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QO天 空
苍穹上,星辰各就其位
日月竞相生辉。银河的镜子里
全是大地的倒影
有时雷鸣滚动,那是天空对地心的引力
获得深远的回音
有时流星划过,那是自转的行星
正在丈量着光年
许多次我乘着飞机越过云霄
试图看清世界的轴心。而宇宙给我的
则是一场恍惚的梦境:所有星体的运行
包括一抹气流细微的战栗,全都化为了时间
我记得在天空上看云,仿佛是大海风平浪静
遥远的水面上,浮着被撞碎的薄冰
我记得夕阳落下的时刻,辉煌地沉入天际
宛如人生壮丽的告别
而天空下群峰就绪,万物各有规律
只有一群蝼蚁在乱麻麻地穿行,并时有失序
那里正是漫长的人间
一个人穿行在人间
我经常独自步行,有时缓,有时急
在长街上,在人群的缝隙里
我与尘世,保持着一粒泥沙与一朵浪花的距离
我经常搭公交,挤地铁
在角落处,默默地打量着形形色色的面具
并试图从心灵的迷宫穿过,揭开人生的底细
有时我也开车驰过高速路,穿过乡间的尘土
像一滴水珠,在江河中流得悄无声息
人世那么长,正如头顶浩瀚的星空
那么多我们叫不出名字的星辰
一直在循着自己的轨迹,一刻不停地运行
就像我从初生走到中年,从暮晚走到曙光
我的孤独太大了,只有天地才能装下我的悲伤
我一次次看见大海
在连云港,我第一次看见大海
那是阳光下风平浪静的大海
像一块深蓝的大翡翠,刚刚从梦中醒来
迢迢千里,我从大山中赶来
却没有激动和惊喜。仿佛因为初见
我和大海,都有着羞涩的宁静
后来,在厦门和三亚,在青岛和烟台……
我一次次地看见大海粗暴的翻身、愤怒的咆哮
看见大海的蓝袍下裹着战栗的喘息
现在,我站在温岭的海边
细雨蒙蒙,大海像一个久病的人
做着恍惚的梦。海潮涌起来,又退下去
日复一日,大海从未离开
但时间却已悄悄走远,从我的眼角带来细浪
从我的鬓边落下小雪。多快啊,我已年近中年
我历经的岁月,仿佛大海苍茫的烟雨
唯有层层叠叠的涛声,是大海耳提面命的教诲——
作为诗人,我要捞起那些雪白的海浪
那是大海翻晒的盐,正好用来给这寡淡的人心
加一勺咸湿的钙
瀑 布
山坳处听见水声
仿佛是一抹琴音把我从梦中喊醒
转一个弯,一挂流水站在崖头
晾晒着白花花的银子:这是献给我的
灵魂的白银,是心灵从高处落下
在低处获得的回音
让我挤出红尘的喧嚣,千里奔来
从中年逼仄的门缝,独望银河的一袭月影
油菜花
大地赐给我腰缠万贯的黄金的细软
但我只要一抹芬芳,用以丰盈我内心的贫瘠
我只要这漫山遍野的金色油彩
像被打翻的一地阳光,调和我孤独的岁月
时间正好,我来到罗平时人届中年
只为了站在金鸡峰上静静地眺望
望一望这奔放的金黄,十万里的金黄
仿佛上一个世纪的背影
茶卡盐湖
我只是摸了摸湖水,它便赐予我满手盐粒
仿佛碾碎的青稞,正蘸着生活的咸
我只是独自站在湖边,望了望远山
又望了望湖面。天空挂在头顶
也卧在湖底。那么静,又那么远
我千里奔来,涉过重山复水
仿佛只是在赶赴一个阳光下的梦境
在这里,岁月还在昼夜不息
打磨着这一汪湖水结晶的翡翠
它忧郁的蓝,将会治愈我的失眠
人世那么长,我梦得那么深
当我醒来时,时间正指向中年
