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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战争

狗日的战争

作  者:冰河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9 12:44:18

最新章节:第十八章 武汉大撤退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河南板子村的农民老旦,被国军抓了壮丁,稀里糊涂地去抗日残酷的战争,将怯懦恐惧的老旦,一夜之间变成凶狠残暴的杀人机器,在战场上一战成名。武汉会战长沙会战常德保卫战,大仗硬仗狠 狗日的战争

《狗日的战争》第十八章 武汉大撤退

俺死了么?

俺死了几次了?

俺离开家多久了?

俺的翠儿,俺的有根儿,你们在哪?

昏迷中,老旦脑海中不断念着这些问题。那个声音不是他,是谁也不知道,有点像十年前的袁白先生,有点像那个被炸死的小泉纯黑二。老旦觉得总是在小马河里漂浮,各式形状的尸体从身边无声滑过,水底有无数只手撕扯着他,他周身冰冷,脏腑却干枯燥热,他总想大喊一声,却憋得气都喘不过来。他找不到阳光在哪,因此分不清上下,脚底似乎有隐约的光芒,而头顶更是燃烧着火光,老旦拼命地游,却不知哪里是水面,哪里是岸边。就在要憋死在水里时,他猛地坐起来,眼前一片白光,剧痛像挣不脱的铁索,要把他拉回晕厥的黑暗。老旦紧咬牙关,头上滚下大串的汗珠,他很快发现脑袋看着左边,想看看右边,却是不能,再使劲就觉得要断。脖子上套了奇怪的东西,慌张中,听觉和嗅觉敏感起来,他渐渐听到周围的声响,嗅到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一间干净的房子,窗帘是白的,床单和被子更白得耀眼,窗上有透亮的玻璃,床边放着干净的尿盆儿,连地面上都一尘不染。房里有浓浓的酒精味儿,还有浆洗过的棉布味儿,还有……女人的味儿。

老旦手上插着几根管子,低头细看,鼻子里也塞着一根,原来憋气是这个玩意整的。

“醒啦?”

一个护士朝他走来,听声音是个女人,身量却像个爷们儿,几乎上下一般粗,凹凸也并不显著。她咚咚作响地走来,挥着膀子像要擒拿什么似的。她脸上蒙着一个大白口罩,仅露出脑门儿下一对小眼,老旦后来才知道她是个麻子脸。弟兄们都说口罩遮百丑,这人却遮不住,这号大傻娘们板子村一抓一把,咋就当得了护士哩?

护士到了眼前,看了输液瓶子,将他身子一推,老旦顿时躺倒,疼得一阵抽搐,脖子也险些抽筋。

“你轻点儿成不?你当是推驴磨呐?”老旦气不打一处来,一睁眼便遭如此虐待,可恨。

“别乱动,你脖子扭了,再动就断了……输完了这瓶你再起来。你就是那个英雄?长得可不咋像啊!”

护士声音粗哑,麻利地换了输液瓶,一把伸进老旦的被窝,从他胳肢窝掏出根温度计。毫无防备的老旦被她冰凉的手咯吱得乱叫,咋这娘们如此生猛哩!

“温度正常的,该醒就醒,没事别装了……来!伸出来往这儿尿,看看有没有血。”

护士语气冰凉,拎起洁白的尿盆,一把掀掉了老旦的被子。老旦甚觉凉爽,这才看到自己光着腚。

“哎呦乖乖……妹子这咋好意思哩?俺自个儿来,你先躲躲?”老旦羞得缩成一团,抱起被子挡着那玩意儿。

“还夹夹缩缩的……俺见的比你见的还多,俺天天见的……什么长短粗细都见过,断成几截的都见过,你还躲躲藏藏的干啥?真个稀罕……”护士说罢,将尿盆在他两腿间一顿,晃着身子出去了。

老旦自觉掉了威风。这娘们儿生猛无畏,寡廉鲜耻,是不好惹的货色。等他完事,这护士又回来了,拿着个长条型的铁盒子。

“把这边胳膊伸出来,量一下血压。”她语气温和了一点。

“妹子俺在什么地方这是?俺的弟兄们哪?”老旦不敢不识抬举。

“这儿是军部医院特护,你的战友们都在这楼里,有几个还过来看过你,哪个都比你好看。”

“哦,那当然哩!照俺娘说的,俺祖宗八辈干的坏事都堆在这张马脸上了,咋能好看哩?”

护士咯咯笑了起来,这说话粗愣的娘们笑得倒不难听。老旦见她汗透衣服,鬓角也滚着汗珠,才感到周遭的热。武汉城像口烧热的巨锅,竟无一丝凉风,窗外的树叶纹丝不动,知了发疯样叫着。老旦能看见医院对面一栋十层楼房,被炸弹活活炸去半边,远处的天空依然灰暗,烟雾和尘土搅和一团翻滚着。老旦想起板子村大旱的一年,也是如此热浪肆虐,将人的意志煎熬干净。战事炽烈,老天爷还火上浇油,偌大的武汉城闷如蒸笼,像再喘几口气就能燃了,窒息了,成腊肉了。老旦不知鬼子怕不怕热,听老人说越是凶猛的东西越怕热,但愿如此。

老旦虽在特护,却并无上次那般要命。肩上一枪,腿上一枪,剩下的都是飞机里撞的,断了两根肋骨,折了一根鼻梁,三颗牙齿成了两半,脖子扭得有点过,估计要十几天才能扭回来。下地是不行的,那一脸麻子的护士还不得把他脑袋拧下来?这里安静得过分,打个喷嚏能吓着自己。老旦躺着无所事事,天花板上连只蚊子都没有。麻子护士不在,这里就和禁闭室一样。老旦吃了睡,睡了吃,想念他的兄弟们。比起和几百个伤兵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共同哀号、共同欢笑的日子,这病房只给他过分的孤独和不安。他向麻子护士打听弟兄们,她也只会不耐烦地应付几句,竟问不出任何事。老旦一会儿想老婆孩子,一会儿又想阿凤。睁开眼是输液瓶,闭上眼就是乱七八糟的梦,噩梦和鬼子的飞机一样,这些天越来越少,但冷不丁就来那么一场大的。老旦找不到烟锅和烟卷儿,有也不敢抽,憋得放屁都恨不得带出烟味儿。

第三天,麻子护士给老旦换过绷带和输液瓶,把个老旦折磨得龇牙咧嘴。但好赖摘了脖套,登时爽快很多,还得谢谢她。两下中和,老旦决定一言不发,等她走了就下地溜达。走廊里传来整齐的皮鞋声,一听就是三四个军官来了,楼道里的卫兵纷纷吆喝着敬礼。老旦忙打起精神,在床上坐直了。门口一暗,几个军官高高低低钻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夹在中间,满脸麻子烁烁放光。

“团长!”

