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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壮坐在桥塔上

李壮坐在桥塔上

作  者:李壮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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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4-12-30 18:13:05

最新章节:第三辑 格拉纳达的橙子

李壮坐在桥塔上是一部关注人的精神生活的诗集。作者擅于观察都市生活中的细节以及个体的内心世界,在诗歌中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自我精神形象,显示出诗人探索精神世界和不断钻研的执着。李壮的诗歌作品充满炽热的激情,极具想象力,又富有张力,意味深长。这部诗集中收录了诗人近年来创作的一百余首诗歌作品,其中包括这个叫李壮的人帕特农当守门员点球时我们的内心戏冬天的柿子树等在读者中具有一定影响力的篇目。 李壮坐在桥塔上

《李壮坐在桥塔上》第三辑 格拉纳达的橙子

帕特农

在帕特农神庙

猫与鸽子和平相处

树苗从石头里长了出来

阳光与阴影的流转是非对抗性的

就如同搅动奶和咖啡

公鸡与钟表在此分享着同一种困惑脚下,狄奥尼索斯剧场中央

青草依然在演戏

我看到埃斯库罗斯坐在观众席上鼓掌看到歌队仍站在石头上

穿着皮夹克或呢子大衣

倒掉的柱子依然是柱子

它们用来支撑那些同样倒掉了的世界但说出口的话已不再是同一句话

它们一直都在起卷,像科林斯式的柱头也像野花无名的垂瓣

在帕特农,伟大的废墟让矛盾着的一切都学会互相谅解

在帕特农,左手将要握住右手

一个人将要原谅

他被赋予的那个名字

在爱琴海上航行

划开暗绿表皮

螺旋桨剖出大海内部的蓝宝石

赌玉一样

剥水果一样

涡轮机与波塞冬语言不通

他们用各自的诗句

召唤各自的水

爱琴海咽下所有的刻写,并吐出岛无名的岛。岸边长方形的基座上

只剩两根石柱相依为命

像日出与日落,黑陶罐与贝壳

像最后一对泰坦情侣钓海的杆子

帆影在风的皱纹下倒悬漂移

起风了。我看见白发飞起,白发飘落海浪的白颅骨散成水沫回归来处

时间剖出爱琴海内部的蓝宝石

——只一瞬间。然后马上撤回

葡萄牙

细雨滋养青苔

屋顶撒满糖霜

山体裸露、硕大

大地生满蕨类的骷髅

它们遥望大海

再无遮挡,眼前只剩下巨大的弧

我站在世界巨大的船头:

海在前面。陆地往前开

古墙

薄暮,城墙开始现出

骨头的光泽

女墙起伏,像弓箭手匍匐的脊骨

它渴望站立起来

鸽子用巨大的尾翼攻打塔楼

但鲜花已爬满这古老的遗骸

葡萄牙,它失去的鲜血从土地里

以卷瓣的形态重新绽出

沿着熟悉的路径

重新攀回那些坍圮的垛孔

埃武拉

整片天空都在流动

鸟群疾飞,在无声下落的太阳中

找自己的语言

但并不为此感到焦虑

万物皆没有名字

石头来自土里

贝壳从海底抬升

人骨支撑着沉默的神

晴雨不定的白色小镇

是大西洋留下的一摊

小小盐渍

伊比利亚五月的下午

伊比利亚五月的下午

有一万柄刀剑在反射阳光

我们行驶在平坦的原野

很远的地方是山

变道线的白色以永远不变的

节奏间断,路边是橄榄树

干燥的风在雨刷器上颤出

吉他曲和卷舌音

橄榄树整齐、静止

护着自己缓慢移动的影子

在塞维利亚郊外午睡醒来

白光刺眼

雨刷器上流过

熔化的黄金

忍着痛苦远眺

是的,一头纯黑的野牛

站在山顶望我

格拉纳达的一天

格拉纳达,一座城从天空垂落

一座城从柏柏尔人拥入城门的欢呼声中缓缓落下

清晨,壁虎投射出祖先的阴影

窄街无人

挤满了玫瑰的喧嚣

午后,橙子自己成熟、橙子滚落草坡群鸟歌唱。格拉纳达,你是果实们孤独的长椅

傍晚,血红色天空压向山顶

那是大海

在站立着燃烧

更晚时候,灯光四起

平缓的山坡上,落满了宇宙深处的星它们本是如此遥远

除了在这样的夜

除了在这样的原野

我们谁都不曾看见

东非之一:猿头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我沿着博物馆的橱窗,用手指摸自己的颅顶那些面包样品般的头颅毫无疑问

都不是我的。二者间有太多不同,例如那前凸的颌骨不是我的

我的嘴扁平,不再为撕咬忧虑

(感谢刀叉勺筷的发明者)

也不再适宜接吻——这件事

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比撕咬更凶险那高耸的鼻孔不是我的

用不了那么大的虚空,都已经

随时随地嗅到危险的气息

那宽阔的眼窝也不是我的

我的眼睛细长,像一道缝,这属于遗传学的领域。当然也可以说

是为了防止不宜见光的讯息

从眼睛里不小心漏出去。可反过来讲,你看我祖先们的脑腔明明已如此窄小那些欲念和梦还是漏了个精光

我一滴都找不回来,没一个人了解塞满那里的曾是肥硕的母野猪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则该感谢文字的发明者)

然而当我将所有这些视作一体,那破碎的确是我的。我再怎么狡辩也没有关系破碎里注定的湮灭是我的。这命运所赐予的笑脸嘻嘻的强大遗传

永远是我们的

东非之二:漂移

参近处看,这是我们的越野车

追逐着土路飞驰。转弯。加速。漫天尘土……后排的颠簸使我的尿意

以快于日头的速率强势上升

不可见的车下有石子迸射如子弹

路边发呆的黄山羊被击中臀部

大口呕出绿色草泥

参远处看,那是高原山脉在强光里移动群草略高于视线。群草略高于

我仿自祖先的颅顶。高原根部

酷暑扭曲了空气,那一股炽白抖升的热流抬着沉重的虚空

像抬起老宅里的实木衣柜

群山缓慢后退出眼眶……大地漂浮一块陆地离开了另一块。这是几亿年前早已发生过的事情

而草原永远无际如海。马赛人的红色披风挂在树上。猎手在哪里?狮子在哪里?

没有回答。风里的披风猎猎……

树木挥动手帕。这里是赤道

草原沿地球的腰围漂移

树木没有影子

东非之三:夜雨

蓝光。云层厚重的剪影

树冠倏忽一亮

再沉入黑色的沉默之中

隐秘的震颤有时延迟抵达,刚好

够一只瞪羚躲进树丛

——有时,则永远不来

一滴水落在窗台,此后便没有了下文隔着河床传来远而分明的咕哝

那也许是鬣狗,又也许

是这片草原在对星群抒情

东非之四:三生万物

在肯尼亚我见到三种猪

一种在草原上跑着,拥有阔剑般的獠牙身姿健美结实,尾巴直竖如同天线一种在树荫下摆着,某种意义上

它正迁徙在成为石头的路上,仅剩的部分呈现出令人安心的白:一种

再也不会因命数而动摇的颜色。还有一种码放在煎锅里,在形状、气味和色泽中经典性地颠覆了自身——知识让我辨识出它而本能使我迷恋它

在肯尼亚我见到三种树

一种长在越野车边,狮子和羚羊间的追逐在它星球般的巨影下冷却

安静地分享着兄弟般的渺小

一种长在地平线上,当落日浩瀚垂临平坦的原野上只有这几朵蘑菇尚可辨认催生它们的那场大雨出现在两百年前……司机说,他祖父的祖父的祖父

在其中淋过。还有一种,每夜在马赛村落里表演魔法:以拼图方式被拆分的树木可以进一步拆分为火和烟

再被重新组装成光和暖

在肯尼亚我见到三种人

一种与邻居对视,他们用长矛、方向盘和闪着黑曜石光泽的通信工具

将进化图谱上那些奔跑略慢的邻居劈头扫入另册,然后再兴致勃勃地伏身热爱它们一种与子孙对视,博物馆橱窗里的他们多么沉默圆睁的眼窝下面甚至不再保留口舌我很想问他们今天的一切究竟是