也许,我已在梦中哭过了——
这盐湖是高钙的器皿,刚刚为我称量了心灵
草堂谒杜甫
初见时,正值秋深
我二十岁,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大唐的距离
我像众多的游人一样,嬉闹、拍照
开心得,就像逛公园
那时我还年轻,还未读懂你的寂寞
比整个成都的树荫还深
我羡慕你有一个庭院,门前
流过一湾浣花的溪水
羡慕你在翠柳下,听黄鹂的鸣叫啼破青天
远处的西岭雪山正举着白帽子颔首致意
而我在城北,只有一处蜗居
像无数飞鸟垒窝的树上,我住着
其中的一个巢穴,有幸的是
它足够坚实,不会漏风和飘雨
后来我数次来到这里,直到有一天
才真正地与你相遇,那时你从田间归来
蹒跚着步履,身后跟着一抹夕晖
院墙外,满城烟火正热
那些劳碌奔波的百姓,都是我们的亲戚
从柴门进入茅屋,二十米
却是一个时代的深度
我越是靠近,孤独就越来越深
夜那么长,我流连得太久了
当我起身时才发现,我已人至中年
星光满天,我鬓边的白发恰如月光掀开的晨曦
你来到成都时,是公元 759 年
我来到成都时,是公元 2000 年
命运让我们在时间的分岔中走远
又让我在疲惫的中年与你遇见
我有诸多遗憾,但也有最大的幸运
——在你生活过的城市
我不仅用去了青春和中年,还将会
终老此地
平江谒杜甫墓
我是乘着飞机来的,钢铁巨大的羽翼
仍未追上大水中老病的孤舟
你已经走远了,只留堂前孤灯昏暗
宛如大唐惆怅的傍晚
生命安排你在此歇息
就像黑夜卸下你漫长的疲倦
回首家国已远,乡愁是一条颠沛流离的旅途
而向北的故园和京都,隔着一生的距离
隔着未竟的路
史诗在这里合上册页,深切地
压着一个帝国的背影
历史正屏着呼吸,听你在文字中发出声音
如今你在成都的草堂门庭若市
世人记住了那座茅屋,却记不住
一颗雄浑的心灵为何而痛苦
在人世的浮华中,我庆幸你的墓园一片静穆
草叶与土丘、古柏与清风
为你保持着最后的归宿
而我们不配为你献上桂冠和赞美
只有大地和时间,才够得上匹配你的孤独
塘 里
迢迢千里,仿佛一次遥远的回乡
院墙上的青藤、半山腰的水车
街巷里的石板,都是童年的路
是年少时清澈的梦境,我只需轻轻俯身
就能拾起我年近中年的乡情
池塘的秋水宛若亲人含泪的凝望
十月的风是爱我的人,递过一场温情的拥抱
抚过我鬓边的细雪和微尘
书院的一本书突然掉下,那是我藏在书页中的乳名
抢出来与我晤面。阁楼上的风铃
正羞怯地为我们倾诉着乡音
山坡上的一只鸟雀喊着我,它是我久违的兄弟
黄昏时要大摆宴席,痛饮往事和旧年
别怪我来得太迟。每一次灵魂的返乡
都必须要走过远方,并且历经风雨
五峰听雨
这是淅淅沥沥的晨读,从烟云中
送来南宋的口音。十月的风
正押着抑扬顿挫的韵
一袭峭壁是厚重的书卷
一挂急坠的雨珠是奥妙的春秋笔法
读不懂的章节,全都交给时间来讲解
满山草木都在洗耳恭听
过隙的白驹停下来了。一滴雨声就是经年
前世的书生大袖飘飘,在雨声中
为一卷案头的经典湿漉漉地断句
峭壁中的沙石是大海沉睡的珊瑚和水晶
亿万年后,被这个上午淅淅沥沥的晨读唤醒
在这尘世我走得太急。五峰下的细雨
正给予这人间宁静的抚慰
只是我早已辜负山水的诗篇
