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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斯玛丽的儿子

罗斯玛丽的儿子

作  者:艾拉·莱文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8 10:44:14

最新章节:666

罗斯玛丽的儿子是在美国恐怖小说巨匠艾拉莱文职业生涯的封笔之作,也是读者粉丝苦等了30年的故事完结篇。罗斯玛丽的婴儿结局讲到罗斯玛丽生下了半人半魔的儿子。而罗斯玛丽的儿子故事发生的时间一下跳到 罗斯玛丽的儿子

《罗斯玛丽的儿子》666

若在周五早上打电话给安迪,就很合理了,因为罗斯玛丽必须敲定他们的安排,而她至今没给安迪确切的答复。她没再幻听到安迪的呼喊了;罗斯玛丽终于有了一夜好眠,而且缎被子上还摆了鲜美的甜瓜、咖啡和羊角面包。玛丽亚送餐盘进来时比平时兴奋,“我觉得今晚好像要嫁给每个人哟!”她大笑着拉开窗帘,露出阴灰的天空。

罗斯玛丽拨了安迪的号码,听完他的留言,看着大都会歌剧院后台的烛光仪式准备工作:9:37:17。“安迪?”罗斯玛丽说,“我想跟你讨论今天晚上的事。”她候着,看到扬基体育馆的画面。

哔——拨号音。

她按下号码,在电话上留言。

留完言后,罗斯玛丽觉得十分开心。她看着字谜游戏,感觉又更开心了;她猜到了——横一,知名的母亲,八个字母。今天的主题自然是烛光仪式了,而剩余的字谜——除了直六的那题,知名儿子,四个字母外——都颇为艰涩困难,周五的题目通常较具挑战性。她几乎花了四十分钟才填完字谜。

安迪没有回电。

她再次拨号,又是录音机,罗斯玛丽继续听到其他的号码选择。“想留言给安迪,请按二。”

罗斯玛丽按了二。

“现在请留言给安迪。”哔。

“嗨,”罗斯玛丽说,“我想讨论今晚的事,乔六点会来接我,你是不是想在那时见面?尽快回电给我好吗?我十一点半约好了去做头发。”她又等了等。

“谢谢你,罗斯玛丽,安迪很快会收到你的留言,你可以挂掉电话了。”

罗斯玛丽出门前,安迪都没打来。

等她回家后,外线有十几条留言,私人电话则有一条。

“嗨,你知道你儿子在哪里吗?”是黛安,“我从星期二起就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了,外头电话蜂拥而至,有些电话非回不可—我是说,例如教宗和总统的电话。我甚至不知道你们二位打算去哪里点蜡烛;只能假设你们会到公园跟我们一起点蜡烛。能麻烦你叫他打电话给我吗?你如果知道是怎么回事的话,自己打给我也可以。还有,猜猜谁在用俳句写你。再见。”

她将留言删除。

然后打开电视,一堆人在谈话,时间剩下——4:14:51。

衣橱门间的抽取式衣杆上,挂了一个男服务员送来的塑料袋。她拆开袋子,取出天蓝色的绉纱,将长裤套装放到床上,把其他东西挂回去,然后拿出金色的丝质上衣和一双金色高跟凉鞋;一并摆到床上。她把塑料袋卷起来,塞进垃圾桶里。

罗斯玛丽锁眉站着,在休闲裤口袋里翻找卡片。

她戴上遮阳镜和方巾。

搭电梯来到人群杂沓的楼下大厅,垂首绕过电梯角落,来到员工专用门,刷卡将门推开。

她在电梯门上过卡,门开了,舱室就在那儿——这表示安迪已经出门了。也许在她忽略安迪的求救后,他并未死于心脏病。

她还是进入那条倒置的口红舱里,罗斯玛丽转身环紧自己,按下五十二楼。电梯火速穿过八、九、十楼,她摘下遮阳镜和方巾,将头发推松,动了动下巴,直到耳朵不塞为止。

记得上回她对着安迪的胡子,随着他浑身难过地往楼上飙飞,去看无敌的景观等等之类的。

舱室放缓速度,五十二楼的红灯叮地亮起,舱门开了。

黑色及铜黄相间的大厅,背后是冬灰色的天空,才下午三点,已开始黯淡,云层在远方皇后区上空积沉。会有更多降雪吗?

