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B城机场。

依依不舍的回头，涌动的人潮中却没有期望的身影，心中不禁黯然，却又化为自嘲的淡淡一笑。

我这是怎么了？既然已经决定悄然离去，又何必期待什么呢？我和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啊！

“在看什么呢？警惕性这么差，被人站到身后都不知道，这样的素质可是会给国际刑警丢脸的哦！”

猛然回头，安娜惊喜的望着面前的杜兵，却是不知如何开口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要走？”

杜兵笑而不答——其实也没必要回答，因为这个答案根本没人关心。

安娜羞愧难言：“对不起，我……”

杜兵却是轻描淡写的笑道：“终究是朋友一场，也算是共过生死的战友，就算要走，也该说一声嘛。难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

安娜红着脸慌忙解释：“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说到最后，神情黯然，稍作犹豫后似乎作出了某种决定，咬牙说道：“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瞒着你……我根本不是安德烈的女儿……对不起，我一开始就骗了你！”

说出心中最大的秘密后，安娜顿时感到一阵轻松，默默的准备承受将要到来的怒火，可是，当她抬头，看到的却是杜兵似笑非笑的眼神，根本没有半点被骗的意外和愤怒。

“难道你……早就知道了？”心念电转，安娜不敢置信的看着杜兵。

杜兵轻轻点头。

虽然这个结果比预料的要好得多，可是，不知为何，安娜心里却反倒不是滋味：亏得她还一直对此梗梗于怀，没想到在别人眼中，竟然只是个自欺欺人的小丑。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我就知道了。安德烈曾经说过，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女儿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长大，所以他绝对不会允许她碰枪。而你的枪法这么好，显然是从小就开始训练的，所以你绝不可能是他的女儿。”

看着杜兵平静的眼神，安娜不解问道：“那你为什么……”

“你虽然不是安德烈的女儿，但能继承他的枪法，又知道他这么多事，显然跟他的关系不一般。我也多次试探过你，给过你很多杀我的机会，可你对我并没有敌意，所以我并不在意你的父亲是谁，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杜兵笑了笑：“何况，这个世上谁又没有一点秘密呢？尤其是吃我们这碗饭的，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没有谁会去关心别人的隐私。”

安娜苦笑，涩然问道：“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还愿意豁出命救我这个冒牌货？”

杜兵正容答道：“不拆穿你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而且当时我还不敢肯定你的目的是什么，所以需要进一步观察。至于救你——中国军人从来不会抛弃自己的战友。我虽然已经脱了军装，但军人的精神是不会忘记的。”

仅仅是战友吗……虽然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但安娜心中却隐隐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不管怎么说，能解开这个心结，至少可以走得没有遗憾了。

“其实我并没有完全骗你，安德烈的确是我的父亲——虽然只是义父，但我们的感情却跟真正的父女没有分别。真正的安娜，早在六年前就被地狱天使杀害了，义父为了报仇，一直在追寻他们的下落……这些我都没有骗你，唯一隐瞒的只是我的身份。”

杜兵黯然，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安德烈当时心中的悲伤和绝望。令人欣慰的是，经此一战，地狱天使就算没有瓦解，至少也是元气大伤，这个仇多少也算是报了。老朋友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感到安慰吧？

“那么，你的真名是什么？”

安娜淡淡一笑：“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安娜·玛格瑞斯！”

这一次，杜兵却是有些意外：“你的真名也叫安娜？”

“怎么，不行吗？”解开了心结后，安娜似乎又回复了她的本来性情：自信，骄傲，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没有……只是有点意外。”为了避免尴尬，杜兵急忙转移话题：“看你走得这么急，我也没时间准备什么礼物，这件东西原本就是你的，我稍稍改了一下，也不知合不合用。实在不行，就当个纪念吧。”说着，便将手中的礼盒递了过去。

接过礼盒，安娜好奇的打开一看，发现竟是一对战术弹夹套，看样式显然跟自己以前所用的差不多，做工却是精细了不少，细节上也有不少的改动，显然更加人性化了。

“我还以为你会送我朵花什么的……不过这件礼物倒是挺实用，谢谢，我很喜欢。”

杜兵笑了笑，这时，机场传来了登机广播。

“时间不多了，我送你上机吧。”

安娜黯然点头，转身默默向检票入口走去，气氛好像突然变得有些沉闷。直到检票结束，俩人都没有再说话。

走进通道，安娜突然转身，看着杜兵满是期盼的问道：“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稍稍愣了一下，杜兵笑道：“当然！现在交通这么发达，只要你愿意，我随时欢迎。”

安娜轻轻点头：“那么，再见！”