不配在这里献上灵魂含泪的苦吟
在青莲镇,兼怀李白
在这里,我要饮酒、写诗
用现代的意象,押五言七律的韵
在这里,我要裁涪江的丝绸
制作成寄往长安的名帖
在这里,我要把静夜兑换成银两
买下明月的药丸治疗乡思
在这里,盛唐是我前世的青春
居士是我今生的笔名
在这里,每一次我的到来
都是在返乡。只是我的兄长早已辞亲远行
我们之间相隔的时间
正好等于一首诗开头和结尾的距离
出生地
我确信,这村路上拾级而上的脚步
是我年近不惑的中年,重返童年的背影
我确信,尘封的碗窑里
烧黑的岁月,有一碗是我白釉的青春
我确信,那个吊脚楼下晒太阳的老人
正是我的暮年,白露偷走我双鬓上的黑夜
从村口走到山巅,我确信这苍翠的山岭
是母亲的臂弯,容纳我疲惫的梦从晨曦中起身
只是,只是我不配做她的孩子
从这里离乡的人已走得太远
我们都辜负了这美好的出生地
傍晚,登锦绣天府塔
向上的电梯引着傍晚的天空飞行
城市如缓缓打开的画轴,那些缤纷的颜色中
有一抹深蓝,正湿漉漉地通往我的梦
山巅上,落日苍茫
半个西天都是晚霞的惆怅
天际的山岭就像鲸鱼的脊背
迎着喧嚣的晚潮
柔软的夕光就像唱片里的旋律
带着万千颗听众的心跳
这是一天中忙碌的时刻——
匆忙的行人如大海中穿梭的鱼群
每一朵浪花的振动,都被晚风拉出荡漾的余韵
林立的楼宇仿佛出水的礁石
每一个发光的窗口,都栖着岁月深长的寂静
而蜿蜒穿城的锦江,是这座城市的血液
更是这座城市的时间。二十年前我来到这里
草木年年枯荣,街景持续变幻
我穿过的街巷,把我少年的青春
走成了中年的泥沙和疼痛、白发和细雪
我记得,孤独伴着我
摇摇摆摆,经过那些遥远的长夜
我也记得,爱伴着我
在昨夜拥抱过的每一个瞬间
尽管我来自异乡,却仿佛出生在这里
并一直在此慢慢成长,又将慢慢老去
高家堡古镇
五百年,时光束手侧身
供我们鱼贯走进。街道空荡荡的
两旁店门紧闭,仿佛失意的人
在北风中码着一张萧索的脸
天空无限高远,就像一挂丝绸
晾晒在遥远的头顶。一面绣着老字号的店旗
迎着风猎猎作响,就像三弦压抑着悲音
我们不停地赞叹,多好啊
那么安详、寂静。正是我们在忙碌的浮尘中
苦苦追寻的内心
在街角处,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坐在门口,眯着眼,袖手看着我们
我上前去喊他,他笑了,却不出声
仿佛岁月动荡,而所有的语言都在唇边平息
望乡台
在这里向东眺望,我的故乡远在千里
房屋掩映在浓荫中,像岁月深处
一张蒲扇后闪过祖父的脸
山坡上的翠竹、院落边的菜圃
路边走过的鸡鸭和猫狗
都那么亲切和熟稔,仿佛记忆
仿佛昨夜我刚刚醒来的梦境
这是冬日的上午,阳光温暖得
仿佛我在迷路时听见母亲的呼唤
两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
叽叽喳喳地叫,带着永不更改的乡音
不远处的斜坡上,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
穿过萧索的树丛。我希望她转过来的脸
是我梦中记挂的母亲。生活过早地
塞给她疲倦和衰老、烈焰和冰雪