罗斯玛丽喊道:“安迪?”黄铜筒舱在她身后关闭。

一个熟悉流畅的女声自左边和背后传出,“……我们会持续报道烛光仪式的消息,离现在仅剩不到四个小时了,每个时区、每个地方的人,都感受到一股庄重严肃的气氛……”

“安迪?”她喊道,循着后方的女声来到一处打开的门口。里头房间的侧墙上,闪动着电视的影像,她可以看到四个大型屏幕和近旁两个屏幕的部分影像,上下两排各三架电视。“安迪?”她跟着屏幕上一些教室里的孩子一起出声说。罗斯玛丽将门整个推开,望着房间另一头。

安迪被钉在墙上,钉子穿透他血痕斑斑的掌心,他两臂摊开,头部颓垂。穿着白色GC运动衫和牛仔裤的安迪,被夹在黑木墙及黑色皮沙发间,沙发的椅背抵住他的身子。

罗斯玛丽闭上眼睛,身子一晃,扶住门柱。

她再次借着闪动不定的光线看着被钉十字的安迪——这不是幻觉——他染血的发间冒出苍白的额角。他死了吗?

罗斯玛丽手撑门柱,冲到沙发边跪下来,一手按住他的胸口,一手探向他的颈侧。

是温的。

尚有脉搏。

但极慢。

她摸着安迪的颈侧,自己一边忙着喘气,看到他的右手时,罗斯玛丽心头一震——他的指甲已伸成长爪,粗如铅笔的四英寸长金属,从血淋淋的掌心中伸出。是哪个疯子干的?一道干涸的血痕从黑木墙上淌下。

安迪的脚踝也被钉住了吗?罗斯玛丽伸长脖子绕到沙发后看,一片漆黑,看不清状况。依照安迪的身高和手臂紧绷的程度判断,他的脚似乎是着地的。罗斯玛丽感觉安迪的胸口动了一下。“安迪?”她说。房间彼端,从她身后传出安迪谈论烛光仪式的声音。

安迪移动头部面向她,发际上的蜷角有如拇指大。她轻抚他的胸口,万分不舍。安迪张开眼睛,罗斯玛丽对他笑了笑,“我在这儿呢,”她说,“我听到你的呼叫了,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想!真对不起,亲爱的!”他张嘴喘气,用一对虎眼哀求。

她单脚踩住地板,转身从低矮的黑色控制台上的冰桶里,拿起一瓶滴水的香槟,摆到一旁。罗斯玛丽拿起冰桶,转身再次跪到沙发上,把手探入水中,帮他将嘴唇濡湿。

她拿水滴他的口舌;安迪吸吮她指上的水,重重咽着。“我会放你下来,”她说,“我会放你下来……”

安迪吸着她指上的水,虎眼透着感激。

“噢,我的天使,”她说,“是谁对你下的毒手?什么样的禽兽会做这种事?”

他颤着下唇,抵住上面的牙齿说:“父……父亲……”

罗斯玛丽瞪着他说:“你……父亲?”她用手背拭掉泪水,摇头说:“他来过这儿了?是他对你下的手?”

“他还在这儿……”安迪说,“他就在这儿。”他眼睛一闭,生着鬼角的头跟着颓软垂下。

也许安迪出现了幻觉,但还有谁会下此毒手,报复安迪背叛他的大计?因为蜡烛竟然无害?

罗斯玛丽摸到厨房,撒但并未从里头跳出来;打开冰箱,也未从中跃出。

她取出整个塑料抽屉里的冰块,然后去找浴室;她发现浴室在另一间有同样灰冷天空的卧室旁,两个房间极为相似。她在浴室里找到几条干净的毛巾,一把剪刀和一瓶消毒酒精,又从打开的卧室衣橱里抓了两条领带。

罗斯玛丽跪到沙发上,将包满冰块的毛巾缠到安迪长出利爪的右手,以及掌心刺出的粗铁钉上。铁钉钉得极牢,无法判定吃入木板及墙中多深。但愿冰块能让硬铁收缩,让安迪的手感到冰麻,稍稍减弱他遭受折磨的痛楚。十字架的酷刑何其苦痛。

她等候着,看他睡着的愁容。他的额角是否已缩回去一点了?还是她已开始慢慢习惯?

她移动冰寒的双手——毛巾已经湿透了——确保冰块紧贴着钉子和安迪的手心。她摇摇头,不知有谁会如此残忍,可以对任何人下这种重手,更别说是自己的儿子。他这个恶魔不是假的,安迪曾经说过。甚至远远超过,她记得圣经上最重的说法是“谎言之父”,改称“凶残之父”如何?

