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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

长安古意

作  者:小椴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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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3-12-18 11:41:52

最新章节:第十章 烽火嫁车

世事一场冰雪,花间几度红棂。一个妇人,一个稚童,一卷书。一场残忍酷烈而又温情脉脉的江湖追亡。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磨难才能读懂这个江湖?要拥有怎样的爱才能依然对这个江湖抱有信心?江湖险恶,世事冰雪。但总有 长安古意

《长安古意》第十章 烽火嫁车

江西很乱,因为,宁王反了。

宁王的反地距江西不过数百里之地。裴琚一受重创,东密得到消息后,宁王就反了。江西一地人心惶急。

这时,却有一队嫁车行走在草木凄惶的路上。

这是从南昌到鹰谭的路。车队前的执事牌上打着裴督府大大的“裴”字。嫁车中据说就是裴都督的妹子。护车的却是弋阳鹰爪门的年轻高手苍远。

苍远身量高挑,骑在马上,颇有鹰伏鹫卧之势。他的眼一直不停地四处打量着,这一条路上如今可不平静。现下的江西,正自风起云涌。东密之势,已渐渐开始泛滥江西。

这一切不为别的,只为了裴琚的重病。据江湖秘传,裴琚已受重伤。东密终于得隙,在江西一地开始全力发动了。

无论裴督府,还是鹰潭华、苍二姓,甚至整个天下,一朝都落在了风雨飘摇里。

可东密发动后,华老太太与裴琚打定的主意居然都是:尽快完姻。车中就是裴都督的妹子。苍远犹疑地扭了下头,他也奇怪,在如此情势下,在裴琚已斩了华溶削了华、苍二姓极大的颜面后,华老太太居然肯再与他完姻,而且当此时势。这样的决定,对他华苍两家来说,究竟值也不值?

可华溶被斩之事像是并没有让华老太太大怒。她反而要全力相助裴琚。苍远也曾就此问过苍九爷,苍九爷只道:“华溶的事,目前已不可说,不可说。让他经历下这一斩也还好。你知道华老太太与我为什么一直这么宠爱华溶吗?”

苍远疑惑地摇头,就算华老太太作为祖母溺爱孙子,这一点还可以理解,可苍九爷却为何也如此?华、苍二姓中,这么多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不肖的子弟。

苍九爷淡淡道:“因为,我们都指望他成器。这次挫折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事你就别再问了。但嫁车之队,你可一定要护好。明里我派了你,暗中还有华苍和小十三相助。这一次,如果失手,嘿嘿,我华、苍二姓也从此不必再在江西立足了。”

苍远心中惕然一惊。可就算有华苍在暗,他在明,这一次的队就是那么好护的?虽然他们苍、华二姓第三代中两大高手同时出马,可据华苍传来的消息:东密灭寂王法相的属下瘟家班为了劫杀嫁车已与万车乘部下合流。而这次,万车乘手下来的是他那名驰天下的六驹。

看来,万车乘与法相都已打定主意不让裴琚的妹子生入华家之门了。据说,这女子身上,负有一个极大的秘密。东密绝不肯让裴琚再有一丝咸鱼翻身之机。

可苍九爷却说:“东密的教旨在重农抑商,如其得势,必以教治国,我华、苍二姓,遍布天下的万余子弟,只怕就绝没什么好果子吃。你不要对华老太太的主意有什么看法。华家的事就是我苍家的事。这些年一直是华家的钱在养着苍家。裴琚,现在他不能败。”

苍九爷的话就是命令。可如此时局,他怎么放心只派自己与华苍押送这嫁车回门?