杜兵挥手告别：“一路珍重！”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望着冲入云端的客机，杜兵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这段似有似无的感情来得如此突然，让毫无心理准备的他有些措手不及，甚至不敢肯定这是不是爱情……或许，只能让时间来证明了。

若是有缘，终究还会再见吧？

从这一刻开始，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

“就这样结束了？那大师造的枪呢？他有没有献给国家？”

听到这里，见他久久没有下文，我忍不住开口问道，可话一出口，立刻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连小学生都知道，大师亲手所制，仅存于世上的两支SR-01，其中之一就摆在军事博物馆里，不久前我还亲眼见过，答案还需要问吗？

大叔倒是没有嘲笑我，点了点头应道：“献了。回国后，他就开始对那支枪进行改进，把所有的零件全部重新设计，花了差不多三个月时间才造出一支样枪，也就是最终定型的SR-01。这支枪的性能不用我多说——他的确实现了自己的誓言：为中国造出了一把世界上最好的狙击步枪。”

“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更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我心中充满了敬佩，如果有可能，真想亲自拜会一下这位传说中的枪神。可惜，自从造出第三把枪后，他就留下一封信不知所踪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据我所知，这些年来国家一直都在找他，却始终没有结果，不能不说是国家的一个损失。

想了想，我又问道：“既然SR-01的性能这么出色，那么，为什么后来国家没有采用他的设计？”

这个疑问其实并不是听了故事后才有的，多年来，很多人都对此十分不解：虽说SR-01型的制造成本是SR-02的近十倍，但它们性能的差异也是十分明显的，以中国当时的国力，似乎没有必要在意这点付出。

耸了耸肩，大叔嘴角透出一丝淡淡的不屑和嘲讽：“谁知道那些官老爷是怎么想的？或许是他们觉得一个门外汉搞出来的东西比他们这些吃着国家粮的专家搞出的居然强出百倍，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吧？”

会是这样吗？这……应该只是气话吧？我宁可相信那是出于成本的考虑……不过近年来国家倒是已经开始立项，准备在SR-01的基础上进行改进，开发属于我们自己的次世代狙击系统，我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只要一提到狙击手，人们首先想到的就会是中国！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没有在纠缠于这个话题，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猛的抬头盯着面前的这位大叔，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怎么？突然用这种目光看着我？你怀疑我说的都是假的？”

在我的注视下，大叔喝了口茶，漫不经心的问道。

我说道：“不，我只是在想：您是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按理说，您刚才说的这个故事里面，除了大师本人，有很多事外人是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的……能不能告诉我，您到底是谁？”

大叔看了我一眼：“我的身份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小伙子，看来你这脑子还得多练练啊，光是会死读书可不行！”

我哭笑不得，从小就被人视为天才的我，长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被人说“脑子不行”。不过，他的话却是提醒了我，猛然想起，在刚刚相见时，他似乎曾提到过自己还有一个“师傅”？再对照一下他的年龄，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我猛的站起身来，一脸惊骇，这个答案实在太惊人了：“您就是大师唯一的弟子，王少秋？”

“看来你还没有蠢到家。”大叔淡淡一笑，默认了这个答案。

我缓缓坐下，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不仅仅是因为坐在我面前的是大师唯一的亲传弟子，更因为他本身也是一位近乎于传奇般的人物：

“先行者军事俱乐部”不仅是国内，同时也是全世界拥有会员最多，专为专业的军事商业会所之一。它的业务囊括了：实弹靶场，军事夏令营，IPSC，野战游戏，户外生存……等数十个领域，注册会员超过百万，甚至在军方和当地政府的支持下，已经承担了某些地区预备役和民兵组织的军训工作，并取得了极好的效果。

与大量已经流于形式，甚至是名存实亡的预备役和民兵部队相比，这些由军迷们组成的队伍不仅爆发出了极高的训练热情和士气，同时也为军方输送着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兵源，作为一个劳动密集性产业，每年又吸收着大量的退伍军人，让他们可以用在部队学到的知识继续为国家发光发热，这种双赢的合作模式让军方和政府都赞不绝口，并在越来越多的地区得到推广，而它的发起者，正是坐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王少秋！

“抱歉，一直都没有认出是您。”一位传奇般的人物就坐在我面前，一时之间，我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王少秋挥了挥手，笑道：“行了，你要再摆出这么幅鬼样子来，我可就没兴趣再谈下去了。”

愣了一下，我自嘲了笑了笑，心情却是放松了许多。其实聊了这么久，已经可以感觉到这并不是个会摆架子的大人物，而且，我对于他的事迹更多的只是敬佩，倒也谈不上什么诚惶诚恐。

