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止观又是一怔,合十道:“阿弥陀佛!倪长老英风侠仁,武林同道素来敬仰,难怪源公子和卫道长、费掌门、东灵道长亲自抬棺。各位以《国殇》为倪长老送行,莫非倪长老竟是死于国事么?”源重光肃然道:“一月之前,本帮与各位武林朋友在济水以北为金兵围攻,倪长老亲率丐帮弟子殿后,掩护大伙儿渡河。自倪长老以下三百四十七人,全数战死。倪长老遗体,乃是源某亲赴登州阿黑麻大营盗来。望止观大师念在当日虎牢之盟的情分上,为倪长老做法事超度。”
止观脸色极是尴尬,嚅嗫良久,才道:“敝派召回东进僧俗弟子,实有难言之隐,决不是不受当日虎牢之盟的誓约。连累倪长老阵亡,老衲难辞其咎,这场法事是一定要做的。若是源公子不弃,可否容老衲将倪长老遗骨安置在少林寺骨塔之中,以稍赎罪孽?”源重光淡淡道:“晚辈年轻识浅,大师说怎样,那便怎样罢。”止观躬身向棺材行了一礼,回头道:“止嗔、止痴、虚慈三位师弟,咱们这便将倪长老灵柩抬入寺中。”说着作势便去搬棺材。
卫玄隽忽然飘身挡在棺材之前,喝道:“且慢!”止观脸色微沉,低声道:“卫道长有何见教?”卫玄隽道:“源公子敬重少林派,不肯将话说得明了,乃是盼望大师能当众自承过失,好叫大伙儿安心。大师竟要这般轻描淡写的含糊过去么?”止观道:“敝派因故召回山东少林弟子,以至倪长老孤立无援,不幸殉国。这委实是老衲的不是,日后自会向丐帮有个交待。卫道长仗义执言,不愧是天师派高人,老衲好生佩服。”
他将“天师派高人”五个字咬得极重,讥讽之意人人都听得出来。卫玄隽还不怎么样,东灵子却忍不住插口道:“止观大师是在说卫道兄多管闲事么?”止观道:“不敢。卫道长和东灵道长都是道门中顶尖人物,老衲却是佛门中人。佛道有别,老衲自然不敢对卫道长妄加讥评。”
卫玄隽性子直率,却并不是鲁莽暴躁之人,只是听到止观这般说法,明明是指斥自己以道门之身,强来干预佛门之事,不免动气,提高声音道:“止观大师所言不错,贫道无意插手少林门户之事,便是丐帮倪长老的性命,也自有源公子做主。但山东林家堡是先师伯林灵素真人出身之地,眼下却给金人付之一炬,堡中男女二千余口,尸骨无存,这笔帐如何算法,还请止观大师示下。”
止观茫然道:“林真人故居遭此大劫,老衲不胜抱憾。只是卫道长要和少林派算这笔帐,可教老衲如堕五里雾中,全然不明白了。”东灵子冷笑道:“如何?我原说少林派不会认帐。卫道兄却说止观大师决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现下可没话说了罢?源公子,贫道素闻少林止观大师精通十二门少林绝技,早有讨教之意,便由贫道先出手如何?”源重光皱眉道:“东灵道长稍安勿躁,我瞧这其中多半有什么误会。还是先向止观大师问个清楚的好,费掌门,你说怎样?”费不佞手拈长须,笑而不言。
真如大师情知止观处境为难,当着这数千人面,稍一示弱,不免堕了少林派威名;但若是与卫玄隽、东灵子等针锋相对,多半又是一场大战,忙上前打圆场道:“源公子,老衲昔年与倪长老有一面之缘,不意竟尔天人永隔。只是适才听源公子言道,与少林派有虎牢之盟约。此事与倪长老之死大有干系,老衲冒昧,想知晓其中来龙去脉,不知源公子可否当众说个明白?”
源重光向止观瞥了一眼,道:“止观大师,真如大师要晚辈将虎牢盟约之事当众明言,不知大师意下如何?”止观道:“此事光明磊落,并无不可对人言之处。”源重光点了点头,道:“如此晚辈便从头说起。去年金兀术大举南征,有一举灭宋之意,这事大伙儿都是知道的。到得八月间,拙荆的一个闺中密友托人捎了信来,说道兀术南征钱粮,大半经青州、济州诸处转运,想请丐帮相助,截断金兵粮道,好扯一扯金兀术的后腿。”
弘传拍手笑道:“此计高得很啊。源夫人这位闺中密友,想必是巾帼中了不起的人物,莫非是销魂红袖梁红玉么?”源重光道:“大师说笑了。拙荆出身明教,怎能与韩夫人相识?送信之人,乃是昔年大侠林砚农的遗孀,山东、河北绿林盟主林四娘,人称‘姽婳将军’,只怕弘传大师不曾听说过罢?”弘传“哦”了一声,不再接口。佛道门中高手,大多自恃身份,向来瞧不起绿林中人,至于“绿林盟主”什么的,便是无意中听人说过,也是转眼便忘,哪里会放在心上了?
