事抹平,就算是短短的六十余载,吕碧城已然让很多人记不起她是谁了。

独居高楼,初始时,定被那种高瞻远瞩的便利所吸引,也被那一览纵山小的气势所感染,不过久了却有一股高处不胜寒的忧郁上心头。

“琼楼秋思入高寒,看尽苍冥意已阑。棋罢忘言谁胜负,梦余无迹认悲欢。金轮转劫知难尽,碧海量愁未觉宽。欲拟骚词赋天问,万灵凄侧绕吟坛。“

走过了那灯火阑珊处,到过琼楼与玉宇,等到一切繁华落幕,喧嚣骤停时,留给吕碧成的是怎样的一种心绪啊?一切悲欢都了无痕迹了,一些哀愁都在轮回中洗涤荡尽了,一切情爱都在生命的轮转中悄然散去,留给她自己的,或许只有那一声长长的叹息吧!

“护首探花亦可哀,平生功绩忍重埋。匆匆说法谈经后,我到人间只此回。”

吕碧成算是透彻了整个红尘的苦楚与人世的苍凉了,她享受过灯火璀璨、繁华盛放的喜悦,也感受过百花凋零、万径踪灭的孤寂,最后却化丸投海,回归自然,不可谓不是一种定数。

“花瓣锦囊收,抛葬清流,人间无地好埋忧。好逐仙源天外去,切莫回头。”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人死就如同秋叶离枝那般静美,那不是一种终结,而是回归生命最初的本真;那不是一种遗忘,而是一种纯粹的记忆;那不是一种分离,而是一种灵魂的永生不灭!

现代文化流行流行,如此一来,你若不是三个爱情故事的女主角林徽因,你若不是不幸之中不幸的萧红,你若不是视爱为命的张爱玲,那你就难以让人长久记忆。

不过当我们翻开几十年前的历史的面纱的时候,却发现在那薄幕后面有那么一张独特精致的脸孔,那人就是才女吕碧城。在中国二十世纪头二十年间,就是这位特立独行的才女领衔主演了一出“绛帷独拥人争羡,到处咸推吕碧城”的超绝景观。

吕碧城一生虽然短暂,却与众多“中国第一”相连:“近代女词坛第一人”、“中国第一位女编辑”、“北洋女子师范学校第一位女校长”、“近代教育史上第一位女执掌校政人”、“中国第一位系统翻译佛经的女性”、“中国近代第一位系统提出女子教育的思想者”……这众多的“第一”,其实便囊括了她传奇的一生。

吕碧城的离世,带走了这悉数的第一,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虽然她已然离开,但她的传说却永远留在了尘世之间,偶有人翻起,便会激起不小涟漪。对于那个时代,吕碧城是传奇;对于吕碧城,那个时代是陪衬。你若想要了解那个时代,必然不能错过吕碧城,也错过不了她,这或许可以算作是她的“历史功绩”吧。

读过她的人深感庆幸,原来在那个时代,竟然还有如此大气、洒脱和不拘一格的女子;不过稍感遗憾的是,为何直至今日才得以遇见一百多年前的她!

回望吕碧城的一生,撇去种种荣光,见识的是她少年失怙、家产被夺、夫家退婚,她与凡人一样,曾是如此的绝望、孤独、无助、甚至绝望,不过她终究,她从卑微与寄人篱下中走向了骄傲与风生水起,感谢上苍?更多的是要感谢她自己!

