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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难江山

宦难江山

作  者:郑小陌说

类  别:言情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4-08-14 06:05:18

最新章节:番外 锁骨金身

温和坚定善良厨娘白隐砚X嘴毒手毒真反派督公符柏楠古代言情救赎忠犬重生太监宦官集阴厉于一身,净身入宫,符柏楠缺了种活法。皇权之争,朝廷鹰犬爪牙遍地,气焰滔天。浊身落狱,终负万众骂名。谁想竟有女人深夜捡尸,黄土一抔,赠他一滴清泪。而他生前,不过去她那里,吃过一碗面。重生之前,他狮子开口什么都贪,最贪生重生之后,他还是来者不拒什么都贪,最贪她。白姑娘,你图什么。图你。符柏楠,自我遇见你,从不觉你少点什么,唯觉天下人,皆多长了点什么。符柏楠,不是你负他们,是他们负你。 宦难江山

《宦难江山》番外 锁骨金身

事儿实际起源得很可笑,在白隐砚看来,不过就是符柏楠又耍孩子气了,只是这脾气耍得有些长。

“我就是去看看。”

“不行。”

“醫书。”

符柏楠撇着嘴扭过头去不看她,他跟那些京城的老地主似的笼着袖子盘着腿,倚坐在榻上。

这事儿白隐砚其实几日前就提过了,只是符柏楠闹孩子气,不愿听,也不与她商讨,不得已拖到了今日。

白隐砚凑过去搂住他的侧身,下巴搭在他肩上,“醫书,我已应了人家,若此时反悔,商会里名声坏了,以后生意会很难做的。”

符柏楠转头讥骂:“本来就是,你应了做什么?疫时施个粥就算了,真当自己是菩萨?就他们村穷困,就他们需得救济?哦,我幼时饿得吃死鼠怎么不见甚么商联施恩救穷救困?还五百里舟车,路上还得和那些掌柜吃住在一块,不准!”话落他又将头扭了过去。

符柏楠负气话落地便有些后悔了,可他自不能认,犹豫着瞄了眼白隐砚,见她望着自己,又猛地正过脸,色厉内荏地喝道:“看甚么!”

白隐砚感到好似在看一只羽翎倒竖的鸟。

她拉过符柏楠的手,令他正对自己,边笑边探身亲了下他道:“醫书,不要吃醋。”

符柏楠猛一瞪眼,可还不及言语,白隐砚又亲了他一回。

白隐砚笑眯着眼,符柏楠但要开口,她便啄吻一下,渐渐符柏楠心火便灭去了。开始他还想争辩,再后来言语的企图便有了区别,又亲几次,他再要开口,白隐砚停下了。

符柏楠动动眉毛,白隐砚看出了他的疑问,笑着用指尖顶了下他额头,“就会占便宜。”

符柏楠一把抓住她的手,白隐砚晃了晃道:“醫书,我真得去。”

符柏楠沉默不语。

白隐砚道:“你不必扰心,只是个打名声的事情,做的事也是好事,不会出岔子的。”

符柏楠停了半晌,咕哝道:“……后日我命十三换了常服跟着你。”

这实际已是变相的同意了,但白隐砚仍摇了摇首,温和而坚决。符柏楠看她神情,转眼望着别处,半晌骂了句娘。

当天夜里,符柏楠搂白隐砚搂得很紧。

开始时白隐砚不欲言语,可她透不过气,实在无法入睡,只能回搂着他低声地劝。

好话说尽,符柏楠才渐渐放松,可他却不许白隐砚睡去。夜色盘剥人心防,暗夜将一切倾倒,融化皮囊,显露血红的内里。

强者的彷徨一但显露,便是吹飞平湖十里,炸得漫天漫谷。

符柏楠长息着蹭挨白隐砚,扰动并不剧烈,却使疲累得不到安息。白隐砚困得几乎睁不开双眼,她竭力安抚符柏楠,可大半个时辰过去,饶是性子再好,泥人还有三分火气。

白隐砚听符柏楠低低问询:“你去几日。”

“三五日,不远的。”

“到底多久。”

“……五日。”

“清晨上路?”

“嗯。”

“去了做什么。”

“赠饭。”

她尽力使话语简洁,闭目道:“醫书,很晚了。”

“……”

符柏楠当真不再言语。

耳畔静下来,白隐砚轻出口气,可不待她放松,符柏楠的低语很快又响起:“去了还做什么?”

“……”

白隐砚猛然睁眼。

夜很深,屋中很暗,但她知道符柏楠必然能看见她的表情。二人都陷在情绪中,片刻,符柏楠终于轻阖上双目。

这一回岑寂降临得很长。

就在白隐砚几乎快睡着时,半梦半醒间,她忽而听到一句轻哑的话语。

“……了,我留不住你。”