源重光续道:“晚辈受到姽婳将军亲笔信,不敢怠慢,与帮中诸位长老商议后,当即率众东向。不意在洛阳以东的虎牢镇,却和止观大师率领的少林僧众相遇。原来英雄所见略同,止观大师也正要率众前去。由此可知,止观大师虽然身在佛门,却以天下苍生为念,拳拳爱国护民之心,正是我辈楷模。”
廖长老重重的“哼”了一声,大声道:“现下看来,只怕少林派当日东行,未必是为了抗金罢?那日虎牢镇的盟约,若不是逢场作戏,便是掩人耳目。止观大师,你明白说一句罢,你那日带着几百个和尚去山东,究竟是干什么去了?”源重光皱眉道:“廖长老,少林派东进,是为了抗金也罢,是另有用意也罢,那是少林派的内务,怎轮得到咱们置喙?若那日止观大师当真是迫于形势,碍着面子才不得不与丐帮结盟,那也是咱们丐帮强人所难,自取其咎。”廖长老怒道:“若少林派只是不讲义气,临难苟免,那也罢了。但少林派弟子五月初九尽数撤回,五月十四倪长老便被金狗伏击,中间只隔得五日。我便是不信,天下事当真有这般巧法。”
止观再也按捺不住,厉声道:“廖长老之意,是在指斥敝派事先已得知金狗设伏的消息,却未曾知会贵帮,是么?”廖长老冷笑道:“止观大师说话这么大声,是在吓唬老叫化么?不错,我正有此意!”东灵子忽然插口道:“廖长老错了。”廖长老向他怒目而视,心道:“这道士明明是源小子邀来的,怎么反帮少林贼秃说话。”却见东灵子提着阔剑,慢慢向前踱了几步,森然道:“我瞧少林派不是事先得到消息,这才临难苟免。以贫道之见,伏击丐帮人众、屠灭林家堡的金狗,根本是少林派引狼入室给请来的!”
他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哗然,连源重光脸上都露出不以为然之色,毕竟少林寺千载清誉,若说少林派公然勾结金人,那是人人都不愿置信。止观气得白须作颤,怒道:“东灵道长,你信口雌黄,若是单单分派老衲的不是,那也罢了。但这勾结金人,戕害武林同道的罪名,只怕你无凭无据,还安不到老衲身上来!”
东灵子不去睬他,回头道:“源公子、卫道长、费掌门,咱们上山之时遇见一个和尚,一见到咱们便绕道避开。那和尚是谁,你们可认得么?”费不佞沉吟道:“原来东灵道长瞧见了,费某还道是我眼花。若我没瞧错,那人乃是镇江焦山寺住持,中土第一高僧法阇大师。但法阇大师向来在武林中人缘甚好,跟大伙儿都没过节,怎么瞧见咱们便绕道?”
东灵子冷笑道:“这中间有个缘故。费掌门,以你之见,韩世忠韩元帅是怎样的人?”源重光抢着道:“韩元帅是忠臣良将,这个谁人不知?”卫玄隽点头道:“不错,韩元帅乃是我大宋少有的忠臣良将,贫道昔年与他有一面之缘。”东灵子道:“以诸位之见,韩元帅可是无凭无据,信口雌黄之人?若是韩元帅说一个人通敌卖国,诸位信是不信?”廖长老大声道:“我信!东灵道长,少林派勾结金人,这句话是韩元帅说的么?”东灵子冷笑道:“韩元帅说的另有其人,只是和少林派脱不了干系。止观大师,你是要我来说,还是你自己说出来?”
止观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少林派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老衲本来不愿当众言旁人是非,东灵道长既然问起,出家人不打诳语。不错,法阇师兄确实与金人勾结,适才在少林寺中,还曾以佛门经论相诱,要我等都投靠金国。只是老衲已然当众拒却于他。这里诸位师兄,都可以为证。”真如、天海等一起道:“不错,确是如此。”
源重光点头道:“诸位大师既然都这般说,那自然是信得过的……”东灵子向他微微摆手,斜眼向止观瞥去,冷冷道:“当真只是如此?勾结金狗的只是法阇一人?”止观微一犹豫,点了点头,道:“法阇师兄不过一时糊涂,老衲等日后自当慢慢劝说于他。”
东灵子微微冷笑,并不搭话,右手中握着的阔剑慢慢抬起,左手五指不住屈伸,似是算数一般,眼光慢慢斜向一边,落在龙树身上。龙树眼见他神色无礼,眼光咄咄逼人,给他瞧得全身不自在,喝道:“东灵子,止观大师是少林寺方丈,敬你远来是客,你怎可如此无礼。你只管瞧着老衲做什么?”东灵子不答,左手屈指计算不止,陡然右腕一振,阔剑倏忽点出。这一剑出手并不甚快,剑势也丝毫不见精妙狠辣,但龙树竟是避之不开。众人眼前只花得一下,东灵子剑尖已指在龙树咽喉之上。
钟蕴秀大为吃惊。龙树与方七佛齐名,同为闽南武林领袖,武功如何,她是亲眼见过的,虽然在方腊手下不敌而去,但纵是方腊,也决计不能一招之间便制住此人。这东灵子虽号称“淮河以北剑术第一”,到底不过执掌泰山派这等小门派,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远不能与止观、张玄真等相提并论,与卫玄隽、费不佞相较,也颇有不及,万万料不到此人剑术一精至斯。钟蕴秀忍不住侧目向秦渐辛瞥去,却见他凝视东灵子不住屈指的左手,口唇喃喃而动,若有所思。
其实岂止钟蕴秀吃惊,这时场上千余人,除了东灵子自己之外,人人大出意料之外。东灵子冷笑不止,斜眼瞥向止观,道:“止观大师?贫道再问一句,勾结金人的当真只有法阇一人么?”龙树又羞又怒,正要开口,东灵子手臂微送,剑尖抵入龙树咽喉数分,却不见血,原来他这柄阔剑,竟是没开锋的。
止观脸上阴晴不定,低声道:“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东灵道长剑术无敌,老衲早有耳闻。莫非竟是要恃艺横行,在我少林寺扬名立万么?”他这话说来全无威势,反而大有示弱之意,众僧听在耳中,无不暗暗摇头。东灵子仰天打了个哈哈,朗声道:“止观大师到底是佛门高僧,虽不能严持妄语戒,说了诳语之后总不免心虚。如此说来,这龙树与金人勾结之事,止观大师也是知道的了?”