苍远一抬头。他知道自己所担责任之重。可六驹,就算以他一杖之利,他也无把握同时对抗六驹。

前面就是舍子崖了,那里该是一个大关口。苍远一蹙眉,他料到舍子崖边,东密必有埋伏。闯不闯得过去,就看今日了。

舍子崖头,牟奔腾当风而立。

不只他的随从,连瘟家班留在他身边传递消息的温老七,此时对他心头都满是敬服之意。

江西之局,居然在裴琚事事得手后,居然还有翻局之机,就为此一点,他们也不由不佩服牟奔腾的处事周密。

青衣庵里一招闲棋,一个全不解武功的苦念师太所谋居然奏效。富贵闲人,那让东密也一直深忌的富贵闲人已受重创,江西一地,就只剩下陈去病一只病虎独撑危局,他们是再没有可担心的了。

而裴琚,如没有两三年的静养,只怕要就此除名埋没。这一场争斗,牟奔腾已得先机。

今日,舍子崖两边,埋伏的是东密的两班人马,一班就是瘟家班,一班却是万车乘亲自派来的身边的六驹。牟奔腾已打定主意,杀裴红棂,绝华家与裴琚姻亲之好,永绝《肝胆录》那让东密寝食难安之秘。

这一场仗绝对是硬碰。如是平时,他还全无把握。可护送嫁车的只有华、苍二姓的人,裴琚身负重创,他的班底已紧缩于南昌城裴督府内以为自卫。

苍远的杖号称“杖量天下”,今天,倒要较较他与六驹究竟谁快谁利了。牟奔腾一回首问道:“华苍在暗中护送的人你们一直盯着吧?”

他随从一点头。

牟奔腾又确认地问了一句:“前面我们已曾两次试探性地伏击,该已引出了所有护嫁之华家的人了吧?是不是除了苍远、华苍和那个小十三外,苍老九果然为灭寂王老人家亲临鹰谭,虎视于侧,没敢动地?”

他随从呵声笑道:“先生这次,策划万全。《肝胆录》料来从此绝世。”

牟奔腾含笑地一点头,连灭寂王都已亲自出手,万车乘万帅亲自坐镇皖南,这一次,他东密又怎会失手?然后,他不再开声。因为,嫁车之队已近舍子崖下。

牟奔腾的手在空中一劈。他号令已下,只见左侧山崖下,突然驰出了六个人。那六人或在树巅,或隐石后,他们奔出之势恍如晨光草场里驰出的六匹马儿。

只听一人高声叫道:“苍远,你号称杖量天下,今日,就试试你当不当得住我们的六驹疾驰。”

六驹飒露紫——苍远一抬头,人已离鞍而起。今日就是硬仗,不必再多说什么的。东密属下一旦领命,是不死不回头的。他跃起前用眼侧顾了下路边草木,华苍他们正在暗中隐护,对那嫁车他可以放心。他的目光似是在交代:“嫁车就交给你们了。”

草丛中有草微摇,似是颔首承诺。

苍远双臂长伸,向背后一掣,一杖就已离背而起,他鹰扑之下,已向那六驹身前扑去。可他才近,飒露紫即退,六驹中的照夜白却已断他后路。他们是在诱着逼着他远离嫁车之列。

苍远已陷局中,他不由不跟进,不由不远远离开嫁车。

六驹之骏,果称锐利。苍远一杖风起,忽听得身后已停住的嫁车行列的路侧两畔,争杀忽起。他于紧急间一回头,只见小十三披剑而斗,陷于苦战,只短短一刻,华苍那暗护嫁队之人已被人迫得不得不现身了。

瘟家班!温家七子居然已经同至!

苍远自己人已陷六驹之围,六驹出手果然极利。苍远心中一叹:苍九爷,你难道没有料到今日之事?今日之事,我们已无裴府臂助,只是拼上我们的家底。为什么你给我派的人还是如此之少?罢了罢了,今日只怕必然覆败于此!东密居然调动来了这么多好手,他们是什么时候潜入的江西?然后,他心头冷冷一怒,在心底怒骂道:苍华,如不是你为了裴琚反出苍门,有你我一刀一杖携手之利,我又何至于捉襟见肘,怯这六驹!