有俗语言:人生而平等!有人对此不屑一顾,人能生而平等吗?有人生下来便腰缠万贯,有人生下来便一文不值,有人一面世便是车水马龙,有人却是穷山恶水。

其实人生而平等不假,不管你生而属于哪个阶层,总有一部分人会分享你的命运,她少年失怙、家产被夺、夫家退婚的人何止吕碧城一人,但最终吕碧城只有一个,梳理她的人生,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励志吧。

她才华横溢、胆识过人、桀骜不驯,如此个性引得无数英雄尽相靠,英敛之垂青之,袁克文爱怜之,秋瑾交好之。

“自知谁市千金骨,终觉难消万里心”是她的勃勃雄心,“江湖以外留余兴,脂粉丛中惜此身”是她非凡的气概,“有贤女而后有贤母,有贤母而后有贤子,古之魁儒俊彦受赐于母教”是她对女子教育的倡导。

她涉足政界,角逐商海,游历欧美,时尚新潮,每走一步,都是如此的精彩纷呈。越是潇洒越容易被世事羁绊,越是见多识广就越容易眼不容沙,越是超脱名利就越容易看透世事繁花,这也必然注定了吕碧城皈依佛门的顿悟结局。

“手散万金而不措意,笔扫千人而不自矜。”的洒脱之士最终以 “地转天旋千万劫,人间只此一回逢。当时何似莫匆匆”。的姿态了无牵挂地停止了她漂泊的一生。若论才情,吕碧城固然可以以“盖世”自居,倘若论人生完满,她却因恃才傲物,最后落得孤芳自赏,尽管她在人生的后半段寻迹到佛法境界,不过终其一生,仍有淡淡的忧伤散发。

宗教或许能够成为烦杂琐碎生活中的一种修炼,不过却难以成为消遁避难的所在,不要在心绪无以消遁时才会想到宗教这扇门,其实没有人会成为你无所不能的神灵,无论是谁终其一生都不能完全弥补自身的不足以及荡尽尘世的污秽,我们不懈所追求所能得到的,也只是对自我的不断完善,仅此而已!

纵观吕碧城的一生,她身上的迷惘似乎更多的是个人的而非时代的,她风流倜傥,固然是个人才华使然,也有贵人成全之美,就这样,她快步前行,一不小心就将时代甩在了后面,必然而然她就成了远离了世俗中心,无可不免地被时代舍至边缘。

吕碧城太生逢其时,在那个动荡纷杂的时代里,她出尽风头,抢尽先机,成就一世风流;吕碧城又太生不逢时,虽然她貌美如花,才情斐然,但却茕茕孑立,孤苦一生,个中滋味,谁人知晓!

人生最难描述,如同桃花难画一般。人生光阴短短几十年,却千头万绪,岑峦叠嶂,要想对其做一个准确的描述,何其之难!

思来想去,只有说书人算的上传奇,他们总能从纷繁复杂的历史故事中挑起一根线头,然后顺势捋下去,竟然没有一个接头,没有一个环扣。

吕碧成一生起起伏伏,时空交错,才情相依,可谓别样纷繁复杂,我虽然看过不少她的传记,不过却始终不能捋清她传奇的一生。

看来只能有求于说书人了,不过时下去哪里找这样的说书人呢?

后记:

挥挥洒洒十来万字将吕碧成从1883年来到这个世到1943年绝尘而去描绘了一遍,其实这又何尝能完全还原一个立体、全面的她呢。

谁让她是民国四大才女之一呢?谁让她是李清照之后第一女词人呢?谁让她是近代中国妇女运动第一人呢?谁让她才华斐然而又面目姣好呢?谁让她钦慕爱情却有堕入佛门呢?……

在吕碧成身上,我们看到了太多的不可思议,太多的无可奈何,太多的矛盾组合,想要对她有一个准确的评价,几十年来有人做过努力,不过都败下阵来。

我只知道,吕碧成是活得少有风度的女子,在她的身上既有着东方文化熏染出来的典雅娴静,又着西方女性解放的时代风采,靠近她,哪怕是她的文字,便会被她那幽怨的女儿香醉倒。

说起才华,民国时期,或许你首先想到的是张爱玲、萧红等,不过在当时,吕碧成却是人人仰慕的一大景观。诗人樊樊山对她有过“天然眉目含英气,到处湖山养性灵;十三娘与无双女,知是诗仙是剑仙。”的赞美;近代启蒙人严复将其纳入自己学徒,将毕生思想予以传授;大总统袁世凯,延邀她为总统府机要秘书。开始,她还兴致勃勃,不过没多久她就见识了官场的不堪入目的一面,遂心灰意冷下来。