老旦惊喜道。铁塔一样的麻子团长微笑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麻子团长换了一身夏装制服,三角眼锐利如初。老旦仍要从床上跳下来敬礼,却被麻子护士一把攥住了。

“乱蹦个啥?摔了瓶子你赔啊,你知道现在的药有多金贵么?”麻子护士检查着他手上拔出来的输液针,赌气样又插回去。老旦疼得大叫,瞪着眼要和她翻脸。

“璐颖,你干什么?怎么这么粗鲁?你不能把他当别人那样欺负!”麻子团长板起脸呵斥着麻子护士,老旦左右一看,这两脸麻子果然有关联。麻子护士也不吭气儿,一扭脸就到旁边桌子那儿去了。

“身体怎么样?别和她一般见识。”麻子团长斜了一眼麻子护士。“她是我妹子,叫高璐颖。我特意把你安排在她这层楼,脖子咋样了?上次见你还以为从此就歪了……”麻子团长背着手说。他身后几个军官都是眉宇威严的主儿,只微笑着看着他,看样子比高团长级别还高。老旦没见过这么多大官,坐那儿有些发蒙。

“老旦,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岸1师的刘师长、陈参谋长;这位是军部作战科的毛科长。他们百忙抽暇,让我带路来看看你们这些英雄……胡参谋本来也要来的,有紧急任务来不成……他让我捎给你这个……”麻子团长掏出来两包烟丝,都是美国货。

老旦在床上挺直身体,规矩地敬了军礼。军官们倒也客气,各个向他回敬了。

“手没事吧?”麻子团长指着他剩了一半的小拇指说。

“不碍事儿。”老旦有些脸红。

刘师长身宽体胖,脑门宽阔结实得砖头一样,他操着奇怪的口音:“想不到你们还能回来,有那么十来天的,武汉上空真不见鬼子的飞机,咱们的部队打了几次放心仗,把鬼子打得够惨。你还不知道吧?武汉的老百姓都给你们编了评书了!”

“大概是因为你们带回来的东西,这些天鬼子一下子收缩了……这几天的进攻……也有点不着调,我们适时打了反击……本来要顶不住的地方,一下子又巩固了……”陈参谋长也是南方人,语气更像个书生,细声细气,但仿佛伤了风,说几句话就吸溜下鼻子,最后来了个大的喷嚏,震得窗帘一颤。

“等你们伤好了,要把这次奇袭的战斗经验总结下来,向全军各部认真推广,我们会派几个秘书来帮你整理的。各报社的记者们都盯着你们,但考虑到你们的安全,就不声张了,你知道,武汉的鬼子特工可多了……”毛科长名如其人,长了个大络腮胡子,手背上也长满了黑色的寒毛,刀锋样的眼睛锐光迸射,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谢谢各位长官!这次行动成功,那都是杨连长和胡参谋的功劳,大家都没想那么多……俺也只是碰巧捡回条命……团长,一共回来多少个弟兄?”

“上飞机十个,飞机上又死了两个,降落时候死了一个,现在连你只剩下七个了,都在这儿。”

“那我身上的本子……”

“保存得很好,很有用,鬼子的机器也还好……这些东西一下飞机就拿去军部了。”毛处长说。

“可惜了那个俘虏……”老旦自言自语,他记得这个小泉被鬼子的炮弹炸飞了,装在麻袋里掉进水,就和村里淹死一条狗似的。想起那个场景,他也想起了落入水中的杨铁筠和那些战士,脸就耷拉下来,摸着输液而发青的手背发愣。

麻子团长似乎明白他的心思,轻声道:“杨上尉机智过人,鬼子也必不想杀他,或许还活着……”见老旦没反应,他又说,“军部很快就有嘉奖,牺牲的弟兄们家里也会有抚恤。武汉现在的战况一日三变,前线非常激烈,鬼子和我们都打疯了,部队……需要你们。”麻子团长说最后一句时咬了牙,说得老旦心里一紧,但他懂得,他的弟兄们,真的一个个都打光了呦,他或许已经是个光杆儿的团长了。

“是!团长,俺的伤不碍事,很快就能归队……就是……长官们,别忘了弟兄们……”老旦说出这话,眼睛就红了。他见高昱那个麻子妹也扭过脸看,就低下了头。

“放心吧,老旦少尉,我们一个都不会忘……”刘师长说得郑重。老旦惊讶地听到自己成了军官,忙敬礼道谢。麻子团长跟着补了一句:“特别时期,就不再给你戴牌子了,省的我再扎着你。”

受此殊荣,老旦竟无兴奋,只觉得更深之愧疚。能从阎王殿捡回命,都是弟兄们一个个救的,一百多人长途奔袭,将鬼子机场炸得天翻地覆。去的时候个个生龙活虎,憧憬着凯旋而归的荣耀。可转眼之间,只苟活下来七个,这是怎样的牺牲?怎样的悲痛?如此年轻有为的杨铁筠,一个铁定的未来的将军,就这样壮烈在冰冷的湖水中?而自己这个啥也不是的农民,一个被抓来的炮灰,一个只想回家的庄稼汉,却屡次活过阎王的铡刀?这没有道理,按袁白先生的话是天理难容,按翠儿的话,这简直就是扯鸡巴蛋嘛?