虚慈踏前一步,向东灵子道:“东灵道长,龙树师兄一时不察,为法阇所误,确曾与金国元帅完颜宗弼相识。但认识一两个金狗,便算是勾结金人么?东灵道长在泰山开山立派,泰山眼下在伪齐境内,东灵道长未必便不认识一两个伪齐刘豫辖下之人。莫非东灵道长,也算是勾结伪齐刘豫么?”东灵子向他扫了一眼,大喇喇道:“这位大和尚怎么称呼?”虚慈微微一笑,道:“贫僧虚慈,现为少林寺般若院首座。适才道长还同贫僧打过招呼,怎地忘了?”
东灵子左手五指屈伸不止,口中道:“天下的和尚剃了头,瞧来都是一般的模样,我哪里分辨得许多?随口招呼一声也就是了,难为大和尚竟然受宠若惊,记在心里念念不忘。”源重光见东灵子越来越是无礼,心中隐隐不安,同卫玄隽对视了一眼,摇头苦笑。众僧脸上却均显出怒意。东灵子这番话岂止是给虚慈难堪,更将天下佛门弟子一起得罪了。虚慈本来涵养甚好,这时也不免动了嗔意,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眼前白刃闪动,东灵子右手阔剑又已递到。
虚慈开言之时,便在暗中提防东灵子如同对龙树一般,对自己骤然出手。这时眼见东灵子果然出手,当即左脚碾地,右脚虚踏一步,身形微侧,让开剑势,右掌斜斜劈向东灵子剑身,跟着右肘摆出,正是少林罗汉拳中的一招“右崩肘”。原来虚慈武学修为渊深,资质更是远异常人,三十岁上便已领悟了“以拙胜巧”的拳术至理,从此于少林七十二绝技一概不练,专精少林拳中诸般基本拳法。这一招“右崩肘”甚是浅易,但凡少林派入门三五个月的弟子都曾练过,但要练到虚慈这般毫无瑕疵的境界,资质稍差之人穷一生心力也未必能够。这时众人见虚慈以少林拳中至拙的招数应对东灵子至巧的剑术,不禁暗中赞叹,少林低辈弟子更有许多大声喝起彩来。
但东灵子剑术之奇,实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虚慈这招“右崩肘”,本来已将他剑势全然封死,但东灵子手中阔剑不知怎么的一圈一转,又已指在虚慈咽喉之上,傲然道:“服不服?”虚慈面如死灰,只觉自己毕生钻研的少林武学竟尔不堪对手一击,霎时间万念俱灰,只是闭目待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便在此时,忽听山下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叫道:“偷鸡摸狗的小贼,给老子滚出来!”
外传·故剑情深
故剑情深(一)
冰霜谱外传之故剑情深
剑光闪处,点点寒气幻出方圆丈许的光圈,与漫天飞雪交相辉印之下,仿佛天地全然笼罩在一片纯白之中。使剑的是个弱冠少年,面目俊美无匹,一身白衣虽然布质颇为寻常,头巾上却镶着一块大如鸡卵的美玉,宝光流动,显是稀世奇珍,腰上系的也是一条玉带,乃是无数玉片辍成,甚是精致。众人彩声未毕,那少年已还剑入鞘,悬于腰际。只见那剑鞘剑柄,全是玉制,浑然一体,便如一整块白玉雕成一般。
其时那雪下得正紧,那少年舞剑之时,全身为剑气笼罩,并未沾上半点雪迹。但只从庭间走入厅内的短短时刻,肩上头上却蒙上薄薄一层雪花。厅中一个青年瘸子不禁道:“曾兄弟,怎不拂去身上的雪。待会儿若是雪化为水,弄湿了衣衫,你这琅圜明王可要改个名号,叫做狼狈明王了。”众人一起大笑。
一个道人笑道:“傅兄弟便是这般,便是好话,也定要叫人听来不舒服。如此不会做人,也不枉了叫做鬼王。你与曾兄弟是初见,不知他的本事,那也难怪。一会儿你再瞧瞧便知道了。”那少年微微一笑,伸手在肩上拂过,却见那层薄薄的雪花竟已凝成一片,犹如冰雪所制的披肩一般。厅中生有暖炉,甚是温暖,那少年将那冰雪披肩托在手上,过了半晌,却是不化。那瘸子“咦”了一声,抢上前去,夹手将那片冰雪夺过,待要细看。但那冰雪又薄又脆,稍一碰触,便化为无数细小冰粒,瞬息之间变成了一小摊积水。
那瘸子一呆,忽然笑将起来,说道:“曾兄弟剑法受了教主指点,如此了得,倒也不奇。奇的是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深厚的阴寒内力。我傅龟年只道自己二十五岁便就任十二法王之一,已是本教创教以来的异数。见到曾埋玉兄弟不过二十岁便出任十二法王,老实说是不大服气的。今日一见,才是打心眼里衷心佩服。曾兄弟,我敬你一杯。”说着斟了一杯热酒,便递与那少年。
那少年曾埋玉伸手接过,脸上却显出为难之色,低声道:“多谢傅鬼王好意,只是小弟自幼承蒙庭训,滴酒不沾。这杯酒……”那瘸子唤作幽冥鬼王傅龟年,本就容貌丑怪,这时眉毛一立,脸上登时笼上一层淡淡青色,更是显得阴森之极,冷然道:“怎么?瞧不起我傅老鬼么?你既然不喝酒,怎么又接过去了?既然接过去了,那便不喝也得喝。如若不然,姓傅的就算明知道打不过你,也要跟你打上一架再说。”
