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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代目归来

二代目归来

作  者:森见登美彦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8 09:39:10

最新章节:柒 天狗之血 傻瓜之血

波澜壮阔的毛球物语拉开第二幕!★日本奇幻小说大奖科幻小说大奖山本周五郎奖得主五次上榜书店大奖的作家令人捧腹又想象力非凡的经典作品。★致天地之间心怀所爱的芸芸众生,让体内之血沸腾吧,有趣即正义!难 二代目归来

《二代目归来》柒 天狗之血 傻瓜之血

十二月中旬,下鸭矢三郎如烟雾般从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圣诞前夜,南禅寺玉澜秘密造访我的藏身之处。听她说整个京都没人知道我的去向,甚至还有传闻说我已经死了。

我此次逃亡的目的地是琵琶湖。

琵琶湖是弁天的故乡。她似乎很讨厌自己那段掩埋在逢坂关那一头的过往,极少接近那里。对弁天来说,琵琶湖是离她最近却也最遥远的地方。因此对我来说,那里就是绝佳的逃亡地点。

从京都市内逃出来的那晚,我去探望了菖蒲池画师。

回想起来,上次来这儿还是今年七月。不管是挂在石门上写有“菖蒲池”字样的薄木板,还是在灯光照耀下泛着淡橘色的拉门,都令我十分怀念。

“哎呀,哎呀,欢迎欢迎。”

在那里,我受到菖蒲池画师和画师夫人的热烈欢迎。

原本只是想来打个招呼,但画师再三邀请我留下享用晚餐,盛情难却我只好留下了。填饱肚子稍作休息,正闲极无聊时,洗澡水也烧好了。待我泡完澡出来,啤酒也已准备好了。钻在被炉里的画师引诱我道:“来这里,过来。”我钻进被炉,喝着啤酒,嘴里嚼着撒满糖粉的凉丝丝的柿饼,一股强烈的眷恋感涌上心头,“好想藏身于此!”

还有比这更好的潜伏地点吗?没有,绝对没有!

于是乎,我决定就此潜伏在菖蒲池画师的家。

我的逃亡生活可谓生气勃勃。

夜晚睡在缘廊下,白天就跟画师一起用扫帚把枯叶扫成一堆,仔细分类;或者一起画画南瓜,翻地找虫子玩。

睡过午觉吃完点心,我和画师就会下将棋——这几乎成为每日的功课。

我们窝在被炉里,隔着棋盘相对而坐。画师完全不把输赢放在心上,他总是慢悠悠地挪动棋子,热衷于按照自己的审美在棋盘一角摆出阵型。

“我要把金将挪到这里。”画师嘀咕着,“这样的话,就能形成极其有趣的阵型。”

“哈哈哈,的确。那我就走这步。”

“……等的就是你这步!你也下了一手好棋啊。”

跟画师玩到太阳落山,趁着天黑,我会去大津街头散步。

走出住宅区,前面有条商店街。一排排林立的商铺当中,既有历史悠久的洋货店,也有杂乱无章的五金店。我出来散步时,商铺早已打烊,周围十分冷清。来到寒风习习的大津港,只见琵琶湖对岸街灯连成一片。有时还能看到窗口透出明亮灯光的夜间游轮,在昏暗的湖面上滑行而过。

我走过旧大津公会堂,在昏暗的街头徘徊,发现了据说是明治时代俄国皇太子尼古拉被刺伤的地方——“大津事件”[1]的事发地点。如今我站在这平凡无奇的街角,遥想俄国皇太子被人力黄包车拉着跑过琵琶湖南侧一带的情景。

伟大的明治天皇亲政时期,人类被卷入西方文明东进的惊涛骇浪,个个惶恐不安;狸猫们开始尝试驾驶伪火车,惊慌失措地迎接新文明到来。彼时,被红玉老师从长崎掳来的二代目,还在如意岳的山中郁郁寡欢,处于艰难攀爬天狗阶梯的阶段。眷恋母爱的青涩少年,可能做梦都没想到,将来自己会漂洋过海百年不归。

“这样想来,人类、狸猫、天狗,大家都走了好远啊。”

我一路胡思乱想,走回菖蒲池画师的家。

虽然过着活蹦乱跳的逃亡生活,但我总惦记着纠之森的大哥他们。当时趁黑在纠之森告别时,大哥非常后悔让我卷入天狗的内斗中,分别之际还在叹气,问我:“今后打算怎么办?”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内心一筹莫展。

冬至这天的午后,我跟菖蒲池画师下着将棋,听到有人嘎啦一声拉开拉门询问道:“有人在吗?”我跑到玄关一看,发现淀川教授站在门口,一副全副武装准备挑战雪山的登山家打扮。

“哎呀,你也在这里啊。”教授看到我喜出望外。

“您穿的这身好夸张啊,是要去登山吗?”

“实验林那边雪下得太大了,不全副武装会遇难的。你说,人类为什么就不能像狸猫那样浑身毛茸茸的?我最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们在进化过程中蜕掉体毛完全是个失败啊……哎呀,这里竟然有文明利器!”