罗斯玛丽打着寒战,再次看到幻影——这是长久来的第一次。她看到那晚他在教团成员围观下,强行侵占她时,瞬间见到的熔炉般的黄眼。安迪尚在襁褓时,她便已认定,孩子的虎眼,是介于那对炼狱般的鬼眼与她的人眼之间的美妙折衷。此刻她突然想到安迪的特质与长处,例如他善于说谎与魅惑人心的能力,也许仅及他父亲的一半吧。但这也不错。

她放下融冰的毛巾,搁在控制台的塑料抽屉里,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在休闲裤上擦拭双手。

她拉住沙发尾端,将沙发拖离安迪右侧的墙边。他脚踝上没有钉子,罗斯玛丽用手摸着,穿了布鞋袜子,没有钉子。

她站着用背顶住安迪的臀部,用肩托起他的腋下;拿一条干毛巾缠住从他手中刺出的钉子,两手叠握,紧抓住毛巾和冰冷的钢钉。“给我出来。”她对着钉子说,然后慢慢推拔,不敢太过使劲。安迪发出呻吟,手下的血痕淌出新血。“非拔出来不可。”罗斯玛丽说。钉子摇动了;她以单手推拔,另一手扶住安迪的手随之摇动,然后尽可能轻柔地将钉子从他刺穿的手中小心扭拔出来,让安迪的手贴稳在墙上。这该死的东西竟然有七寸、八寸、九寸长;她将钉子一扔,落在地毯上。

她拿起另一条毛巾,缠住安迪的手,用领带绑紧,然后转向他,将他的手臂跨到自己肩上,试图保持他的平稳,同时跨过沙发背后,去弄他另一只手。然而安迪扬起手臂从她身上扫过,罗斯玛丽低头避开,看着他,一边扶着他靠墙立稳,安迪扭身去握另一只手心上的钉子。罗斯玛丽说:“先冰敷吧。”但安迪径自用缠着毛巾的手去拔,并紧闭着眼睛。

罗斯玛丽胆战心惊地别开脸——听到木头和石墙的摩擦声——接着她一把接住安迪,差点被他压倒。罗斯玛丽勉力扶住安迪,让他跨倒在沙发背上,钉子咚地从控制台上弹落。罗斯玛丽弯身抱住安迪穿着牛仔裤的腿,抬起来,将他翻过身,然后火速冲到沙发另一端挡住他,撑住面对沙发背的安迪。

罗斯玛丽让陷入昏迷的安迪躺下来,将他拖往沙发尾端,让他的脚踝靠在扶手的厚垫上,头部枕住另一边扶手。罗斯玛丽用毛巾缠住他淌血的左手,绑紧后安置在身侧,再调整他另一只胳臂,然后站着看他的GC T恤随呼吸起伏。

她自己也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罗斯玛丽将头发拨到后边。

她解开安迪的布鞋脱掉,按揉他穿着袜子的双脚。

罗斯玛丽离开房间时,检查了一下烛光仪式的倒数时间:3:16:04。

她拿了浴室的肥皂,从厨房取一碗温水,回到安迪身边,先后拆开两手的毛巾,挑掉两边伤口上的碎屑,清洗并滴上酒精,然后拿干净的长毛巾紧紧缠住,重新绑好。

她摊开一张褪色的针织毛毯,盖到安迪身上,她很确定这应该是从卡斯特韦特家的客厅拿来的。

安迪需要打破伤风、动手术、住院;但他这副生角带爪的虎眼模样,如何能够?

她只能信任乔,据实告诉他了,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许,只是也许,乔会认识一位能够信得过的医生,或靠贿赂方式,叫对方封口,或许他认识某个私人诊所的医生。

罗斯玛丽清洗安迪脸上及头发上的鲜血,她将他的头发拨开,轻轻擦洗一道一英寸长的肿胀干血,然后不再动它。

她把东西拿回厨房,在水槽清洗双手和毛衣上的血迹,将抽屉塞回制冰机下,打开开关,倒了一杯冰水,先喝几口,然后重新注满。

她把玻璃杯放到控制台上,坐到沙发尾端的地板,摸摸安迪的额头。凉凉的,但不至于太凉。她触着其中一只额角的角尖,感觉颇为光滑。

她背靠着沙发,将头倚在扶手上,靠近安迪的头部,然后叹气闭上眼睛,聆听祷告时刻的通报,唱诗班的歌声,接着是歌剧男高音。

罗斯玛丽张开眼睛,看到六个屏幕上,四个不同的场景——两个屏幕播着庙宇的画面、一个有埃及文标示的体育馆、QE2邮轮的大阶梯、两个播放楼下绵羊草原上的拥挤人群——所有倒数时间都是——1:32:54,而且数字仍继续跑动。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数字转译成5:29。