言犹未毕,先前说话那道人已夹手将那杯酒夺过,仰脖饮干,笑道:“放着好酒,竟有人不喝。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傅龟年大怒,喝道:“老妖怪,我自向曾兄弟敬酒,却要你来多事。你不是要去当和尚么?怎么却又喝酒?”那道人笑道:“傅兄弟,你年纪轻轻爱自称傅老鬼,那也罢了。我仇释之虽比你大得几岁,却还不老,你叫我妖怪可以,却不可带个老字。别说我现下只是想去当和尚,便是当年我在少林寺出家之时,也是一样的无酒不欢。你又不是不知。”
傅龟年正要反唇相讥,身后一人插口道:“仇兄弟,傅兄弟,咱们是熟不拘礼惯了的,曾兄弟却是第一次到总坛。少年人脸嫩,虽说曾兄弟翩翩君子,不会往心里去,这般无礼总是不好。”曾埋玉忙道:“杨天王说哪里话,傅鬼王潇洒豁达,正见得他的真性情。所谓‘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小弟正自心折得紧呢。”傅龟年一呆,伸手掩耳道:“又是一个满口子曰诗云的书虫,我傅老鬼生平最怕人家掉书包,罢了罢了。曾兄弟,我不敢惹你了,咱们这一架不打了便是。”
坐在厅中正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厅中人人身穿白衣,他却是一袭青袍,颌下三绺细髯,潇洒清矍,湛然若神,正是明教教主方腊。这时见到傅龟年等同曾埋玉取笑,只是把酒旁观,微笑不语。待得众人稍静,这才道:“各位兄弟,自方某出任本教教主以来,每年岁末在帮源洞聚会,便成定例。今年之会,一来是让诸位与本教新进的护教法王琅圜明王曾埋玉相见。却好今年江南难得的大雪,大伙儿围炉饮酒,玩赏雪景,品评曾明王的剑法,当真是其乐融融啊。来,我敬大伙儿一杯。”说着举杯相劝。众人轰然答应,自光明右使吕师囊以下,人人举杯痛饮。曾埋玉虽不饮酒,却也只得端起酒杯做个样子。
方腊缓缓放下酒杯,脸上笑容微敛,沉声道:“除此之外,方某尚有两件大事要与各位商议。第一件,是自八月间本教窦元朗窦左使病故后,本教光明左使一位兀自从缺,需得从十二位法王中选出一位递补;第二件,则是本教与湘西铁掌帮之间的纠葛,须得商议一个了断的法子出来。”
众人听得此言,面面相觑,各自低头不语。傅龟年清了清嗓子,正要开言,仇释之忽然在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角。傅龟年一怔,登时醒悟。方腊既已言明将在十二法王中择一人升任光明左使,若是此时抢先接口,不免有急于邀功,以图进身之嫌,当下又是咳嗽几声,却将到了嘴边的言语咽进了肚里。
方腊目光如电,在傅龟年脸上扫过,温言道:“傅兄弟不必有什么顾忌,但言无妨。连那汴梁城里的赵官儿,尚且不以言诛大臣,何况是我方腊。”
傅龟年讪讪一笑,站起身来,大声道:“教主,我有言在先。我傅老鬼自知武功才干都远不及其余诸位法王,虽是第一个开口说话,却绝没有要当光明左使的念头。我只是琢磨着,那甚么铁掌帮,不过是湘西一个小小帮会,左右不过一两千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高手。咱们明教随便派一两个法王去便能挑了他们的总坛。这等小事,哪里还需要商议。若是教主信得过傅老鬼,这事便交给属下来办。一月之内,我便让江湖上再没铁掌帮的字号。”
方腊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右首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忽道:“傅兄弟到底是年轻气盛,行事但凭血气之勇,却稍欠思虑。江湖上有言道‘明教、丐帮、少林派’,天下教派自来以本教为尊,便是那号称武林泰山北斗的龙虎山张天师,对本教也是礼敬有加,丝毫不敢小觑了。铁掌帮这样的小帮会居然敢向本教挑衅,若不是吃多了凉药犯糊涂,那便是背后有什么极大的靠山撑腰。若不先查个明白就贸然出手,你傅鬼王一人吃苦头事小,若是折损了本教数百年来的威名,那事情可就大了。”此人是十二法王中的摩诃梵王方七佛,乃是教主方腊族弟,执掌弥勒宗,年长位尊,素来言辞犀利,不给旁人留余地。傅龟年一向对他忌惮三分,虽然满心不服,却也不愿与他争辩,只是将头转过一边,冷笑不止。