淀川教授说着就钻进被炉里,像总算泡上温泉的猴子一样神情陶醉。从他那如同去黑市采购了物资的大背包里,滚出圆滚滚的大南瓜和色泽鲜艳的柚子。

“哎呀,这柚子看上去不错。”夫人说。

“冬至了嘛,不入柚子浴何以为人。”

“我就讨厌洗澡。”菖蒲池画师露出为难的表情,“一进浴缸头皮就发痒。”

“这个人啊,如果不管他,天晓得他什么时候会洗一次澡。从以前就这样。”

“可是菖蒲池先生,”淀川教授惊讶地说道,“不洗澡头皮才会发痒吧?”

“痒的那股劲儿过去之后就不痒了,以后无论多久不洗也不会觉得头发痒。所以最重要的,是忍住刚开始的那股痒劲儿。”

“讨厌!脏死了!”夫人皱起眉头。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呢。不过我很喜欢洗澡。在实验林里拿个大铁罐烧水,等热了之后全身泡进去。漆黑的森林里静静地飘着雪花,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会产生与天地浑然一体的宏大感觉。再铲一点积雪放入杯中,倒入威士忌小酌一番,可真是欲仙欲死啊。”

淀川教授从被炉里爬出来,拿起菜刀利落地切着南瓜开始煮甜点。边煮边跟我们聊天,“芋头、章鱼、南瓜——据说都是女孩子爱吃的东西。但是我都很喜欢啊,你们说我内心是不是也很少女?”还说,“南瓜富含β胡萝卜素和维他命C,对身体好。”接着又说,“我在中国内陆地区,看到有人将长得巨大南瓜掏空住在里面,感觉就像被南瓜怪兽吃掉了一样。”教授话匣子一打开,有用没用的故事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听得我们时而哈哈大笑、时而惊叹不已。结果他煮的东西基本上都自己吃光了。吃饱喝足后,教授起身准备离开,“这个点儿了,我差不多也该回山里了。”

我出门送教授到三井寺站。我们沿着静静流淌的琵琶湖排水渠往前走,路旁街灯点点,闪烁着柔和的光。

教授警戒地环顾四周后,悄悄对我说:“星期五俱乐部的尾牙宴快到了,那帮人差不多也该着急了吧?”

“我可不会给他们准备什么下锅的狸猫。”我说。

“你当初说要加入星期五俱乐部时我还摸不着头脑,如今看来,还真是高明的战术!你就这样人间蒸发,他们少了提供狸猫的人,只能大失所望。”

“活该,哈哈哈。”

“不过,有寿老人在,他们说不定还留了后手。特别是天满屋!这人非常可疑。”

“是啊。”

“关键时刻,我会冲进去营救狸猫。”

街灯下,教授露出无敌的笑容。他那因山中艰苦生活锻炼出的精干侧脸,燃起熊熊的狸猫爱,显露出为救狸猫免受下锅之灾,不惜突袭宴会现场的坚定决心。

狸猫喜欢圣诞节,没什么特别的庆祝理由——这点实在不错。

下鸭家每到圣诞节都会吃炸鸡,观赏矢四郎点亮的绚丽灯饰。想到今年的圣诞节我无法参加,内心十分寂寞。所以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当那股“可以让熊孩子停止哭泣”——哈兰·山德士大叔[2]秘传的香料味儿从玄关处飘来时,我的心情立刻欢腾起来。到访的是南禅寺玉澜。

“我为防被人跟踪,一个人翻山越岭跑过来的。伯母让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玉澜脖子上围着跟大哥一样的情侣红围巾,手里抱着给我送来的炸鸡盒子。她向菖蒲池画师行礼自我介绍后,瞄到放在被炉上的棋盘,“这都是什么啊!”忍不住大叫道,“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棋局!”

“你肯定棋艺精湛吧。”

菖蒲池画师温柔地说道,玉澜不禁脸红起来。

之后,我跟玉澜在冬日的庭院里聊天、闲逛。

玉澜说她今晚被邀请参加纠之森的圣诞派对。矢四郎用从伪电气白兰工厂带回来的零部件,组装出了非常壮观的灯饰。

“听说夷川吴一郎也会来。他一直协助矢一郎的工作,真的好热心啊,以前明明是个爱哭鬼,如今已经成长为出色的狸猫了。”

我向玉澜打听我逃匿后京都市内的情况。

自从我在六角堂触怒弁天,狸猫界的态度就大致分成两种:一种是“可怜的矢三郎,再见了!”的达观心态;另一种是“要是矢三郎被吃掉的话,自己就不用担心被煮了”的毫不掩饰的安心感。

八坂平太郎虽然也担心“矢三郎不要紧吧?”,但已经着手准备去夏威夷的旅行了。他在祇园绳手的事务所也处理掉了,狸肚子里暗自盘算着,等新年出席完大哥和玉澜的婚礼后就马上出去旅行。

“他又不是自愿当伪右卫门的,巴不得早点引退呢。”玉澜说。

“只要不是像大哥那样的变态,多数狸猫都对伪右卫门避之唯恐不及。”我说。

“那这次是谁为了那个变态几乎掉了一层皮啊?你的小命现在就像风中烛火,岌岌可危。我觉得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没资格调侃矢一郎。”

“所以说,下鸭家就是变态家族啰。”

“啊啊,那我岂不是个要嫁入变态家族的变态吗?”玉澜踢着落叶咯咯笑。

然后她盯着地上的落叶,露出一抹悲伤的表情,“……红玉老师将你逐出师门了。”

