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树

拼命生长

想给我大片的绿荫

想让我有个依靠

这不妨碍我

盼着扒它的皮

盼着让它成为万段碎尸

两棵树

几乎在同一天

来自不同地方的它们

被运进城里

毗邻住到人民公园的一隅

它们很快恋爱了

这个世上，仿佛只有

恋爱能够安慰孤独

三棵树

亦如你我他

既相互哈腰点头，暗地里

又用脚使坏

四棵树

不要天真地以为

它们刚好两两结合

事实上，它们

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星球

彼此之间有着

浩如大海的鸿沟

五棵树

高矮不同

我却能够让它们成为

一个有机的整体

像五根手指

被我连在一起

谁的骨节有异响

都一样揪痛我的内心

六棵树

从左往右数是六棵

从右向左，仍是六棵

我庆幸，阳光下的它们聚一起

精神抖擞。没有一棵像我

在雨中暗自难过

七棵树

松树、柏树、楠树、青杠

香樟、洋槐和黄荆

这些名字是人们起的

乔木与灌木等，如此分类

也是人们定的

其实，它们叫自己为“我”

对其他的

一直用“你”替代

八棵树

全做成斧柄

将会砍掉多少树林

制为枪托又该

消费多少子弹，牺牲

多少无辜

不寒而栗的我希望

打造一艘木船

快去引渡遇险之人

九棵树

留一棵在春天

作为新生的一员，让它诞生

并一直康健

留一棵在夏天

让它逐渐强壮，像一个汉子

能够替人遮风挡雨

留一棵在秋天

该结果的快点结果

不能结的，也会抛弃自卑

过得逍遥自在

其余的全部留在冬天

我想看一看

这么多树，究竟有谁

能够耐得住霜冻和严寒

2020年7月3日

庚子疫情记

新年愿望

今天是庚子年正月初一

我一早就许下新年的第一份愿望

不再行万里路—

安心宅家。宅家就是为国

宅久就会宅进疫情防控的功劳簿上

不再读万卷书—

安心看电视。安心关注白衣人逆行

安心祈祷一个个数字不再揪心

总之，新年一早

我就把手洗净，贴创可贴一样

戴好口罩，学习做一个幸福的人

人间温度

—有感汉中交警为一湖北司机提供帮助

不逾矩，一个格子宅一个汉字

亦不出轨，从左至右，第一行写满

第二行继续—

然而，我的思路却莫名的紊乱

一提笔，就有一辆货车

因为一个个高速出口的临时封闭

而漫无目的地行驶

低温，疫情

直到陕西汉中，这位湖北司机

才看到生命的出口，才找回人间的温度

白衣逆行

这个春天，一群身穿白衣的人

在逆行。他们离自己的家门

越来越远，却神情决然

他们要去的终点

有更多的父母、孩子

他们的小家以外

是一个叫作中国的伟大家庭

而我，只能在自己的斗室里

牵挂他们

十四天哪儿也不能去的时间里

我会从报纸的最末读起

看电视，我会把好多节目绕开

翻手机，我也会避开头条

看实时更新的数字

焦急地翻找他们的消息

我相信，脱下防护服的

那一瞬，他们一张张变形的脸

正笑对枯草的摇曳

偌大的公园我孤身走过

银杏的身子晃动了两下

并不是左侧经过的我推搡了它

晚风拧成的一根绳子

正在悄悄地把我往右拉扯

矮个子的石凳比泰山还稳

我的离去它并未挽留

也许我六十岁以后再来

它也不会有什么感激

公园的冷清就是城市的孤单

我抬头，看见玉兰花蕾

为与人们欣喜重逢，在枝头

默默做着开放的准备

致李文亮君

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我