悲伤之余,老旦腾地浮起更深的恐惧,这恐惧告诉他,你的死去只是早晚,眼下的幸运绝非永久的命数,就像梦到和马烟锅在阎王殿那一场,你早晚会和他们相见的。他看不到战争的尽头,再多一次侥幸又如何?升了少尉、上尉又如何?杨铁筠说过,就这一年半里,他在黄埔军校的校友们就死掉一多半了,一个个都是战死的。如今他也没了,他那个想见一面都难得的女人,从此就要抱着他的相片和一块冰冷的军功章睡觉了,她会在多少个夜晚对着这男人的照片伤心欲绝呢?

“长官,俺……俺想身子好了回一趟家,成不?”

老旦第一次管不住这张嘴,说出令自己奇怪的话。这话和刚才自相矛盾,老旦听见这句话也心里一惊,但既然说出口,就这么着吧。军官们绷着脸不语,然后面面相觑,刘师长等人眼珠子转来转去,都看着麻子团长。而他沉吟不语,老旦知道他没法说。陈参谋长说话了。

“你家在哪儿?”

“河南河西板子村,离中牟不太远。”

“哦,那是沦陷区了……从武汉到那儿很远,鬼子正在坚壁清野,看见当兵的就全杀了。你这一身的伤疤,打扮得再像老百姓,也会被一眼认出来。让你去不难,就怕你到不了啊。”陈参谋长说完看着大家,众人纷纷点头。

老旦心中叹气,对这结果毫不意外。麻子团长面无表情,摘下了挂在床头的军刀——老旦不知二子何时将它挂了过来。见麻子团长对裂了的刀柄很是诧异,老旦忙解释道:“团长,你的刀救了俺好几命了,它替俺挨了这一枪,要不然俺的腰子就被打烂了。”

麻子团长点了头,把刀挂回去,回头对麻子妹说:“璐颖,好好照顾他,多用点心……”像不放心一样,麻子团长又补了半句废话,“这可是命令。”

“啥个英雄?捡条命回来了就是英雄?想留一条命的就是孬种?”麻子妹在口罩后骂骂咧咧,虽然刻意压低,但每个人都听得到。麻子团长黑了脸,却不作声,毛处长就对麻子妹说:“妹子辛苦你了,你丈夫的事我们还在商量,你哥哥没怠慢。”

麻子妹却不领情,一把扯下口罩,露出一脸窄小口鼻和细麻子。她瞪了麻子团长一眼,像要咬死他一样。她将药瓶剪刀等什物在盘子里弄得乒乓响,乱糟糟端出了门。老旦一头雾水,也不敢问,几位长官表情各异,里面定有隐情。

“她的男人,也就是我妹夫,上个月死在前线了。他是中尉连长,带全连死守一条街,他没有接到命令却下令撤退,回来路上牺牲了。因为抗命,没法给他追功,她心里不痛快,老旦你多包涵吧!”麻子团长说完,罕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防空警报又响了起来,楼道里的士兵跑去楼顶。长官们和老旦寒暄了几句,就离去了。麻子团长走出门口又独自回来,到老旦耳边说:“南边儿的广州陷落了,武汉已经被三面包围,我估计……要撤了,你们几个准备好撤退,我会有安排,这要保密……”

老旦惊愕地看着他,不知是这个消息吓着了他,还是麻子团长的态度吓着了他。

“我那个妹夫是了不起的,他们一个连只回来五个……”麻子团长说罢,叹了口气去了。老旦在床上欲言又止,他不太懂麻子团长的意思。

一周之后,眼见着乱了。医院院墙外人声鼎沸,车喇叭更是响个不停。院里的医生们都是跑着干活,每天出出进进的救护车也不见了踪影。据麻子护士讲,很多医生都卷起铺盖往后面跑了。鬼子的各式飞机天天晃悠着,除了扔炸弹,还撒下不少传单。城市外围的爆炸声更加激烈,如今几乎日夜不停。麻子妹和其他护士这几天像是有事,都出去运东西了,老旦终于找到机会溜下了床。兄弟七个混在这儿一周了,就没一个照面的?他们都受了多大的伤啊?麻子妹说昨天血液感染死了一个,却说不清是哪个,特护特护,成了特别监护,真和坐牢差不多。胡参谋给的烟丝转眼就被麻子妹锁在柜子里,说伤不好不许抽。烟锅成了摆设,每天挂在那儿勾着他,老旦真是宰了她的心都有。

老旦溜出楼道,拄着拐,高举着输液瓶子到处串门儿,找了一层也不见熟人,正费力要下楼时,同样举着瓶子东张西望的二子却走上来。二人一愣,哈哈大笑抱在一起。老旦本要骂他,见二子两只眼一只歪去半边,像颗血葡萄似的,左胳膊还扎着夹板儿,就知道他的苦了。

“眼睛咋整的?上飞机的时候你没事的?”老旦还是要问明白。

“嗨,那时候真没事,就是下飞机往岸上游的时候,水里落了一迫击炮,再睁开眼,这一只就歪了……没事,这也好,就和多长一只眼似的……”二子摸着老旦,又呵呵笑起来,“你个球的,每次就你看着血糊刺啦,每次也就你活得最全活儿,鬼子和你是亲戚啊?”