她不知道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但剪毛巾、清理伤口……乔现在应该已经上路或快出门了,所以没必要再打电话给他了。他一定以为她提早上楼,会径自上来。

她看着屏幕,听着人们谈话、新闻主播、摩门教合唱团。

安迪转过头,她也跟着转头。安迪用一对虎眼望着屏幕。“嗨。”她说,“有你陪我们真好。”安迪默默看着。“会渴吗?”罗斯玛丽问。

他喉头发出声音。

罗斯玛丽跪下来支住他后脑勺,扶着玻璃杯喂他喝水。“乔很快就会到了,”她说,“他可能知道该送你去哪里治疗,你不会有事的。”

她将安迪的头垂放下来,把杯子搁下。

安迪看着屏幕。

她说:“一定会很精彩。”然后旋背再次倚到皮沙发的扶把上。

两人贴近靠着头,欣赏、聆听。“啊,你瞧……”她笑说。安迪清了清喉咙,说道:“蜡烛点燃三分钟后,便会开始释放出含在毒气里的病毒,会扩散……”

罗斯玛丽转头看他,“但检验室说蜡烛没问题……”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要检验什么,”安迪说,“所以我才会被钉在这里……为了防止我告诉你,及时把话传出去……我正打算那么做。”安迪咽着口水,望着罗斯玛丽,“我觉得自己好没用,”他说,“我一直想到詹姆斯那个孩子……”

罗斯玛丽瞪着他。此时烛光仪式的音乐扬起,合唱队大声齐唱。

“罗斯?你在吗?”

“乔!”她喊道,“等一下!”她正要站起来,却被安迪包扎的手拖住臂膀。“我觉得好罪恶,妈。”他的虎眼泪光闪动,“我不该对你说谎,什么事都瞒着你——关于蜡烛,关于牠——我真希望自己死掉算了!”

她扭身看着从门口进来的乔,他又高又帅,潇洒到不行,戴着大礼帽、白领带、白手套,一身燕尾服,一手拿着一包天蓝与金丝的衣料,另一手拎着野餐篮。“有意思。”他说着把那捆衣料扔到椅上。“我一向以为这会是个很喜庆的场合,但现在时间终于到了,我却突然觉得——好像只能用‘肃穆’来形容。嗯。”他把柳条篮子放到控制台上,摘下礼帽,倒放篮子旁边。“你。”他用白手套指着安迪,“算你运气好,有个这么有爱心的母亲,换作是我,就会让你一辈子钉在墙上。”

罗斯玛丽跪在地上,扶着控制台边缘,抬眼看着他。“乔?”

“嗨,小妞。”他俯望着罗斯玛丽笑说,一边扯着指尖上的白手套。“今晚好戏就要登场了。”他用艳黄色的双眼对罗斯玛丽眨了眨。

他满脸笑意地看着罗斯玛丽站起来瞪他,安迪则在一旁喃喃作声。

他把一只手套扔进帽子里,再去拉第二只手套的指尖。“非得跟他一起来不可,”他对她笑说,“不能放心由他自己一个人主持,毕竟他有一半人类的血统,很容易心软,对吧?风险太大了,马虎不得。我问你,我料对了还是料错了?”他将第二只手套扔进帽子里。

罗斯玛丽瞪着他。

“我早知道那个牙医会被出租车或某个东西撞死,”他拉直自己的白领带说,“我太清楚上面那位的手法了,这是一盘永无休止的大型棋局;他是白子,我是黑子。虽然他下了第一手,但今晚我把他的卒子吃掉了。”他对罗斯玛丽笑道:“还有他的骑士跟主教,以及国王……皇后我会留下来。”他对她一鞠躬,挤挤眼。“这招不错吧?你是他的合理棋招,让我们这位小娘娘腔生出妇人之仁,所以我只好以乔的身份出招,伺机反击。”

罗斯玛丽瞪着他。

“女生遇到麻烦时,大概会去找谁呢?”他拉起衬衫前襟问,“会不会想找个有点黑道人脉的退休警察?假如她需要找法医化学家,这样的人岂非更好用?或热卖的剧院戏票,或教堂的位置。噢,对了,玛丽·伊丽莎白和她的同性恋人跟你问好!”他咧嘴对她一笑,“当我走进大教堂时,宝贝,每个人都会突然发病,不过我的丰功伟业就谈到这儿吧,我这个人似乎就是摆脱不了傲慢!”他摇摇头,拿起天蓝及金色的捆包,摊出她的长裤套装和上衣,取出凉鞋,两手朝她一递。