只能看见世界的斑驳

而你已看清隐匿的真相

我的嘴巴，时张时闭

说出的一半是假话

而你，透露的全是真心

痛哉，胆小如鼠的我

远远见你高一脚、低一脚地

走进命运的死胡同

我只能呆坐川北

把一支钢笔当作倒下的大树

轻轻地抚摸

2020年1月25日至2月6日

两个打火机

一

一个在四川巴中的我这里

另一个，在北京、上海

或广州

亦可能，在华盛顿、莫斯科的

某位官员和商人那里

要么在叙利亚一位难民那里

他点不点火并不重要

关键是，后来的考古者

根据这两个打火机

就能证明，他们恰好跟我

活在了同一时代

二

一个打火机

磕不痛两个相拥的人

两个打火机

烧不醒一个装睡之徒

三

配合起来多么有趣

一个去烧仇人屁股

另一个，替我

引燃鞭炮，点亮洞房的

红烛……

四

一个用来点火

烹煮三餐

一个放在橱柜

闲时把玩

五

一个没气了

另一个气是满的

但是，无论我怎样拨弄

它都跟没气一样

冒不出火花

六

一个在白天

替心情明媚的我

点燃香烟

一个在夜里

把一个怕走夜路的人

变成纵火犯

七

有没有这种可能

一个打火机在村子里

点香烟

另一个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也在点香烟

它们照亮的是表情

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八

我用过的打火机

远远不止一个，或两个

但是，我至今

只记得一个小女孩

手捧火柴，颤抖于

寒夜里

九

一个点亮蜡烛

让我能够专心写诗

谢谢另一个

把写下的这些诗句

统统烧毁

2021年4月3日

晚安

哪怕今年此月没有三十一天，

我也要三十一次写下：晚安。

之一

一只灰蛾挥动双臂，替我奔向光明。

一只白猫飞檐走壁，替我找寻爱情。

一只黑狗半梦半醒，替我提防小偷和敌人。

暗中庇佑我的，我要光明正大地说爱你。

之二

如果白昼是发光的镜子

那么，夜晚就是一个黝黑的罐子。

它一次次由黄昏端出

又被黎明，一次次踢回。

它装不进太多繁华，它平静的一生

多数被闲置。

高傲时，玩笑另一个罐子的残破

嘲讽另一个罐子的虚空。

自卑时，反刍半块冷月，吞咽冰凉露水。

孤独时，将自己一次次倒扣。

—倒出漫天星光，倒出零散的

呼噜和梦呓。

之三

愈加漆黑的夜晚

愈加容易看清一个个白昼。

白晃晃的白昼，多像是白晃晃的一块幕布。

我将自己从布景上抹掉，留别人

一个一个靠在那里。

就像皮影，不知自己是人的演员一样。

我牵扯着别人造型

或者，放任别人自由地表演。

我不轻易将幕布撤去，别人的表演

就不轻易结束。

除非夜晚也变成幕布，而且刚好

把整个白昼覆盖。

之四

看到夜雾，缓慢地笼住一个人的身体

请不要提醒那个人。

我们等待明月升起。

我们等待那个人，自己睁开亮如星星的眼睛。

我们等待那个人站起，最终步出心灵的囚室。

就像接受了麻药，他还不能从瞌睡中马上清醒。

我希望，我们的问候和祝福，像闹钟

要过一段时间，才轻轻响起……

之五

他把窗帘当作一扇铁门，完全拉了下来

也未能挡住夜晚。

他眸子里闪烁星光。

他的内心，还残留月亮的碎饼。

他把钢笔匕首一样握起

也不能将决心留宿的夜，小偷一样撵跑。

只有，再次服下几粒催眠的文字

他着火的血液才会降温

他干柴一样的骨骼，才会慢慢变冷。

之六

夜晚已埋伏很久，一旦望见夕阳