二人干脆就在楼梯上坐下。老旦一伸手,二子就从裆里掏出了香烟点上。老旦几口就抽完,赶忙再续了一根。二子说昨天死的那个是个闷头老宪兵,湖南人,一掌能拍碎砖头的狠家伙,却很少说话,名字他都不记得。上飞机时他肚子上挨了一枪,硬是不哼不哈地回来了,回来了也不张扬,到死也没说啥。老旦心下惶然,觉得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里,有什么人都不奇怪。

“这医院看得其实不紧,跑不跑?”二子又来了,老旦推了他一把,不应他这话茬。

“弟兄们都能动弹不?”他问。

“都活着,打不了仗,跑路还成。”

“俺不是这意思……”老旦欲言又止。

“那你啥球意思,哎对了,三楼还关着个鬼子军官,受伤了被咱俘虏的……”二子指着楼下说。

“鬼子还能被俘虏?”这事情超出了老旦的经验,别说军官,士兵也没见过什么愿意当俘虏的,除了那个倒霉的小泉纯黑二。

“俺说不清楚,这鬼子虽然不剖腹,却也可恶了,昨天一个医生给他看病,他吐在医生脸上了,我看见了,那口痰浓的……”二子做出恶心的样。

“狗日的,弄死他算了……”老旦恶狠狠道。

“卫兵看得严着呢。”

“想办法呗……”老旦不死心。二子挠着头,吧嗒着脚趾头。

“准备好,咱要走了。”老旦站起身来。

老旦恢复很快,也就越不老实,有机会就在医院里钻来钻去,幸存的弟兄都找齐了,还认识了个卫兵朱铜头,他是医院的二道贩子,找得来香烟和酒肉。大薛果然成了哑巴,舌头伸不出牙齿之外;陈玉茗啥事没有,就是整天皱个眉头,仿佛看谁都是鬼子;海涛一只耳朵永远能听到枪声,塞了棉花都没用;杨青山看见红色的圆东西就想吐白沫,看见一个打开的西瓜都犯恶心;梁七肚子被打穿,修好后每天要放几百个屁,活活一个毒气弹;再就是这个二子,左眼越来越歪,眼皮也扯去一边,老旦好久才适应了他,说话时只盯着他的右眼。弟兄们虽然还要养着,却都能动弹,他们时常凑一起抽烟聊天,说着每一次战斗的趣事。二子用偷来的药买通了朱铜头,拉着老旦到处闲逛。麻子妹和大多数还没走的医护人员都去支援前线,医院里便放了羊,众人乐得自在,将战场忘个干净。

隔壁抬来个上校团长,听说他的团死光了,这姓林的上校被炮弹炸了个结实,救回来人都散了。医生费了半天劲才收拾起露在外面的器官。摘了四根烂肋骨,锯了一条碎腿,割了半个胃,切去一个腰子,剪短了半米肠子,还揪走一片烧成焦炭的肺。七拼八凑,缝巴缝巴,打针输液十几天,这妖怪愣是没死,昨天还睁开眼了。老旦对此人充满敬意,上午趁麻子护士不在,就拄着拐钻进去,在上校身边静静坐下。林上校见老旦敬礼,对他报以微笑。老旦没事就帮他擦擦汗,举着报纸让他看会儿。麻子妹如今脾气见好,见他如此倒也不怪,只是让他别到处乱摸。这上校状况堪忧,心脏里还有取不出的弹片。

三楼的鬼子下了地,竟在卫兵的保护下坐在院井,不要脸地晒起太阳。伤兵们多是军官,气不打一处来,却近不得身,老旦气得伤口生疼。医生说这鬼子是重点保护对象,要用于交换国军高级将领。老旦等着麻子团长的消息,消息却迟迟不到。伤口长好了,心里却杂乱了,又被这鬼子一气,每天皱着眉抽烟。和弟兄们能天天见面,麻子妹也不再管他,他便觉得要收拾一下院子里那个王八蛋了。

这天鬼子又拄着拐出来了,两个卫兵别着手枪跟在后面。今天日头好,大家一个个多在走廊上晒着。鬼子在院子里咔哒咔哒走着——他竟然穿着一双木拖鞋。医院里本来人声嘈杂,渐渐就静下来,军官们不再聊天,都看着听着这个鬼子,木拖鞋的声音充满挑逗,每一个病房都冒出了火药味儿。

“鬼子,爷日你妈!”一个军官大叫道。

“把他关牢房里去!再在这里现眼,老子一拐打死他!”又一个喊道。

军官们哇哇叫起来,鬼子却充耳不闻,继续迈着小方步。两个卫兵紧张起来,督促鬼子回去。鬼子却不理会,背着手继续绕圈。

“妈的,去收拾他……”老旦恨恨地拿起拐杖。

“卫兵在,你怎么收拾?”二子说。

“我认得这俩……”朱铜头凑过来说。

“你们几个去缠着这俩……”老旦说罢就要下去。他惊讶地看到那个林上校走了出来,浑身绑满绷带,怒目圆睁,撑着输液用的铁架子,每走一步都咬牙切齿,像要倒下似的。老旦拦住他,扶着他的胳膊,却感到不可阻挡的力量。上校走到栏杆边上,气喘如牛,他只看了眼那鬼子,就摘下输液瓶子,用了全身力气砸下去。

瓶子在地上爆裂,把鬼子吓了一跳。他跳脚骂着,指着楼上哇哇大叫。林上校怒目圆睁,绷足了劲头像要骂人,张嘴却喷出一口鲜血,下雨一样落下去。老旦大惊,忙和弟兄们将他架回去。上校一躺下就晕过去,嘴角流下浓浓的血。

老旦再忍不住,拎着拐下了楼。两个卫兵见他凶巴巴冲过来,忙上来拦着,却被二子等人两边架住,弄到旁边的房子里去了。老旦指着发愣的鬼子大叫道:“鬼子,八噶!俺日你娘!有种跟俺打一架!”

鬼子自然不懂,但见老旦横拐怒骂,这意思再明白不过。鬼子也横过拐杖,冷笑着对他一指,骂了句什么。废话自不用说,老旦举起拐杖就劈过去。鬼子也蛮硬,抡起来便打。军官们大声给老旦鼓气,各种拐杖架子齐齐敲着地。老旦瞅准机会,一拐杖头戳在鬼子的肚子上。鬼子疼得趴下去,砸下的拐杖打在老旦的脚面上。二人都疼得站不住了。站不住了也要打,老旦抱着鬼子在地上打滚,抽空抡着大拳头往他脸上招呼。鬼子没他高,却有力气,还不怕打,老旦竟占不了便宜,刚修好的鼻梁又被鬼子抡了一拳,咔哧一下折了,血呼呼地流在鬼子脸上。老旦痛急,张嘴便咬鬼子的后脖颈子,咔哧一口咬进了肉。鬼子疼得动不了,反手揪着老旦的头发,连毛带皮地揪下一小块。

二人胶着,打得血糊刺啦,却难分胜负。老旦想咬死他,牙口却没力气,这鬼子皮糙肉结实,竟咬都咬不动了。围观的军官们见老旦又把鬼子压在身下,俱都齐声大喊:“国军必胜!国军必胜!”