她看看衣物,再看着他。

“去换衣服。”他说,“还有把自己打扮一下,他的客房浴室里有全套雅顿化妆品,就在电梯旁边过去。”

她定定站着瞅他。

“得了。”他笑说:“把心情点亮吧,就像他在广告里说的那样。我们会跳点舞,那种暖场方式比现在这种鬼样子好。外边有很棒的舞池;我就是在舞池里教他的。交际舞是人类少数几样值得一看的活动。”

她抽口气说:“我宁可死掉,我是说真的。”

“哦?”他垂下两手的衣物点点头,“我可以理解你为何会那样想,”他说,“毕竟他们都是你的同类,加上你又是在天主教家庭长大的。”他点头斜睨着地毯上的一根钉子。

淌血的钉子升至空中,往旁边飘移,然后再往上升,钉头抵在天花板上,距离安迪的脸部约九或十英尺高。安迪躺在那儿仰看钉子。

“哪只眼睛?”乔/撒但看着罗斯玛丽问,不去看上面的钉子。

罗斯玛丽只好乖乖伸出双手。

“放轻松就对了。别忘了,一切全交给我。”

他们在黑滑的地板上,在灿烂的屏幕美景前——东区、白石桥、皇后区、整片区块——在底部泛光滚如浪涛的云层底下跳舞。

乔跟着亚斯坦哼唱:“在小提琴手逃逸之前,在他们要求我们付账之前,趁我们还有机会……(Before the fiddlers have fled,before they ask us to pay the bill,and while we still have the chance…)”他拥住她的纤腰和手,将她拉近。“听我说,很抱歉我刚才如此倨傲,这对我来说,是个非常特别的夜晚,所有我有点毛糙,这点请你务必谅解。而且我不习惯别人反驳,他最近太会顶嘴了。”

“所以你就把他钉在墙上。”她避免看着他说。

两人随着钢琴及交响乐声舞动。

他说:“当初我本来可以让教团的人,对你做他们该做的事,但我没有;我让你陷入昏迷,并确保你住进好医院,账款有人支付。”他将避开视线的罗斯玛丽扭过来,“那晚我们俩彼此四目照见,”他说,“你可别说你忘记了。我承认,那一刻对你或许很恐怖——对我却十分兴奋美好,是毕生的一次——我是指我的其中一世,不是你的,如果你懂我的意思——你跟得不错嘛。”他让她下腰一沉,再拉起她。“而且谁知道呢?说不定我比想象的聪明,也许我知道,或只是还抱有希望,希望安迪在干大事时,你若还活着,我们说不定能在更美好文明的状况下,互看对眼,因而再续前缘。”

她看着他,他对她微笑。“瞧,我们已经在互望了。”他带她绕圈。“你喜欢他的眼睛吗?我也可以变出虎眼唷。”他变给她看。“你喜欢克拉克·盖博[10]吗?”克拉克·盖博询问她,并带着她连转。“我可以整晚变成白瑞德,我的郝思嘉。”盖博露出耍赖的笑容,带她一沉。“把你抱上楼去,而且影片不会淡出。”乔/撒但将她拉起来,挤眼说:“我的特效非常特别。”

罗斯玛丽别开脸;他将她绕出去再带回来。亚斯坦唱道:“也许有泪轻弹……(There may be teardrops to shed…)”

“现在要谈到重点了,”他说,“我怕你没听出这件事情的走向……我在谈的是青春永驻,罗斯。挑个你要的年龄吧,二十三、二十四,随你喜欢,你将永远停留在那个岁数,不用渴望,没有痛苦,不会长出讨厌的老人斑,一切就像劳斯莱斯汽车那样平顺地运作。”她看着他,随他起舞;他点点头。“这是我经常答应,但鲜少履行的。”他说,“你年纪大到能懂得感激了吧?我将赠予你的,不仅是你遗失的韶光,更奉上你未来的岁月,所有一切都将置于美好的环境里,与你悲惨的一生截然不同,要什么有什么,这里根本没得比。”

她随他舞转说:“我若答应,你会阻止烛光仪式……”

“哎哟,求求你,”他说,“别再提那件事了吧。不,我不会的,我也没办法,因为太晚了。所以当你下楼时,不是青春永驻,便是死路一条。毒气会弥漫开来,逗留不去,由于毒气比空气重,所以我们才会待在楼上。”

她挣开他的怀抱,看着他说:“那安迪呢?”