将话题重新引回到故事上，我沉呤道：“之前我一直都有一个疑惑，那就是大师所造的枪，为什么每一件都能堪称完美？无论是SR-01还是SR-02，它们都几乎考虑到了实战中每一个可能遇上的问题，这种细节的关注甚至已经超出了其性能本身的价值。要知道，在此之前，几乎从来没有一款枪型能在初次定型时就能做到尽善尽美，都是在列装后，通过无数实战的检验再不断完善的。就像美军曾经使用过的M16枪族，它的后续改进版本就高达十余款，而大师所设计的SR系列，这么多年来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对其进行改进，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改进的必要，我想，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大师他本身就是一名优秀的战士，所以，他才会比任何人都清楚的知道战士们需要的是一支什么样的枪吧？”

王少秋笑了笑，不置可否：“或许吧，不过你却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愕然：“什么？”

王少秋没有正面回答我，却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有没有听过二战时美军降落伞的故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这是一个真实，同时也是十分精典的故事：二战时期，美军决定组建伞兵部队，于是将制造降落伞的任务交给了一间老牌军工企业负责。可是，不管将验收的标准制定得如何严格，这家公司交出的降落伞都始终只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合格率，按正常来说，这个数字其实已经不低了，但这也意味着每一千名士兵跳伞时，其中就会有一个人因为不合格的降落伞而摔死。后来，将军想出了一个办法，每次验收时，他都让这间公司的职员自己亲自去试跳这些降落伞，于是，奇迹般的，这些降落伞就再没有出现过任何质量问题。

突然间，我明白了！

对于我，还有大多数从事军工事业的同行来说，造出一把好枪几乎是人生最大的梦想，我们会为此努力，为此奋斗，但是，不管承不承认，事实上，这个梦想能否实现，或者说造出的枪到底好不好，所影响的只是事业上的成败——就算失去了事业，我们的人生还是会有很多其它的东西：比如家庭，比如爱好……所以，我们付出的也仅仅只是努力而已。

可是大师呢？枪对他来说却并不仅仅只是一个梦想和事业那么简单，因为他同时也是一名战士，他用自己造出的枪去战斗，去面对一个个凶残的，武装到了牙齿的敌人。在那种情况下，他唯一能够信任和依靠的就只有手中的枪！任何一丝性能的差异，任何一次故障，都直接关系着他能否活下去。

还有什么动力能比死亡的威胁更大？

非生既死，不胜则亡！正是在这种常人无法体会的生存压力下，大师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不，不仅仅是大师，还有许许多多的前辈，那些在艰苦的抗战岁月里，用最简陋的工具支撑起了我们自己的军工体系的先烈们，还有那些在新中国刚刚成立，国家百废待兴时，以那样贫穷的国力却创造出了两弹一星奇迹的前辈们，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现在，我们国家富了，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条件现在都一一实现了，可我们却再也没有创造过像两弹一星那样的奇迹，甚至，连很多本应该做好的工作都做不好了，这是为什么？不正是因为我们失去了那种刀锋入骨，国破家亡的危机感吗？技术员想着评职称，教援忙着写自传，领导一门心思的溜须拍马，扪心自问，我们到底又花了多少精力在工作上？就算是我自己，造枪的目的又有几分是真心为国为民，其中又参杂着几分追名逐利的念头呢？答案连我自己都答不出来。

“看来，你似乎已经找到答案了？”

“我想，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用力点头，心中却有些茫然：我没有想到自己要找的答案竟是如此简单，更想不到的是，如此简单的道理，我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做到。

“请问，您知道杜先生现在在哪吗？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能亲自拜会一下他，我还有很多问题想向他讨教。”

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我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道。

果然，王少秋黯然摇头：“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找他，不过……呵呵，你知道，一个像他那样的狙击手如果要藏起来，那是根本没人能找得到的！”

我失望的叹道：“大师为什么要走呢？”

“可能是累了，想休息一下吧……他倒是轻松了，扔下一大摊子事，却要我来给他擦屁股！”

看到他那幅愤愤不平的表情，我却忍不住笑了，有些沉重的气氛也稍稍缓和了些。等了片刻，见他一直都没有开口，我好奇的问道：“那么……后来的故事呢？大师一共留下了三件作品，刚刚才说了第一支枪，是什么原因又让他造了后来的SR-02型？”

沉呤了片刻，王少秋长长吐了口气：“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造枪第一部完。

枪——我要给中国造出世界上最好的枪。

枪——是男人的胆，兵，是国家的魂。

枪——国家没有武力，就没有权力。

百步穿杨——枪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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