舍子崖下,争杀越来越烈,可嫁车的四周,却渐渐空了起来。

护队的无一不是华、苍二姓的高手,就是脚夫车夫,也都是华苍二姓中的精锐。但这时,苍门勇将苍远已陷六驹之围,他们其余的人也渐渐被瘟家班的人引得不得不远离所护的嫁车,远达数丈之距,在华苍率领下,与瘟家班与东密的人苦杀恶搏。

瘟家班和六驹这时是有人有机会突近嫁车的,可他们居然没有一人贪功跃起。

那辆嫁车孤单单地帘儿低垂,被遗留在搁了满地的嫁妆担子的空地里。

——这该是这乱世里最荒凉的一嫁了。

可这也是六驹和瘟家班的人对牟奔腾的敬重。江西之事,他们已敬服地由他主局。这嫁车,他们是留给他的。

牟奔腾在崖上看着崖底惨烈的争杀,不时有人惨哼倒地。血不停地在流,流到哪里,都是红的。这是他东密的第一次大规模举事,而那队嫁车所经之地果然到处都是红的。他缓缓提步,欲待下崖,向那嫁车行去。

见牟奔腾已欲靠近嫁车,苍远与华苍同时回护。他们心中同时急怒,同时急欲回援救护。可苍远已被六驹死死缠住,脱身不开,且心有旁骛之下,胯上已中了六驹一踢。

这一下,骨痛欲裂。苍远奋起一杖,只能远远地看着牟奔腾那么得意地撒手向嫁车行去。而华苍在瘟家六子的围攻之下,也已援手乏力。

可牟奔腾忽然住了脚,一个随从抱着只鸽子飞奔到他的身边,牟奔腾听他说了一句,急急接过那鸽子,然后,面色忽然变得好古怪。他突然看向那嫁车之顶,仿佛那嫁车顶上正有一个男子。他确实在那车顶上看到了一个男子,那孤零零的已没有任何护持的嫁车的车顶,在他眼中,忽然多出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来好像还很年轻的人,但他看不清他的脸,因为他的脸好像被阴影遮住了。他印象中好像没有人记住过那人的脸,让人难忘的倒是那人的身材,那人的身子无论坐在哪里,仿佛就是一种遗世孑立。他的头发只是随便束住,可让人的感觉却像他的头顶有一顶挺立的高冠。那身影是疏远的,萧冷的,却在那漠然中透着一股骁勇的悍气。他终于还是来了——牟奔腾看着手里的鸽羽,忽然一挥手。

这是下令停止的姿势。可四周并没有停止。瘟家班的人与六驹都不信牟奔腾会这时喝令停止,他们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牟奔腾忽大叫了一声:“让他们走!”

这一声平地响起,如一声炸雷,再没有人敢装作没听到了。瘟家班的人手下迟疑,可灭寂王法相已给他们下了死令,令他们必须受牟奔腾节制。这次连和牟奔腾同处万车乘帐下的六驹也愕然不解,他们怔怔地望了一眼牟奔腾。

牟奔腾脸色铁青,喝道:“违令者斩!”

这一句极重。六驹也不由不收手。牟奔腾忽对他们喝道:“有还不愿住手的,替我取他们性命!”

六驹一愣,瘟家班的人却知那个看似平易的姓牟的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不由也愤然住手,他们都知道六驹的一击之力。

温老三眼看着苍远与华苍一脸不解地但还是驱赶着那车疾疾地走了,心里大是不甘,他跳回牟奔腾身边,脸色铁青地道:“一到弟兄们要得手时你就喝令住手,姓牟的,你到底是在帮哪边?”

如果不是他温老大沉沉的脸色阻止,他还不知要骂出什么更难听的话。

牟奔腾却把眼望向那嫁车的车顶,沉沉地道:“你们没看清那嫁车顶上护着的人吗?”他身边人同时抬首追目,望向那正疾驶远去的嫁车——牟奔腾疯了?那车上一个鬼影都没有。

温老三气得吐了一口浓痰,呸道:“你一个失心疯统领大局,我看是你疯了。”

牟奔腾冷冷道:“我说是你瞎了。那个高冠散发,手执一柄长青剑的人你就没看到吗?”