他摇摇头。“他留下来。”他说,“但我不再需要他,而且因为烛光仪式的事,我无法再信任他。我们可以生别的孩子,想生多少都行,别忘了,你会青春不老。考虑一下吧,罗斯玛丽,我知道考虑所有状况和你的成长背景,这项抉择对你而言十分艰难,但你是个聪明人,会想通的——你猜出朱迪被害的事时,还真让我大吃一惊——所以我相信你会明白,这是唯一合理的决定。”

两人在闪光与云层下共舞,他转着她,抱住她,贴住她的脸颊。乐声唱道:“天堂,我置身于天堂,我心狂跳,几乎无法言语……(Heaven,I’m in heaven,and my heart beats so that I can hardly speak…)”

在闪烁的屏幕光线下,罗斯玛丽颓坐在椅上,垂头两手交叠。

安迪歪在沙发上,手肘撑着扶把,掀开毛毯,用一对虎眼看着。他摇晃生着角的头,低头含住可乐罐上的吸管,他手上包裹毛巾,用大拇指和食指上的利爪掐住罐子。

乔/撒但靠在椅上,穿着丝质黑袜的脚翘放在控制台边,用一对转成虎眼的魔眼盯看,一边拿汤匙挖着锡罐里的鱼子酱吃。他看着自己的多盘面手表,一边小心不让锡罐倾斜。他边吞边说:“我的天啊,再过三分十二秒就要开始了。看到台阶上的那个家伙了吗?还有那边那个女的。呃,你看他们把蜡烛放在哪里。”他摇摇头,直接将汤匙插到鱼子酱里。“他们竟能那样计数时间,真是不可思议。”他拿起香槟杯喝了一口,“那些家伙真的很厉害。你要去哪儿?”

罗斯玛丽离开房间。

直接走到窗边。

她在窗边站定,用额头抵住玻璃。

五十二楼底下的公园里缀着点点金色的尘光,在球场,在绵羊草原上,北望极目之处,皆闪着小小的金光,有些地方较稀,有些地方且夹杂着黑块。

半座纽约市的人——GC的核心人员也在其中——一定都聚集到公园里了,在隆冬的枯树下,准备点亮他们的蜡烛。是受到记忆中古老信仰的驱策吗?

第五大道的大楼中,有两扇窗户着了火。皇后区冒出一抹红光,染红了云层。

远方高处繁星点点,几盏缓缓移动的灯火穿越云间的缝隙——那是少数因无法重新排班以避开烛光仪式的国际航班。但机长应该会走回客舱,帮所有乘客和机组人员点一根象征性的蜡烛,大家打算等飞机着陆后,再点燃自己的蜡烛。

远处下方,一匹小小的马儿拉着马车,倒卧在中央公园南路,金光密布的公园一侧,其他马匹和马车在它后头倒成一列。汽车和公交车静排不动,旁边是黑色的微粒与金尘。

罗斯玛丽哭了。

如果在她星期三晚上,听见安迪第一次呼喊时,便赶到此处……如果她未因罪恶而感到困惑的话……

她浑身发颤。

吸口气,用手掌拭着脸颊,挺身站直,望着外头,数算第五大道的高楼上有六扇窗户着火了,皇后区现在已烈焰高涨。

她听见他站在身后。撒但,站到我身后去[11]。她说:“我要留下来陪安迪。”

“我还以为你很聪明。”安迪说。

她转身看着安迪。

母子彼此相视。

“去吧。”安迪说。

“我怎能走得了?”她问他,“我甚至不配得到永生不死,连多活一天都不配。”

“去吧。”安迪说,“相信我,你真的该这么做,你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她含泪道,“我会没事?可是世上所有人跟你都死了,只剩下我跟牠,这样叫没事?我看你是疯了!你疯了!”

“看着我。”他说。

罗斯玛丽看着他的虎眼,安迪说:“这件事你就相信我吧。”

她斜眼睨视他的虎眼问:“真的吗?”

安迪笑了笑:“我会撒谎吗?”