也许不过梦境,白隐砚清醒些许,她混沌的识海中分出一缕,缠住了它。

纤细意识被这半句话扯住,哗啦,百叶窗抽丝般拉开了白隐砚的眼帘。她看不清符柏楠的面容,但能听到他的嗓音,低伏绵软,如同翻过身的猫露出肚皮。

白日里,他绝不会这般言语。

白隐砚的心迅速塌下去一块,烦怒散了大半,她半笑半恼,翻身趴伏在符柏楠身躯上,叹息今夜终究要失去的睡眠。

她抬手摸摸符柏楠细腻的额头,唤道:“醫书?”鼻尖立刻传来潮热的吐息,白隐砚感到身躯上抬,如趴伏在一处移动的大陆上,她知是符柏楠半坐起了。

她斜出身子要去点蜡,却被粗暴地拉了回来,顿了顿,白隐砚侧过头靠在了符柏楠的肩上。

失措与彷徨为相生相伴相同的果,那什么才是爆发的因。

总不会是她后日要在贫民中演的这场戏。

听着符柏楠起伏不定的呼吸,话在心中转还不过三圈,符柏楠先开口了。

“你是不是要走。”

“嗯?”白隐砚知符柏楠不是在说后日的出行,她没听懂他的话。

符柏楠又问了一遍。

白隐砚思索片刻,在黑暗中慢慢地道:“醫书,我还是不懂你在问什么。”

符柏楠不答。

如同小孩子发了顿脾气,来的快去也快,他搂着白隐砚没再言语。

隔天,白隐砚收拾行装,轻装简行地上路了。

分别时符柏楠什么也没有说,但两人心中都清楚,他并不是不说便什么都不做的人,这种清楚在接下来舟车劳顿的每时每刻白隐砚都能感受到。

松木浴桶,宵夜加餐,来往间在余光中徘徊的面孔,吃穿用度事无巨细,她身边的一切都比别人不同。

符柏楠近乎窒息的思念充斥四周,他静默地诉说焦躁不安,诉说若不是身有要务,恨不得吐哺于她。

白隐砚并未感到不快,她只尽力做好所有能做的,施菜,篝火,坐在院中替农家妇哄孩子,尽管大多出自职责,而非真心。

既便如此,村中仍旧有人在临行前跪送他们,还有几个年岁八九的小姑娘,拉着白隐砚袖摆喊菩萨姐姐。

“我并不是菩萨。”

她和善地低声道。

“可你好!”

“对——你还穿白衣!阿娘说了,穿白衣的不是做丧就是神仙!”

另一个姑娘道:“就是就是!你的衣服都不会脏的,神仙的衣服才不会脏!”

白隐砚不知如何开口。

她不知如何告诉这些甲缝中有泥,面孔上带笑的姑娘,她的衣服也会脏,而为了维持洁净,她带了多少套类似的衣袍。这背后需要付出的巨大的、也许她们此生无法触碰的财力,是多少奋发也无法触及的远方的梦。

白隐砚摸了下一个姑娘的头,麻花辫在她掌中滑过,质感粗糙。

她思考半晌,弯下腰道:“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你们不能告诉别人。”

秘密。

三个小姑娘一齐睁大眼点头,缩起脖子,将脑袋凑做堆。

白隐砚笑了一下,悄声道:“我的确是天上来的菩萨。”

抽气声压住了尖叫的欲望,小姑娘们将手缩在身前,面颊上有激动的红晕,白隐砚的袖摆被攥得更紧了些。

“但我的衣裙不会脏,不是靠仙法。”

白隐砚在六只疑惑的眼眸中蹲下,交出了这趟旅程的第一缕善心。

“仙法在人间不管用,于是我下凡以来一直很用功,用功学艺,用功做事,我不靠香火赚了很多银两,给自己买了不会脏的衣裙。”

她笑着柔声道:“你们也会有的,一定会。”

分别因她的谎言而蹉跎。

马车驶回京时,白隐砚坐在车辕上,路两旁的树木与去时没什么变化。

商会同僚并没有多好相处,也没有多难相处,忙碌,寒暄,饭菜间几句笑言,回程很快便过了。

行商的言善而怀恶都是平常,和气生财么,只要不谈心,天南地北都能聊。

在商会和众人分别,白隐砚先回馆子转了一圈,过午才回府。门前早便有人候着她,见她来了,恭敬回道:“主母,主父现下还在宫中,您未入城时话便传了,主母莫心急。”

“嗯。”白隐砚点点头,“你去罢。”

白隐砚换下衣袍捡了本书,在屋中转了一圈,去了院子里。

躺在符柏楠常躺的懒椅上,白隐砚放任自己心绪逸散,渐渐地,她发觉自己在回想符柏楠的面孔。

她竟在思念。

不过三五日。

笑笑翻个身,她学符柏楠将书扣在脸上,闭上双眼。

日晷慢转,树荫下的人缓慢暴露在午后阳光中,莹白衣袍热烈地泛着光。那光是如此炽热而遥远,长望好似飞去前极盛临衰的佛,片刻后光灭去,人便也要随之消逝。

怎能……如此。

怎能如此!!!

【砰】

白隐砚吓了一哆嗦。

先是院门砰响,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书本未及滑落,她便猛被人拥入怀中。

“醫书?”白隐砚吃了一惊,“等会,书,书要折坏了。”

“你要走了是不是?是不是?!”符柏楠的声音尖锐无措,彻底失了冷静。“你不准走!听到了吗?我不准!”

拥搂很紧,情感的焦土如此贫瘠,他哄都不会,只一味缠她搂她,白隐砚感到脸颊被紧压在翻折的书页上。

府中人识趣地退避三舍,院中仅余他俩。

白隐砚道:“醫书,你先放开我。”

“你不准走!”

白隐砚莫名道:“走?我走去哪?”