仇释之笑吟吟的道:“梵王言之有理。铁掌帮虽是小帮会,历任帮主却都算得上是一号人物。铁掌帮代代相传的铁掌神功,虽不及梵王摩诃金刚掌的博大渊深,却也是武林中的一门绝学,委实不容小觑。只是傅鬼王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铁掌帮既惹上了咱们明教,咱们若是坐视不理,晓事的人或许知道咱们是不屑跟这等跳梁小丑计较,那些愚顽无知之辈,不免以为咱们明教外强中干,给小小一个铁掌帮吓住了。虽说咱们不跟那些无知之人一般见识,到底于本教声望有损无益。”方七佛脸上显出不怿之色,心知仇释之与傅龟年交厚,他话虽说得委婉,但言下之意,倒似在指斥自己胆小怕事一般。
明教十二法王之中,仇释之执掌白莲宗,方七佛执掌弥勒宗,手中各有数万人马,较之其余闲散之人大不相同,隐隐然有与左右光明使分庭抗礼之势。众人见这两人在方腊面前争竞起来,均知今日之事,已非纯系就事论事。众人在教中做到这般高位,哪一个不是玲珑剔透之辈?当下人人默不作声,眼光却都向方腊瞥来,要看他如何裁夺。
方腊眉头微皱,向大圣天王杨幺道:“杨天王,你精明能干,素来见事极明,不知有何高见。”杨幺一怔,向仇释之瞧了一眼,又向方七佛瞧了一眼,沉吟道:“仇、方二位法王所言皆有道理。但依属下之见,教主将铁掌帮之事与遴选光明左使之事一并提出来,定是另有深意。本教窦左使被铁掌帮暗算,伤重不治,乃是八月间事,迄今已过了小半年。如何处置,教主当早已深思熟虑过了。”
净土莲花王仇释之接口道:“不错!教主之意,当是谁能料理了铁掌帮,替窦左使报了仇,谁便是新任的光明左使了。”傅龟年吓了一跳,大声道:“教主,我傅老鬼可决计没有要当光明左使的意思。若是这样,挑铁掌帮的事,教主还是交给别人罢。我瞧老妖怪武功了得,智谋过人,倒是比我老鬼合适。”
方七佛冷冷道:“你忙什么,便是你想去,本教人才济济,教主也断没有要你去的道理。又何必急着荐贤自代?”傅龟年大怒,喝道:“方梵王,大伙儿容让你三分,一半是冲着你的年纪,一半却是冲着你姓了一个方字。你既定要跟老鬼过不去,当着教主的面,咱们便拆上几招。倘若你的摩诃金刚掌连我的铁拐都敌不过,那也不用去碰人家威震三湘的铁掌了。”说着向方腊一抱拳,大声道:“请教主允可。”众人忙上前相劝,方七佛却斜睨着傅龟年,冷笑不语。
方腊慢慢的斟了一杯酒,放在唇边啜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缓缓叹了口气,低声道:“梵王,傅鬼王向你挑战,你为何冷笑不语?莫非你是心怯了么?”方七佛躬身道:“启禀教主,傅鬼王虽然年少有为,武功了得,但属下终究比他年长十余岁,多出十余年修为。若和他交手,纵无必胜之算,谅来也没有落败的道理。属下并非心怯。”方腊点头道:“那你为何冷笑不语?”
方七佛向傅龟年瞥了一眼,冷笑道:“教主胸怀大志,所谋绝非区区江湖争雄仇杀的鸡虫小事。属下身为十二法王之一,执掌弥勒宗,便当竭尽心智,运筹帷幄,岂能如傅鬼王一般,只知好勇斗狠。须知教主所须的臂助,决不能只是有勇无谋之辈。若是属下只是单凭武功不弱,教主也决不会将弥勒宗交与属下执掌了。”
方腊叹息道:“这些年你在崇州独当一面,算得劳苦功高。诸般事项,处置得也颇为得宜。只是这尖酸刻薄的脾气,总是改不了。教中大伙儿都是自家兄弟,无拘无束惯了的,那也罢了。若是与教外之人打交道,不免误了大事。你说傅鬼王好勇斗狠,那正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方七佛低头不语,方腊续道:“依我本意,铁掌帮在湘西百年基业,根深蒂固,能用为援,总好过与之为敌。窦左使素来性急,与铁掌帮的梁子,其中是非曲直,也难说得很。这几个月来,本教湖广分舵的兄弟与铁掌帮连起争执,各自损伤了数十条人命,这般下去,终非了局。”说着眼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忽然叹了口气,缄口不言。
仇释之见方七佛虽不说话,却是满脸悻悻之色,心念微动之下,忽道:“教主明鉴,铁掌帮之事,虽然棘手,究竟算不得如何了不起。但湖广居上流之势,乃是江南保障,本教日后要在江南起事,主持湖广事务之人,非得是刚柔相济、才识兼备之人不可。吕右使要襄助教主,各位法王要节制诸路,都分身不暇。只有曾明王虽是新进之人,但文武双全,又无教务缠身,倒是最合适的人选。”
曾埋玉一怔,脸上微显窘色,正要推辞,忽听方七佛道:“仇法王所言甚是,曾明王年少有为,武功了得,为人谦和,正是节制湖广的最佳人选。”方腊心中雪亮。节制湖广之人本是光明左使窦元朗,此时窦元朗既逝,接任湖广事务之人必是新任光明左使。本来以资历才干而论,以仇释之与方七佛最为适宜。但这二人素来不和,此时争竞不下,而其余诸王难免与二人有亲疏之别,是以将这新任护教法王的曾埋玉推了出来。当下说道:“曾明王,若由你节制湖广,你如何处置本教与铁掌帮的过节?”