变得更好还是更坏了。至于第三种以一种不可理喻的方式爱上了与自己对视用符文的细密刀刃在自己的脏腑里创痛酷烈地分行,正写着此刻这一首回国很久之后我想起马赛马拉

回国很久之后

我想起马赛马拉

当祖国是冬天的时候我在非洲晒黑了知识并不能拯救我

我知道赤道没有四季

但这不能阻止我被晒黑

就像我了解火药的爆炸原理

但我依然不能调戏狮子

说到晒,此刻我依然记得爆皮的感觉那时我摸起来就像是一棵老树

这让我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发芽

但终于不。我发现自己还是那个

有点可悲的家伙,即便是太阳也不能给我增添一点别的东西

不能让我用红海

填补自己的大裂谷,也不能

用青草去瓦解

胸腔里坚硬的古高原

我为什么想起这些?也许应该问问月亮今晚的乌云被它从侧后染上了

一层银色,这令我疲惫又有些莫名感伤以至于想起马赛马拉

那是同样的夜晚,有暴雨

还有鬣狗喉咙里隐约的雷声

用整片天空去给一棵老树浇水

会得出一个什么

毕竟这道题超出了加减乘除

以及函数微积分的所有算法

一切知识都没有告诉我

为什么太阳能让我皮肤开裂

却不能使我再度发芽

不能使我用上半身发射种子

一切知识也都没有告诉我

生而为人的宿命

究竟从我的算盘柱上

预先拆走了几颗珠子

搞得我至今都拨不透我自己

灰色的火

在气温骤降的山顶,在彝人的古老村落里我第一次认识了火

我——这被平原和暖气

剥夺了温暖的可怜人

应当这样说:火并不美

那时,在锈迹斑斑的铁盆里,正胡乱躺着木皮、枯枝、烟头,以及

不可估量厚度的树的骨灰

而火只是在灰烬之下喘息

像一个人盖着死亡的棉被咳嗽,这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谁的追悼会上听一篇悼词可宣读人还在等主角断气