但老旦真胜不了,血糊住了鼻孔,气都喘不过来。来了很多人,皮鞋咔咔地踩进来。一群士兵扑过来将二人扯开。当头的军官绷着脸背着手,正是永远不笑的胡参谋。胡参谋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喊口号的军官们。大抵很多人认得这阴森到骨头里的家伙,慢慢就缩回去了,叫声也就停歇了,又过一阵儿,除了鬼子的哼哼,就无别的动静了。

胡参谋向上瞪了一会儿,满楼道的人渐渐消失了。二子等人从小屋里钻出来,后面跟着面红耳赤的两个卫兵,也不知他们在里面怎么收拾这俩的。

“你要是咬死了他,我只能毙了你。”胡参谋对老旦说。他说话总是这么轻言细语,“看来又能折腾了呦?给你个新任务?”

“不要不要,胡参谋,你看俺这鼻子,又断了……”老旦忙指着脸,“腿也没好利索,又被鬼子踢了,疼呢……”

胡参谋破天荒笑了一下:“算了,这事儿过去了,烟丝味道还行么?”

“很好,很好,谢谢胡长官。”

“不是我的,是我从别人那儿抢的,别客气……”说到烟,胡参谋立刻开始抽烟,“麻子团长让我捎个口信儿给你……收拾东西,三天后带着他妹妹离开,这是路线图。”胡参谋递给老旦一张折好的纸,“回头再看,现在不急……后天麻子团长会派人开辆车来,你们上车就行了。”

“高团长呢?”老旦问。

“他有很多事要做……”胡参谋说完,扔下才抽了一半的烟,扭头走了。老旦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怅然,有就此永别的奇怪预感。弟兄们围了过来。二子问他怎么回事,老旦悄悄揣起那张纸,说:“这几天都老实点,哪也别去。”

老旦故作深沉,正要点起支烟,人群外伸来只粗壮的胳膊,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才一眨眼工夫,就反了天啦?看我不把你捆在床上,你信不信我做得出来,让你拉屎撒尿都沤在床上,嗯?你信不信?”

麻子妹横着眼将他揪出来,见他鼻子乱糟糟的一团就撒了手,指着他的鼻子喊:“你要是不想要它了,咱就一刀切了,打不死鬼子你也能吓死两个……”

老旦自知理亏,只能堆笑哄劝:“妹子莫急,这鬼子骂俺隔壁的上校,你没见他多嚣张,林上校都被骂得走出来了,都用输液瓶子砸他了,俺憋不住了才揍这兔崽子。”

头顶传来另一个护士的喊叫:“璐颖快上来,林上校不行了!”

众人大惊,老旦等人也跟着跑上去。门口挤满了人,医生护士忙个不停,有人在为他做人工呼吸。地上满是沾血的纱布,病床上垂下一只胳膊,林上校死握着拳。麻子妹奔上前去,替下没了劲儿的护士,帮他人工呼吸。老旦等人屏息看着,一直看到医生们放弃,看到那拳头松成手掌。麻子妹累得一头汗,汗泪滚满胖乎乎的脸。老旦心中酸楚,默默地立正敬礼,军官们都走出来,无声地在楼道敬礼。老旦想起这半个多月和林少校的趣事,想起他给自己那些信任的微笑,想起刚才他那奋命的行走。他其实早就和弟兄们死在战场上了,这是个不想活下去的人,今天,他的战士们会在阴间列队迎接他的检阅。

“不被鬼子气那一下,说不定就能活着了。”二子道,“早知道这样,就该半夜去弄死那鬼子。”

“死的总是好人……”老旦叹气道。

林上校抬走了。麻子妹坐进老旦屋里发愣,弟兄们知趣离开,二子却赖着不走,被老旦揪着扔了出去。

“俺费了这么大心思,就这么死了……”麻子妹抽泣了,“俺就走了这么一会儿,他就死了……”

“妹子,这是命……”老旦慢慢坐下,轻声说。

“嗯,俺知道,这都是命……”麻子妹擦着眼泪,撅着厚厚的嘴唇,脸上痘子互相挤着,像丢了糖果的孩子,“俺就怕有一天,俺哥也成了他们这样……看得越多,心里越怕,嘴上骂他,可他一走,俺连觉都睡不着,一做梦就是他浑身是血地抬进来,俺怎么救都不管用。”

老旦有些怔然,一下走了神,翠儿每天不也会是这个样?麻子妹见他木头一样,就咧着嘴骂道:“你这山沟里来的灰鬼,就不能给俺说两句好听的?”

老旦被这一骂,便回神道:“原来你会说河南话啊,俺还以为你打小就不会说哩。”老旦夸张地揉着耳朵。

“俺咋不会说?来了这几年就能忘了?俺哥让俺来上医校,说这边是大城市,见了世面才能长出息。说城里人说的都是正经话,咱们那儿的话……不上道儿。为这个俺还哭了一鼻子……都是俺哥,让俺在这大城市受这份八杆子打不着的洋罪,不让俺在家陪老爹老娘……都是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男人,这么喜欢当英雄,屁!”

老旦突然想起了在黄河岸边,麻子团长在河边痛哭下跪,心里登时一揪。这麻子妹还不知道她家已被大水冲了个稀里哗啦,老爹老娘说不准都冲大海里去了。老旦忙琢磨换个话。

“俺哪是啥英雄?就是一个连子弹都不待见的,和鬼子拼刀,他们都懒得瞧俺,这么着才活下来哩。”

“你跟俺哥多长日子了?”麻子妹擦着泪说。

“哦,半年了呢,是他手下的人把俺从村里抓来的。”

“哼,俺就知道,那你干吗不跑?”