温老三怒道:“看你妈的鬼!”

他老大忽一手止住他,定眼望向牟奔腾,疑问了声:“萧骁?”

“长青一剑已在手?”

牟奔腾哼了一声:“不错,天涯谁此更萧骚!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他的威势。他已决意要护那个裴家女子,只要是肖愈铮的妻子,他就传令,不许我东密动她毛发一毫的。”

温老三望向那远去的空空的车影,费解又怒冲冲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没看到?他在哪里?就算他多大的名声,跟咱们教主毕主人交过手,也不能人毛都没见,就这么闻风远避。”

牟奔腾忽把那鸽足上附的短信一把交到了温老大手里,口里冷冷道:“他是没见到影子,这信,也不是他而是灭寂王兄传来的。你们要动手只管动就是,他的长青剑,现在可正架在灭寂王法相长老脖子上的。”

六驹互视一眼,猛然抬头,心里同时长叫了一声:长青剑?萧骁!

来时三十六,去时十八双,长青一剑过,天涯冰雪霜——曾以单剑于木须洞中斩尽祁连铁骑的萧骁?

萧骁的剑据说只有一剑,但看似千剑。他的剑招都以他的姓为名:萧潇一剑,萧削一剑,萧骁一剑……

六驹心头振奋,只觉满天地里似乎都是木叶肃肃,烟雨潇潇,一场青色的雨似乎已无声地沛然而至。萧骁!他们曾与他碰到过,拳毛驹本是六驹中脾气最健旺的悍者,那一剑却遇强挫强,折尽了他的铁剑与自负……两剑的剑尖在那突然响起的风雨声里瞬息一触,然后,那长青一剑挺然而进,拳毛驹手中铁剑居然寸寸而裂,那一剑竟直至剑柄,刺伤了他握剑的虎口,风雨如晦的场中,光线忽然一亮,萧骁的剑上青色猛地亮了,没有人想到会看见,像大雨暴洗过后万年青那绿叶绽了嘴的笑……

“就这么放过《肝胆录》?”

牟奔腾随从不甘心地问。

牟奔腾道:“我们东密要争的是天下,不是江湖中一日之短长。何况萧骁之剑大是锐利,我们法长老、万帅与杜护法本允称天下好手,但他们都还只以掌控秩序为能。当世之中,谁是剑者,嘿嘿,天下权与掌中利,天下权归我东密,那掌中利,我们却还是不能不尽让萧骁的,他是足有能力与我们毕教首一战的人。毕教首本不同意我们举事。而灭寂王法长老,也是我们不得不顾忌的。”

“可《肝胆录》……”

牟奔腾笑道:“丁夕林已死,裴琚重创,月旦亭主人被杜护法隔绝宫中,难出京师。虽说可惜,但且放着它吧。反正,那东西,现在无人可以驭使得动了。只要不碍我教中大事,且让这江湖短长一射之地吧。”然后他的脸上忽然展颜一笑:“江苏宁王那边有什么消息传来?昨天,据说他们已连陷周遭十余州县了。这才是咱们的大事。江西局势已定,宁王已经起兵而反。万帅坐镇皖南,杜护法安定京师,咱们教中大事,可说已定,可望一朝成功,到时,无论是萧骁也好,裴红棂也好,《肝胆录》也好,济得甚用?再也伤不着咱们一根毫毛。”

门外忽传来紧急的剥啄声。牟奔腾笑叫了声:“进来。”

进来的却是他教中快马。他手里还握着一只鸽子,只听他急急道:“牟先生,大事不好!宁王起兵才反了十三天,扬州城外,他的属下亲卫果毅军参军高起忽然起兵反水,中宵兵变,于众将无查之下,已缚了宁王,押解朝廷去了。宁王的大势已经去矣!”