“是吗,果然如此。”因为早已料到,我一点都不惊讶,“天狗有天狗的自尊,狸猫有狸猫的矜持啊。”

“这次明明是老师强人所难。”

“等余波平息后再说吧。老师终归少不了我照顾。”

以前被弁天唆使制造魔王杉事件后,我也曾远离老师身边。但那次是我自行禁足于师门,真正被宣判逐出师门这还是第一次。

看着光秃秃的树干在冷风中摇曳,我脑海中浮现出红玉老师弓着背,坐在阴暗潮湿的公寓里的身影——把冰凉的不倒翁当作弁天的美臀紧抱在怀里,品尝着红玉波特酒,在漆黑的房间里抽着天狗香烟的红玉老师。

“玉澜,我能不能拜托你给老师送点东西?”

“交给我吧。”

“棉花棒也别忘了带去。要是没了棉花棒,老师耳朵一痒就会吹起小旋风。”我提醒道,“不过,也就是微风而已啦。”

“别担心,我会看着办的。”

“照顾那个天狗可麻烦了,真的特别难伺候。”

“……矢三郎真的很喜欢老师呢。”

“这种事千万别对别人说,有伤体面。”

听到我这么说,玉澜笑而不语。

我就这样藏在菖蒲池画师家,迎来了伪右卫门选举的前夜。

这天晚上,我钻进靠庭院一侧的缘廊下,团在染满画师烟味的旧毛巾里。就在刚才,园城寺的狸猫们还在庭院里转悠,现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难以入睡,开始一根一根地数着前腿上的毛。

冬日的夜晚,静寂无声。

像这样的不眠之夜,我总是会想起父亲变成火锅那晚的事。此刻,纠之森里的大哥他们,还有旅途星空下的二哥,应该也在想着父亲吧。

我是在去年秋天,从淀川教授那里得知父亲临终前的情形。

先斗町料亭里空寂的房间,鸭川对岸辉煌的街灯,笼子里父亲胖墩墩毛茸茸的身影……我能清楚地在脑海里描绘出那晚的情景,仿佛亲眼目睹一般。听到事情经过的那晚,淀川教授分给我用锡纸包的饭团,我当时嘴里嚼着凉饭,觉得那味道一定跟父亲最后吃的饭团一模一样。

回想着这些,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忽然,庭院里传来一阵吧啦吧啦、好像薄玻璃破裂的声音。

干枯的树木眼看着覆上一层白霜,冻得屁股疼的寒气从地面匍匐而来,瞬间将被扫到一起的枯叶冻得雪白。我从缘廊下爬出来,眼前满庭树木盛放出樱花般的冰花,晶莹透亮的花瓣在空中轻轻飞舞。周围充满了异样的白光。

树丛那边出现了一个人影,是弁天。

逼人的寒气冻得她脸色苍白,看起来宛如少女般青涩。她抬头望着乱舞的冰花,眼神寂寞空洞。被红玉老师掳来的那一日,弁天是不是也带着这种寂寥的表情,伫立在白雪皑皑的琵琶湖畔?

她看到我嫣然一笑,随即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陶瓷般的脸颊滚落。

“你怎么哭了?”我问。

“觉得你可怜,”她说,“因为你马上要被我吃掉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周围已有微弱的光亮。

“原来是梦啊。”我心有余悸地从缘廊下爬出来。

从树干的缝隙间望去,暗蓝色的天空已经渗出爽朗的黎明之色。

我打着哈欠在庭院里闲荡,敲了敲水桶里表面结的冰,吸着清晨冷得冻鼻子的空气,吐出白气嘟囔了句:“早上了。”

今天是决定伪右卫门的日子。

——也正是家父的忌日。

——还是星期五俱乐部尾牙宴的日子。

狂风暴雨的一天,就这样悄然开始了。

这一天,大哥跟我一样一大早就起来了。

为了不吵醒母亲和矢四郎,他悄悄起身,踏着落叶漫步于清晨的纠之森。冬日的森林沉浸在苍白清冷的朝雾中。

大哥用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把脸,在父亲的将棋盘前坐下,开始冥想。大脑逐渐清醒,浑身充满力量。

“这一天终于来了。”大哥在心里默念。

不久,母亲吐着白气走过来,在大哥旁边轻身坐下。

“终于到这一天了。”母亲说。

“是啊,终于要开始了。”大哥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纠之森的天空逐渐变亮。

这天上午,矢四郎要先去一趟伪电气白兰工厂。这段时间他一直在解读闪电博士的实验笔记,连日来往返于实验室。虽然他目前还只能做出让人难以下咽的失败品,却气宇轩昂地宣称:“就差一点点!”

“别胡乱做实验哦,再怎么说电都是危险的东西。”

“嗯,我会注意的。大哥你也加油。我会带着成品去庆功宴的。”

矢四郎背着塞满笔记本和书籍的背包出了纠之森。

很快大哥也开始做出门的准备。他要先出席跟南禅寺正二郎那些年轻狸猫的预祝会,再前往二代目的宅邸参加长老会议。

母亲擦着打火石为大哥送行。

“我在红玻璃预约了庆功宴,等长老会议结束你就来跟我们汇合。矢三郎晚上应该也能回来吧。”

母亲抬头看着大哥坐在自动人力车上的炫目身影,不由得发出感叹:“啊啊!你终于要成为伪右卫门了。”

“……父亲应该会为我骄傲吧?”