“那哪成?可是来打鬼子,是大老爷们该做的呢……”老旦做作地挥了下拳头。

“别瞎扯了,跑不了是吧?看你那样也不是个能愿意抗日的。”

“俺咋不是?俺这一下下的可卖命了。”老旦说着就脸红了,“记得小马河那一仗之后,你哥给俺挂牌子……哦,就是军功章,挂了牌子,还打了俺个嘴巴子,给俺讲了一通道理,俺就记住他了,这可真是个抗日不含糊的军官哩……”

“他凭啥打你哩?”

“他给俺戴军功章,不留神别到肉里去了,然后捶了俺一下,俺太累,就倒了,他看俺好像不是能打仗的料,给俺几个嘴巴子长长胆气,还给了俺一把鬼子军刀,就是这个。”老旦摘下刀伸到她眼前,“你别看这刀已经断了,可它已经救了俺好几命了。”

麻子妹眼都不抬,老旦就又挂上去了:“你哥平常总来看你么?多久来一次?”

“俺才不稀罕他来看俺呐!他死他的去!他觉得自己有胆就天天炸鬼子坦克去,就是装回一麻袋军功章来,俺也不稀罕!不当吃不当喝,也不能换药换大洋。”

“妹子,你咋能这样说你哥哩?他是个军官,俺和兄弟们都服他,战场上的事儿你可能不晓得,你哥这样的汉子是咱们的主心骨,没有你哥这样的人,俺们就是一帮稀松汉,哪顶得住鬼子?”

“那咋了?那他就让人家待在阵地不能动弹,眼见着鬼子就要占了阵地还不许撤,就是为了保个命……保个命不也是为了继续杀鬼子?怎么就是逃兵了?不给军功也就算了,凭啥还要再数嘚他?为国就一定要捐躯吗?当大官跑得都快,就让他们打掩护当炮灰,这是什么理?”

麻子妹发作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恶狠狠撕着一卷胶布,眼泪又要下来。

“妹子你别难过了!别哭……嗨!你哥带兵打仗,这个……不容易哩!俺们守战壕也这样,鬼子太恶,俺们一条沟里也活不下几个,死得就剩三两个了,你哥也没让撤哩!不是他心狠,这就是他说的……战争呢,打仗哪能轻易撤退的?你男人是军官,别管什么原因,只要没有命令就带头跑了,这就是不对,军令就是山呐,你不能怪你哥……抛开这事儿,他可疼你了,可和你贴着心呐……你稀罕那军功作甚?要是高兴,把俺的奖章都拿去,俺这里好几个呐,挂在腰里还扎烘烘的碍事儿呢!”

老旦从墙上的包里掏出五颜六色的章,有几块是自己的,有几块是从牺牲的战友身上捡来的。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些精致好看、将来可以哄老婆孩子的玩意儿,能让这妹子略感慰藉,全给了她又怎的?

“谁稀罕你的破章!攒多了你打一个尿壶去!”

麻子妹粗手一挥,那些章飞了满地,她气鼓鼓出了病房,将走廊踩得咚咚的。满脸堆笑的老旦晾在屋里,想骂她一句,又觉得可怜。麻子团长那脾气,决不会因为是自己妹夫就护短,没亲手毙了他已经是给面子哩。老旦收起它们,愣愣地看着这些小铁牌子,竟忘了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别人的。

一周后,全城都在流传着撤退的消息,各条道路都挤满了西去的人潮。医院里的人也走掉不少,冷清得有些闷。去麻子团长那儿帮忙的海涛开来辆卡车,告诉老旦团长下了令。老旦立刻召集弟兄们悄悄准备,决定连夜出发。他在院子后的梧桐树下找到看着一窝蚂蚁的麻子妹,旁边蹲着拿着半个馒头的二子。老旦说了她哥的决定。二子腾就站起来,麻子妹却一动不动,只轻声问她哥走不走?老旦只能摇头说不知。麻子妹给蚂蚁窝放下一堆馒头渣,一声不吭上了楼。弟兄们早就收拾好了,大包小包装了半车。他们还劝两个都是孤儿的护士同走,一个叫小甄,一个叫小兰。麻子团长给的路线远离大路,将经过长沙外围到湘中的黄家冲,那儿有麻子团长的老上级黄百原。

老旦没料到麻子妹将自己关了起来,竟是死活不走,众人甜言蜜语,老旦威逼恐吓,她反锁在房里就是不出来。老旦知她是不愿离开她哥,急得抓耳挠腮,眼看不少人探头疑惑,老旦怕坏了事,揪过二子和陈玉茗说:“砸进去,绑了!”

鬼哭狼嚎的麻子妹被二子扛着上了车,小甄和小兰急忙又搂又抱。看到姐妹们也一道走,行囊都帮自己收拾停当,老旦撅着嘴在后面瞪着眼,麻子妹终泄了劲,脸上麻子一挤,扎在小甄怀里大哭起来。老旦看着心烦,大手一挥,这一车人就开拔了。刚刚打开大门开车去,一大群人就涌进了医院。老旦惊讶地回头,那些人踹开所有的门,哄抢着剩下的药物和什物。人群里有兵有警有匪也有百姓,那劲头比向鬼子阵地冲锋不差,而更多的人还在涌进去,医院大铁门轰然倒了,可是挤倒的。大门洞开,砸声四起,人群疯一样涌进去了,老旦知道,这一场战败又是苦难的开始了。