曾埋玉微一沉吟,道:“本来属下以弱冠之年,接任护教法王之位,已属逾分,决计不敢觊觎节制湖广之任。但若是教主派属下执掌湖广分舵,属下当尽力竭力,化解与铁掌帮的纷争,若能使铁掌帮听从本教号令那是最好。若是不能,也当使两派之间互求谅解,相安无事。要知强龙不压地头蛇,若是与铁掌帮交恶,本教经营湖广之举必定事倍功半,于日后起事江南的大计颇为不利。恰如教主所言,铁掌帮在湘西百年基业,可为援,则不必为敌。”
方腊脸上微显讶色,又道:“若是铁掌帮不明事理,定要与本教为敌呢?”曾埋玉微微一笑,道:“本教高手如云,威名素著,铁掌帮中人若是稍有见识,也该不愿与本教为敌才是。若是铁掌帮当真不识好歹……”说着眼中寒光一闪而过,冷然道:“属下当禀明教主,调遣四、五位法王一起西上,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铁掌帮一鼓而歼。务求杀一儆百,使湖广境内大小帮会尽数慑服。只是这般以势服人,终是下策了。”
方腊哈哈大笑,朗声道:“方、仇二位法王果然眼力过人。曾明王,明日你便动身去湖广,若是此事处置得宜,你便是本教的光明左使。”曾明王一怔,忙道:“教主明鉴,属下定当尽心竭力,不辱教主使命。但光明左使之位,属下年幼望浅,不敢妄受。”方腊一瞥眼间,见仇释之、方七佛都是面色古怪,登时会意,笑道:“也罢。光明左使之事,容后再议罢。大家喝酒,喝酒。”
曾埋玉甫一就任护教法王,便获如此重任,心中虽觉惶恐,却也不仅兴奋。眼见方腊虽言语中对自己颇为看重,眉间那末忧色却始终不减。其余众人神色间,不以为然之余,更大有讥讽之意。他本就滴酒不沾,此时更是坐不下去,略用了一点菜,便早早告退。此时天色尚早,曾埋玉百无聊赖之下,出了帮源洞,自在清溪左近玩赏雪景,至晚方回洞中歇息。
明教自唐时传入中土,总坛向在洛阳。唐末洛阳遭黄巢之乱,其时明教羽翼未丰,教中首脑自知无力介入中原群雄之争,遂大举南下,将总坛迁至江南清溪帮源洞中,至今已有数百年了。十余年前方腊接任教主之位后,更是在帮源洞着力经营。方腊胸怀大志,学究天人,他既所谋者大,经营帮源洞之初,便有以为将来起事之根基的念头,是以一石一罅,无不极尽巧思,洞中曲径通幽,千折百回,较之三国时诸葛武侯的乱石八阵图也已不遑多让。曾埋玉前日初来之时有总坛教众接引,尚不觉得怎么,白日里出洞之时也未遇阻隔。此时夜色初降,待要回洞中歇息时,登时便觉歧路重重,在洞中转了有小半个时辰,不但寻不见出洞时的旧路,反连进来时的路径也辨不出了。
好在帮源洞中怪石嵯峨,流水潺湲,景致颇为怡人。其时雪后初霁,月色自山石的罅隙中透入,与冰雪印照,诸般美景依稀可辨。曾埋玉本就是个风雅之人,此时虽是迷路,却也不急,料想到得天明,众人不见了自己,自会派人在洞中寻觅。索性信步而行,一路玩赏风景,甚是自得其乐。
转过一片怪石,忽觉一阵微风掠过后背,身后似有衣襟破风之声。曾埋玉不假思索,鼓荡真气护住后背,听声辨形,反手擒拿。指尖甫与那人手腕相触,只觉肌肤温软滑腻,似是女子,登时将手上力道收回大半,只轻轻扣住那人手腕,手指却按住对方“内关”、“会宗”两处穴道。这才回头看时,印入眼帘却是一双清澈的眸子,满眼精乖之色。曾埋玉一愕之下,那少女却不挣脱被扣住的左手,右手食指伸到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道:“别作声,你也是来偷看的么?”
曾埋玉见那少女约摸十六七岁年纪,容貌甚美,虽被自己所制,却毫无羞怯惶恐之态,眼中反透出又是娇憨又是狡狯的神情,便如顽皮的小妹妹与哥哥闹着玩一般,叫人一见之下便不由自主生出好感来。他想此姝既在帮源洞中,自然不是敌人,说不定还是那位法王的眷属,当下微微一笑,放开那少女手腕,温言道:“你要偷看什么啊?武功秘籍么?”
那少女歪着头向他打量,忽然“嗤”的一声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武功秘籍有什么好看的,原来你是不知道的。嗯,你是今日巡夜的弟子么?这里可是来不得的地方。我教你个乖,这便远远的躲开罢,若是撞见教主,可就没什么好玩的了。”
明教教众虽人人身穿白衣,法王以上教中首脑却不受此限,反少有穿白衣者,以示与寻常教众区别。曾埋玉自幼喜穿白衣,来帮源洞总坛数日,颇有不相识的教众将他误当作寻常教众,这少女显然亦是如此了。曾埋玉哑然失笑,童心忽起,低声道:“原来教主在此么?那最好不过。教主若是见到我正旦之日还在勤勉巡夜,多半会有褒赏。若是传我个一招半式,我可终生受用不尽了。”
那少女眉头微蹙,嗔道:“你这人武功不错,原来却是个蠢材。这里是什么地方?现下这种时刻,教主会来这里,自然是要躲着人啦。你若是不走,撞破了教主的阴私,还想有褒赏?只有大吃苦头的份儿了。”
曾埋玉笑道:“好啊,原来你是专门来这里偷瞧教主的阴私的,你就不怕吃苦头么?”那少女冲口道:“他敢么?他现在才不敢得罪我呢……”忽然伸手掩口,向曾埋玉瞥了一眼,吐了吐舌头,道:“我可说走嘴了,嗯,这里好黑,我一个人有些害怕。你既不肯走,那便陪着我罢。待会儿若是被教主抓住了,我帮你求情便是。”也不待曾埋玉答话,牵住他手,便拉着他躲在一块大石之后。
