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样叙说我对你的爱，语言无法表白，身轻似梦起飞； 要怎样溯源而上，探求往事的细节，让厚重化为盘旋低舞， 被风抚慰；要怎样仰望你的慈怀，让滚烫的滴落，被时间晒干； 要怎样震荡脉管里的激浪，让你摸到心头搏击的力度。

一遍遍贴紧你胸前，只为印证我是你的一粒尘埃，一支 血脉，一曲不息的颂歌，一首稚嫩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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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 年，我从西北林学院（现在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 毕业，被分配到渭北山区一个贫困县的基层林业站工作，从 技术员做起，自然的东西踏实温暖，从缄默的生命里解读成 长的密码，令人神往。但日常看到的黄土高原只有一望无际 的苍凉，没有想象中淹没一切的林海涛声，生活琐碎而具体，

消磨了时间，也消磨了自我，翻滚的心戴着平静如水的面具。

还能为光飞翔，为爱而歌吗？ 第一次走进秦岭是毕业实习，在楼观台林场度过的一个

月的初夏时光，每天完成学习任务后，就去竹林散步。地面 被竹叶层层覆盖，只露出笋尖，经常有人告诫我不要走远， 遇见蛇很危险，所以我每次都带根棍子防身。为什么大家这 么恐惧自然的东西，我几次遇到蛇，都是蛇远远逃窜，或是 与我对视后缓缓离开，万物之灵的我们，因恐惧贪婪不断扩 张领地，把自己筑进四面围墙，隔离一切靠近，善意或是无意。 走近老子讲经台旁 2500 岁的银杏树，抚摸它苍老而倔强的 生命，顿生虔诚敬意。它坐落的这块福地半山半原，半隐半出， 它就是半人半仙，躲过天灾人祸，历经生死劫难，树身一半 已死，仅靠少半边树皮维持生命，依旧春华秋实，硕果累累。

后来我多次来到秦岭，路过时车窗匆匆掠过的浮影，让 我除了惊讶于各种层次的绿，和温润的心里感触，更多的是 遗憾，一直在等全身心投入秦岭的机会。有一段时间，我争 取每个月都去爬山，几个人沿古道、栈道、山脊刀剑般削割 的陡峭小路，蜿蜒行走，感受马蹄踩过的震动，自然鬼斧神 工造化的奇巧。那些拼凑的石块、凿开的石窝，盛满数千年 前的月光，树还是那时树的继续，花开花落平静如初，风还 是那时的风，吹到脸上的清爽和割痛与从前没什么不同，那 时的人却阒然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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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秦岭，树木刚抽出淡黄浅绿的芽苞，山林像冬眠 才苏醒的巨人般慵懒，身体的活力还没有被完全激发，等待 几场落雨几天阳光照拂，恢复蓬勃。放眼望去，满目苍翠， 层叠的绿，是松柏的凝重，杨柳、落叶松的稚嫩，漫山锦绣 花团，是金银花、山梅花、栾树和椿树自然的条块分布，味 蕾复活，我嗅到了母体的乳香。车子在山路行驶，进隧洞出 隧洞，一会在左岸一会在右岸，流水不慌不忙，坚持着自己 的方向。

浅山低处山脚，有住户零星种植的土豆玉米，偶尔还 能看到弯腰干活的人，在这如画的风景里干活，他们也是风 景。越深入，山势越陡峭，林木更加稠密，高大的松柏杉木 骄傲地俯视河流，它们历经雷火山洪、人为破坏，长成自己 期待的样子，足以傲视一切。越走越深，经过长长的秦岭隧 道，到达最高点，河水流向变了，流来的方向转入流去的方 向，植被更茂密，裸露的岩石全部被覆盖，什么地方都是植物， 只要有种子，不管是播种的、风送来的、流水带来的、鸟雀衔 来的，还是路人随手扔掉的，无论什么地方都会顶出植株。

秦岭就是一块吸水的海绵，稍微挤一挤，就是水，有水 的地方就充满绿色，这是孕育生命的地方，是滋养生命的源 泉，沉溺秦岭的怀抱，像在父亲的后背、母亲的怀抱一样安 稳恬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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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登顶华山，一步一步从山脚出发，从傍晚出发，穿 过黑夜，穿透迷雾，抵达峰顶，抵达晨光。壁立让惧怕无边 放大，才知道心房有限的容纳，才知道生与死的边界参差交 错，长空栈道通向生的痛苦，也通往死的极乐，云在头顶也 在脚下，世界在身外也在心里，有什么不能放下，拼命争取 的可能只是虚妄。