时间侧着身,在为她让行
只是我已漂泊太远,愧对故乡艰辛的抚育
大地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
唯有沉默的泥土,可以宽恕我曾经辜负的岁月
城市夜行人
一些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
仿佛鲫鱼露出脊背,在水面划出波纹
一些街边的烧烤摊还守着微薄的生意
仿佛大海中的风暴荡漾着浮萍
一个男人站在街口。他是在等待着计程车
还是在等待着时间耗尽长夜?他的孤独
恰似他身后那一盏坏了的、不能发光的路灯
不远处的工地昼夜不息,打夯声一阵紧过一阵
宛若绝望者撕心裂肺的哭泣
另一边的墙角里,一个流浪汉忽然爬起
这漫长的黑夜,没有他的归期
而明月正挂在中天,凄凉的白
仿佛神在高处,对人间充满怜悯
夜宿陵水
梦中有一只孤舟载我,逡巡于海面
我白日里见到的海豚、海龟和海狮……
带着我故乡的口音,一起站在波澜中喊我
满世界的海风,都在替我答应
梦那么长,正如我穿行在茫茫的大海上
青春已随浪花走远,一路皆是疲惫的中年
醒来时,天色未明
长夜未尽,我却已雪染双鬓
明天一早,我将启程回乡
窗外的三株椰子树,在晨风中默默伫立
仿佛故人在等着为我送行
不远处,一道坡岭横亘
阻拦了大海赶来与我道别
只有陵河泛着光,马不停蹄地奔向远方
代我向大海捎去口讯:我是山中长大的孩子
穿过苍茫的人世来到这里
就是为了跟大海说一声再见
在月亮峡饮酒
我是从蜀中来的,山河万里
在月亮峡被一杯酒拦住了去路
诸友在侧,我的孤独仍旧那么深
正如酒入肺腑,曲径通幽
一杯一杯,那么醇
那么柔,微醺时
仿佛月出峡谷,虫鸣中滚动着夜露
东去西来,这一生饮酒无数
唯有在月亮峡,我以一枚酒杯
接住了群山深壑的静穆
而我已记不清这杯中的岁月了
觥筹间,多少新朋和故交
都把青春饮成了中年,把青丝饮成了白头
离席时,我将世界踩了个踉跄
众人皆散了,我走在最后
夜色如一坛陈酿,天空仍举着星星的杯盏
与我遥遥相碰
我从远方来到田庐
我在三十九岁时才来到这里,那是命运的安排
要我经历过中年的疲惫和仓皇
才能在这里取走人生的片刻宁静
初见是羞怯的。门前的野花正红着脸
田庐正一片寂静
我是从西陲来的,走了三千六百里
一湾白鹭溪不够,还要用半个夜晚的春雨
来洗去我穿越了半个人间的风尘
当我在阁楼歇息,半个尘世都被隔在外面
只有风可以沿着楼梯爬上来
为我抚去鬓边的细雪,为我压一压
心跳中微微颤抖的呜咽
当青瓦上的一缕鸟鸣把我从梦中唤醒
岁月那么长,我又在异乡度过一夜
我记得昨夜没有饮酒,为何还是微醺
我已经三十九岁,命运终于安排我来到这里
简白的瞬息
红茶刚刚好,绵软、细腻
恰如永康的体温
轻音乐响起时,有蛐蛐的鸣叫
像茶尖上滚动着露水
室仅一斗,却如大海托起我
并送我碧波万顷、晴空万里
朋友们站在远处喊我,我愿意沉默以对
以独自享受这孤独,像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我庆幸,我来得还不太晚
只是一泡茶饮淡,是岁月推着我
只能在此小憩片刻,却又在这里
替我卸下了中年里兵荒马乱的万水千山