面前豁然一亮,白隐砚被捧住颊,符柏楠的话急而快:“你师父是天人,那你必然也会什么仙术,传得过什么法器,是不是?那甚么锁骨金身的菩萨,貌美性和,专渡我这样拖着破败身的残废,我知道的,我就知道!甚么为我积功德,消业障……你下凡来渡我,渡完我就要走了,是不是?对吗?!”

“我……”

“你不准走!”

焦灼的尖啸奔马而来,不待白隐砚接话,符柏楠又急急抢白,“我……我给你大宅子,给你首饰玉器,香车宝马,还、还有香火,我的生祠也让与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

似意识到这些对仙佛无用,他忽又凶狠道:“我还没被度化!杀业犯尽,我还未虔信皈依,你……你……”

他全然昏了头脑,忽而一手紧搂白隐砚,竟撒开铺天盖地的暗,在自家私宅的院子中,用披风做出了个仅有两人的茧。

“我将你藏起了。”

半明半暗中符柏楠紧揽着她,悄声地道,如幼童紧攥一颗糖。“我把你裹着,他们看不到你。我以后也搂着你,你跑不掉,他们夺不走。”

白隐砚不知该说什么。

她缓了缓神,极近地贴着符柏楠,轻抚他面颊,“刚醒便见你冲回来在这发癫,从哪听来的些乱七八糟的,嗯?”

符柏楠视线在她双眸间游弋,披风裹得狭窄,他絮乱的气息与白隐砚来回交缠,半晌才压住嗓子,哑声道:“你认了的。”

“嗯?”

“你跟她们,在村子里,你认了的。你跟她们说……你说你……”他好似说着说着,说不下去,深吸气遮去话中的情绪。“你……阿砚你别走……就……就算我……”

算我求你。

但他如何能说出口。

她又如何能允他说出口。

白隐砚抵着他,在昏暗中直视这昏暗的源头。

“我在哄她们玩呢。”她轻轻道:“再说锁骨菩萨普渡众生,我才不,我只渡你。”

白隐砚轻吻符柏楠高直的鼻梁,微咸的薄汗浸湿她的唇。

符柏楠仍旧很警惕的样子。她于是跟着道:“只渡你功德不够,我回不去的,只能入轮回。投胎的时候我跟阎王要个小凳子,坐在殿口等你,咱们一块,好了罢?”

符柏楠仍是盯着她,许久才迟疑道:“你……真不回去?”

白隐砚笑。

“真不回去。”

“……”

符柏楠慢慢将披风的茧揭开,风吹过来,白隐砚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坐起身,符柏楠朝她伸手:“给我。”

白隐砚一愣。

符柏楠道:“你把法器给我,我给你收着。”

白隐砚:“……”

“快点。”符柏楠瞪眼。

白隐砚哭笑不得:“醫书,你再折腾我可打你了。”见符柏楠满面不依不饶,她忍不住笑着长叹,偎过他肩上。符柏楠顿了下,肃着脸揽住她。

夕阳最盛时已过了,金乌懒沉,二人背阳沉默地坐了片刻,符柏楠忽而感到白隐砚在他肩上转过头。

他欲对视,却先被她的动作拦阻住了。

她在解他腰封下的系带。

符柏楠一下愣住了。

他清晰听得自己的吞咽声,亦清晰听到自己不流畅的言语。

“阿砚……你……你不必如此……宽慰于我……”

手解了系带,拆开腰封,它不出声,只轻柔地往里探。

符柏楠慢慢旋首,在无言中跌进两汪深潭。

宫装繁复,可解了又解,终有肌肤相贴的时候,符柏楠倒抽口凉气,咬牙绷紧脊梁。

风拂草叶。

树影摇曳。

院墙外有人无意低咳。

他们衣着齐整,无间相拥,暴露在外面。

符柏楠毫无预警地打了个哆嗦,浑身汗毛乍过一遍。

一时间,他想起宫中那些秘密,那些因一只荷包,一双布袜被他无声处死的感情。

他想着它们,前所未有的兴奋起来。

白隐砚的下颌搭在他肩上,很近,太过近了,以至符柏楠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只能听见耳畔的声音,掺杂着独属白隐砚的温和,戏谑,还有好整以暇。

她悄悄地道:“醫书,你这处怎么出汗了?”

符柏楠的喘息更粗。

她又道:“醫书,你身上有味道了。”

符柏楠猛地伸出手,他攫住白隐砚的后颈,抵着她恶狠狠道:“你知不知道,这在宫中若是被做主子的抓住,是要贴加官的。”

白隐砚没有回话,她慢慢抽出手,跨坐在符柏楠身上。

她低下颈子,轻轻地说了一句话,符柏楠很快将她抱起,踹开屋门进去了。

她道。

“可在这宅中,你才是主子。”

《宦难江山》番外——《长风》

山风猎猎,悬崖呼啸不歇,初阳柔和地照拂着,勾勒在身上,使人感受些许温暖刺痒。

他在纵身跃下的风中。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紧闭着双目,神明也紧闭双目。

他听见很多声音,神与佛发出悲泣,山与山细细动摇着。

何处。

山风簌簌,吹成一片声的海洋,而他浸泡在其中翻滚浮沉……他想要张口,却想不起口鼻在何处,他想要睁目,却不记得如何视物。

他逐渐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有什么在远方亟待他去追逐。可在捕捉它之前,他得要蹚过未知的焦土。

这是何处?