“当然,总一郎一定会以你为荣的。他会在那个世界开心地放声大笑!”

“那么,我这就启程了。妈,等我的好消息。”

于是,大哥从纠之森出发了。

自动人力车疾驶着穿过下鸭神社的参道,进了出町柳。下鸭三角洲河边有一排绑着粗草绳御寒的松树,老鹰在空中翱翔。像春日般和煦的阳光照在鸭川沿岸,呈现一片祥和的景象。

大哥让人力车沿着鸭川向南奔驰。

一想到终于要继承父业成为新伪右卫门,大哥就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我总算可以洗刷“一群不成器,没能继承下鸭总一郎衣钵的孩子”的污名。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会为我高兴吧?母亲会高兴,玉澜也会高兴。下鸭家终于能恢复昔日的荣耀,狸猫界在我的领导下也将有所发展。大家也许会造一座我的铜像来赞美我的光荣,说不定还会有鸽子在铜像的鼻尖上拉屎。

沉溺于幻想中的大哥,不由得喜笑颜开。

大哥乘坐人力车来到四条大桥西侧的东华菜馆。他用手拍了拍脸,收起掩饰不住的笑意,鼓足干劲。被优雅的老式手摇电梯送上楼后,看到一身和服打扮的玉澜站在走廊上迎接他。

“大家都到了。”南禅寺玉澜说着,牵起大哥的手带他走进宴会厅。

铺着地板的宴会厅里排着数张黑色圆桌,南禅寺正二郎等数只狸猫在焦急地等待大哥到来。面向鸭川的窗口射进来的炫目阳光,溢满整个房间。眼下的四条大桥人头攒动,河流对岸伫立着南座大屋顶。

南禅寺正二郎已等得不耐烦,喝起了绍兴酒,看到矢一郎来了慌忙用手捂住杯子。玉澜看到后呵斥道:“你竟然已经开始喝了?!”正二郎不由得露出苦笑。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矢一郎。”正二郎笑着说,“接下来只要等待好消息就行了。”

身上裹着僧衣的夷川吴一郎也站起来行礼,“恭喜恭喜。”

“哪里哪里,吴一郎,现在说恭喜还太早。”

“这时候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矢一郎。”

围绕在大哥身边的狸猫们,手里拿着倒满绍兴酒的酒杯纷纷起身,一齐为了肩负起狸猫界未来的伪右卫门,为了下鸭家的光荣干杯。

所有人都笑着,仿佛大哥就任伪右卫门已经板上钉钉一般。

大哥望着窗外一片广阔祥和的街景,陷入了沉思。这时玉澜靠过来小声说:“你在想矢二郎他们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大哥吓了一跳。

“我当然知道,因为任何时候你都在惦记着他们。”玉澜笑着说,“矢三郎很享受他的逃亡生活,矢二郎一定也没问题的。现在这时候他大概已经到四国了吧。”

“……我就是操心的命。”

“我知道,不过今天你就专注于自己的事吧。”

这一天早上十点左右,二哥在JR南小松岛站下了车。

小松岛是德岛县(旧名阿波)濒临纪伊水道[3]的城市,很久以前就是连接四国与关西的海上交通要冲。小松岛作为“阿波狸合战”的发生地广为人知,而传说中的主角——日开野金长的子孙,现在仍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对方可是名门,一定不能失礼。”

二哥在车站的厕所里变身成西装笔挺的模样。出了车站,只见除了红白分明的待客出租车以外,来往的行人很少,街上空荡荡的,广场的角落有尊很小的狸猫像。

二哥在小松岛的街头朝着金长神社徒步而行。沿途的街道两旁有银行和港口运输公司的办事处,明媚的阳光照在街头暖洋洋的。也许是海边城市的缘故吧,总让人觉得跟京都天空的颜色不太一样。

京都的下鸭家与阿波的金长一门,从很久以前就有往来。

关于江户时代的阿波狸合战,据说当时恰巧逗留在小松岛的下鸭家祖先助了金长一臂之力——这个传闻实乃明治时代的吹牛大王下鸭铁太郎捏造的,可信度基本为零。不过下鸭家与金长一门历代悠久的交往,似乎的确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喜欢旅行的祖父巡游四国八十八处名胜时,曾在金长家落脚;父亲也曾屡次到访四国。金长一门来京都时,下鸭家也会照顾得面面俱到。金长会给我们兄弟讲阿波狸合战的传说,然后我们兄弟几个就统统被第一代金长——同为狸猫,却非普通狸猫可比——的奇闻轶事给迷住了。

过了中午,二哥总算走到了金长神社。

神社周围,是冬季干涸的广阔水田与住宅地。

钻过表面浮现斑斑黑渍的石造鸟居进入神社,只见石板路上落满了枯叶。绕过右手边的净手处,一直往里走就是正殿,上面挂着写有“金长大明神”的大红灯笼。油钱箱对面放着四斗樽[4]和神轿[5]。还有授予第一代金长的“正一品”题字,几个大字威风凛凛。继承第一代金长伟大血脉的狸猫们,一直是以这个神社为根据地的。