本来七个兄弟,消息走漏加上弟兄们色心不甘,竟多出四个,一车人是老旦、二子、陈玉茗、大薛、海涛、杨青山、梁七、朱铜头、麻子妹、护士小甄和护士小兰。药物和装备吃喝装了个满,车里拥挤起来,二子故意挤着几个姑娘,车刚一开就被麻子妹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汽车在拐上小路之前,要钻过出城的大路。老旦坐在开车的海涛旁边,紧张地看着前面。大武汉的潇洒风气荡然无存,曾经热闹的店铺都关门摘伞,满街堆着臭气熏天的垃圾。人们满脸悲怆,拖家带口,小车推着老幼开始逃亡。男人们不再见面摘帽子,女人们也不再打伞,缺胳膊少腿的士兵和各色衣装的百姓挤在一起,如争相去抢食的鸡鸭鹅。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肩扛两根大粗扁担,挑着两只巨大的木箱,累得大汗淋漓。后面的女人旗袍依旧,却豪不矜持地高高挽起碍事的下摆,光着两条大腿亦步亦趋。车头刚出了西城门,就陷入望不到边的人潮,逃难者浩浩荡荡,涌满了笔直的大路。人流滚滚,其间挤满汽车、马车、自行车、手推车和人力车。车上大多拉着一家老小,有的还牵着狗。逃难纷乱,一群群带枪的兵痞见到闲置的骡马,枪口一指就抢过去。老旦的车倒也没有人敢乱来,只是路人太多,任海涛把喇叭按得山响,两个时辰过去也没走出多远。前面一辆装着军火的卡车上有几个兵,举枪对着四周的人群,看着有人想靠近就拉枪栓,老旦让紧跟在这车后面,走得便快了些。

麻子妹噤了哭,一个劲抱怨车走得慢。旁边的梁七被她挤得挺胸凹肚,还要遭她的抢白。

“缩什么缩?我能把你挤扁了呀?挺大个后生咋长得像根麻杆,屁股上削不下二两肉,还一个劲地放屁,肚子里料还不少啊?”

梁七长了张笨嘴,脸憋成了鸡冠子颜色,只嘿嘿笑着。麻子妹说的倒也没有冤枉他,他的肚子被子弹钻了个左右贯通,养下了根子,稍微着急或是受凉就挤出一串来,被二子起个外号叫屁龙。二子得着机会忙用笑脸截了过去。

“璐颖,你可别拿我们屁龙兄弟开涮,他长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呐,你省着点力气欺负老哥去,我们可吃不消你呦!”

麻子妹对陈玉茗颇有点怵,这人高兴生气行动做事都是一张脸,带着奇特的杀气。见他开了腔,麻子妹翻下白眼闭了嘴。二子和杨青山互相点烟,蔫蔫地坏笑。杨青山是东北人,凡事喜欢拍胸脯,有时豪气冲天,有时胆小如鼠,正如他忽深忽浅的酒量,也不知他是怎么辗转到大后方的,东北老家的事绝口不提。一次喝多了,他说家里人因为偷吃大米,都被鬼子抓去杀了。他在山里被手榴弹片伤了眼,治愈后视力严重下降,他搞来个瓶子底儿般厚的眼镜,即便如此,他稍微不仔细就会把大树看成老旦,把拖把看成步枪。坐在车尾的大薛对外边的混乱充耳不闻,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大薛被子弹打穿了喉咙,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他的烟呛得小甄一个劲地咳嗽,他也不管不顾。

坐在后面的朱铜头是个怪物,肥头大耳,贼眼溜圆,兵不像兵匪不像匪,原本不过是混进医院想找份好差使的流氓,从洗衣房偷了身军装,冒充了一年士兵,竟也无人过问。老旦睁眼的第一天他就上来递殷勤,烟啊酒啊花生米啊,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医院是他的大卖场,药物、罐头和衣服,甚至美国造的手纸,这小子都倒卖出去不少。老旦和他混得厮熟,麻子妹轰也轰不走。可弟兄们多不买他的账,尤其大薛这个硬脾气,不让这流氓上车。朱铜头便豁了出去,烟、酒、罐头、药品的弄了好几大箱,老旦便令他上了车。只不到一个时辰,朱铜头就向小甄推销丝袜和香水了。

小甄护士挺好看的,瓜子脸柳叶眉,一笑就露出整齐的大小瓷牙,比麻子妹耐看百倍。可是路数不太正。这张妖狐脸可不省油,她原只是普通病房的护理,因常在特护病房里扭屁股,很快就到了特护,和麻子妹同管一层。麻子妹说她是外来的野鸡,一进了窝就四处交配,据说半层楼的军官都和这妖精有一腿。丑陋的麻子妹自是她的天敌,恨不得剥了她的衣服拧烂她的肉。老旦觉得小甄不坏,只是一个母的朱铜头,朱铜头倒卖东西,这孩子倒卖身体。小兰是个规矩妹子,除了头发长点,几乎没有女性特征,那一脸苦相真该在太平间干活。这胸脯像锅盖一般扁平的苦孩子无依无靠,原本跟着一个算命的混饭吃,她没算到鬼子一个掉下的炸弹,算命先生被炸没了,受伤的她被抬进了医院,醒来后就干了护士。陈玉茗念她心好,就把她带上了,如今她只抱着麻子妹哭,两眼肿成一对儿桃子样。

老旦回头看着大家,这是值得庆幸的逃亡。麻子团长护了短,没让大家归队再去厮杀。若不是他妹妹在这儿,他会这样么?他是舍不得兄弟,还是想让大家护着妹妹?唉,也许二者都有。鬼子想必排山倒海地来了,打了五个月,他们也要疯了吧?莫不会又像在南京一样烧杀奸淫?全城的女人都在逃难,路边到处是拎着炸药箱和火把的士兵,武汉必会变成一座燃烧的空城了。西城门外人潮汹涌,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在长长的路上艰难地移动。天上不时飞来鬼子的飞机,虽然没有扫射轰炸,却也吓得人仰马翻,满处践踏。老旦知道这只是侦察机。前面的军车看来是没经过仗的,看到飞机竟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踩下油门就往前冲,压倒了不少腿脚慢的路人。老旦震惊而无奈,前车冲出一个豁大的走廊,他只能皱着眉让海涛咬牙跟上。

几个女人被飞机吓得惊声尖叫。男人们殷勤地上去压惊。大薛笑嘻嘻地看着天上鬼子的飞机,回过头来叽里咕噜了几声,又朝陈玉茗比划了几下,陈玉茗点了点头。朱铜头不解问道:“薛哥是啥意思?”

