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什么？我才不要这麻烦。」

小慧面色陡然一变，脱口而出。

「哦？你说什么？麻烦吗。难道不是你说的，有这样的长辈，得好好孝顺？

「怎么，真给你这样的长辈，你倒不愿意了？

「还是说，你们是想霸占我家房子，把我爸妈赶走，才利用无辜的亲戚们给我施压？」

刚出门的亲戚还没走远，闻言又都回来了。

「建国，你不是说就是看不惯阳阳不孝顺吗？既然姑父在你家不开心，就回老房子住呗。」

「难道你真是要霸占人家房子不成？你们娘俩是把我们亲戚当枪使吗？」

面对亲戚们质疑的目光，舅舅和小慧目光躲闪。

「哪有的事，我当然欢迎哥嫂回来。」

「那就好！」我快步冲进屋里，把我爸的衣物打包，随即丢给小慧。

「你们白住这么多年，可要好好照顾他，否则，我可是要收房租了。」

舅舅和小慧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但最终，两人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拿起行李走了。

我赶紧抱住林悦，心疼道：「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他们一直在说你的不是，我和他们吵了几句，还好你回来了。」

我心疼地抱紧她。

这个世上，只有她真心为我着想。

因此，只有她，值得我珍惜。

本以为，按照我爸的性格，听到我不打算求他回家，甚至还把他的行李扔出去，肯定会跟我大闹一场。

没想到，当晚风平浪静。

第二天，小慧就给我发了一串信息，还配了图。

图中，我爸妈和舅舅、小慧围坐在简陋的桌子旁，我爸戴着纸做的生日帽，满脸笑容地对着一个小小的蛋糕许愿。

桌子上，只有几盘简单的家常菜，一看就是随便对付的。

【李阳，姑父说这是他这辈子过得最特别的一次生日。】

【他说别看你工作不错，但从来不能理解他作为父亲的苦心。】

【以前是他做错了事，但他现在想弥补，谁知道你如此绝情，硬是不给他机会。】

【今天你的报应来了。】

【姑父说了，从今天开始，我小慧就是他亲女儿，老房子他要送给我！你妈现在气得不想见他，他肯定能做主。】

【傻眼了吧？本来想把麻烦丢给我，没想到，是把自己的财神爷赶出了门。】

【我在这谢谢您了～】

我不禁冷笑。

我爸，李建国，从来都不是个省事的人。

看着简陋的环境和我爸身上皱巴巴的衣服，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憋着一股火，正等着机会发作。

不过，他离开我家的这一天里，我感觉家里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给我爸当了这么多年的精神支柱，我也该放手了。

既然有人愿意当他的女儿，我求之不得。

我淡淡回了句，【好，希望你别后悔。】

5

小慧连续几天给我发视频。

不是我爸凌晨四点起来给她做早饭，就是我爸怕她上班没带水，顶着大太阳走几公里给她送水，路上还摔了一跤，膝盖都擦破了。

反正都是些自我感动的戏码。

小慧还得意洋洋地给我炫耀。

殊不知，这些「付出」我爸在暗中早就定好了价。

渐渐的，小慧的信息少了。

而没有了我爸的干扰，我调整好状态，全身心投入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直到后来小慧给我发结婚请帖，我才发现，她已经两个月没给我发消息了。

【阳阳哥，我下周六结婚，你和嫂子一定要来哦。】

我吃了一惊，小慧一直挑三拣四，没想到这么快就结婚了。

真好奇是个怎样的男人。

不过周六自有分晓，我回复道：【跟我爸相处得怎么样？】

那边【对方正在输入......】了好久，才回了个「挺好」的字样。

我玩味地摇摇头，按下一串熟悉的号码拨了过去。

6

很快，到了婚礼当天。

我们这的风俗，新郎要给新娘的家人送「改口费」，金额越大越有面子，因此所有亲朋都围在四周等着看。

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爸。

林悦有些紧张，她挽住我的胳膊：「阳阳，你别怕，我在这呢。」

我笑着安慰她：「他能把我怎样？以前他不管我们的时候我都没怕过，现在更不会怕。」

新郎的婚车驶来，人群纷纷围了过去。

可小慧却迟迟没收到「改口费」。

人群议论纷纷，舅舅脸上挂不住，推了小慧一把：「你爸给你的改口费呢？快拿出来啊！咱可是全家族改口费要得最多的！」

小慧满脸焦急：「爸在哪？我一直没找到他啊！」

人群哗然。

舅舅赶紧安抚：「没事没事，建国肯定是忙忘了，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打到第十五个，我爸才慢悠悠接了电话。