风雪呼啸。

爆裂般的大风之中,极远处传来细细哭泣,它逐渐变大,变大,最终变成一种令人无法忍耐的刺耳尖啸,像是濒死的鸟在哀嚎。

“……姐,师姐——!”

“……。”

“师姐——!有声音——!”

“听见了——!”

风雪中,两个年轻女人吼叫着交谈。

他也听见了,他凑了过去。

“有小孩在哭——!”

“找找在哪,带回去——这个天,再等等恐怕就没了——!”

随着说话,婴孩的哭声弱了下去。

总是有人在哭泣,在这片灰白色的绒毛里。

模糊中,他回忆起那些哭声。每一年他都能听见哭声围绕在他的高强院落外面,起起伏伏高高低低,有时雪伴随着雨,哭泣的声音会遮盖神明的太息。

总会有人哭泣。

许多人死去了,更多的人选择逃离,避开这充斥痛苦的世间。

他逃离了吗?他模糊地思考着。他逃脱了吗?

他记得有过这样的时刻,许多个,但他记不起具体的时辰或年月,一如他对每一瞬息的遗忘,他对自己的遗忘。

远方,女人的对谈还在持续,风雪愈大起来,遮住了声音。

他感到胸中燃起一腔灼热的欲望,它命令他凑近那两个女人,教他听听那个人的声音。

谁的声音?

他怀揣疑惑凑过去。欲望驱使着他胸膛中燃起大火,烧得那哭号的婴孩尖叫起来。可不等他靠得更近些,一切便已变化了。

风景一扭,四下里的雪停了,只剩和煦的微风。

风来又复去,碰到物什便悠悠地拐过弯去,乖巧得很。长风勾勒出邙山,勾勒出第四十九个峡谷山坳,勾勒出山下的两百一十八只机关消息,经年封山的积雪。还勾勒出一些人影,任她们在薄雪中放鹰逐马,或发出此起彼伏的大笑,或低声窃窃地私语。

一个女子道:“黄金万两没盗来,倒是捡着个赔钱货,师姐,咱这次可亏大了。”

另一个女子低低地笑出声:“好在是个囡囡,马奶竟就养活了,这么小命就这样硬,想来往后也省心,总归是亏不到哪里。”

一个道:“师姐,你我都是女子,咱俩是好养活,可咱俩给师父省过心吗?你可少睁着眼说瞎话。”

另一个女子复又低笑,只不再言语。

片刻后,她呢喃道:“叫什么好啊……捡回经日了,叫法也没有个定数。”

年幼些的那个道:“我们一起养,叫什么不是叫?罢了。”

“罢不得。”

“那师姐,你想她叫什么好?”

“……”沉默持续了片刻。

年长些的那个女子忽问道:“小七,这个孩子还要跟我们的姓吗?”

年幼些的道:“师父日前才卜了卦爻,卦中说我命里无子,她是我捡的,若跟了我们的姓怕不是要早夭亡,还是随便吧。”

年长的道:“倒确如是,那便叫她自己选罢。”复又道:“思渺,你去偷挂爻时看到我的了吗?”

年幼些的道:“没有。”

年长的沉默下去。

可仿佛在回应这一片沉默,床榻间的婴孩渐渐细声哭起来,二人忙俯下身去哄那婴儿,边哄边又讲了些什么,令他辨不清明。

他好期望知道她们诉说的细语。

欲望在他胸膛中静静燃烧,灼痛他的神志。

婴孩哭得更大声了。

什么。

他期望靠过去,却发觉已然忘记该如何行走,一晃神之间,他突然又忘记了为何要费神想起。

什么?

他四下找寻,却不知在找什么。

神明簌簌,它无意驱赶死亡,但仍旧提醒挣扎的蝼蚁们警惕命运。

循着命运的脉线,他知道了有什么坐人在那里。

他感受着那个人,烧灼般的喜悦在胸膛中腾空跃起。

那不知名的人坐一张桌前,望着桌上一张不知名的方绢,绢上墨书字迹,三两滴血,血迹已经干成深褐色了。

风微卷,他感觉欢喜在口中化做了灰烬。

【我师父是下凡来的天人,她手中法器三件,天书十一本。】

是谁?

他猛地扭转头去,四下里观瞧,可视嗅听触,哪一样也追不着刚才那缕话语的轻风。

【师父寻人替我卜了一卦,曰我命中有三劫,我不知该如何跨去。】

什么?

原坐在桌前那不知名的女子忽而起了身,一把攥住桌上的方绢,转身出门去。那素白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给他一方模糊的轮廓。

风顺着大开的门扉刮进来,他于是也起身随那女子而去,站起时才发觉方才是坐着的。

坐是什么?

他思索着,转回神来才发觉已追上了那女子。

他看她踏壁飞檐步履不停,女子先飞去一所主殿模样的宫前偷窥了片刻,望见殿中人在榻上歇着,她似是放了些心下来,回头向西而去,飞了半刻,越过几处高墙,飞入一寻常草庐般的小屋里,卸了门前十几处机关消息,挪开草庐前两道木辙,顺着狭窄的缝隙跻身进去。

做这一切时,她身上有种莫名的视死而归,衣摆上的银纹映着雪色发着亮,长发挽在脑后,马尾施施然洒落,眸中闪出火光。

随着她停下步伐,在那草庐的书架前一本本翻找,他来到她身前去细细观瞧。一本又一本,书页上的梵文在她眸间闪过,明媚的好奇与困惑也在她眉间闪过,他看着她,像能看一百年。

他突然想到,他好像从没见过她这般形容,他从没见过这么鲜明的情感挂在她脸上,至多只有微笑。

他们了解的太少了,相处得也实在太少了。

不。他突然疑惑起来。他何曾认得她……?