曾埋玉只觉那少女一只温软滑腻的小手与自己相握,不禁微微发窘。他自幼知书达礼,持身端方,这时见那少女丝毫不顾及男女之防,颇为不以为然,但心下却也隐隐觉得欢喜,竟是不肯挣脱那少女手掌。忽觉鼻中闻到一股幽香,却是那少女将头凑近了,低声道:“你怎么啦,这般胆小么?似你全身这般僵硬,一会儿非给教主抓住了不可。”曾埋玉低了头,将身子移开了些,哪里敢接口。
过的一盏茶时分,那少女不耐起来,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没来?”曾埋玉正自胡思乱想,一呆之下,隐隐已听到极轻极细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当下将握住那少女的手紧了一紧,悄声道:“来了。”
那少女从大石后探出半面脸来,凝神向外打量,良久良久,方见远处隐隐现出两个人影,忙缩回头来,将身子向内挪了挪,反离曾埋玉更是近了。曾埋玉心中尴尬,待要再度移开,却听外面脚步渐近,方腊爽朗高亢的笑声已是响起。曾埋玉知道方腊内力深湛,自己稍有动静,必然逃不过他的耳目,只得将呼吸压低压缓,丝毫不敢乱动。只是想到那少女一个温软馥郁的身子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阵阵少女体气传来,一颗心却是怦怦跳个不停。
只听得方腊的声音道:“巧儿,咱们每晚在这里相会,可辛苦你了。其实大丈夫光明磊落,哪里顾得惊世骇俗。你我虽辈分有别,到底不是五服内的血亲,又无师徒名分。便是天下人都知道了,那也没什么。”跟着一个清柔的声音叹了口气,幽幽道:“我何尝情愿这般,只是你是一教之主,将来又有大事要做。天下人对本教本来就颇有误会,咱们何苦又惹得旁人乱嚼舌根?十三郎,我知你不是负心薄幸之人,将来你的大业成功,君临天下,那时咱们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曾埋玉心下诧异,却也不禁有几分好笑,心道:“教主丧偶已久,便是再娶也是情理中事。堂堂明教教主,纵是续弦,也当是妙龄女子,那又有什么辈分可言了?反是他以一教之主的身份,夜半与女子在无人处私会,倒更易惹人闲话。”耳听得方腊默默无言,那女子却呼吸渐促,不知在做何亲昵举动。曾埋玉年方弱冠,一直潜心文事武功,犹是个未经人事的童男子,这时听得那女子娇喘阵阵,不胜销魂之声,颇觉尴尬。又觉身畔那少女身上香气只在鼻端萦绕,不知如何,脸上忽然一阵发烫。
忽听方腊柔声道:“更深露重,寒气袭人,你内力有限,多披一件衣服罢。”那女子喘息声渐低,“嘤”的答应了一声,声音又娇又腻。曾埋玉听在耳里,又是一阵面红心跳,忽听得耳畔“格格”声响,却是那少女牙关打颤之声。曾埋玉暗暗叫苦,尚未及想法子掩饰,方腊已然听见,低喝道:“出来!”
那少女嘻嘻一笑,放开曾埋玉手掌,从石后跃出,笑吟吟的道:“教主叔叔,我是该叫你教主叔叔,还是教主姊夫?”那女子低呼一声,惊道:“蕤儿,你怎在这里?”那少女笑道:“姊姊瞒得别人,怎瞒得过我?每晚我半夜醒来,便瞧不见姊姊的人影,再一看教主平日里的样子啊,我便猜了八分。偏生姊姊又画的一手好丹青,白日里没事便画这里的景致,我这做妹妹的便按图索骥,来个守株待兔了。”
方腊轻轻咳嗽一声,低声道:“蕤儿你便是孩子气。我和你姊姊的事情,我愿不打算瞒着旁人,何况是你。你在这里偷听倒也罢了,只是这般的时令,又是夜里,若是着了凉,可不是玩的。”那少女向他扮了个鬼脸,向那女子肩上披着的长袍瞧了一眼,笑道:“教主姊夫若是疼我,便也给件袍子我披着罢。只是教主姊夫的外袍便只一件,不知道教主姊夫是疼我多一些呢,还是疼姊姊多一些。”
那女子忙解下外袍,道:“快披上罢,可别冻着了。”那少女笑着躲过,道:“啊哟,蕤儿冻坏了,只一个人难受,姊姊若是冻坏了,不但自己难受,蕤儿的教主姊夫可更不知道有多难受了。再说,我也不冷。”那女子嗔道:“还说不冷,刚才都冻得牙齿格格响了。”那少女道:“本来不冷的,可是那边那个小子啊,身上好像带着一大块冰一样,冻得我实在受不了。不然的话,教主姊夫武功再高,只怕刚才那般情形下,也察觉不到我在这里呢。”说着又是格格娇笑。
曾埋玉吃了一惊,只得藏身从石后出来,向方腊躬身行礼,料想方腊此时脸色定然极不好看,两眼直勾勾的望着地面,哪里敢抬起头来。方腊苦笑道:“曾明王,你素来少年老成,有君子之风,怎地也跟着蕤儿胡闹起来了。”曾埋玉忙道:“属下不敢,只是日间席散之后,到洞外透气,回来时却迷了路。胡乱撞到了这里,这才遇见这位……这位……蕤儿姑娘。却不是有意要和教主闹着玩。”
那少女“咦”了一声,奇道:“曾明王?怎么你这么年轻便是护教法王了么?你身上却是什么物事,那般寒冷?是你那柄剑么?给我瞧瞧。”说着抢步过去,便要去拔曾埋玉腰间长剑。却见曾埋玉斜退一步,左掌微圈,一股力道横亘面前,犹如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去路,竟是欺不近他身去。那少女一呆,嗔道:“看看也不许么?你这人怎这般小气?”