我一直未看到火在那里。它甚至都没有给自己挣出一个形体

但也正是这火:灰烬形态的火,在有机物与无机物临界线上爬行寄身的

能量界的无产阶级

不知不觉将我笼罩。我本已近乎被冻僵在这么冷的高处,连我夹克的拉链里都铰满了冷雾

是这灰色的火裹住了我。多么不容违逆的无形的手!它拉开我夹克的

拉链,拉开我裤子的拉链,还继续拉开我肉体的拉链:从喉结,一直往下拉到小腹先把雾倒出去,然后是冠冕堂皇的鬼话般的羞耻,最后干脆把私人记忆的阴冷也倒得一干二净

然后我也是灰色的了。类同于一种灰烬或混沌我傻呵呵地乐起来,这很暖

而我最终认识了火

雪夜,独游断桥回之江宾馆

所谓存在,也不过是被车灯照亮而已此刻,雪夜是两个椭圆,我所深陷其中的世界以时间的悬浮形态呈现出来

灯掠落雪,垂落与平移同时完成

这使我微微有些眩晕

整个晚上,我一个人在桥上走动

每当接近湖心,便掉头返回,如此循环往复雪的浪漫并没有抵消我的恶趣味:我吐口水在白色地面上敲出圆窝

偷听恋人们说情话。同垃圾桶合影把烟头敬到雪人的嘴上。种种快乐如此这般直到有车收留我。出租车司机

在电话里提醒女孩换上羽绒服再出去看雪他在追她,直觉告诉我他追不到

因为他真的喜欢并且对她太好

这样想着想着那些堆满了

白雪的亭檐已经被甩在身后

一并甩远的还包括:咖啡勺、子弹杯春梦里的白素贞或汤盅里的白素贞我记起湖水倒没有白头,尽管

它远比岸边其他任何事物都老

但貌似连雪本身都忽略了这一点

而我很快将出现在酒店的窗前

看下方皑皑屋顶和雪盆里伫立的行道树想象自己这一头黑发会以文思泉涌般的速度在某天夜里全部掉光

抑或在未来的某一天,竟忽然想起是夜曾错身而过的某一张脸

抑或更久之后的另一天

我终于再记不得这个雪夜

那一天多半也下着雪

碎瓷,或上林湖的冰

上林湖面有冰

那么完整的一块,青色的

微风给它的体表开片

树影在它的釉里投下纹理

像某种巧夺天工的残次品

我将手伸进湖水。仿佛听到

咔的一声,湖面的冰碎到了湖底

青色的,那么完整的一层

月亮的引力拉它们上岸

太阳还它们宋朝的火

捞起来。有个声音在说,快捞起来……可是,那一道道完美的弧线令我不敢伸手就如同少女微微翘起的上唇

让我不敢思量一切与亲吻有关的事火膛

火膛是一处神奇的地方

经过一段比较短的时间

土在这里变成瓷

经过一段更长的时间

瓷又在这里变回了土

今天,就在这土的遗迹里面

端坐着一颗青色的柿子

在它的体内,生命与时间

都是柔软的

都还暂时没有抵达

需要相互搏杀的阶段

而藤蔓像静脉沿地面疯长

我感受到一阵来自手背的躁动

那是一种同类之间的呼唤

我只能迅速将手插回裤兜

假装我很潇洒,就好像从来不曾

为一膛火的溃败而暗自惊心

又好像早已习惯看到柿子

平静地坐在火的巢里

如此天经地义,仿佛这恬然的姿态真的比火和膛都更加永久

排坡

云在山坡上排队

等着变成雨

雨在云层里排队

等着落下来

日光炫目

用意旨建造起寺院的人

在那里排队

用双手建造起寺院的人

在那里排队

寺院在那里排队

经筒如常在转:白色的

和红色的墙,等着被粉刷

等着被砌起来

青藏高原巨大的坡度上

造山运动在排队

很久以前的海在排队

一尾鱼跃出渊面

等着潮汐永退,一块大陆

撞上另一块。等着闪电分叉的触角劈开自己的起源,等液体汇聚而来尘埃凝固成星球

等一阵风因坡度掉头

去往相反的方向

牛的结余

在江孜,我看到满墙浮雕般的纹理我看到粪土之墙亦可圬

牛的结余被收集、风干、按压塑形贴在墙上

白天,它们的空隙里

注满阳光的暖意

在夜晚,用以点燃

软与硬的结合

土和火的合一

牛粪游荡在物理定律

和五行哲学的边界上

它们包裹着砖