注:简白系浙江永康市的一家民宿。
磁器口
汹涌的人群拾级而上
仿佛嘉陵江的水位在向上抬升
石板路上了年纪,已说不清古街坊的历史
低矮的木瓦房外,闪过一袭圆领的长袍
那是宋朝漫长的背影
嘈嘈切切的市声人语,正是沸腾的火锅
而街道两旁的麻花、冰棍、糍粑、糖油果子
烈火中混合着花椒爆炒的辣椒……
仿佛是我童年的味蕾
我熟悉这场景——
近得就像我年少时赶集的记忆
远得又像我在人生中记住的第一个梦境
我随着人群接踵摩肩
就像江水一滴滴地挨在一起
岁月驾舟而行,当我从水滴里起身
在码头上岸时,我已人至中年
钟家大院的书场正在上演着川剧
高亢的唱腔仿佛是故乡的口音
正在一遍遍地喊我。而我已离乡太远
只有码头口的江水在替我
一遍遍地回答这命运的哽咽
初遇零关道
马队已经走远。山坳处松涛呜咽
仿佛是马匹的嘶鸣还未平息
所谓历史,不过是那些石板路上遗留的马蹄印
从新民镇到小相岭,是汉到清的时间
以盐、茶叶、铁器和丝绸的重量
以挑夫肩头上红肿的乡愁
马背上颠簸的日日夜夜,丈量它的距离
我来时日头已西,我已人至中年
沿途的哨所、古镇、营寨和石刻
一直领着我,领着我走近青杠关上送别的背影
穿过丁山桥上望乡的目光
但我终究来得太晚,已无力抵达最深的岁月
唯有长风寂寥,就像马蹄的回音
替我把这起起伏伏的命运走了一遍
有时陡峭有时平坦,有时开阔有时狭窄
有时侧身就迎来了鸟鸣和朝霞
有时转弯就扑进了风雨和暮晚
而古道曲折,宛若人生漫漫
只有群山才能匹配它的苍茫
正如只有长路才能匹配我的孤单
雷家大院的傍晚
门前的拱桥就像主人迎出来
远远地伸出手,但握住的只是遥远的回忆
庭院四合,恍若幽深的长梦
时钟已经静止,世界屏住呼吸
曲径通幽处,越往里走
人世仿佛就越来越远
白墙黑瓦,是时间用旧的记忆
也是时间洗尽铅华上的浮尘
当我走过回廊,穿过门厅
那是时间,在度着我后退
一杯砖茶留住了我的行程
我甚至愿意,与它共度余生
而院子外暮色正在降临,生活催着我
在这尘世走得太急,我已双鬓染霜
年近四旬,却一直在辜负着岁月
华龙码头的黄昏
我是初次来到这里,却用去了三十九年的黄昏
那些茫茫芦苇,一直在此等我
等得容颜金黄,在夕光中耗尽了白发和青春
这是十二月的华龙码头,万物正在慢慢消瘦
向东的洞庭湖有着忧郁的憔悴
与长江的一截细流,在大地的拐角处厮守
一只苍鹭从沙洲上飞起,向南而去
又侧身向西滑行。正如我独来独往
以孤单的航向,校正着岁月和远方
而晚风领着我,走得跌跌撞撞
我疲惫的中年,犹如夕照中苍茫的地平线
我的左边是一轮凸月高挂
我的右边是半面残阳低沉
我在中间穿行,芦苇们列队送我
留下一路形容枯槁的命运
我的前方是远处的岳阳城灯火通明
一粒星辰刚刚跃上天空的屋顶
朝门院子
灰石青瓦。枝叶掩映间
这些低矮的民居,仿佛蹲在大地上的乡民
我走过篱笆墙外的小径、檐角漏下的光影
我走过院墙边草木的呼吸、一洼菜园茂盛的绿荫
我走过一声拉长的鸡鸣、一垄翠竹沙沙摇曳的寂静
仿佛又一次回到我年少的记忆和梦境
我喜欢枝头上那些黄澄澄的柚子
沉甸甸地垂向地面,站在地上触手可及
正如这里的乡人们,一生都俯身向泥土
一颗颗饱满的灵魂,在严冬里闪耀着黄金的火焰