但此刻,神社内却丝毫没有狸猫的气息。

“应该是这里没错啊……”

转到大殿后面,二哥突然停下脚步。

一个手里摇着狗尾草的年轻女孩靠在大殿上。

明明是冬天,她却穿了一身明亮的蛋黄色连衣裙,在寒风中还光着脚,不经意垂下的淡褐色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燃烧。与狂野的打扮相比,她望向二哥的目光却异常清澈美丽,看起来她应该是只狸猫。

女孩无言地轻轻向后一跳,谨慎地与二哥保持距离。

“请问你是金长一门的族人吗?”二哥开口问道,“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其实……”

二哥刚向前跨出一步,却一脚踏空,身体瞬间被吸入地面。大吃一惊的二哥变回青蛙的模样,等回过神来时已身在洞穴底部。

二哥生气地鼓起嘴抬头望向天空。

刚才的女孩从洞穴边缘向里面探头张望,看到二哥的模样后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还以为是狸猫,没想到竟然是只青蛙!”她说,“我第一次看到会变身的青蛙,你一定是蛙界有名的青蛙吧?”

“我是狸猫啊,不是青蛙。”

“骗人!哪有这么光溜溜的狸猫?”

“我没骗人。因为我变成青蛙的时间太长了,所以稍不留神就会变回青蛙的样子。我真的没少长毛啊。”

“哎呀,真的好奇怪!奇怪的家伙。”女孩歪着头咯咯地笑着说,“为什么一直要变成青蛙?因为可爱吗?我也经常变成青蛙。当青蛙真不错,冬眠的时候可以钻进洞里,它们肯定是很会挖洞的家伙……虽然吃虫子有点恶心。”

她就这样把二哥撂在一边,一个人开始自说自话。

“这洞是我挖的。虽然爸爸不让我挖洞,但如果不能挖洞我还不如死了好。我一定是为了挖洞才出生在这个世上的。反正我是个性格扭曲的人,以前怎么叫也不肯从洞里出来,待在洞里感觉特别安心。不过,我至今还未挖出理想的洞穴,所以每天无视爸爸的牢骚,专心研究挖洞。”

“你是个艺术家啊。”二哥勉强想到一句附和的话。

“对对对!艺术家!挖洞也是一门艺术。”女孩听到二哥的话,露出一副深得我心的表情。

“……不过,偶尔会有冒失鬼掉到我的洞里来。”女孩突然捂住嘴,带着略微抱歉的神情望着二哥,“……我怎么对你说了这么多。”

接着她伸手从洞底把二哥拾起来,捧在手上凑近鼻尖闻了闻。突然,她的表情一下子亮起来,“你是下鸭家的狸猫吧?你还让我坐过伪睿山电车,你不记得了吗?”

二哥回忆起跟父亲一起拜访金长一门时的情景。

在父亲的催促下,二哥变成伪睿山电车给大家助兴。夕阳西下,他满载着金长一门的狸猫们在田间疾驶,博得一致好评。那时候,有个小女孩紧贴着驾驶室窗口,兴奋地大叫着:“好厉害啊!好厉害!”当时金长还很高兴地说,家里那个一直蹲在洞里不肯出来的女儿,今天难得出来了。

“原来你是下鸭家的狸猫啊,我这就带你去爸爸那儿。”女孩高举着二哥,像要将他捧上天一般,“啦啦啦,小青蛙~”她嘴里唱着歌,钻进了大殿的地板下。

那会儿,我正坐在菖蒲池画师家的缘廊上,拿着烟斗吞云吐雾。

午后舒适的阳光照在庭院中,菖蒲池画师和夫人在房间里铺了被子亲密地午睡着。

周围静悄悄的,只听到烟斗斗钵里烟草滋滋燃烧的声音。

上午跟画师一起在院子里玩的时候,还听到门前小巷传来自行车往来的声音,以及放寒假的孩子们玩耍的声音。而现在,周围安静得如同时间静止了一般。唯一在动的,只有从烟斗里冒出来,逐渐消失在透明阳光下的烟。

“现在,大哥差不多该出发去狸猫选举会场了吧。”

我坐在缘廊上晃着双腿,突然听到四脚兽踩踏枯叶的细微声音,只见庭院灌木丛中出现了一只狸猫的身影。我当时还在想,“哎呀,来了一只可爱的狸猫。”结果下一瞬间就现出原形。烟斗“当”的一声掉下来,我慌忙用茶水将烟草的火浇灭。

“你别突然出现啊。”我说。

夷川海星在庭院里一屁股坐下,笑着对我说:“我来看你啦,谁叫你都不来看我。”

“说什么傻话,我可是还在逃亡的人。”

“本来就是你不好嘛。区区一只狸猫,竟然敢找天狗的碴!”

“喂喂,我这可是为了狸猫界的大无畏精神啊。”

“少胡扯,你只是觉得好玩才这么做的吧?掉进锅里也是咎由自取。”

这么吵下去可不行!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在人类的庭院里跟未婚妻拌嘴。于是我跳下缘廊,带着海星穿过灌木丛,来到被枯草覆盖的干涸池底。

当我听说海星是从伪电气白兰工厂逃出来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

“你说‘逃出来’是什么意思?”