也包裹着藏人的生活

与其他墙上的一样

老墙背后的干牛粪

凹陷也是三道

只不过,几十年过去

它们还都留在原处

留在原处,或许为等待这样一天:白发苍苍的屋主人

终于把脸凑上去

辨认阿妈的轮廓

——这是食指、这是中指

还有这无名指

或者另一些

是拇指一寸寸分别下压的形状

仿佛阿妈还在门槛上坐着

仿佛凑得更近一些

就可以再次握住那只手

白发苍苍的屋主人

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

形状如此吻合

一叶青草

从牛粪的崖壁上抽身起来

绿油油地

闪着亮

一只甲虫

在指痕的河谷里寄存下来

躲过了雨

也躲着风

愿从远方飘来的

和体内自存的草籽们

在这里都绿得长久

愿如指印般深刻的

除了皱纹

还有笑容的褶痕

放生羊

羊毛茂密垂地,羊角因成熟而后卷还有丝带在两角间飘动……

这是一只放生羊

从人群中,放生羊选中了我

在我的大腿上亲昵地蹭着

——从脸颊,到额头,再到光滑的羊角仿佛在表达惬意

它的小尾巴急促地甩动

以这种方式,它承认我是一个好人而我承认它是一只好羊

我猜,它一定发现了我俩之间

某些重合的部分

方才在村落里喝甜茶时

藏地的气息已浸透了我

装扮又恰好酷似同类

我的米色外衣与褐色长裤

与它完全撞衫

而另外一些重合,或许更加深刻:它和我都被放生在这世界上

带着未昭示的理由

它和我都被养育在这世界上

带着美好的愿望

十万亩土豆田里的甲虫

它从沙子里钻出来

触角摇晃

行进不稳

地底发生的事情

已经超出了它的理解

那些饱满的块茎

每天都在迅速膨胀

有根的地方,水滴就会抵达

黑暗中

生命的触角越探越长

地面上的变化同样令它困惑:

雅鲁藏布江边的大片荒滩上

十万亩土豆花

撑开了绵延的华盖

它大概会嘀咕起来:上一个春天时这里还只有沙子……

唯有我们知道

当下一个春天来临

会有更多的根和土被纳入滴灌的疆域会有更多的花朵绽开

更多的根块饱满

播种机和收割机要犁开波浪

会有更多欢声笑语的人

与甲虫们怀着同样的愿望

往深处打理自己的土

卓玛站在大棚顶上

这是八月里晴朗的下午

卓玛站在大棚顶上

云朵在头顶如冰山浮过

小小的投影像午梦胎记

在如此靠近天空的地方

大棚的反光亮得像太阳的折痕

站在大棚顶上的卓玛

抬眼望着远处群山

大地拱升它的脊背,并在

自身的力中裂开。一只羊站在高原顶上而卓玛站在大棚顶上

站在大地所隆起的更巨大的折痕之中从日光中摘出番茄

不可见

——记陈子昂读书台外金华观

古人是可见的。他们的一生

分分明明都刻在墙上,来到此处的人虚虚实实总能念叨几句

陈子昂的名字和诗

来者亦是可见的,此刻他们正

三三两两地走动着,找一处僻静的地方敬烟换火。至于他们自己

来者就蛰伏在小腹和键盘里

用射线扫描肉体或在网络上贴一首诗都是让自我溢出时间的有效方式

在这一点上,现代文明的想象力

显得既新奇又老套

在陈子昂读书台对面的金华观

不可见的其实是另一些事物,例如头顶上的太阳不可见,蜀地的雨

是时空之谜的完美背景音

而手掌下的字迹同样不可见

这一块不知年月的石碑横放在石凳上青苔蓄满水滴的密林

早已愈合了那些一笔一画的伤口

石头的伤口,人心的伤口

在这里被转化为河床的现象学

逝者如斯夫,只有水爬出来

只有耗儿鱼和玳瑁爬出来

而当乳白色的天空又把水滴甩落

我们这些在行与行的分野中寄命的家伙亦从破败安详的古道观院门下爬出来回头再看,拒绝被识读的石碑不可见守碑老人口中缺损的门牙和川地口音不可见。被青苔缓慢吮掉的唐朝不可见当我闭上眼,这些忽然显出了诗的淡漠及其顺理成章