爬过太白山，知道了丰富的真正内涵，看到的不过表象， 自身强盛无言，像抓不住的磁场，摸不到的暗物质旋流，身 在其中不一定能感知。移步变换四季景致，垂直向上，风口 的冷杉屹立不倒，抚摸老朽的死亡，并不悲哀，看到茁壮的 生长，也只是微微一笑，一切都是自然的更替，自然的结果。 又有什么值得庆幸或者感伤，像自然一样平静接受，像自然 一样心怀感恩，像自然一样不加干预，就是最好的状态。没 有抵达拔仙绝顶，但想象得出那片原始纯净，万亿年来，冰 川消解成滚滚石海，无声流淌着时光，风过如同耳语。这里 不需要呐喊，不需要宣告，语言苍白，抒情咏叹矫揉造作， 无言凝望是最懂的爱，最深的情。

去过麦积山，这尊孤独的神，任风一年年剥蚀，依然微笑， 泥胎彩塑之物一旦注入信念，就有了灵气神性。其实，终其 一生我们都活在自己内心的佛国，肉身不过躯壳，它所衍生 的一切财富，或是物质，或是聪慧，又有什么值得炫耀。

在晴朗的日子，驻足秦岭分水岭，星云格外清晰，带着

万物逆行旋转。不止一次仰望那些亿万年前也许已经消亡的 光芒，它们不会刺痛眼睛，却刺穿心底，我不知道存在意味 着什么，是路过的死亡，还是驻扎的永恒？探究从未停止， 却没有一个确切答案，走进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一片叶落在 许多叶中间，刹那消失狂妄，消解欲念，如果还有无法参透 的纠结，流水的走向、叶脉的聚合，会告诉你一切。站立山 巅，一片空蒙，想飞的冲动，想哭的满足，我写不出伟大崇 高的献词，只为自己的渺小单薄、为琐碎生活曾经给自己留 下的伤痛而沉默，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灵魂的通达潇洒，还有 什么能胜过让心平静的力量。站在山的胸怀，心野空旷又盈 满，大口吸吮纯净，像一株从不思考死亡的草，只在春风里 尽情葱茏；认真啜饮一捧清澈，被命名或者从未被发现的草， 依然长成期待的模样，开放心里的花，散发自己的香，生生 不息地繁衍，我们的忧愁它们不懂，它们的快乐我们不屑一顾。 像一条褐色的冷水鱼，把时间压进细鳞片，不背负它的沉重， 摇摆的尾翼不受驱使，像一朵造雨的云，在天地之间往复忠 诚的本质。

深入过大峪小峪，爬过许多不知名的山坡，山巅之上空 空如也，我们却总是怀抱圣洁之心，一步步登顶，因为确信 山上住着神灵，附身在一株古树、一棵老藤、一块冰川纪的 碎石，吹动亘古不息的风，流动时间的波纹。

也到过只有一两户人家的小村子，屋檐整齐地摞着劈柴，

房顶晾晒着野菜，牛羊慢慢咀嚼青草，享受午后阳光，与主

人一样，对外来的一切视而不见。到过很多农家乐，他们多 数是当地村民，家已搬到山外或居民点，他们在原来靠路边 的宅基地做起食宿服务，尝过地道的和改良的洋芋糍粑、神 仙凉粉、虹鳟鱼、野干菜以及新鲜的野生辣椒苗等。他们在 网上销售、预约，很多人注册了自己的品牌，夏季的忙碌足 以让一家人衣食无忧。他们不再是翻越几十里路才能出山， 售卖一点核桃、柿饼的山里人，发展给他们带来了空前机遇， 也带来了极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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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横亘历史和文明的眼眸下，呈现大气磅礴与悠然 浩远的自然巍峨，历史的背影不断走远，百代的情怀镌刻远 山近石，与日日常新的溪水细数点点浪花，片片落红，与高 天白云寄心一处，与横断雾岚朝夕相依，与无边林涛神会明 天。历史如同一个神秘微笑，秦岭文化出落成一幅美丽的文 明画卷。