这枚信号弹，便会从野外冲出。

夜晚采用合围的战术，将一个孤单的人

逼回局仄小屋。

卸下战袍一样，脱掉他光鲜的衣服。

蒙眼，捂嘴，缚住手脚

让他除了梦呓，来不及喊出一句冲锋。

夜晚，会给他足够的时辰。

就像一支蜡烛，他除了流泪，还可等待

另一个人哈一口气，相救。

之七

我披着夜色在街上流浪。

我的脚步声很慢很小，加入拐杖的和声

另一条街道也难以听到。

另一条街上，也有嗒嗒嗒的脚步声。

甚至，不需要拐杖的和声，我变背的耳朵

就能听到。

这条街上，已有一些人，走在了我的前面。

还有更多的人，会默默地跟着我……

之八

谁能接受黑暗，谁就可以接受夜晚。

目光返回眼睛的黑暗。

声音返回喉咙的黑暗。

思想返回头颅的黑暗。

甚至，多变的天气，返回云朵的黑暗。

流逝的时间，返回钟表的黑暗。

挂在空中的月亮，像一面镜子

照见所有的黑暗。

今晚，整个世界，全都返回了黑暗的子宫。

之九

我要用整夜时间，专门享受

属于自己的孤独。

我不愿像一只老鼠，在午夜忙碌。

我不想将你早已遗忘的心事

费劲地衔回角落品尝。

甚至，我不愿像一只虫蛾，奔向

耀眼的光芒。

我要重新变回一只小狗

在大街上东张西望。

或者，像独自怀春的老猫

继续在小区游走。

之十

多么自然，随手贴一张创可贴一样

—我把一床被子，紧紧贴在身上。

之十一

过了多少夜晚，就有多少回家的经历。

照亮归途的—

有时是一截火把，有时是一个手电，有时

是半块月亮，有时是几颗星星……

刻骨铭心的，往往是一束眸光。

把你引向一间小屋

或者，把你带到一个生满荒草的地方。

之十二

白天是人，梦里可以做鬼。

谢顶的头，可以生出长发。

起皱的脸，慢慢淌出油彩。

怯懦的眼睛，能够放电。

习惯闭着的嘴，可以圆盆一样张开……

也许，害怕伤及了谁。

醒后的我，悲催发现，即或做鬼

依然是个饿鬼、穷鬼

并未做成，张牙利爪的一个恶鬼。

之十三

黑黑的夜晚，黑黑的怪兽

四肢歇在四面的山梁，腆着的肚皮

抵住大地的腹部。

我忙碌整天，想把它关进一间屋子。

我绞尽脑汁，想让它躺进一床被子。

哪怕，一大早，它就会从阳台上起身

让我，再也找不着背影。

之十四

夜晚再次来临。沙发角落的

老鼠醒着。

它们正忙于找到续命的食物，它们正

仔细翻拣被谁遗弃的垃圾。

从窗缝潜入的蚊子仍然醒着。

它们正忙于一场战争，不捅出他人的鲜血

它们不会鸣锣收兵。

露台上的蜘蛛仍然醒着。它们正

忙于编织一张大网。

虽然，忙到最后可能什么也没网住。

所幸，你不会独自入睡。

不信你听，有风不再喘气赶路

已在梦里打起呼噜。

不信你看，偷窥人间的三颗星星

疲惫的眼睛也将停止眨动。

之十五

就像亲人，无需看见，通过声音

便能辨出彼此。

夜里，更加看不清风的身影。但是

我能感知它的脚步，和时重时轻的呼吸。

生怕等到明日才又相见。

今夜，我枕着风声入眠。

之十六

枕头，多好的橡皮。

把脑袋放在上面，思想的锈迹

会被擦拭。

与人相会时，不小心残留颅内的

划痕，会被擦拭。

兴许，摩擦久了，会让枕头磨刀石一样

佝偻下去。

但是，曾经的错误终被纠正。

你如婴孩，又躺在摇篮。

之十七

太阳，这枚燃烧的煤球将被移走。

—世中人，要不断撤走体内的虚火。

时光之水可以降温。淌再多

也不算白流。

月亮如船，你走它就走。

星星知我心，像钓竿的坠子，把欲望的

湖面死死盯住。

就在床沿坐成一尊菩萨

手脚勿动，只需动腮，我们也在慢慢浮游。

之十八