雾海

十万大山被牛奶淹没了

我应该把自己的骨头抽出来

它们中空,它们天生就是吸管

那些云雾里探出的山头

偶一浮现

柔软得如同奶嘴

此刻,我有叼起它们的冲动

在纯粹的隔绝中

每个人都是婴儿

像在梦里,面对着纯白的背景墙

忽然便记起了前生

竹水车

竹子旋转起来。这比密林

更令人眩晕

水车的循环是一种诱惑

我听到体内的液体躁动起来

一注水,又一注水

另一端,木头石头在磨、在捣

粮食的粉末

与迸散的水滴有相近的结构

不可忽略的,还有页片上的苔藓……这些恣肆垂挂着的微观雨林

在水与水的间隙里生长得如此茂盛我举起放大镜

大象和鳄鱼依次爬了出来

而河水永远流着。在多依河

流逝比轮回

永远多出一轮

那些黄色的花朵

那些黄色的花朵

那些嫩绿的长脖颈上

一串串复数的额头

它们怀抱着各自的思想

它们怀抱着各自的蜜蜂

——当我被关在门外的时候

哪儿?到哪儿去找

它们在岁月里藏好的油

又到哪儿去找它们

悄悄藏好的早春天气……

那些黄色的花朵在风中向我摇头

它们全然无视我的甜言蜜语

它们一个字都不肯说

北戴河的上午

一方可以抽烟的露台

一个无所事事的上午

这正是我想要的

阳光缓慢移动

塔吊的长臂和云都在休息

朋友们各自返家,从高处我看着他们的拉杆箱驶出院门

最后的最后,是我陪着我

只有无尽的声音包围着

夏蝉、茂树

蜻蜓翼偏执的花纹正拍打玻璃

屋顶红铁皮的深处

氧化的预感悄悄吐出锈泡

我试图辨别大海,通过嗅黏膜上的盐或裸臂上微妙的潮湿感

而蓝色天空下闲坐着黝黑的保安

正认真啃食桃子的后半生

我在高原

星群笼罩

谁都不知道它们

将在哪一天落回水里

颈下是光滑的石头

我闭上眼,想象正枕在

神的膝头

中原马蹄

进入夜晚,中原才变回中原

暮色低垂

纯正的黑沿灯火的边缘线

凸显而后消失

在这名为中牟的所在,天空抽象的纵深低过所有的矿井

又高过一切的山峦

是夜,我踏上河汊边浅浅的路基

白日里垂钓者的竹凳仍在原处

有无形的肃穆端坐其上

在风中立定,我察觉有微妙的震动从土地内部传递到我的脚底

这或许是一种提醒:几千年来逐鹿的土地积蓄了太多马蹄的声响

它们被收纳、被遗忘、被压缩成矿石就像一颗始终跳跃的心脏被珍藏在祖母的首饰盒里

它们比骨头或铁甲更加坚硬

——我知那马蹄在石头里依旧奔腾追赶着世间的演义、唱词、诗句和典故每到夜晚,都卷起风来

绿博园之鹅

傍晚,几千株乔木的强力意志

在天鹅弯曲的颈里

得到舒缓

那些线条原本笔挺而紧张地向上

星光附着在光洁的树干上

(冬季的使者已带走了多数枝叶)就像随空气推出的药滴

附着在注射针头上

但天鹅的出现

使场景的化学构成发生了变化

这柔软的幽灵

以怪异的平衡折叠自己

以静止不动的方式漂渡水面

广阔的树林随之安宁

我猜想它假寐的双眸深处一定藏有夏日,以及绿叶和鸟群的全部记忆正如此刻那双眼已悄然收敛起白昼当天鹅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中

潘安故里

瓜果的清甜飘浮在空中

我四下寻找那冠盖

以及车里俊美的男子

不获。转而从路边行人的脸上

揣摩千年前对美的想象

亦不获。古人曲笔侧书的艺术

从不提供过于具体的参考

故而我们对镜子心怀疑虑

却想象不出镜中可能出现的对比

将来自另一张怎样的脸

这或许是一种幸运:对于身处盛行美颜相机与大数据分享时代的我们始终无从知晓他真切的形貌

以及每日里的衣着风格、化妆品品牌和减肥食谱我们知道的仅仅是好一车瓜果

多半会令人惋惜地腐烂掉

但相对于史书所提供的确凿

(“秀遂诬岳及石崇、欧阳建谋奉淮南王允、齐王冏为乱,诛之,夷三族”)