两人相视而笑。

她靠过去轻抚他的脸,她踮着脚尖,他弯下身,母子真情流露地彼此亲吻。

相视微笑。

安迪让到一旁,对一身白领带、燕尾服、手拿礼帽,在打开的黄铜电梯旁等候的乔/撒但伸出包扎的手。

罗斯玛丽停立片刻后启步走动—绉纱款摆,高跟鞋咚咚踩响——越过黑滑的地板,朝牠走去。

牠送她进入红色的黄铜舱室里,罗斯玛丽回眸瞥见安迪站在屏幕和云层下,抬着一只手。这时乔/撒但走进电梯里挨着她,舱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电梯开始下降。

牠将帽子压到她头上,往后调整,拨出部分帽子下的头发。“很可爱。”牠低头对她笑说。

罗斯玛丽看着前方,乔的白领带是打上去的,不带夹子。“我们要如何穿越毒气?”她问。

“不必担心。”

她抬头看着对自己微笑的乔,红色数字在他头上闪动10-9-8,L-B-G1-G2……

电梯加速下降。

越来越热。

罗斯玛丽开始冒汗,她死盯住他的领带。

“我等不及要脱掉这身戏服了,”他说,“我的意思是这副臭皮囊,我已经戴了整三年了。”他的手生出爪子,抓住领带和衬衫领口扯裂,跟着脖子上的皮肉一起从墨绿色的鳞片上撕开;将布片和皮肉扔到黄铜及红皮革上。

罗斯玛丽看到烈焰般的眼睛,白色的额角弯长而出。“你说过那不是地狱之火!”

“罗斯玛丽,宝贝,”牠用嘶哑的声音回说,一边撕掉湿绿鳞片上的外套、衬衫和人皮。“我撒谎!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牠在她脸上摆动一条巨舌,罗斯玛丽闭眼尖叫,牠拥住她。“罗斯!罗斯!”他大喊地抱着她,亲吻她的头,“没事了!没事了!”

罗斯玛丽张开眼睛,气喘不已。“没事了。”他抱着她说,“没事了没事了……”她揪紧自己的螺纹呢睡衣,和一束赤褐色的头发,喘息着四下张望,看着晨光微亮的房间。

看着巴黎和维罗纳的海报,发黄的全页《路德》舞台剧海报,以及海报底处的红圈。

她瘫在他胸口,抽噎哭泣,忙着喘息。“噢,凯!”她说,“好可怕呀!我一直梦个不停,然后睡着了,又开始做梦,没完没了……”

“唉,我可怜的宝贝。”他拥抱她,亲吻她的头。

“那梦好真实!”

“谁叫你在床上读《德拉库拉》……”

她倚在他怀里,低头看着地板上的平装书。“布莱姆·斯托克[12]!”她大喊,“难怪!”她喘息着,凯坐到她身边。“我们租到一间叫布拉德福德的旧大厦,”她说,“布拉德福德大厦!位于市中心,而且在中央公园西路,大厦先是黑色的,后来变成粉色,本来有滴水嘴怪兽,后来没有了——基本上很像中央公园西路的著名大厦,达科他大厦,只是它是出租的。”

“那不是很好吗?”凯呵欠连连地躺回床上,搔着睡裤腰带下。

她转身在他肩上一捶。“还有你这个混蛋,”她说,“你把我卖给一群巫师了!”

“打死我都不会那么做!”他哈哈大笑地抓住她的拳头。

“而且我还跟撒但生了一个宝宝!”她说。

“啊哈。”他将她按住,从她身上爬过去,“若要谈到生宝宝,我可是很忙的。”

他下床走进浴室,半掩住门,罗斯玛丽猛然跪起,爬到斜挂在床脚墙上的镀金框镜面。“噢,天啊!”她拍拍胸口,对镜子探身说。她揉捏自己的脸颊,抓起自己的头发亲吻着,注视自己的眼眸,触摸眼周的皮肤,抚摸着脸、喉咙和手。“我在梦里竟然有五十八岁!”她说,“我看起来不像,但就是那个岁数!太恐怖了!我看起来就像佩格阿姨!”

“她不是长得很可爱吗?”

“是啊,可是——五十八岁啊!”她吹了个口哨,“哇,能够再变年轻,真叫人松了一大口气!那梦境如此真实,一切都像真的!”她皱眉坐着,“时间是一九九九年,好奇怪,我儿子和我,我们就像……耶稣和马利亚……但又非常不一样……”她摇摇头,跪起来再次观察自己的容颜,贴近查看一个微小的斑点。“我得好好保养皮肤了。”她说。

“幸好我起得早,我要去参加《见鬼!那只猫!》的演员甄选。”

“那部戏在一九九九年很卖座。”她检查左眼眶说,“重新搬上舞台了。”

“我会跟他们讲,他们一定很乐。我是说真的,用这开场很厉害吧,‘各位先生,很高兴跟各位宣布,你们的戏会红!我老婆通灵,她昨晚梦到这出戏在一九九九年会重新演出!’”