昨天是雨天，夜晚比往常提前许多。

今天是阴天，夜晚仍然早到。

看惯许多古老事物的我，发现一颗年轻的心。

谁流泪了，就忙去安慰。

谁疲惫了，就让谁尽早安歇。

活到今天，太多夜晚我没记住。

—雨天和阴天的夜晚，此生，却难忘怀！

之十九

他大声地打呼噜。很明显，他已

在人行道上合衣睡去。

中年的他，似乎没有年老的父母，没有美丽的

妻子，也没有一个乖巧或淘气的孩子。

他就这样睡着。

夜一点一点加深，路灯也将瞌睡。

经过的汽车也将瞌睡。

我回家的脚步，也似在梦游……

之二十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我还能透过自家窗户，看见许多亮灯的窗户。

半夜失眠，我还有满大街

陪着不睡的朋友。

不像乡下的你

即或摸黑来到院里，也只能望见周围的漆黑。

纵然自己努力不睡，周围的一切，也已安睡。

之二十一

黑色大门缓缓关闭，星斗亮着探头似的眼睛。

所有的肉身，都已卸下面具和伪装。

所有的灵魂，正在接受众神的审判。

除非半夜惊醒，一整晚，或是所有人的刑期。

之二十二

敢在白天作恶的人

夜晚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他们的手，除了抱紧自己

只能向明月摊开。

他们的脚，无法像一只青蛙，在欲望的

草丛继续蹦跶。

他们的嘴，除了梦呓，只能

吐出生活的淤毒。

他们的耳朵，只能收到喧嚣过后的寂静……

夜晚，一张黑色的大布，终将他们缚住。

之二十三

我决定,夜深人静之时，将这个秘密告诉你

—我的心，是黑的。

你和他们一样，一直以为我很阳光。

而我，一直不曾把心掏出来，一直

不曾亮给你看。

你可以摸摸我的胸口，看看是否有一扇窗户。

如果有，你还可问问

—这窗户，是否为谁打开过？

之二十四

所谓夜晚，只是一个称谓。

亮如白昼的灯光，让我不能说出

玉兔带上月亮究竟去了哪里。

人影憧憧，我也不能像驱赶一只老鼠一样

把不喜欢的统统撵走。

我早已不恨这些细脚花蚊。

它们的嗡嗡，告诉我夜晚已经大驾光临。

它们用力地叮咬，让我明白，我好歹

是仍然活着的一个人。

之二十五

月亮之船，将发光的桨橹扎进人间。

众生紧捂内心的伤口，麻木着平静

平静着美梦。

唯有失眠的人倾心于阴谋。

他辗转反侧，让月亮一次次颠簸。

他试图用几个枕头砌成碉堡

阻止夜晚，向纵深奔赴。

之二十六

天色已晚。

要原谅归心似箭的钥匙，一次次戳痛某扇大门。

之二十七

月光像下雪。

真正的雪，在黑暗里一片一片隐身。

之二十八

毫无疑问，你我都会步入一个夜晚。

也许不同的是，你可能遇见满天星辉。

而我，从此陷入黑暗……

之二十九

赤身裸体，也不需感到羞愧。

有的罪恶，正好躲在光鲜的衣服里面。

之三十

我终于收工

停止把梦幻的色彩，涂在脸上。

我终于有空

将夜的黝黑，抹在自己心底。

之三十一

谁人像我

睁眼醒来，就开始数落夜晚的不是。

先数落一床掀起的被子，让我露出丑陋。

背叛了白天，三分光鲜七分斯文。

又数落一副展开的窗帘，让我丢失斗志。

对屋外的世界，忘了一分自责九分羞愧。

作为十足的小人，我已习惯数落。

兴许，我还会数落夜晚身后的，某一个黎明。

2020年8月7日至8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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