牟奔腾的神色也不由巨变。却听那快马道:“据高起反水前曾说:肝胆一录下,尽有忠良!好像他是什么《肝胆录》中的一人。万车乘万帅措手不及,传言先生,说这次《肝胆录》一事咱们料错了。他现在也不知手下天下兵镇中到底隐伏了多少《肝胆录》中人,不知到底哪些人名为顺从,实为奸细,更不知天下为《肝胆录》所控的兵力共有多少。杜护法也飞鸽传书,说朝中清流社也有异动,似乎丁夕林的妻兄祝栋廷已煽动清流社,在朝中作梗。万帅说,这次之事,只有先让他。敌情未明,暂勿发动了。让先生暂时勿离江西,但一切,都等谋定而后再说。”

牟奔腾颜色巨变——怂动宁王造反本是他们东密欲以教治国的一着重棋。待其势成,即可拥立,或可由万车乘发兵讨平。那时,文武两道,左右逢源,朝廷无论如何都是他们的天下了。

可是,高起?——他诚然是那《肝胆录》中人?自己东密的一场好局居然真的坏在了《肝胆录》手里,就这么其势才起就被扼杀之?

牟奔腾脸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肝胆录》中人结盟极其秘密,却是有谁有如此能力控制它,令其发动?丁夕林已死,裴琚重创,月旦主人还在宫里。他心头忽怒气勃勃,想起了三个字,愤然一哼:“裴红棂,我东密居然栽在了你一个女子手里!”

鹰潭华府之中,喜宴正开。外面贺客满门,华老太太与苍九爷俱在高座,他们颔首对视,无声一笑:法相居然铩羽而归,他们料得没错,他们传递的消息果然有用,萧骁终于还是出手了。而后廊下的喜屋之中,新人正自独自坐着。她刚刚已拜过堂,这时独坐于新房之内。

四周终于没人了,一只好美的素手一伸,轻轻把那盖头揭开。

——婚姻,这真的是自己期待好久的一场归宿吗?

红色的盖头轻轻掀起,映着满屋喜庆的装饰,盖头下露出一张素丽的脸,淡淡然的脸,也终于有一点安定感的脸。

那是——嫣落的脸。

——华池,据说她的夫婿就是那个温文尔雅而又精明练达的华家长孙华池。以后的日子,就算不上幸福,也总该是安稳的了吧?她摸了摸身下的床褥,忽想起一些床第之间的事。从今以后,那些事,无论她喜不喜欢,总之,是有个合情合理的名目了吧?

可她这时,像生平头一次睁开了眼,她接着没再多想她那个夫婿,男人,总不过就是男人的。她却在想起另一个人。

那是……苍华。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她好过的人,虽然他从来没曾说过什么。他像是……很怕羞,因为他从来不敢看自己的眼。她记得他送自己上轿时的脸,那一张粗犷的不乏男儿汉模样的脸。那脸第一次直面着她,因为,他也知道:如此一别,已成永决了吧?她的手轻轻地在床褥上抚过,像抚在那张脸上,心里头一次,有那么一丝丝的温暖……

