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沫金朔》下
后妈别打姐姐（下）
07
后妈不想惹事，带着我和沫沫搬去了边上的柴房。
收拾了一下，倒是可以住人，只是大家搬小家，我们好不容易有点宽裕的家庭，又变得拮据了。
我不想后妈这么辛苦，所以没有停过王媒婆给我带来的手工活计。
同时我也不想后妈难过，所以我更用功的读书。
在家被后妈辅导有个好处，她能快速找到问题，解决问题，让我的学业在最快的时间内更进一步。
可有一个坏处，那就是没有那种氛围感，我很容易会分心。
不仅如此，没有模拟考试，没有排名成绩，我对中考没有底。
可是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中考来临的日子也越发近。
后妈反而对我更放松了些。
「要学的，这两年你都全部学到了，知识点也巩固了，剩下的日子不用太紧张，每天背背知识点就行。还是那句话，无论你考上哪里，我都会想办法让你读书。沫沫在学校的成绩不错，三年后，她也要中考了。」
我耳边是后妈不断地叮嘱，看着烈日的骄阳，我才惊觉我已经十四岁了。
中考如期而至。
后妈答应过我，出了考场就能看到她，她会带着我最爱吃冰糖葫芦在那等着。
可到了学校门口，看到的却是王媒婆。
她手上带了糖葫芦，我猜，应该是后妈让她带的。
「后妈呢？」我问王媒婆。
她将手上的糖葫芦塞到我手上，跟我说：「赶紧跟我回村里，你后妈病倒了，现在在家躺着呢。」
王媒婆的话如同五雷轰顶，我愣了两三秒，立马跑向了车站。
得不到车，我急得大哭。
还是王媒婆的弟弟开着车过来找，才将我们接回到村里。
在路上，王媒婆那口气，是真的叹了又叹。
我着急的问她：「有去医院看看吗？知道是什么病吗？」
「医院肯定是去不起，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是贫血，再怎么拼命干活，身体肯定是吃不消了。」王媒婆叹了口气，又说：「隔壁村的傻大个找媳妇儿，彩礼能出十八万，在村里也算不错了......要么......」
她话里有话，我当然听得明白。
一路无话，快到村里的时候，我突然就想明白了。
后妈对我们很好，算了算日子，我也快十五了。
在村里，十五六岁的女娃要么就是嫁人，要么就是进厂打工，真的没多少人像我这样想着在县城读书的。
她辛苦了这么久，也该歇会儿了。
「你去跟傻大个谈谈，看能不能加两万。可以的话，后妈身体好点我就嫁过去。」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王媒婆。
我的人生，其实从十岁那年开始，也应该一眼看到头的。
是后妈吃力的维持了我的梦，眼前的光是她给的，她离开也会将光收走。
我不想她离开，当然不是因为她还能给我掌灯。
只是我觉得，她也应该有光。
08
后妈的身体好点了，我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打算离开。
嫁给傻大个这件事，我没有跟后妈说。
但纸包不住火，村里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后妈还是知道了。
我把她的病也气好了，她爬起来拿着皮带追着我抽。
抽累了，她泪流满面，站在家门口指着我哭。
「你要不要点脸，我辛辛苦苦让你考出去村里，你现在跟我说要去嫁人？我们家多了二十万彩礼发不了财，少了二十万也饿不死。你是多喜欢这个傻大个你才愿意嫁，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后妈骂我的话，越骂越难听。
除了我之外，她又抓住了王媒婆骂了一顿，说她不是人，跟人贩子没有任何区别。
我第一次见后妈这么凶，就算我之前不好好读书，每天想着干手工活，她也只是会严厉的说我，但从来不会动手打我。
我被她打得皮开肉绽，沫沫吓得在拉架也不是，替我挡着也不是，只知道扑通一下跪在了后妈的面前，哭着说：「后妈，别打姐姐了。我让姐姐别去了，我也不读书了，这样可以吗？」
后妈听到了沫沫说不读书，更是火冒三丈。
「不读书？你们不读书能干嘛？跟着别个女娃出去厂里大螺丝，遇到个男的就结婚，生儿育女？
女娃在农村本来就难，你们的一辈子，也不能就这么葬送了。
给我好好读书，大人才想着赚钱的事，你一个小屁孩，把自己卖了来帮补家里，这算什么事？
我如果让你这么做了，我这个后妈的名声，要丢到十里八乡去了。
你的娘家，以后也会被人看不起！」
后妈说着，声音哽咽。
我看着后妈哭，我也想哭，可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办，才能也给她幸福。
后来后妈才告诉我，孝顺是两个词。
顺着她，也是孝的一种。