秦岭是中国的中央公园，是地理的南北分界线，也是气 候的南北融合线，秦岭北麓的水汇入黄河，其南则汇入长江， 秦岭被称为父亲山，是中华民族顶天立地的脊梁，古老文明 的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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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造就了关中生态的根脉，造就了许多世界级的地理 生态文化传奇，造就了卓越的天府之国，周、秦、汉、隋、唐 的辉煌，成就了享誉世界的中华千年帝都长安。秦岭不仅是 一座山岭，更是精神高地，是中华民族命脉的旗帜和归属地。

早期人类因为生存，进山索取山货，或是借道秦岭，对 生态系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坏，损害了秦岭浅山植被，秦 岭依靠自身修复力，便可以恢复。随着人口骤增，技术发展， 人不再满足于索取山林资源，而是觊觎矿藏资源、深处的美 景，以及城镇找不到的一切感官享受，攫取疯狂而持久，这 容纳金木水火土的宝藏，漏洞百出，它裸露的肢体寸草不生， 采摘狩猎的空间越来越大，森林越来越小，它们退缩陡峭， 或者屈居一隅，站立山巅，勾连云霞。它们变幻形态进入人 类生活，成为遮风挡雨躲避灾难的房屋，成为桌椅，成为柜 橱，盛装逐渐积累的欲望，成为食物和柴薪，满足口腹之欲。 出门时毫不留情，走了很远蓦然发现，心的归属早已深深扎 进土壤。

斧锯锈迹剥落，举不起利落杀伐，重建步子大过破坏， 我们拖欠秦岭太多。小心翼翼，捧举这些自然的天性，悔悟 的余音拂之不去，剖开的年轮成为长进肉里的枝杈，弯腰或 者下蹲时，隐隐牵扯周身神经，我们急需很多刺痛点，让一 些过往深刻铭记。顿悟，彻底救赎，才算真正完成，把割裂

的历史，用松针弥合，把中断的编年史，让水杉银杏和珙桐

续写，没有什么比时间宝贵，伤口可以痊愈，疤痕一定要留 在心室，膨胀放纵时揭开旧痂，让隐痛一一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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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要的发展也不能放弃。发展带来机遇，让林区的人们 摆脱地域贫穷，过上富足的新生活，道路交通建设是其中最 为重要的基础工程。秦岭古道系统，是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 联系的通道，南北方的大动脉，东西部的大通道，意义非凡。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秦岭中开始大规模的基础建设，相继建 成一批高速公路，贯穿秦岭，让蜀道不难，畅通无阻，对地 方经济发展作用巨大。这些道路以桥涵为主，最大限度地减 少了对生态环境的人为干预，纵横交错的道路，也把以秦岭 为中心的生物圈紧密连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大秦岭生态体系， 具有战略性意义。

经济发展，脱贫致富要在不牺牲生态环境的前提下展开。 我也去过很多家庭农场，以药材、菌类、经济林为主的种植加 工企业蓬勃发展，合理适度的旅游开发如火如荼，森林康养 等文化产品正逐步被大众接纳，成为一种时尚的生活方式，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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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化发展让动植物消亡的速度急剧加快，人类以生来 就具备的生存和持续进化能力，傲视一切，对低等的生命形 式充满鄙视。第六次生物大灭绝的危险正一步步逼近，未来， 世界的地质学家可能会说：“不幸的是，人类世界飞速的技术 进步和人性中最卑劣的一面结合在一起，对人类和其他生物 来说，那是一段可怕的时光。”

世界必将重归森林，亦如最初的原始，精神一旦站立高 地，尊贵就不会滑坡，而敬畏必将引领意识流动，让自然成 为天然存在，万物平等，人类的气息越来越淡，完全消融其 中。自然所做的一切不需要诠释，以青苔的牙齿啃噬冷硬的 岩石，那些曾经火热的废墟，剥离伪装，微小的事物悄然完 成自己的使命。时间被分装进格子，它们同步进行着一个伟 大的聚合，这就是秦岭：横卧是陡立思想，证明了时间的形状， 沧海桑田的变迁；站直是一架天梯，从混沌通往通透，抵达 不设界限；存在是一个世界，是高山流水的家园，是中华文 明精神的图腾；损毁是心里的贯穿伤，无法弥补原罪的恶果。 我们要以怎样的姿态，刻印秦岭记忆，让宽容和慈悲成为毕 生安慰。