尾 声  拜印

鲁狂喑的万柳山庄中,万柳如军,排列如阵。

一根柳丝就是一柄扬起的马鞭,而老而硬的根,像是他那弥老弥辣的情怀。

快要飘落的柳叶是数不清的一把把弯着的刀,直待秋风卷起时,你才能在它的柔媚中看到它的肃杀。后园,石径,干干净净的石径,因为秋,两边有扫过的落叶。

这里是万柳山庄的小校场。鲁狂喑祖上曾是朝中良将,家中也设有小校场。他的家中,还有开国天子圣谕特设的子弟兵。

——裴红棂正自缓步而入。

那些兵士不多,不过百余之数,都是鲁家子弟,这时都刀戟鲜明地阵列于校场之内。

——她足下路的前方,通向一个已筑了好多年的石坛,不高的石坛。

——可她知道那坛子的意义。那是个将军之坛。

如今,她却要把它借用了,借用来做那愈铮毕生心血苦心结就的一坛。

——她耳中想起愈铮的话:“这一册《肝胆录》,事关天下兵权。我凭之与东密相斗的就靠这个。天下兵镇,尽多热血男儿。东密意图以教治国,一旦发动,扰乱天下,其祸必烈。从当年丁老中书起,就已暗结天下军旅热血男儿,他们有的甚或不惜万死,投入东密。到我手中,终于结成得肝胆一录。这是一册秘不为人知的结盟。东密一旦事发,可凭此录阻之。天下七十一路兵镇,入我录中的豪杰也共有百余人。他们虽多位居偏职,但情怀勇烈,心系天下。时危节乃现,板荡识忠良,手中真正操有可与之共生死护天下的兵士。这一录,你可切切慎重了。”

——然后,他喘息了一下,那么深地看着自己:“我虽说可以托付的好像还有两个半人,但到托无可托时,红棂,你会不会愤然而起,为我勇决呢?”

所以,她才能遥遥凭此一录,得程非与陈去病之助,于宁王反机将发未发,还未成势之机,密通江苏参军高起,扶大厦于将倾,挽危亡于顷刻。

而今日,肝胆一录,托无所托。

陈去病与她密谈了已整整三日。他人在军中,德望又不够,所以勉力劝她,当此重责。她曾是那么希望可以把它托付出去的,可惜,托无所托。但哪怕已无人托付,她也不会让愈铮一生的心血就此白费!

天下无肝胆。

——那何妨,我裙钗与登坛?!

这是与陈去病细谈后的决定。她不能托辞,不能放弃。因为,那肝胆一录,也非任一人都可驭使的。

那就且让她托亡夫之清誉,以未亡人之身,登坛拜印,结就此盟,阻东密那倾覆天下之欲吧……

裴红棂抬首看向前方,只见余果老与鲁狂喑正立在坛下,白发萧然,朽老挺立。他们的白发是萧疏的,但他们的风骨,是硬的。她看向那不高的石坛之上,那一案之侧,却是程窈娘一钩袖手,面色带煞地站着。就是那软弱如嫣落,也曾拼力相助自己,自己还有什么资格退却?裴红棂缓步提裙,脸含微笑,走向那一方古朴军案。而她身后,万柳山庄的门口,陈去病正率着古铭,倚马而立。他的面色微微含笑,脸上依旧笼了层旁人看不透的氤氲之气,定定地看着那个女子向那个石坛走去。

——我会倾力助你!

他在心中轻轻念着:红棂,红棂……几日之前,他与她多年之后,终于可以小窗静坐。可他什么都没说,那些私下的情怀尽管如初,已不必说了。

九月初九,这是秋了,万柳山庄外尽多红叶。他与红棂在那窗下对坐时,那红叶就在窗外经霜更艳地红着,像她曾经拥有的跃入过他眼中的颊,那不是颊,而是飞霞。窗外的红叶映着夕阳的余红反出的光,静静地照在红棂的脸上……这才是他心目中的那一个温柔敦厚的女子……裴红棂已近坛边……陈去病眯起眼,他的心头被温软地触动,想起这世路,想起那花间,想起那一晌相对,想起此后的同袍共事,想起那裙钗包束下温柔敦厚里隐藏的挺立与锋芒,正是:

世事一场冰雪,

花间几度红棂。

跋:天涯初雪

沧月

细数流年,不知不觉,认识椴居然已经有近十载。

回顾起来,第一次知道了“小椴”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一篇《杯雪》——那时候,我还在大学里念书,是一个初出茅庐的菜鸟,给同样是刚刚创刊的《今古传奇·武侠版》写稿子。而杂志上第一个主打的长篇连载,便是被改名成《乱世英雄传》的《杯雪》。