“没办法,吴一郎哥哥太奇怪了。”

夷川吴一郎时隔十年回到京都以后,一直十分活跃,完全不像曾经抛却尘缘的毛和尚。在我大哥就任伪右卫门一事上,他主动帮忙接管狸猫界的工作,并跟着大哥四处奔走与各位长老会面,在各方面鼎力相助,毫无怨言。在经营伪电气白兰工厂方面也是,他展现出精明卓越的才华。海星的工作眨眼之间都被他接手了。金阁和银阁倾倒于吴一郎非凡的领导才能,对他言听计从。

“因为吴一郎是家族的统领,所以才这么拼命吧?”我说。

“大哥以前根本不是这种狸猫。”海星说。

“都过去十年了,吴一郎也会改变的。”

“不止如此,还有更奇怪的事。”

海星接下来说的话,就让人无法置若罔闻了。

数日前,海星在工厂院内闲逛的时候,看到祭祀闪电博士的稻妻神社附近有可疑的人影出没。那神社是夷川家的圣地,就连工厂内部人员都不能随便靠近,更何况是外来人士。

海星正要出声喝止,却见夷川吴一郎快步赶到,与那可疑人物握手。海星在暗处偷窥,看着两人就那样进了稻妻神社,好像在密谋什么。

“与哥哥密谋的人就是那个可疑的幻术师。”海星说。

“等等,你是说吴一郎跟天满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我震惊了,那怪人的一口假牙般明晃晃的白牙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这的确很可疑。”

自那以后,海星就在吴一郎身边暗中监视,但始终抓不住吴一郎的把柄。没过多久,海星反而察觉自己被监视了。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夷川亲卫队的狸猫暗中跟着她。一逼问他们就装傻充愣,除了吴一郎没人会命令他们这么做。

“而且,吴一郎大哥好像并不打算恢复我们的婚约。”

“但是他跟大哥说,明年会正式对外公布这件事。”

“他那是碍于矢一郎先生的面子,拿父亲的守孝期当借口。总之,吴一郎哥哥隐藏得很深,让人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接着,海星又得意地说道:“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留了封书信说‘我要跟矢三郎私奔’就跑出来了。大哥肯定会吓一跳。”

“你……这么做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说什么小肚鸡肠的话。”

“都恢复婚约了,再要私奔不是本末倒置吗?”

海星还想反驳什么,忽然闭嘴了。她盯着灌木丛的方向,湿润的鼻尖呜呜地哼了几声说:“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也回头去看树丛,但除了层层叠叠的光秃枝干外,什么也没发现。

海星不安地低声说:“哪里在开庆典吗?我怎么听到民谣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树丛深处传来“啪”的一声类似弹簧崩开的干涩声音,有什么东西划破长空飞了过来,海星发出短促的悲鸣应声倒下。我慌忙跑到她身边,“怎么了?”摇晃她的身体。她用失焦的双眼看着我,前腿抽搐了一下就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传来天满屋爽朗的声音:“噢噢噢!”

从树丛深处现身的天满屋,在心爱的红衬衫外面加了件豪华的毛皮披肩,手里拿着金光闪闪的德国制空气枪,像一个从北国来的暴发户猎人。不知他刚才是如何隐藏起自己的气息的。

我拖着海星,试图逃离天满屋,但是失去意识的未婚妻像块石墩一样沉重,我又没法变身抱起她逃走。事到如今,我只能痛恨自己这极不方便的四条腿儿。

“再来一枪!”这时候天满屋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的脖子受到一股剧烈的冲击,同时感到一阵剧痛,然后一股灼烧感扩散全身。

我的视野变得越来越狭窄,眼前的景色逐渐远去。

从像长长隧道那一头的狭窄景色当中,裹着厚厚毛皮的天满屋大步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的大笼子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耀眼夺目。

然后,我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最后烙印在我眼底的,是天满屋那口如假牙一般纯白的牙齿。

金长神社阴暗的地板下面,有无数个狸穴。

金长的女儿变回狸猫的样子,背着二哥,钻进一个大的洞穴。洞穴逐渐变得开阔,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一条用砖墙加固的隧道,再往前走,看到一盏昏暗的手提油灯,随即来到一个气派宅邸的走廊上。

“我们刚刚通过的就是金长的狸穴。”

金长的女儿和二哥变成人类的样子继续前行。

弯弯曲曲的木地板走廊一直向前延伸,两边排列着无数个房间。每个房间都聚拢着一群无所事事的狸猫,他们亲切地跟路过的金长家女儿打招呼。当中有的房间里是巡礼者[6]打扮的狸猫;还有的是一家其乐融融坐在矮桌前的狸猫。可以看到每个房间都附带缘廊和庭院,院子外好像是白色灰浆围墙。每个庭院上方的天空各不相同,有的房间外飘着盛夏积雨云;有的房间拉窗紧闭,外面持续下着冷雨。

“这里的房间,全都是白峰相模坊大人的内宅。”女孩光着脚板吧嗒吧嗒地边走边说,“所以说,金长一门是借住在相模坊大人的宅邸里。”

“这里到底有多大啊?”