时代给万物都留下鲜明烙印，秦岭也不例外，我们的心 灵更是千疮百孔，离开泥土，飘浮半空，失去了沉稳之气。 我们，面对众多选择却无法选择，不如把自己赤裸放逐，来

一次彻底的森林浴，打开每个毛孔，让阳光水雾淹没干渴的

肌肤，从天地自然的精气中吸吮缺失的灵秀，让眼睛水润有 光、心田充沛丰盈。

生活在这块绿色热土上是幸运的，生活在它的荫蔽之下 是幸福的，担负的责任也是沉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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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已经开始。城市化进程逐步科学完备，各项生态工 程的实施，高海拔地区已经弃耕还林还草，山林得以休养生 息，秦岭生态保护区群的建立，荒野的力量日益增加，无人 区重归宁静，被迫迁徙的动物重返栖息地，分层而居，完善 丰满了秦岭生物的整体架构。

从 1998 年开始，秦岭停止了森林采伐，全面实施天然 林保护和退耕还林工程。曾经兼备采伐和培育森林双重目标 的数百个国有林场，整体转制为以保护和培育为主要目的的 国家公益类事业单位，建立了森林公园、秦岭国家植物园、 大熊猫国家公园。

然而，修复秦岭生态系统，这是第一步，以后的路还很长， 秦岭濒危珍稀动物栖息地的保护，让动物数量有了增长，但 这个系统还不够稳定，集中连片的程度还不够高，栖息地碎 片化、岛屿化问题依然突出，局部地区过度开发的问题，依 然得不到有效治理。大秦岭的概念需要进行一场重大而深刻

的体制机制改革，需要辖区六省一市的依法治理，上升为国

家层面的依法治理。大秦岭的保护治理之路还需要假以时日， 日臻美好。

秦岭的生态意义更在于涵养水、净化水、供给水，向黄 河长江注入清流。在秦岭区域共建成三峡、丹江口、三门峡、 刘家峡等四座水库，而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建成，丹江口水 库蓄满秦岭水，输送到干渴的北方大地，秦岭水的甘甜滋润 着中国腹心地带一亿多人，成为更广泛意义上真正的生命 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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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会倒流，所以万物也不必拼命往回跑，我们回头 看，只是为了修正偏差，让脚步更稳健，给后来者以潇洒无 忧的转身。

很多模糊往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当时的感受早已不复 存在，但回忆温暖而宽容，替我过滤了浮游的腐朽，打捞了 沉淀的凝固，所以我眼里只有和柔之光。我以善良的双手握 住每一个走进的生命，那些在林中被我救助的从未记住过我 的鸟，那些摔下石头拄着树枝的求助者，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也不知道我是谁，但你一定记住了山里的婆娑绿意，知道 了徒步独行并不孤独。山的褶皱一旦铺展，就是一个无际国 度，任阳光畅通无阻，任雨水湮灭所有狂躁骚动，我们终极

的获取就是安宁地消失，不打搅身外一切生命。

亲手种下的树苗，早已绿荫如盖，果香缭绕，暗淡岁月 里不曾泯灭的华彩，时时都在突破，那是我们年轻的追求， 是我们旺盛的情爱，是我们滴下的汗水、眼泪催开的花朵， 是一生最美的颜色。而那些栽种的手皴裂干瘦，接近厨房柴 薪，它们枯槁的眼睛偶尔转动，一些闪亮的片段像流星划过 黑夜，拖着银河系的庞大光翼，要以怎样的表达，让心跃动 胸膛，让你看到我鲜活的浓情、无语的深爱。

我们一起，致敬青春，致敬泪里的笑、笑里的泪，致敬 把一生都献给绿色事业的前辈同仁，以及后继者。

群山之上，你们再造了一个山水世界，耸立精神家园， 托举绿色风标，翻卷的旗帜飒飒作响，所有逝去的金黄落叶， 都是根对阳光真切的渴望、诚挚的表白。

真诚感谢肖云儒先生为诗集作序，感谢老人对我这个无 名小辈的厚爱。

再次感谢家人和朋友们为《秦岭，陡立的思想》成书付 出的心血，感谢为诗集辛勤工作的各位编辑，无以回报，只 好不舍追求，努力再努力。

赵剑颖

2020年5月 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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