“他说上次我们在斗方山炸的就是这种飞机。”

“他们为啥不扔炸弹?”

“当然了,看见我们在这儿还敢扔?着急我一泡尿把它呲下来!”二子吐出一个烟圈,斜着眼看着朱铜头说。他见朱铜头坐着个锁起来的箱子,就又问:“你这箱子里还有啥好货,趁早拿出来给弟兄姐妹们分了,否则到了后方被宪兵搜出来可就毙了,你到时也没处买烟去孝敬老哥了。”

“哎呀,兄弟!你当这是杜十娘的箱子——样样是宝啊?真的没什么的,就有一点子烟酒,你知道在武汉买这点东西多难么?这都是从以前运的物资里买出来的,地道的美国货,我铜头就差把裤子也押上去了人家才肯给我!”

“陈玉茗、二子,你俩下来!”车猛地刹停,老旦推开了车门。

二人忙跳下了车,跑到车头一看。一个女人躺在地上,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鬼样的眼神,幽幽地望着他们。她病弱不堪,仿佛再喘口气便会死去。她横在车前,汽车轮子险些压过了她。旁边一个小姑娘跪在地上哭着磕头,鼻涕眼泪糊满了前襟。

“这是咋回事?你这是干甚呢?”老旦问道。

小姑娘哭得伤心,说她娘不行了,能否救她。她的小手搭在车上,破衣烂衫里露着嫩红的肉,粗辫子垂在腰上,已经脏得打了绺。

“你爹呢?”二子问。

“爹去打仗了,走了半年都没消息,他……再也没有回家了。妈妈生病半年了,我们没钱治……妈妈说我爹不会回来了……”女孩说完又哭,老旦把她扶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地上的女人只剩一口气了,这定不是敲诈的。她露在裤管外边的两条腿溃烂成脏兮兮的排骨,沾满说不清的脏东西;胳膊都枯萎了,静脉一根根老树根样凸出来,那手掌上到处是绽开的口子,血块结成厚厚的痂,而最让老旦揪心的是那眼神,那是只有死人才有的绝望。

“可是我们也帮不了你们啊,我们还要赶路,车上也没有地方了。”陈玉茗似乎不为所动。

“求求你们了,把我妈带走就行了,我能走路,你们能救活她的,我给你们磕头了……各位大叔求你们了!”女孩又再跪下,哭得周围的人陪着抹泪。

“各位大哥……行行好……带这孩子走……”女人说了话,声音像从阴曹里传来。老旦吓了一跳,心里乱糟糟的。一旁围满了围观者,他们吊着嘴巴伸长脖子,看完就摇摇头,长叹着继续走路。不少看客直勾勾地望着老旦等人,等他们做出决定。也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车里看,大薛拿起了枪,一脸都是狰狞。

女人趴伏在地,手在身下摸摸嗦嗦,老旦觉得有点不对劲,却被孩子抱着腿动弹不得。离得近的二子看见了,“不要!”他大喊一声。

女人身下流出绛红的血,翻过来,一把生锈的剪刀已刺进心窝。“带她走……”女人低低地说完,吐出最后一口气。二子忙要救人,却见瞳仁已经散了……望着伏尸痛哭的小姑娘,老旦束手无策。人群哀叹着,有人丢了几个钱在小女孩身边,表情复杂地去了。

麻子妹抱过痛哭的孩子,拍着她瘦弱的背。海涛伸头向老旦示意快走。二子和朱铜头抬起女人往路边挤去,将她放在一个尸体堆叠的大坑里,他们洒满了白灰。朱铜头拿出一块破毯子盖了女人,旁边两个人铲进十几锹白灰,女人就和那些死人一样白花花了。

“死了也好,走着也活受罪……”老旦听见铲白灰的老人说。

女孩死活不上车,小甄和小兰也过来哄她,孩子悲伤滞肺,一仰脖昏了过去。小兰给她号了号脉,麻子妹忙掏出一瓶葡萄糖灌了几口,老旦摸着孩子的脸,麻子妹说不碍事的。

车又前行,一切像未发生。仍然是如海的人潮,仍然是悲怆的逃亡。维持秩序的警察像潮水中的根根草木,在黑压压的人头里隐隐沉浮。老旦想到医院里定是神仙日子,外边的百姓想必早已粮药断绝,难怪总有人惦记着车上的东西。

“飞机,鬼子飞机来啦!”一声尖叫在人流中响起,两个警察跳上一辆车头,一个拿着大喇叭四边喊着,一个摇起了警报器。警报声尖锐响起,人们在尖叫声中四散奔逃,人踩马踏的尽是伤亡。军队的车流立刻开始分散,士兵们都跳下车来找着掩护。几挺车载机枪开始对空扫射。老旦对着扫射的方向看去,天呐,竟有十几架,见到鬼子飞机一字排开的嚣张架势,一辆车上的机枪手也跳下车逃命了。

鬼子飞机终归不会放过撤退的军队,他们不会怜惜那更多的百姓。车开到两棵大树下,大家都跳下来趴进路旁的沟里。鬼子飞机列成三排前后俯冲,炸弹撕裂人群,弹雨犁过大地,一条大路血肉淋漓,炸成碎片的人轻飘飘飞着,弹痕下是各式倒毙的人。人群崩溃了,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声嘶力竭地在尸体间奔逃……只要飞机没冲着这边,老旦便让大家一动别动。鬼子飞机慢悠悠打光了弹药,仍气势汹汹地低空掠过人们的头顶。

这辆车逃过一劫,弟兄们毫发未伤,只是女人们吓尿了裤子。大家站在路边,惊愕地看着鬼子飞机离去,看着满地死去的战友和同胞。此情此景老旦虽曾经历过,只是难民远远没有这么多,鬼子也没有这么声势浩大的猖狂,他以前只感到恐惧和惊心,而现在更多是无奈和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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