“非常非常大,光想象一下都觉得好累。而且不只是大,面积和布局还经常会发生变化。有时候相模坊大人会过来拆下几个房间带走;有时候又会带着新的房间过来,与原有的组装在一起。每当那种时候,狸猫们都要搬家,闹腾得不得了。”

不久,他们来到一间像宴会厅一样宽敞的房间。

缘廊外面是爽朗的初夏天空,庭院的晾衣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手巾,像彩旗一样在空中飘荡。房间中央坐着两个男人,他们正在欣赏一排年代久远的相机收藏品。

其中一人身着白底黑色粗条纹浴衣,领口豪爽地大敞着,露出大片胸毛,脖子上挂的小葫芦在胸前晃来晃去。这人一脸大胡子,整个身体圆滚滚的,虽然变成人类的模样,但浑身上下散发出隐藏不住的浓郁狸气。十有八九就是第十八代金长。跪座在他旁边的男人一丝不苟地穿着和服,一直笑眯眯的,眼镜还反着白光。这人应该就是金长一门赫赫有名的参谋——藤木寺之鹰。

两只狸猫中断了对照相机的讨论,惊讶地看着走进来的二哥。

金长的女儿向他们介绍二哥后,说了句“没我什么事了”就干脆地退了出去。

二哥来到金长跟前正坐行礼,“好久不见,在下下鸭总一郎的次男矢二郎。非常高兴看到金长大人您依然健朗。”

“哎哟哟,原来是下鸭家的。”

金长和鹰慌忙坐直身体,对二哥回礼。

这时候,二哥发现房间里还有只狸猫。只见房间角落里铺着一条脏兮兮的被褥,一个和尚模样的秃头男子躺在那里鼾声大作。鼓起的肚子露在外面,右手还握着没吃完的饭团。同样,丝毫不掩饰身上散发出来的狸气。

“是金长家的食客吧。”二哥心想,“还真是把这儿当自己家啊。”

二哥向金长他们讲述京都狸猫界的近况:担任伪右卫门的八坂平太郎引退后,下鸭矢一郎将接任伪右卫门,矢一郎早晚会亲自来这里拜访。二哥还表达了下鸭家的心愿:两家人到父亲这辈为止一直友好往来,希望今后也能将这份情谊延续下去。

金长喜笑颜开,“是嘛,要继任伪右卫门啊,矢一郎如今也是出色的狸猫了。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只要是总一郎的儿子有事相求,就算让我金长掉一层皮也在所不惜。”

“……哎,说起来总一郎实在是太可惜了,英年早逝。”藤木寺之鹰悲痛地说道。

金长也深有感触地应声道:“谁说不是呢。”他悲伤地晃动着圆滚滚的身子,脖子上的葫芦发出噼啪噼啪的轻响。

二哥压低声音,将去年大白于天下的夷川早云的阴谋娓娓道来。了解了早云陷害父亲掉进铁锅的来龙去脉,金长皱起粗眉说了句:“太过分了!”

“不过如今叔叔已经亡故,下鸭家与夷川家也达成了和解。”

“那么,现在夷川家的首领是谁?”

“幸好夷川家的长子吴一郎回了京都。”

听到二哥的话,金长与鹰一脸茫然。

“这就奇怪了。”鹰歪着头不解地说,“夷川吴一郎还在这里啊。”

这次轮到二哥一脸茫然,“……你说的是真的吗?”

“不错,已经在这里一年多了。”金长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修行,本人呢,好像有所顿悟又好像还没开窍,反正是个奇怪的毛和尚。我本以为他在室户岬大彻大悟,但后来又发现那只是我的错觉。不过说到吃,倒是一只狸顶十只狸的饭量;睡起来也是,一躺下就能睡个三天三夜。也不知为何,这家伙啊,跟我挺投缘的。”

这时,从房间角落传来慵懒的声音:“你们好像在聊什么奇怪的话题啊。”

“哎呀,吴一郎,你总算醒啦。”金长招呼他。

直到刚才还鼾声大作的和尚坐了起来,手上变得干巴巴的饭团顺势滚到胸前,他慌忙抓起来塞进嘴里。

“京都的那个家伙硬要自称吴一郎也可以,但……”和尚盯着二哥,抚摸着自己脏兮兮的光头,“那人要是吴一郎,在这里的我又是谁?”

下午三点左右,大哥他们意气风发地从东华菜馆出发了。

他们走在四条路上,大哥一马当先,参加预祝会的狸猫们跟在大哥身后。在南禅寺正二郎的眼里,大哥的背影已经透着一股伪右卫门的气势。

长老会议在二代目的宅邸召开。大哥他们来到大楼前,看到以八坂平太郎为首的狸猫界魁首身着和服,挤在玄关前。

“各位,今天请多多关照。”大哥低头行礼。

狸猫们一只接着一只爬上楼梯,来到屋顶。上面早早就日暮黄昏,还刮着冻屁股的飕飕寒风。

二代目站在庭院的煤油灯旁,迎接到访的狸猫。

“欢迎欢迎,诸位狸猫。”

二代目为了腾出地方给狸猫开会,特地调整了宅邸的摆设。

原本摆放井然的西洋家具,统统堆到客厅里面的墙角处。经过周密计算,一层层往上堆叠几乎挨到天花板,最上面放着二代目的长椅。这堆成一墙的家具,保持着独特的天狗式平衡。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像玻璃城堡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地板上铺着看似能承载一百只狸猫飞上天的波斯地毯。

“我就在这上面旁听。”

二代目轻轻一跃,坐在高高的长椅上点着了烟斗。

波斯地毯上摆了一排的坐垫,长老们坐镇其中。

由八坂平太郎带头,狸猫们一起向二代目拜伏。

“百忙之中,感谢您莅临狸猫会议。接下来我等磨磨叽叽的会议进程,也请您多多谅解。”

“无妨,八坂平太郎。你们就照自己的方式办吧。”说着,二代目露出疑惑的表情,“说起来,怎么不见矢三郎?”