舅舅开了免提，「建国啊！我们在幸福酒店门口呢，你在哪？是不是没找到啊？」

我爸却不紧不慢，

「我已经在火车站了，去外地的火车马上开了。

「婚礼我去干什么？又不是人家的亲爹，连身新衣服都没给我买，我去，不是丢人现眼吗？

「还是出去走走最适合我。」

临时被叫来帮忙的表叔和表弟飞速赶去火车站，全程直播和我爸见面。

小慧和舅舅留下来安抚新郎和家人。

表弟先发现了我爸。

我爸一见他就哭了。

「小宇，你是个懂事的，你来评评理，我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说什么给我当女儿，可我天天起早贪黑给她做饭，腰都累弯了，她还嫌这嫌那，这不是把我当佣人吗？

「还带着女婿假惺惺请我去婚礼，给我买的衣服竟然是旧的，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不是亲爹吗？羞辱谁呢？

「办事都办不到我心坎上！」

小宇才20岁，还在上学，哪见过这阵仗。

马上安抚：「肯定没有这个意思，不就是一件衣服吗，我带您再去买一件新的，好不好？」

我爸气得把手里的包都扔了：「我要的又不是一件衣服，是尊重！尊重你懂不懂？我这么大年纪了，连句好话都听不到，我怎么可能是要衣服，这你们都不明白吗？还是说，你们都故意欺负我？」

说着，他眼圈一红，泪如雨下。

表叔气喘吁吁赶过去。

赶紧冲儿子使眼色：「建国说得对，咱们当长辈的不就图个晚辈的孝顺，谁稀罕他们的东西，我理解你！」

我爸遇到了知音：「兄弟，你是知道的，亲生的儿子结婚我都没这么上心过，可我对小慧怎么样？从来都是把她当成小公主一样宠着！没想到，她这么没良心！」

小宇想说什么，却被表叔瞪回去。

「是是是，都是小慧的错。」

7

表叔在视频里哄得口干舌燥，小慧和舅舅在现场也不好受。

小慧苦着脸：「爸自己说不要新衣服的，我才找了件干净的旧衣服给他，比我自己的衣服都好呢。」

亲戚却不买账。

「说不要你就信？老人还不是不好意思直接要，这做晚辈的还不明白吗？」

「建国可是公认的好脾气，能把他惹成这样，肯定不止一件衣服这么简单。」

「那是，开着视频给小慧留面子呗，唉！小慧这孩子，真是不懂事。」

「小慧不懂事，她爸也是个糊涂的？就这样任由女儿欺负人？世风日下啊！」

舅舅和小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但碍于新郎家一个个怒目而视的样子，也没敢再挑起事端。

好不容易，在现场的表叔凭借着如簧巧舌说动了我爸，但我爸表示，回去是不可能的。

错已经犯了，什么弥补都没用。

只是他可以让表叔转交一个红包。

表叔如释重负，抓起红包飞一般往回赶。

现场这边，人群的情绪才稍稍缓和。

新郎母亲终于露出笑脸。

「我就说，小慧一看就是个好姑娘，果然对我们家儿子是真心的。」

看来，新郎家对红包的分量很满意。

我说什么样的男人能娶小慧呢！

林悦小声在我耳边说：「这新郎的家人，我怎么感觉有点那个？不过还好，爸还是比以前收敛了些。」

想到我爸在视频最后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知道，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

结果，新郎家亲戚满心期待地接过红包，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纸。

表叔指天发誓，甚至用小宇的学业发誓他没动过手脚。

其实，他不用这样，小慧也会信他。

毕竟，我爸这两个月，肯定没少给她找麻烦。

面对大家的质问，我爸却很委屈：「你们一家人欢欢喜喜，留我一个老头子在家，我也会寂寞的啊！

「这个月是我和你妈的结婚纪念日，我本来打算出去散散心，这也有错吗？」

大家都面露尴尬。

舅舅忍着怒火：「你出去散心，关小慧婚礼什么事？再怎么闹，你也不能给人家红包里塞白纸啊！」

我爸大哭：「原谅我这个老头子吧，我一不小心放错了而已，不行的话，让我去死赔罪吧，呜呜呜......

「我现在心情很差，你们不要打扰我。」

说罢，直接关了机。

当然，关机前他给我发了条信息。

【阳阳，还是你懂爸，这次听你的，爸心里痛快多了！】

我嘴角扯出一抹笑。

之前小慧欲言又止时，我就猜到我爸肯定在她家捣乱了。

于是，我假装关心给他打电话，我爸自然大倒苦水。

我趁机附和，让我爸更觉得自己有理。

但他能闹到这个程度，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新郎父母直接气得叫人揍了小慧，带着儿子走了。

过了整整两周，我爸才开了手机回了老房子。

他把所有人都叫了过去。

他像没事人一样，展示着给大家带的特产。

「小慧，爸给你带了些当地的特产，味道很不错，你尝尝。

「她舅，我在外面听说有个偏方，对身体很好，我给你记下来了，你试试。」

「还有小宇，你在学校要好好学习，叔给你带了本学习资料，对你有帮助。」

8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亲戚们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互相对视后都不由自主脸上带笑。