我承认一种不可捉摸的美的遥想

在时间的淘洗里反而更显清晰

去博鳌

首先是芦苇,高比乔木

簇拥着站在一起,像溢出的梦境

它们巨大的白色头颅和支撑的茎

强韧而野蛮

啊,帕斯卡,你著名的比喻是不恰当的至少在博鳌

人无法同芦苇相比

随后是树丛,那挺拔缠绕的绿的海洋沿路基饱含阴谋地退后

太密集了!但密集渐又显为虚空

终至于纯粹的暗:时间之暗

来自记忆里被遗忘的部分

暗里忽探出三角梅……

那红色,是我们最初记得的

祖母端来的午餐

靠近城区,窗外开始出现椰树、水牛和挂在电线上的长袖衬衣

我意识到已进入一座矮化后的岛

更多的空隙,塞得下更多更具体的日子看不到人,但有一双黑色的人字拖蹲在路边等待被路穿走

车前传来喇叭声

与此同时我听到

腕上的机械指针重新走动起来

听海

从很远的所在,海把它的巨大

直扔在我的脸上

——用层层叠叠的浪

而风是海延伸的手臂

在两道门的窄缝里

它攥起拳头嚷着

时近午夜,白天被光明吃下的巨响在黑暗的抽搐里又被一一吐出

那声音多么坚硬

是伟岸的事物将自身折叠时

发出的怒吼——

有力,并且分明

在昭通

在昭通

我是屋檐下站着的陌生人

有一半雨落在我的脸上

有一半我是存在的

在昭通

云常常在山腰上搁浅

我并非走在雨里

我只是闯进了云中

它吻着我身上正在失去的东西

因此一部分我将被留下

像抛出车窗的果核

水会从我之中提取溶液,汇入

泥沙俱下的大河

也许在长江下游的冲积平原上

我会再次见到它们

谁知道呢,那一定是多年后的事了在昭通,梨我只吃一半

诗我也只写一半

石板路上蹄窝深陷,那是

千年前茶饼的重量

茶香转换了形态延留至今

还有古人足印,正浅浅积着雨水

我把脚摆放进去

很好。大小刚刚合适

石头记

从晨雾中浮起的黑色

必然是多孔洞的

若岩石脱胎于海水之软

它的坚硬也超乎想象

火山的记忆总这样不可摧折

尽管保留了流淌的形状

在它密布的圆形空虚之间

我们多像迷途的蜜蜂

正徒劳地找寻蜂房

火山石仍在记录手指,别看它

此刻安静无声。这颗星球的骨髓

如同屡遭挑逗的牙神经

裸露在外,却执留着刺痛的本能

现在,请俯下身体

听听那不安,听听石头早搏的心跳那古老轰响的回声依然惊心

那是无法回到地底的石头哀伤的歌它注定在流浪人的耳边

长久回响

海门

老虎斑纹在海浪身上轮番生长

它因亲吻海床而蜷曲

在一种罕见的纯洁中破碎

并借诸破碎

得其愈合

这是任何力量都无法分割的完整

尽管海一再分割自我

将自我化身无数

依次拍碎于沙滩

在死前陡生白发

阳光敲打那些起伏的脊背

但海却紧闭大门

它允许进入,却禁止穿行

只有在特定深夜

月光蓄满沙滩的一瞬

海才悄悄打开自己

若你此时正梦见镜子

将能够窥见另一重时空

它倒映在海的反面

所有被岁月收走的爱

正在此相拥安眠

夔州的橙子

如果把两岸连山豁开

如果从悬崖的腹内剖出鱼子

我抬起头

望见橙子漫山遍野

很难分清,究竟是橙滚落在城中

还是城坐落在橙上

这种水果挂靠着太阳的族谱

四处撒落,明亮,却不刺眼

昨天傍晚,当夜色忽然从三峡之巅压落结在路基旁的橙子

在车灯下映出暗恋的颜色