“我什么时候通灵了?”她望着镜子问,把一边头发折上折下。

“嘿,这就叫演艺圈,记得吧?”

她说:“溜冰鞋变成四个轮子一排。”

“我不会跟他们讲这个。”

她咯咯笑道:“哥伦布圆环有栋金色的塔楼。”她看着另一侧头部,将头发提短些。“我老的时候就住在那里。”

“那我跑哪儿去了?”

“不是死了,就是默默无闻。”她说。

“两件事不都一样。”

她被他的玩笑逗笑了,“我可能会让埃尼帮我把头发剪短……”电话响了,罗斯玛丽转身一趴,在电话响第二声时,找到地板上的电话,接起黑色的话筒说:“你好?”

“嗨,我的天使!对不起,没被我吵醒吧。”

“哈奇!”她大喊一声滚着背,电话线被拉得老长。“你一定无法想象我有多高兴听到你的声音!我做了一场超恐怖的梦,有个巫师教团对你施魔咒!”

“真是恶兆,我现在的感觉就像被下了咒。我昨晚参加一场狂欢会,现正在洛克特健身房洗蒸气浴,努力清醒过来。杰拉德·雷诺也在这儿。告诉我,你跟凯找到新公寓了没?”

“还没。”她坐起身说,“我们急死了,我们得在这个月底搬出去,因为水电都会切断。”

“我的孩子,你会爱死我的。记得我跟你提过杰拉德的公寓吗?有丛林和鹦鹉的那一间?在达科他大厦?”

“我们刚才还在谈呢!”她说,“我是指达科他大厦!不是指他的公寓……”她松开发束,拿着话筒望着前方。

“杰拉德需要有人帮他照看公寓,至少一年,也许更久。他要回英国跟大卫·利恩导演拍电影,急着找人帮他照料家里的动植物。他应该后天就要走了;本来找了位亲戚搬进来,可是她昨天被出租车撞了,至少得住院六个月。”

凯从浴室门口探出身,半张脸上还抹着肥皂泡。他默声问:“公寓吗?”

罗斯玛丽点点头。

“你还在吗?”

“在。”罗斯玛丽答道。凯坐到她身边,她将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凯拿着刮胡刀,贴过来跟她一起听电话。“免房租啊,我的天使!达科他大厦里的四房公寓,可鸟瞰公园!你们会与名人为邻:伦纳德·伯恩斯坦!劳伦·白考尔!披头士的一名团员正在还价,想买隔壁公寓!”

两人彼此相觑。

罗斯玛丽望着前方,用空下的手抓紧头发。

“你要跟凯讨论一下吗?不过我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讨论的。机会难得,千万要把握住,这边还有另一个家伙等着要打电话跟别人说这个消息了。我会等你,我还有一个十分硬币,不过别人已经在瞪我了。噢,趁我还没忘记,帮我记个字谜Roast Mules。我还有三分十二秒。”

罗斯玛丽的话筒垂下数吋。

两人相互看着。

“罗斯,”凯说,“你不会真的想让一场梦坏了这件好事吧?不会有人这么干的!免房租啊,而且是达科他大厦!”

她看着前方。

注解:

[1] Maffia,意大利黑手党的名字。

[2] Grace Kelly,指嫁给摩纳哥王储的女星格蕾丝·凯莉。

[3] Norman Rockwell(1894—1978),美国画家及插画家。

[4] Golden Gloves,美国业余拳击年度赛事。

[5] Ginger Rogers(1911—1995),美国女星。

[6] Fred Astaire(1899—1987),美国歌舞剧名演员,常与金格尔·罗杰斯搭档演出。

[7] Greta Garbo(1905—1990),瑞典国宝级电影女星。

[8] “ROAST MULES”这个重组的字谜,无法从原文翻译。“LOUSETRASM”跟所有用这十个字母重组出来的字一样,都不是真正的英文单词,而是作者联想出来的拼法。少数几个重组的词,如“LOSTMAUSER”,是双关语,“MAUSER”是德国毛瑟枪,而“LOST”则是英文的“失去”。这些变化出来的词,对本书的情节或理解并不重要。

[9] 据福音书记录,犹太人以三十个银元的价钱收买犹大。

[10] Clark Gable(1901—1960),美国演员,饰演《乱世佳人》的主角白瑞德。

[11] 出自《圣经·新约·马太福音》,耶稣对彼得所言。

[12] Bram Stoker(1847—1912),英国小说家,《德拉库拉》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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