他困惑地四下里转身。

“阿砚。”

中年女子的声音突兀响起,炸的他与女人一同抬头。

他忽然发觉一阵模糊,再定睛,他已与那名叫白隐砚的女人对视。

“你还是看到了。”他听到自己说。

“……师父……我……”白隐砚将手中书简卷起,两手攥着,背在身后微垂下头。

白隐砚……?

她太息一声:“阿砚……你叫师父如何是好。”走上前去,她俯下身抽出白隐砚背后的书简,忽视了她轻颤的睫毛。

她问:“阿砚,你看到了什么?”

“……”

“阿砚。”她加重语气。

“……”白隐砚垂着头,脖颈突出一节椎骨,瓷白的皮肤上现出些许青色。她轻声道:“我看到蓝神仙为我卜的劫难。”

“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

她实在没有忍住,再度发出叹息。

她看到白隐砚因着这声太息细细地打了个颤,眉簇起来,紧紧地闭着双眼。

“阿砚,既已然看到了,你待如何。”她低声发问,声调中带上些威严。

“我……”预想中的惩戒没有到来,白隐砚猝然睁眸,双瞳中显出少年人抵抗运势的跃跃欲试,却在与她视线相撞时犹豫了。

她道:“你直说便是,师父不罚你。”

白隐砚的脸立时间亮起来,她笑道:“我要下山去。”

“……是么……”她轻轻道。

“是。”白隐砚脆亮地应答。“我见了那卦爻,按着它算了自己一生,它说我闯不过的前两劫我俱已闯过了,活不过的岁数我也俱活过去了,我不信它。既已闯过了前两劫,再过第三劫想也不会难到哪里去,一封卦爻,哪里就框得住一生了。师父,我要上京去,还要见一见他,写一封信给他。”

白祖书不言语。

她看到命运的齿轮转了起来,一切都抵挡不住地往前走了起来。白祖书的拇指抚摸着手中的谶谣,忽而感到一阵宿命的不可动摇。

他的阿砚终究是要下山去,走入这无情的尘俗,迎战去。他想。

随着这缕想法,他胸中忽然升起一股欣喜,更多的还是疼惜与遗憾。

白祖书感到片刻的模糊,一时之间,她辩不清方向。

“师父……?师父?”

待她再回过神,她察觉白隐砚正前来几步,担忧地俯视着她。她像从没见过这孩子一样,突然发现她的小女儿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师父,你怎么了?”白隐砚问她,双眼因惊惶微微瞪着,显出一种年轻的不知所措。

“我怎么了……?”

“你方才……弯下腰去,像是要哭了。”她细声道,“师父,徒儿的回答令你失望了吗?”

“……不,没有。”她虚弱地笑了一下,勉强摸了摸白隐砚的头,“令师父失望的不是你。”

“那是什么?”

“……没有什么。”她摇了摇头,站起来,重新撑起她坍塌的躯体。“什么都没有。”

白隐砚偏头观察了她许时,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师父,您同意我下山去吗?”

白祖书没有说话,她微垂下眼皮,只做了个默默然的表情,微笑了一下。

白隐砚咬了咬下唇,忍不住爆发出一个热烈的笑颜。

她全然没有了在师兄师妹面前那副沉稳的模样,猛冲一步跳了起来,跳到白祖书的身上,双臂搂住她的颈子,双脚缠住她的腰,紧紧搂着她,显出一副毫无教养的野孩子模样。

也是,她本也就是她从井里捡出来的一个野孩子。

“师父,谢谢您。”

白隐砚的脸埋在她的肩头,音色发闷地向她道谢,谢她允诺年幼的飞鸟闯入自己凶险的生活。

白祖书太息着揽住白隐砚的腰身,拍拍她的脑袋,汲取从她身上泛滥出来的、纯粹的爱慕。

从前这孺慕总会令她感到一阵虚荣,可不知为什么,今日这爱慕却令她忽然感到一阵椎心泣血般的窝疼。

白祖书站不住地向后倒去,靠在墙上,放她的小女儿下来。

“阿砚。”她道,“你去罢。”

“师父……?”白隐砚跳下来有些不安地看着她,神情中是无从矫饰的信任。

“去罢,去做你的准备。”

白隐砚笑起来:“是。”她转身飞向门扉,顿了顿却又回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师父。”

他点点头,看她飞离了草庐,一头撞向宿命。

望着她远去的方向,方才那一阵锐疼又涌上来,视野模糊着,天地倒灌,风猎猎地响。

风刮得他朝前方去。

他站在那里茫然地想,好似方才自己得到了一直以来想要,可不知为何,扭头便忘却了。

得到了什么,想要的是什么,俱都忘却了。

是什么?