小慧和舅舅黑着脸的脸上变得五颜六色，满腔的怒火发不出去。

然后，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

小慧瞬间眼睛一亮，表情也变得谄媚。

「爸——不是，姑父，我就说，还是你最疼我。」

舅舅也堆满了笑，「建国，本来这钱也不该你出，但谁让你也是孩子爸呢。」

我爸点点头，把他们的讨好一并收下。

「她舅，小慧，我在外面把钱花光了，但答应的事我绝不反悔，这......我给小慧打了个欠条，你们不会生气吧？」

小慧惊愕失色，瞬间呆若木鸡。

舅舅神情崩溃，差点昏过去：「那里头还有我的5万，你也给花了？」

我爸可怜巴巴地点点头，眼神无辜得像一只迷路的小羊羔：「给小宇买资料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你咋不被车撞死！」

小慧发了好大的火，把身边能摔的东西全摔了。

舅舅也气得直骂我爸是扫把星。

我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慧，她舅......」

然后呜呜呜哭得伤心。

「你还好意思哭？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男朋友和我分手了，你倒好，把钱全败光了，还在大家面前装可怜，这么爱演戏怎么不去当演员啊？死老头，我倒了八辈子霉碰到你，天天这样折腾我们！」

「我跟你拼了！你个老不死的！」

......

小慧和舅舅被亲戚们强行拉开。

「你们干嘛呀？建国那么大年纪了，花点钱也是为了大家好，再说了一个大姑娘结婚，亲爸和亲叔不出钱，想从人家身上捞，啧啧啧，你们良心不痛吗？」

「建国现在也算你半个亲爸，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怎么还动上手了？」

「就是，建叔多好的人啊，他也是为了咱们家才把钱花了，这样的大好人，真想不通什么人会和他过不去啊？」

......

小慧和舅舅满眼不可置信。

曾经他们对我说的话，如今却成了刺向他们自己胸口的利刃。

但他们现在想甩掉我爸这个包袱，可没那么容易了。

在亲戚们的簇拥下，我爸像个得胜的将军般安顿下来。

小慧当晚从家族群中退出，甚至收拾了行李，离开了老房子，走的时候还叫嚷着要找人算账，活脱脱一个泼妇。

舅舅没地方可去，只好忍着大家的数落，给我爸道了歉。

亲戚们散去后，家里只剩下我爸妈。

可即便没有了亲戚的指责，舅舅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爸回来后，整天无所事事，还对舅舅呼来喝去。

我妈在我的影响下，对舅舅也没有好脸色。

而不管谁对谁错，我爸只要一不如意，就会大发脾气、摔东西、「我不想活了」三件套，然后就往床上一躺，什么都不管。

照顾我爸的责任基本都落在舅舅一个人身上。

但舅舅舍不得这套房子，咬着牙坚持。

那天我爸又在发脾气。

舅舅正在打扫卫生，临时要出去买点东西，只好嘱咐我爸别乱跑。

「啥意思啊？炫耀自己有地方住我没有吗？出去就出去，说什么买东西不买东西的！」

舅舅刚离开，我爸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正在开会，随便应付了几句，我爸就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可没想到，他竟然一气之下就出了门，结果迷路了。

幸好最后被警察送了回来，但舅舅因为找他，不小心摔了一跤，腿骨折了。

亲戚们又劝舅舅。

「建国也不是故意的，他年纪大了，脑子不清楚。」

「你以后还得靠他呢，怎么说他也是你哥，这就够了。」

「你要是怪他可就真是小心眼了，他要是想害你，还能让你照顾他这么久？肯定是你又哪里做得不好，不然建国不会这样的！」

9

听着亲戚们偏袒的话，舅舅有苦说不出，只能默默流泪。

但他腿受伤了，行动不便，很多事都做不了。

老房子只剩我爸。

我爸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嚣张，每天看着冷冷清清的房子，可怜巴巴的。

而我爸更是脾气古怪，甚至会因为电视节目不好看，把遥控器都摔了。

我则以工作忙为借口，不想再卷入他们的纷争。

况且公司有个重要项目，我是负责人，一旦成功，我的职位会有很大提升。

后来，我爸没了办法，只能自己勉强生活。

可他几个月内，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每次遇到问题，他就打电话给亲戚哭诉。

「你们都不管我了，我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我以前对你们那么好，现在都忘恩负义了。」

甚至越说越离谱。

「我当年要是不犯那个错，现在肯定过得舒舒服服的！

「都是你们害的，我还不如去死！」

......

时间久了，亲戚们被他烦得不行，逐渐也都对他避而远之。

亲戚越冷淡，他就越闹。

终于有一天，他又一次连续闹了几天几夜，逼着邻居陪他折腾后，邻居忍无可忍，报了警。

我爸被警察警告，而他，也成了小区里的笑柄。

他每天在小区里闲逛，逢人就诉说自己的「悲惨遭遇」。

可大家都只是听听，没有人愿意再帮他。

余生，我爸的戏，只能自己唱给自己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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