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说过要嫁人，要彩礼，要钱了。
中考的成绩出来了，我是村里第一个可以考上城里一中的姑娘。
后妈拿着成绩单，看了看又看。
拉着我，又去了村长那炫耀了一番。
她不是爱炫耀的人，这么做，只是帮忙拉赞助。
村长很高兴，说我们村里也总算是有人争口气了，而且还是女娃。
村里的人，大多都生活拮据。
可知道了我考上了城一中，都纷纷给我们捐了款。
村长又拉着我去县里申请了学习补助，高一的所有学费都解决了，只剩下生活费。
后妈松了口气，却立马又去县里多找了一份兼职帮补。
可她的身体越来越瘦小，才二十五岁，看着都有点驼背了。
09
高中三年，我一点都不敢懈怠。
沫沫说自己不爱念书，后妈实在拗不过，就送到中专去了。
她喜欢电子产品，在中专的成绩很优异，加上对电脑电路板之类的拆拼都很擅长，慢慢的，也就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我在高中，偶尔会给家里打个电话。
后妈说，沫沫在周末的时候，回去县城的一个电子城打工，最近也在学设计，看看能不能自己拼一个只能手机，甚至电脑。
「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有想法才是最重要的。可你们一开始不读书，就不会知道自己的想法。日后，要走的路也就大众了。你考上好大学，自然眼光就会放开了，你也就会知道当初要嫁给傻大个的想法到底有多蠢。」
后妈的声音略带疲惫，我关心了一下她的身体，确定没问题，我才又挂了电话。
那三年，我过得很拮据。
一个馒头掰开两顿吃，实在饿了就多喝点水，嘴里没味就买五毛一包的榨菜。
高中三年时光过得飞快，我在寒暑假会去做兼职，就是在以前后妈兼职的火锅店。
存到了钱，开学才不用后妈有更多的负担。
大学我考了重本，后妈又开心得哭了。
拉着我到处宣扬。
但这次不一样，她的目的就是嘚瑟，不是为了助学金。
因为这所学校，我是被保送的，而且校方全额资助四年的学费。
至于生活费，我们家早就不愁了。
沫沫很厉害，即便读不成书，却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中，闯出了一片天地。
她靠着每周两天的打工，在不到十六岁的年纪，已经摸索出来了手机的个个外形，用家需要的设计等等。
凭借着自己一份份的设计方案，她以最小年纪被国牌手机品牌看中，愿意资助她读一个设计课程，为期三年。
当然，她学成之后，得为这家公司卖命五年。
可对于我们来说，这都不是事。
而且合约的五年，更是保障了沫沫在二十三岁之前都能有一份稳定，且工资很好的工作。
后妈终于在送走我们之后，松了一口气。
只是王媒婆告诉我，她闲下来了，好像就缺少了打拼的动力。
「你们后妈，现在不愁吃穿，干一份兼职也不用省路费钱了。但闲下来了，就总是坐在家门口乘凉，看着村口，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回来。」
我听着王媒婆的话，有点心酸。
10
我学法律的，大学这么多年，我死死的钻研关于老爸留下来的那套房子，该不该被叔叔拿走。
在我毕业之后，我经过导师的建议，走了法律途径，将房子拿了回来。
同一年，后妈被送进了医院。
我和沫沫都愁哭了。
「你公司如果忙就先回去，我已经跟律所请了假，有啥事儿还有你姐呢，别哭了。医生就说是贫血，后妈这是节省惯了，我们不用钱了，不在她身边了，也都不好好吃饭。」我皱了皱眉。
沫沫却说：「姐，我们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吧，后妈才三十五岁，我们一块城里买套房，反正我们俩公司就在附近，让后妈跟着我们俩一块，还能照顾得全面一点。」
她的话有道理，我点点头同意。
身体力行。
沫沫负责带后妈去城里挑房子，我负责在老家卖房。
拿到了钱，刚好就把新房的首付定了下来。
名字写后妈的，后面我会负责房贷，而沫沫则负责所有的生活开销。
我们的日子好起来了，后妈的身体也慢慢的调理好了。
就在这时候，后妈那多年没有联系的父母，找上门来。
他们坐在我们新房的沙发上，三室两厅两卫，是这个地段最昂贵小区里最顶配的户型。
「这次来，我也不跟你开门见山了。你弟弟准备要结婚了，彩礼要得不少，你看看你能拿出来多少。另外就是，这套房，你拿出来给弟弟当婚房吧。」
后妈的爸爸叫金华，他什么铺垫都没有，就说出了这么气人的话。
要不是沫沫给我打电话，让我赶紧回来，我都不知道家里来了一堆奇葩亲戚。
我进门的时候，穿着职业装，手上还拿着刚从法院拿回来的档案。
金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边上的亲儿子金朔，没多说什么。