我喜欢那在灶头前点卤豆花的老妇人
忙碌的样子,就像我年过古稀的母亲
岁月从不曾宽恕她的艰辛,但会赐予她坚定的信念
对于清清白白的生活,有着卤水滚烫的热情
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我渴望着有人喊我
就像小时候,母亲喊我的乳名
而我栖息在城市,一次又一次
来到异地的乡村,获得我身在故乡的温暖与宁静
我为这种感受深怀愧疚和羞耻
因为,我早已把返乡的道路走失
我已不配成为一个书写故乡的诗人
甘州八声:正午的民乐
连风也停下来歇息,掸去我肩上的尘土
十年未见的老友站在阳光下,朝我递过来的拥抱
酣着一场十年未醒的旧梦
这是八月的正午,早霜已悄悄来过
在他的双鬓,在他的额头
一张脸仿佛熟透的青稞,泛着油
只有他眼神里的冰雪,正在悄悄地解冻泥土
诸多话语想说,却又羞于开口
我们的沉默,是愧疚于这十年虚度的光阴
在这里,他失恋、离异,寂寞的日子支离破碎
总有一缕风,一次次地吹薄他的背影
总有一抹孤月,一遍遍地绊倒他跌跌撞撞的步履
在远方,我是一株死水微澜中的浮萍
生活把我一会儿拉近,又一会儿推远
我们之间隔着一廊河西幽深的岁月
离别的时候,他站在路边朝我挥手
哀伤的表情仿佛乌云中的晓月
我继续向西,阳光的火苗一点点地黯淡
一点点地明灭。几辆拖拉机突突地跑过
一声声汽笛仿佛淬火的铁,散着丝丝凉气
这人间过于喧嚣啊,只有远处的祁连山沉默不语
如长者,悲悯地看着我们庸碌的人生
更远的地方,取经的人还在风雪兼程
大风打扫着前面的道路
那里是无限的远方,是通向灵魂的最深处
甘州八声:扁都口
我来时油菜花刚刚谢了。这些远走的红颜
只留给我一道青青的背影
一望无际的油菜籽,是这个八月翠绿的光阴
在秋寒中孕育着渐渐饱满的内心
风从垭口吹来,带来丝丝入扣的冷
就像匈奴的弯刀挑起了草尖上的星辰
在抵达之前,我在路上耽搁得太久了呀
一次次翻山越岭,峰回路转
宛如一卷出塞的丝绸,我风尘仆仆地赶来
不是观赏那热烈的盛开,而是邂逅这浩大的凋零
献出我怜香惜玉的爱
霜就要来了,远处的雪山露出苍凉的脖子
深深的峡谷露出清瘦的腰身
一只牦牛在斜坡上步态沉稳
它才是那个西去取经的人
向东,是青海喝醉的青稞酒
向西,是甘肃未知的旅程
一阵粗犷的牧歌从云端跌落
只有错过了花开的人才知道:哪一段是起伏的人生
哪一段又是起伏中命运颠簸的疼
凉州词:天堂寺
群山环绕,仿佛是众生安睡于佛的怀抱
这河西的小镇无限安静
八月的阳光就是一袭竖排的经卷
人群和车辆如此缓慢,连时间似乎也停止了
只有大通河奔流不息,就像宗喀巴大师在彻夜诵经
庄严的寺院,就是得道的高僧
已经打坐了厚厚的一千年。浩荡的袈裟里
一点点地漏下万丈霞光和雨水
漏下夜晚满天的星光和百转千回的虫吟
阵雨总是突如其来,粗大的雨点
仿佛是佛的念珠,一粒粒地敲响我体内的木鱼
远山的树木、地头的青稞,在雨水中肃立
它们都是佛的弟子,正虔诚地接受着湿漉漉的受戒
我从远方赶来,是为了捡回我灵魂的舍利
我这一具粗糙的肉身已在人间游荡了很多年
凉州词:在天祝的途中
我只是侧身而过——
凉州的快马已跑成了霜雪上的一匹闪电