曾埋玉避开她眼光,低头道:“姑娘见谅。这柄寒玉剑乃北极古玉所化,坚若金铁,泠若冰霜,既是随身兵器,也可作修炼内功之用。自我数年前在极北冰原中亲手觅来,向来不许他人染指。这是在下的一点怪癖,便是教主也一向体谅。”那少女小嘴微撇,嗔道:“不给便不给,了不起么。”曾埋玉瞥眼间见到她轻嗔薄怒之态,只觉美不可言,忙将视线移开,哪敢多看。
方腊心下踌躇,自己以堂堂教主之尊,深夜在此与女子幽会,若只是给那少女瞧见倒也罢了,偏偏却还有个身为自己下属的曾埋玉在,实是尴尬之极。眼见那女子自曾埋玉现身后一直低头背向,羞不可抑,当下说道:“巧儿,你先带蕤儿回去歇息罢。我同曾明王聊一聊。”那女子低声答应,携了那少女的手,沿来路而行,那少女兀自唧唧咯咯笑个不停。
曾埋玉见只剩得自己和教主二人,方始舒了一口气,见方腊神色凝重,沉思不语,便道:“教主,恕我多嘴。教主虽已有子嗣,但夫妇人伦之道亦不可久废。经传有云:‘阴阳和而后雨泽降,夫妇和而后家道成’。教主既喜欢那女子,何不索性娶作了续弦夫人?我瞧大伙儿知道了一定都高兴得很。”
方腊苦笑道:“你道我不想么?你可知那对姊妹是谁?”曾埋玉一怔,道:“属下不知。”方腊道:“姊姊叫作窦巧兰,和你在一起的妹妹叫作窦蕤兰。你可知道了么?”曾埋玉惊道:“难道是窦左使的……”方腊缓缓点头,低声道:“是以我才心中为难。窦左使和我情同手足,他伤在铁掌帮手里,弥留之际,将两个女儿托付与我。唉,也是前世的冤孽,我一见到巧儿的面,便……唉,曾明王你年轻尚轻,只怕是很难明白的了。”
曾埋玉默默无言,觉得这件事当真是好生棘手。方腊既与光明左使窦元朗有手足之义,若是窦元朗尚在犹还好说,偏生窦元朗又已身故,如此一来,方腊与窦巧兰的忘年之恋不但颇违人伦,更大有欺占孤女之嫌,于方腊乃至明教的声望不利之极。
一转念间,忽道:“教主夜夜与窦姑娘在此相会,莫非已有苟合之事?”方腊又是一阵苦笑,缓缓点头。曾埋玉大怒,大声道:“教主既已毁了窦姑娘的清白之躯,如何还有转圜的余地?教主当世英雄,难道是始乱终弃之人么?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对不起九泉之下的窦左使?”
方腊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曾明王,你于我虽无师徒之名,总也算得是极亲近之人了。本教法王之中,你虽是后辈,武功却已算得第一,旁人不知,我却是知道的。说到为人处事,也是少年老成,颇为让我放心。将来本教光大的重任,只怕要落在你手里。只是现下,你终究是太年轻了些……”
曾埋玉听他如此说,更是怒不可遏,厉声道:“教主是要以权位相诱,好让我为你遮掩此事么?”方腊脸上忽现怒色,眼光如电,向曾埋玉瞪视,冷然道:“在你心里,我真是那般不堪的人么?我若要遮掩此事,又何须以权位相诱?一掌毙了你,岂不是更放心些?曾明王,你可记得,你入教之日,我对你说了什么来?”
曾埋玉一怔,自己也觉言辞太过了些,只得道:“教主当日对属下说,教主一生志在天下,力求一扫大宋立国以来积弱,恢复燕云故地,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使我堂堂中华重现汉唐盛世。属下既入明教,亦当以教主之志为志,不可只将心思放在区区武林之中。”
方腊凛然道:“不错。若我只以明教教主为足,早已与巧儿成亲多时了。反正咱们明教在世人眼里本来就是邪魔外道,我既是魔教教主,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得了?但你也明白,咱们将来是要起事争夺天下的。所以我行事才不得不慎重。我不能对巧儿相守以礼,自然是我的不是,只是这等男女之事……唉,我虽自命英雄,终究也是凡夫俗子,你年轻尚轻,现下是很难明白的。”
曾埋玉为他威势所慑,不禁气馁,但心里始终觉得不对,沉吟半晌,鼓起勇气说道:“教主,难道咱们要争夺天下,当真非如此不可么?教主对窦姑娘那般深情,便当真宁可永远这般下去?难道教主当真觉得心安么?”
方腊脸上痛苦之色一闪而没,沉声道:“我一生心事,你不是不知。我要争夺天下,决不是为了自己要当皇帝。汴京城里的赵家皇帝,难道有我今日的风光自在么?只是我大宋如此积弱,燕云沦于胡虏之手,每年更要输纳岁币岁贡,遥想当年强汉盛唐的气象,我辈汉人宁不自惭?当今之世,汉人中能问鼎天下的,舍我明教、舍我方腊更有何人?为了这等大事,只怕我这一生,是不得不辜负巧儿了。你问我是否心安,嘿嘿,难道我现下迎娶巧儿,让明教和我自己从此声名扫地,民心尽失,我便能心安了么?”
曾埋玉默然无语,良久良久,躬身道:“今晚之事,我必定守口如瓶。明日我尚要西上湖广,教主若无他事,属下先告退了。”见方腊微微点头,当下转身便走。忽听方腊叫道:“曾明王!”曾埋玉回头道:“教主有何吩咐?”方腊向他凝视良久,道:“瞧你适才神色,对蕤儿动心了,是么?”
曾埋玉吃了一惊,陡然面红过耳,嚅嗫道:“属下……属下……”方腊微笑道:“待你湖广那边的事了了,我便作主将他许配与你,如何?”见曾埋玉手足无措,张口结舌,方腊更是大笑,挥手道:“等你回来再说罢。”曾埋玉如蒙大赦,忙行礼告退。才行出两步,忽听方腊又叫道:“曾明王!”曾埋玉更是忸怩不安,回头道:“教主还有什么吩咐?”却见方腊面含笑意,缓缓道:“没什么吩咐,只是你若走那条路,只怕到了明日早上,还在洞里乱撞呢。你不认得路,还是跟着我走罢。”
故剑情深(二)
回到下处,曾埋玉一夜翻来覆去,哪里睡得安稳?好容易挨到天明,便即起身,向方腊辞行。方腊却是神色自若,于前晚之事绝口不提,只是将湖广诸般教务反复叮咛指点,面授机宜。曾埋玉精明干练,不多时已然尽数了然于心,正待辞了方腊便即动身,忽听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教主姊夫,我也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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