其实国运的盛衰已然被这样的一些边角料给预示了,二百六十年的大清王朝,慢慢地在大小蛀虫的啃食下轰然倒塌。不过历代君王都热衷于封禅祭天,岂止他们命运的决定者不在上苍而在充斥于社会的各个细节。

吕碧城如此聪明,固然窥见了清王朝无法阻止的败落,于是她淡然离开了官场,她必然知晓只身离去,已然改变不了清王朝大厦的轰塌,但至少自己不做其中的一个蛀虫,这或许对她而言是当时能做的最明智的举动了。

纵观历史,历朝历代都在重复着“忽喇喇似大厦将倾,昏惨惨似油灯将尽。一朝春残花将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的故事,吕碧城可不想当那多残花,于是她提早离开了那个枝头,就算是早谢,她也最终落入了尘土,化作了春泥,滋养了树枝。

吕碧成不似张爱玲、萧红,只在某一方面露峥嵘,文词、政坛、生意场、社交都能见到她洒脱的身影。人多是一个矛盾体,一个能自由出世入尘的人,是少见的。

如此女子固然让天下男子为其倾慕,不过这只是一种俗势罢了,而晚清一代女侠秋瑾能与她结为兰芷之谊则堪称传奇了。以秋瑾的名声却以跟吕碧成结友为傲,碧城的名号在当时可见一斑。同为民国才女的苏雪林竟然将碧城的画像挂于家中,供养多年,这等钦慕,实则少见。

吕碧成有柔情,但又不乏才气。她的词字字珠玑,吟咏自如,让无数文人雅士折腰,她的才气靠着一阕词,便随《大公报》扩散开了,众人恍然大悟:民国还有如此奇女子。但她却不作无病呻吟,在她的词中见得最多的是国事、天下事,对于自我,她多的是坦然和莫不在乎。

吕碧成博学而不守旧,或许是家庭生活经历使然,她成了近代中国妇女解放的第一人。不过她首先解放的是自己,二十岁当上《大公报》编辑,二十二岁当上北洋女子公学校长,挚友秋瑾遇害后更是发表讨伐檄文,引起强烈反响。

见识过吕碧成一生的,无论是她同时代的人还是读过她文字以及传纪者,替她最大的遗憾,莫过于她终生未嫁。其实也难怪,这样的女子又有几个男人能打动她的芳心呢,就算是名扬天下的俊才她也不一定入眼,因为这跟她追求的至善至美的爱情也并无因果关系。

吕碧成向往纯粹的爱情,她渴望自由婚姻,但又怕心头一热,选错人;她希望父母建议,但又排斥父母做主,于是她就在这条爱情的路上踯躅、徘徊,直到黄昏。

或许对吕碧成这样的一位奇女子,只有诗词才有资格跟她终生作伴,也只有诗词能读懂她的芳心,抒发她点滴的感悟。怪不得在她生命中仅有的几次“暧昧”都跟诗词有关,或许她不懂他,他也不懂她,而他们之间的诗词却看了个明白!碧城将自己的爱情埋葬在了诗词里,做了中国古典诗词最后一位虔诚的殉道者。

吕碧成,一生漫步云月,固守古典天空,她最纯洁的爱情献给了心中的理想,她最卓绝的才华献给了笔头的诗词,她最好的年华皈依到了佛教,几多遗憾,几多期许,最善的结局,莫过于她找寻到了真正的精神归宿。

终了,如何结束呢?还是让吕碧成自己来述说吧:

翠拱屏峰,红逦宫墙,犹见旧时天府。伤心麦秀,过眼沧桑,消得客车延伫。认斜阳,门巷乌衣,匆匆几番来去?输与寒鸦,占取垂杨终古。

闲话南朝往事,谁钟清游,采香残步,汉宫传蜡,秦镜荧星,一例秾华无据?但江城零乱歌弦,哀人黄陵风雨。还怕说,花落新亭,鹧鸪啼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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