他四下环顾,迷雾之中渐渐显出一个轮廓,他朝那靠去,慢慢看到一个女人,那人他很是眼熟,在桌边走来走去,很有些犹豫不安的样貌。

她走了几个来回,慢慢站住了,接着坐下来,提笔写桌上一封未完的信。

刚写过一个字,外间忽然有人高声地叫。

“李敛——”他们听见有人长长地叫。“李敛——下来——”

谁?

女人放下笔推门出去。

“我不!”有人聒噪地回。“凭什么六师叔上得,我就上不得?”

“小兔崽子,你与我攀什么伴?”

“对,快下来,我教些你六师叔当年不会的。”

“修凉!你敢!”

“哈哈哈哈——阿砚,有本事你咬我啊。”

那是谁的名字。他想。

藏在那些那名字后的是什么人。他想。

太熟悉了,那些腔调,那些语气,那些辞藻,比方才还熟悉,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方才是何时?

他静默地燃烧着。

他向殿瓦上而去,那上面的李敛忽然感到一阵心口绞索,肠胃也腌心一样的疼,她手下失了力道,松开臂膀昏昏朝后倒去。

随着她跌跤,原在殿下的几道人影刹那都不见了,一呼一吸间,李敛身下出现了三对手臂。男人的女人的,手叠着手,缓缓接她到谁的怀里。

一人担怀道:“小李子怎么踩空了。”

另一人笑道:“是,你看看,衣角又钩破了,这是这个月第几件了?”

一人沙哑的声音插进来道:“都说不该这般早教她功夫,《女训》先背她半年立立规矩,还不到总角,成天闹得不知体统。”

年轻女人道:“三师兄,你可闭上嘴吧。”

李敛被那名叫白隐砚的搂在怀里,迷迷糊糊地听他们吵嘴,心跳得缓不下来,一时只觉脑中昏沉,目不视物。

也怪李敛实在淘气。

山门里本来就没有几个孩子,上一辈年幼时除了一个白隐砚一个白思渺,其他人俱是规矩不做闹的,前人的吃穿用度传到她这,本来还是半新的,可她隔三岔五上房揭瓦,没一件东西能用过半月。

自被捡回来,她偶有些时刻觉有什么压在背上,又沉又重。

那东西令她感到一种可怕的孤独,使她身处人群仍感到孑然一身,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蜷缩在白隐砚的温暖的怀里,将头搁在她的胸腹,发出幼鸟一样低低的泣鸣。

她期盼着连接,与人世相认的契物,活下去的脐带。

"师叔。

"被寂寥折磨得难过至极,她带着哭腔低声道:“我想和你们姓。”

白隐砚慢慢地微笑,摇了摇头。

李敛逐渐抽泣起来:“为什么我不能和师父师伯们姓?为什么我不能跟你姓一样的姓?因为我是鞑靼人吗?”

女人轻声笑起来,那是一种长辈面对小辈的痛苦时怜爱的笑意,她的手轻轻抚摸李敛的心口。

“你姓不姓白,都是你师父的封门弟子。”

李敛抬起眼睛看她,执拗地问道:“是因为我是鞑靼人吗?”

“……不是的。”白隐砚轻轻地答。

“那是为什么?”

旁侧插进来一个轻飒飒的女声道:“白姓带煞,你跟我们姓不吉利。”

“那为什么我姓李?”

“你小时我们想给你个姓,可终究也没给成,后说教你自己选,你也选不出个三俩的,大了看你爱吃南江来的李子,干脆教你姓李了。”

“思渺。”白隐砚作势责怪地叫了一声。

白思渺并不理会,只笑道:

"总该要告诉她的,早些晚些的不打紧。

"随着话落她大笑出来,白隐砚也跟着笑起来笑起来。

李敛睁大双眼:“哪里来这么草率的?”

“草率吗?”白思渺明知故问。

白隐砚帮腔道:“也是,我看也挺好啊。”

李敛叫她们气得鼓起嘴,想要挣扎着从白隐砚怀里出来。可不知有什么阻止了她,她胸中有股鼓胀的疼,教她不愿离开。

心悸再度无声袭来。

师门里的人对她都那么的好,可她却总惴惴不安。有时她感到自己被天地抛下,被神明厌弃,赤条条孑然立在荒野上,有时她却觉得有什么和自己在一起,每当她与白隐砚靠近,那东西都会大声悲鸣。

她已经很大了,可还是常在梦中想起童梦里的那场暴风雪,还有雪中的火焰。

它一闪而逝,却总在她的梦境里无声灼烧。

每每此时,她总想起师祖说的,孤独是一切的根基,而当世人皆暗,不必唯你而明。

她想起她询问师父和师祖,她们都亦说,世上无神,一切梦幻泡影,皆是猿猴眸中的倒印。

给出答案时她们是那么坚定,似乎松竹立世,无风无雨能撼动她们。

可她们从没说过,该如何在这千山鸟飞绝的孤独世间,背负另一个人的灵魂。

她们试过吗?她想。她们可曾身负他人吗?

她如此想,便也如此问了。

她问:“师父,你想过身负他人吗?”

白思渺呆了一呆,道:“身负他人?”

白隐砚笑道:“小李子,你是想到嫁人的事了吗?”

李敛蹙了下眉,她觉得哪里出了错,可她却不知到底哪里出错了。

她蹙眉呐呐道:“那师叔想过嫁人吗?”