那柔软的黄、那安静而执拗的小小圆形反光

从时间的黑暗深处浮标般升起

隐约使我忆起了一些

很久了的、其实也并不重要的事情而今天

当我再次于大衣口袋的黑暗深处

握住了这只涨满了秋天的果子

我能感应到,一种古老的金色

正像江水在夔门外注满瞿塘峡一样注满我的掌纹。它让我确信

那些柔软和明亮,那些

悲哀而干净的东西

在我日渐风干的河谷里

依然没有灭绝

在北京过完整个春节

其实,在北京过完一个春节

与在青岛没有太多不同

这一次,父母睡下得很早

我们也早,但没有早太多

手机流量早已全国通用,那种振动变成了当代人的膝跳反射

我敲人膝的和人敲我膝的

大抵和去年是同一批人

礼花也没有太多不同,这烟与火的魔术依然召唤着欢呼、愿望和消防车

在所有以花为名的事物中,它们选择了最强硬的一种绽放方式

却还是常常被楼宇遮挡

这种时候我只好竖起耳朵

再闭上眼睛,像在听一个

以“很久很久以前”开头的故事

除夕那天夜里,我没有看春晚

而是偕夫人去长安街上堵车

手机、小女孩和泰迪犬

先后从前车的天窗里探出头来

在人民大会堂外,是人民

在检阅春天的夜晚

初一那天早上,我睡到很晚才起床窗外涌动着浓浓的烟,我伸出左手等待一只海鸥穿出浓雾

从我掌心衔走饼干

等待一声汽笛,等一片海

淹过我的脚面,把脚掌上的纹路印入贝壳从初二到初三,我在家用摇柄磨咖啡豆子碎裂的声音,像一场隐秘的鞭炮庆典从初四到初五,我一个字也没有写只像牛一样把汉语在胃里反刍

我让它们打结、歪曲、梗阻肠道

饱嗝里的铁锈味

来自不能说和说不出的话

初六阳光明媚,我在十五楼的窗口俯瞰旅行箱们被拖回小区

我的额头闪光、笑容安稳

像教堂外墙上的石头圣人

从高处看到

而不被看到

这个春节,我找到了那只逮不住的苍蝇它蹲伏在落地窗底

光明灿烂的直角前,依然保持着

向外遥望的姿势

我把它扫进花盆。我家的花盆带耳盆里罗汉松的叶片

形似绣春刀。阳光好时

两盆绿海棠的投影被悄悄拉长

每一片新抽出的叶子都令我惊喜

那些整朵落掉了的花蕾也不再悲伤它们斜倚在根上,干爽、松弛

像靠在床头刷手机

像刚在浴室里结束了的一天的日子还残留着吹风机的气息

公园里草还没绿

但遛狗的孩子,已经开始忘记狗

所有的母亲结伴而行

她们聊天,却从不忘记孩子

我坐在飘窗上看着这些

偶尔手里夹一支烟

有时,我能从一些烟里抽出

芥末的味道。换一支再抽

味道又变得正常

天气正暖和起来,我去踢了一场球时不时抽风的风

替球给脚找到了理由

但隔天的气温又骤然下降

它让一位朋友感冒了

它让北方的暖气继续烧着

烧暖气的大烟囱冒着白烟。那么白像在人间吐着云朵

我老家的北窗外也矗立着一座大烟囱我一直想爬到烟囱的出口去看一看里面孩子对烟囱里世界的想象

总是先于烟囱外的世界

在我很小的时候

它被截去了一半,而在我更小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再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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