当时被那个被篡改的名字囧到了,对这篇文不抱有任何期待。然而,偶然翻开卷首,一首词映入眼帘,令我只看了几行,便倒吸了一口气。

“杯是只普通的陈年木杯,带着些细微的木纹与光泽,像是人世间那些小小的痴迷与眷恋,不忍释手的、却又如此可怜的快乐与留连;雪还是多年前那场天涯初雪。——握杯的指是寂寞的,而多年前的雪意似乎有一种穿透岁月的寒凉,能把一切冻结成深致久远,像这只不动的握杯的手,还有——友情。

“江湖中,还有谁记得这段杯雪之交?喝下这第一杯酒,故事的开始是这样的……”

那是我第一次被他的文字惊艳,情不自禁地看了下去,直至夜深人静、第一卷结束还意犹未尽,掩卷赞叹良久。这个小说是如此的纯正、古雅、流畅,仿佛和金古温梁一脉相承,却又带着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不禁让自诩为从小就读遍了武侠小说的我为之吃惊。

于是,就缠着当时的杂志责编横刀给我介绍了此文的作者。

那,便是我和椴的初识。

在2001年相识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写了许多年的职业作者,而我却还是一个在校念书的大学生,一个初次在杂志上发表作品的新人。他的阅历、学养、入行时间都远远超出于我,自然而然,他就成了我的前辈。

从《杯雪》开始,我又陆续拜读了他的《长安古意》、《洛阳女儿行》、《刺》等作品。小椴的文字清丽精简,结构巧妙,学养之丰厚、见识之广博都令人赞叹,更难得的是在武侠小说这个已经发展了多年、前人几乎已经穷尽了变化的类型创作上,他既汲取了前面金古温梁诸位大师的精华,却又保持着自己独特的个人风格,有古韵也有根基,令人耳目一新。

他笔下的人物,个个都有着自己桀骜的风骨:雨夜里,那“共倾金荷家万里”的沉默惊艳少年;萧如最后嫣然一笑,舍身一击,“且看如姐这一刀”的烈艳;《余果老》里,那“请从绝处读侠气”的慷慨豪迈的老人……都给我留下了与以往所读之书截然不同的、深刻而隽永的记忆。

看了那些作品,我就想,原来武侠还可以这么写啊。

那之后,在写作这一条路上,我们结伴走了很多年。差不多十年了,很多最初的同行者都已经离开,许多当年一起写文的同伴都已不知下落,而我一直写了下来,从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慢慢成为一个可以独立行走、自己选择前行方向的人——而在这个途中,作为先行者的他给了我很大的帮助,告诉我怎样越过那些坎坷、回避哪些弯路,以及怎样培养属于自己的风格。

人生有聚散,最近三年我们网上联系得渐渐少了。然而,每年都会和木剑客他们结伴,去小椴居住的那个深山里休假一次。每次看到他,都觉得陌生又熟悉,宛如网络上的第一次相见——几个人聚在一起闲聊半夜,不谈写作,只谈谈风花雪月,他种的花草,养的鸡鸭,落地窗外湖水如镜,膝上白狗闲卧,林下萤火流光。

那一刻,令人觉得心里静谧和充盈。

有时候会想,在这个独居深山、在夜里写作的人心里,该有一股多大的精神力量呢?要怎样强大的内心,才能够支持他可以自如地入世出世,可以在现实和虚幻之间游走?他日后会有怎样的发展、怎样的蜕变?将来的武侠文学史上,又会怎样书写他的一切?

写作之路,道长而歧,写了很多年后我们的风格已然迥异。然而那一点初心、那种对写作和倾诉的热切却是依旧一样的——希望十年后能各登彼岸,殊途同归。那时候,能让彼此的作品,来印证彼此这些年来走过的路。

这是椴的江湖,我们曾经来此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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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月,浙江人,生于七十年代末,超级畅销作家,武侠、幻想小说领域的天后级人物,代表作有《七夜雪》、《风玫瑰》、《镜》系列、《羽》系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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