白隐砚的笑容冻在面孔上。

李敛感到一种轻微的蠢动在肚膛中发生,那感触教她有些难过,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她神思转了几转,最后决定不去管它,只自顾自地道:“以后我若是嫁人,他家定然得是个书香门第。再不济也得有个万贯的家私,书库三千,房都放不下排在架上一眼望不到头。”

几人听着她的畅想都露出缓和的神情来,谁知她并未收了念想,只带着性子中少年人的执拗再度问道:“师父、师叔,你们想过嫁谁吗?”

“……”

她没有得到任何人的答案。

她的师叔没有说话,只是抬起眼望向远方。李敛时常见到她朝着西边望,那里是京畿的方向。

她听到白思渺静悄悄地问:“师姐,你的信写完了吗?”

白隐砚亦用那静悄悄的语调回:“还没有。”

白思渺道:“师姐,那信你已写了三年有余了。”

白隐砚道:“我知道。”

白思渺道:“我过些时日就要下山去从军了,不知还能不能替你将信送到。”

白隐砚道:“不打紧,你若去不成了,我便托修凉走一趟。”

李敛知晓她们在说的是什么,那是一封要投往京畿的信,她还知道那封信三年前就该写好,却不知为何总也写不好。

与此同时,她的师祖闭关清修,已许久不见人影,她的师伯们似乎也日渐疯下去,她时常能见到二师伯温暖笑意下罗刹般冰冷的裂痕,在壁角窥伺师父的三师伯,那眼神每每令她毛骨悚然。

师父师叔虽然从没提过,但她并不信她们一无所知。练武的人若连这都察觉不到,是活不到这个年纪的。

她的师祖就像拉住疯马的一道缰,脱了她的笼头,整个门派比冰雪还要阴冷。

李敛看着白隐砚紧绷的下颌,失焦的双眼,她感到她不是呆在山上,而是被困在山上,她的魂随着风雪绕山飞着,迷惘踟蹰,一圈又一圈,低声呜咽着,不明道理。

她只看了一眼,全身上下五脏六腑忽然就都疼起来。

“小李怎么了?”

李敛突然蹲下去,浑身疼得冒出汗来。

“师叔,我心口窝疼。”

“哪里疼?”

李敛胡乱地指,却指不清楚,她们于是都坚信她是李子吃多了,又偷喝了窖藏里的青梅酒,李子就着酒闹得胃疼。

白隐砚把李敛抱起来搂在怀里,像抱着个娃娃,轻轻地哄她,李敛想要动一动,她就轻轻地笑。

她说:“你乖乖的,不要闹脾气。”

这句话仿佛一根冰锥,李敛猛然间疼得缩了起来,五脏仿佛被扎穿了过,疼得直喘气。

“下次真该看着你,不能叫你再吃这么多。”

“师叔,我觉得我肚子里有东西。”

“是,是,当然有了,那是李子堆和酒。”

“你真该好好休息,少些闹腾。”

“说的是,小李子,你再这样下去师父也管不得你了。”

白隐砚在她头上方轻轻地笑,李敛被她抱在怀中走来走去,慢慢感到回到屋里坐下来,不远处有纸张轻响。

是那封信吗?忽然有一种预感传来。

她要写完那封信了。

“娘娘。”她抬起头,像小时候一般细细叫她,“你要写完了吗?”

白隐砚低头看她,说:“也许是的。”她视线中暖融的情谊铺洒在他的身上,使他痛痒难耐。

“那你要走了吗?”

白隐砚扯出一个莫名的笑,低低道:“也许是的。”

疼痛那么强烈。

他紧紧地簇着眉头,感到一种强烈的疲倦。昏昏然中,他看到她提笔展信,写下最后的几行。

他看到了那封信,它那么炽热,饱含了满腹的迷思,一腔的热血,它强烈到使他头脑发昏,眼眶发疼,让他想要一读再读。

但她太累了,她像背了一个死人在背上,又伤了一万次。

她含着泪,撒着娇,终于蜷在白隐砚怀里睡了过去。

【这位先生,见字如面】

那信悠悠说到,墨字悠长。

【在下前姓白,双字隐砚。

砚正要去见你,虽还不知你。

日前师父请鬼谷道人予我算了一节六十四卦,言及我命中三劫,一曰病,一曰亲,一曰宦。

前两劫砚俱已闯过,你乃砚命中,最后一劫。

师父让我去见你,见你便杀你,但砚不擅断人生路,故你不必担惜性命。

存世十八载,砚虽生不长,但自诩眼见不少,智识亦不落人后。

宦臣鹰犬,或幼时被卖,被没,被屈,被苦苛,得入巍峨深宫一刀受刑,多属无奈,砚深知其理。

故以鹰犬为借,责你唾你,轻慢与你之事决计无有,先生不必担怀。

你我见得一面,若合便各走一方,若冲,便各安天命。

为防初见事起突然,万绪难言,故落短曳一封,拙字寥寥,托师门友人投至。这般去信虽有些莫名,抑或理屈无出,请多担待。

按现有官名,砚自该敬称一声督公。

如此。

【督公,你我京畿相会罢。】

笔轻轻搁下,哒的一声,而他仿佛听到人生,感到一世。

温暖的风在耳畔刮过。

风。

间离之地的风不停歇。

他在退守之处徘徊,许多人说他已经不在了,凶狠的霸主,记史者。

可他是一只坚硬的容器,在毁灭的讯息到来之前,神明降下谶言。那不会被樊笼遮盖的,隐藏在夹缝和瞬刻的慈悲。

人世好似便是如此,断裂的记忆,破碎的过往,一段又一段的黑暗将清醒交割,扣环驳杂,组成一生。

闭目睁目,睁目闭目。

耳畔远远传来鸟鸣。

画眉还是雀的,总是京畿中常见的鸟,能养着玩,能逗趣儿。还记得白隐砚不爱听,虽她从没说过,他却悄悄命人早摘了府中所的鸟窝。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记得面前的一切都如此眼熟,可他想不起来。