河西的明月已醉成了葡萄酒中的一曲羌笛
群山迤逦,跟随我走了一程又一程
向阳的山坡,阳光的针线绣出翡翠上的丝绸
背阴的低谷,流水的剃刀理出皱纹里的沙土
风微寒,是哪一首苍凉的歌谣啊
唱得人如此心疼。偶有白牦牛站在路边观望
一袭雪山的白袍、月光的睡衣
那温良的眼神仿佛我前世的亲人
转一个弯,大通河拍着浪花的手掌
远远地从青海赶来,在天祝的峻岭中
在这个八月的分岔口,迎向我结结实实的拥抱
——这是爱穿越了多少颠沛流离的道路
才换来了这茫茫岁月里的相逢
一叠一叠的岭,是谁敞开起伏的胸膛
露出怀中厚厚的经卷
那些转经的人,磕长头的人
把参不透的偈语,都交给了更高的雪山
它们皓首穷经,早已读透红尘的悲喜
而我千里奔波,这曲折的旅程
那不断远去的光阴,都是我人生苦寂的修行
清平乐:祁连山下的田庄
秋风正黄,这八月的时光已成人间的交响
天空洗净流水的蓝,大地绣出青稞的黄
青草搂紧身子,轻甩纤细的绿袖
秀丽的远山铺织流泻的丝绸
更高的雪峰站在云端下,献上了吉祥的哈达
风从田野走过,打翻了一地阳光
藏族的老阿妈蹲在墙角,绛红的脸
是昨夜染霜的格桑
是忧伤的民谣唱晚了山巅上的夕阳
梦中我仿佛来过:这宁静的瞬间
抚平了内心起伏的沟壑。这斑斓的晨昏
彩绘着岁月沉甸甸的琥珀
就是在这里呀,那田间奔走的少年
就像我远去的青春,身后跟随着一束寂寞的花朵
多么热烈的爱,万籁都是温柔的耳语
万物都交出了灵魂纯净的白雪
我欣慰于人世艰难的旅途:这祁连山下的田庄
一直在等着我,一直在等着我如此路过
清平乐:祁连山上的雪
昨夜落下的月光还未干
就被寒霜染成了弯刀上的锋芒
昨夜从江南运来的丝绸刚刚漂白
一袭哈达皓洁的幽梦,就挂上了高高的山峦
——这祁连山上的皑皑白雪
是母亲敞开的胸脯
哺育着一廊河西曲径通幽的时光
是神灵在云端下翻晒的经卷
粒粒蘸满银粉的佛语,让众人都找到纯净的睡眠
那一年我骑着白马,从凉州出发
从飞燕的背脊抵达反弹的琵琶
肉身丢在了沙州,灵魂却留在了甘州
祁连山的风一次次地洗白了我的头发
不忍回首啊,深闺中的卓玛
还在熬煮着酥油茶。她一抬头就看到远山的雪
那是哪一个他,就要背着银子跟她走遍天涯
夜晚的旅程
火车窗外闪过的山川、草木和房屋
仿佛我沉默的亲人
仿佛我人生中逝去的光阴
目送着我在这人间渐渐走远
今夜我一路无睡,我失眠的身体
也铺排着铁轨,奔跑着火车
它的汽笛轰鸣着一节节的孤独和疲惫
那些乡愁和爱恋、忧伤和甜蜜
就是那些来来往往的旅人
有的上车,有的离站
有的在月台上黯然地留下岁月的孤单
今夜我多像这星空下的守夜人
我把祝福送给月光,送给风声和流水
送给那些无眠的人,那些有梦的人
那些在夜里不安地梳理着灵魂的人
今夜星光浩大,人世辽阔
无论你是走着还是站着,是梦着还是醒着
也无论你是在火车上还是在轮渡里
是在大洋的彼岸还是在花开的中国
我们都是在随着这时针一分一秒地流逝
在人生的旅程上一路飞奔
在这旅程中我们小如滴水,小如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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