金朔看着我，露出了猥琐的表情。
「这是林琳吧？长得大家闺秀的，有男朋友吗？」金朔说这话的时候，双眼直勾勾的。
我嘴角勾了勾：「当然有，准备结婚了。他也有个姐姐，可他给的彩礼不问姐姐要，都是双手打拼出来的。」
似乎是被我的话噎着了，金朔看了看金华，金华的脸色暗沉。
我叹了口气又说：「顺带一提，这房子是我和妹妹买的，跟我后妈一点关系都没有。让你们进门，是看着后妈养着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若是脸后妈的脸都不给，我分分钟连你们和后妈都赶出去。我现在翅膀硬了，如果后妈有什么麻烦到我的，我也不会给这个情面，到时候她无家可归，你们做娘家人的，不会不收留吧？」
12
「你！」金华站起来伸手指着我，大声的怒斥：「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亏我们金葵养了你这么多年，吃里扒外的家伙！」
「您走好金叔叔，我手上是法院的传票，也是对这个房子的保护令。如果以后我在小区再看到你们，别怪我不客气，到时候法院见，也不知道你们家能拿彩礼还是能给我赔款。」
说完，我伸手将大门拉开。
金华父子俩，扶着后妈的妈妈，愤愤不平的离开。
我切了一口，放下手上的东西，给后妈打来了洗脚水。
蹲着给她洗脚的时候，我发现她脚上的泡都没有了。
上次给她洗脚，还是十几岁在村里的时候。
时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努力没有办法，让她过上了好日子，穿上了最合适，不会磨脚涨水泡的鞋。
「妈，」我哽咽着，抬头跟后妈对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有了白头发。
我算了算，我二十七岁，她才三十七。
「妈，你别害怕，我们一家子好好过日子，谁都威胁不了我们。」说完，我的眼眶已经通红了。
后妈只是笑着看着我，没有多说什么。
「听说沫沫他们公司请清洁员，我这没什么学历的，想去他们公司干。」后妈的话题突然就变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说：「我们不缺钱，我不想你太辛苦。你要无聊想去旅行，我多少钱都给你，但让你出去工作，大热天的通勤，我不想同意。你辛苦了前半辈子，都是为了我们俩这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现在女儿长大了，妈，能不能......」
后妈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帮她洗脚的手顿了顿，猛地想起来很多年前，她说过的一句话。
孝顺是两个词，我顺了她的意思，也算是孝了。
最后我点点头，答应了后妈的要求。
她在城里开始上班之后，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焕发的。
这才让我觉得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我想想也是，刚从村里出来，连个朋友都没有。
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后妈跟沫沫公司里面的其他清洁阿姨都玩得很好。
沫沫给了她一个新手机，也教会了她用微信。
我总是看到她的朋友圈里，发一些她和朋友出去玩的照片。
只要她活得精彩，我什么都支持。
我们的童年都是由她来守护的，今天我们的羽翼丰满，也该还我们来保护她。
13
三十岁那年，我跟男朋友准备要订婚了。
这件喜事还没来得及告诉后妈，在一次的家庭日聚会中，她带回来了一个男人。
虽然大家都没有说破，可我们都知道，我们有爸爸了。
尽管过去这么多年，我们习惯了没有父亲这个角色。
但只要是后妈想要的，我们有的，就都能给。
李叔叔是个很老实的人，我也在暗地里调查过他。
他性格温顺，前几年妻子去世，一直生活在悲痛中，无儿无女，也没有寄托。
有了后妈之后，他开始阳光了，也积极面对生活。
他们的感情，我和沫沫都不掺合。
只要他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李叔叔怕我们不喜欢，说不用跟后妈领证。
以后财产该是我们的，还是我们的。
我无所谓，他们的决定，我都支持。
沫沫的男朋友是我男朋友的同事，既然打算结婚了，大家的婚期索性撞在一起。
我和沫沫悉心准备着自己的婚礼，男朋友们也很配合。
除了婚前检查，婚纱和各种需要帮忙的地方，他们都会坐下来好好的聊。
我们四个，从来没有红过脸。
李叔叔搬进我们家，跟后妈互相照顾，还天天给后妈熬汤做饭洗衣服，把后妈照顾得小脸红润。