他紧闭着双眼,长风在耳边。

它带来截然不同的声音,截然不同的气味与景象。

那里有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戴冠束发,着一袭紫袍,罩滚一身黑色大氅,施施然地站在那里,微低着头,含笑和一女子耳语。那两个人他似乎熟悉极了,但他全然不记得了。

那是谁。

他过去,凑近了听他们的私语。

这是谁。

“……何处,你哪知道那是真是假。”男人一手揽着女子的腰身,拇指在腰封边缘缓慢摩挲,而他似乎也感受到那微微发硬的布料边缘。

“我怎么不知道?”女人笑睨了他一眼。

“去年就在院子里移过一次,不过小半个月就死了一半,又移了一次还是死了,阿砚,你忘了吗?”男人紧紧贴着她的耳畔,用笔挺的鼻翼磨蹭着女人的耳廓,语调低得只剩气音。“橘生淮南,移不过来就是不成,她说能成就能成,她是神仙么?你个傻子。”

女人笑出一串低音,眼角的细纹展现出年纪。

“我亲眼见她用花盆栽活了剪下来的松木,是有这种法子的,你不知罢了。”

“你个傻子。”

“我要是傻子,她就是神仙。”

男人哼了一声:“她要是神仙,我就不是个太监了。”

女人抬了抬颈子,在他下颌轻咬了一下,笑道:“翳书,依着你这怪脾性,阎王爷下辈子也要给你判成个太监,你没救了——啊呀!”

男人似在她腰上猛掐了一下,惹得她惊叫一声,爆发出一串笑声来,边笑边反手也来掐挠他,两人闹在一处,踢乱了脚下的牡丹丛。

闹了片刻,二人贴着园中槐树停下,女人微喘着被圈在树干前。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个动作,可他想不起来为什么。

他忽然感到一阵澎湃的情绪刷过灵魂,充满了卑微,哀叹,痛苦与喜悦。

随着那阵情绪,他看到男人猛然弯下腰去,将头埋在女人的怀中,露出鬓前一线苍白的脸皮。女人担怀,双手摸索着捧住男人的脸,又在他后颈来回摩挲。

“翳书?”她道,“怎么了?是旧伤又疼了吗?”

“……”

“翳书?”

“翳书,我不好,我——啊!”她低叫一声,捂住被咬的颈项,反口在那个戏耍她的骗子耳朵上也咬了一口。

男人抬起头来装模做样地嘶了一声,做疼道:“阿砚,你怎么愈上年纪愈孩子气了?”

女人嗔道:“你有脸说我吗?”

“本督有何变化,本督莫不一贯如是么?”

女人气得喷笑出声,小声骂道:“臭不要脸。”

吸了口气,她揽住他的劲子,温声道:“你待我好,我愿意倒长。翳书,你不愿意吗?”

“……”

男人闭上双眼,只做叹息般扯了个笑容,遂将她紧紧压在树上,深深吞吻。

热风自那二人身畔缓起,掀起一阵小小的旋,风刮到他身上却即刻变成了烧灼,滚刀煎油,可他却只在这剧痛之中感到一阵心甘情愿。

张开双臂,他感到自己要碎裂了。

解离的疼痛之间,他突然想起来了。

符柏楠终而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那个女人,想起了这一切。

曾几何时,他在癔梦中发狂地祈祷,期望着她的怜爱。

他的贪欲无穷无尽,他那么期望贪得她的情意,她的宽容,她暖融融的笑脸。可不止这一切,他还期望贪得她的前情后事,这本名叫白隐砚的故事他情愿一翻再翻,总期望万数无遗。

我若能穿行她的一生。

他不止期望成为她的夫君,他还期望成为她的友人,她的师长,她的孩子,每一缕刮过她发丝的风。

一息三千载。

而这神佛慈悲的一息之间,他便在这退守之地的一个瞬刻成为了她的丈夫,她的情人,她的师长,她的孩子,每一缕爱抚过她身侧的风。

这是他梦中未竟的刹那,这一刹那之中有他梦想的一切。

慢慢地,符柏楠小声笑起来。

随着这笑声,他感到世界摇晃起来,崖上的风是如此剧烈,断肢处的剧痛几乎湮灭一切,神佛收回了祂们的慈悲,那个女人为她争来的最后一刹那慈悲。

他不能睁开双眼,他却也无法闭上视野,他无法放下,却也无法向前。

他还想再看,还有许多想说,还有许多遗憾,许多衷肠。可世上再无这样无双的女人,再无这样无情的风与光。

神明垂下目光,在风中摇晃。

一息三千载。

路尽了。

迎着明亮的日光,山崖张口吞下了他,如同吞下一声叹息。

不多时,云遮住了太阳,初夏的一片雪落到了地上。

镇子静了,天地之间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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