结婚前一天，我们都回了家。
第二天要在家中出嫁，所以李叔叔早就给我们准备好了红枣桂圆，花生莲子这些好寓意的东西。
「琳琳沫沫，你们姊妹俩过来一下。」李叔叔忙活到了半夜，我们刚起床准备化妆迎接明天，他招呼我们去了客厅。
他战战兢兢的将存着拿了出来，分别交到我们的手上。
三十二岁的我，第一次双手颤抖。
存着里面有分别有二十万，其中二十万是后妈在我们不问她要生活费之后，自己去兼职打工一点点攒起来的，为的就是我们姐妹俩结婚的时候，给我们当嫁妆。
剩下的二十万，是李叔叔拿出来的。
他给存折分别存进去二十万，怕我们在婆家以为嫁妆太少抬不起头，所以将自己的老底都挖了出来。
「你们俩从来都不把李叔当外人，李叔也当你们是我的亲闺女。
你们不要误会，这钱不是为了让你们在我老了帮我养老，养老金和棺材本我都有，这些钱你们就拿去经营你们的小家。」
李叔说着，红了眼眶。
他第一次没有边界感，伸手用他那全是老茧的手拉住了我们的手，轻轻的摩挲。
「姑娘们，李叔说句不好听的，你们不要介意。
你们幸福的出嫁，李叔也很开心。
但如果将来哪天你们觉得不幸福了，随时回来，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
老爸没来得及看我们出嫁，没来得及跟我们说说他的心里话。
可李叔，代替了老爸，将话都说得明明白白。
我伸手抱住了李叔，这一瞥才看到后妈正靠在房门边上，泪流满面。
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哭，但这是高兴的泪水。
14
「爸妈，我们回来了。」
我抱着我儿子，沫沫抱着她闺女在我身后。
后面跟着的，还有我老公和我妹夫。
李叔和后妈知道我们回来，早早就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孩子们欢笑声在客厅中回荡，每周五晚上，都是我们的家庭日，我们风雨不改，必定回来。
如同往常一样，吃饱了饭，老公们都挤在厨房洗完，我和后妈还有沫沫坐在阳台聊天。
不知道怎么的，就聊到了后妈。
后妈看着远处的月亮，瞳孔微微震动。
「当年金朔生了一场大病，需要用到二十万治疗。你们爸爸是好人，愿意用二十万当彩礼娶我，我也就从大学退学回来，嫁给了你们的爸爸。
可惜的是，我没有这个福分，当不了你们的后妈。
还没有领证，你们爸爸就去世了。
我淋过雨，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中，我什么都不是。
哪怕是读大学，也是辛辛苦苦打工转来的生活费，一点不敢问家里要。
你们爸爸走了，眼看着还有几天就过年了。
来不及跟你们打一声招呼，我就进了工地打工，为的就是给你们买来新衣服。
那会儿我年纪也不大，不知道怎么跟你们相处，只能默默的做着这些。
后来你们长大了，就好多了，都有认真的读书，认真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王媒婆劝我，反正没有领证，跑了就跑了，再嫁一次，彩礼也就多收一份。
可是你们啊，才这么点，我要走了，你们无依无靠的，估计那年的冬天都撑不过去。
既然拿了你们爸爸的钱，金朔的病也好了，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能够把你们养大，我已经很知足了，我也不求你们回报我，只想你们都好好的。
看着你们柔弱的，小小一个在风中颤抖，雨中茁壮，我就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所以我愿意给你们当伞，愿意成为你们的光。
幸好，你们不忘本，还愿意跟我住在一起，我很知足了。
以后只要你们好好的，就怎么样都好。」
后妈拉着我们的手，收回了视线，也停住了她的回忆。
我想到以前，真的很苦。
但是有她在，又不那么苦了。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儿子和外甥女跑到后妈边上，一口一个外婆。
「外婆，吃水果，吃完了陪崽崽和妞妞看电视。今晚崽崽不想走了，想跟外婆睡。」儿子撒起娇来，真的让人没办法拒绝。
我看着沫沫笑了笑：「不知道随谁，老爱缠着妈。」
「还不是随你吗？你小时候也老爱缠着妈了，去县城领活计，还要跟着妈走一个多小时候的山路回来，天天喊后妈后妈，喊得比亲妈还亲。」
沫沫伸手撞了撞我，我们同事看向了远方。
真好，好日子终于轮到了我们。
更幸运的是，我们长大了，可我们的后妈，还没有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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