“那家伙惹怒了弁天大人,如今还在逃亡中。”

“哎呀呀……他也是只日理万机的狸猫啊。”

于是,在豪华的波斯地毯上,长老会议正式开始。

这长老会议,还真是优哉游哉地缓慢进行。伴随着咕嘟咕嘟冒水泡般窃窃私语的讨论声,长老们很快就打起瞌睡,游走在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的边缘。在这个世界的会场与那个世界的会场来回奔波,或许能综合这个世界的事与那个世界的事,进行全方位多角度的讨论?实情如何不得而知。

南禅寺玉澜身处末席,密切观注着会议的进程。

她饶有兴趣地望着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安营扎寨的二代目。

二代目跷着大长腿坐在长椅上,拿着烟斗吞云吐雾,在豪华吊灯的周围制造出烟云。

“狸猫竟然还要开会,对天狗来说一定很稀奇吧。”

玉澜这样想着,环顾起周围表情严肃的狸猫。

这时候,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哪儿都不见夷川吴一郎的身影。

这会儿,母亲一直在纠之森里担惊受怕。

下午三点半左右,冬日的太阳已经西斜,母亲在纠之森的树荫下感受到日暮悄然而至。干枯的落叶被冷风吹得在地上打转。

越是一个人陷入沉思,不安的念头越不断闪现。平常母亲总是自夸,在下鸭家数她心最大!这话也不算言过其实。但今天毕竟是父亲掉进铁锅的忌日,母亲总免不了胡思乱想。

“总一郎,总一郎,你一定要保佑孩子们!”

母亲呼唤着亡父,祈祷孩子们平安无事。

就在她心神不宁的时候,忽然接到矢四郎的电话,吓得她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她从寝床上捡起电话一听,电话那头传来矢四郎的抽泣声,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怎么办啊妈妈,我引起事故了。”

“什么事故?”

“实验室变得一团糟,金阁和银阁非常生气。但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冷静点!你等着,妈妈这就过去。”

母亲变成黑西服王子从寝床飞奔而出,宛如韦驮一般在参道上疾走。她穿过马场,跑到下鸭大道,叫了辆出租车坐上去大喊道:“到夷川发电所,全速前进!”

十五分钟后,母亲穿过伪电气白兰工厂的大门。

爬满常春藤的砖瓦旧馆和仓库林立的工厂内异常安静,西斜的阳光将工厂积满灰尘的窗户染成了蜜橘色。夷川家专用的消防车停在工厂玄关前,发出一闪一闪的红光。

母亲爬上楼梯走上长廊,很快就听到喧嚣声。

矢四郎的实验室门前拉着消防水管,身穿消防服的夷川亲卫队四处奔走。走廊上到处都是烧剩的残渣和泥水,泥泞不堪。走廊一边的窗户都碎了,玻璃散了一地,冷风呼呼地往里吹。人群当中,母亲看到露着尾巴的矢四郎意志消沉地靠在墙上。她连忙跑到矢四郎跟前,冷不丁从走廊向实验室里瞥了一眼,不禁大吃一惊。

实验室内像被风神大人光顾了一般乱七八糟,机械的碎片与烧剩的残渣混杂在一起。母亲总算明白这场事故的严重性,她突然害怕起来,又是用手抚摸矢四郎的脸颊,又是拉拉他的耳朵,还仔细检查他的尾巴有没有烧焦。

“我没事。”矢四郎低声道。

“什么叫没事?你看看周围都变成什么样了?!”这时,金阁身着金光闪闪的消防服,从一群身着消防服奔波忙碌的狸猫当中,得意扬扬地走过来,“简直是岂有此理!”

金阁煞有介事地说明了事故经过,似乎是矢四郎开发中的伪电气白兰制造机失控,造成意想不到的化学连锁反应,结果引起了爆炸事故。那时候矢四郎正好出去休息才幸免于难。

“我倒想问问,你们下鸭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这个伪电气白兰工厂从来没发生过这么大的爆炸事故,当时我在自己房间听到爆炸声吓得尾巴都蹦出来了。”

“这太奇怪了,那东西根本不会爆炸!”

“外行说的话如何能让人信服?我很久以前就一直担心会发生这种事。吴一郎大哥好心好意将实验室借给你用,你竟然造成这么大的事故,实在是太过分了。你这简直是恩将仇报!”

“我去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矢四郎打算进入实验室,结果被金阁怒气冲冲地堵在门外。

“绝不允许你进去毁灭证据!收集现场证据是我们的工作!”

“嗯,我说金阁,”母亲说,“发生这么大的骚动真是抱歉,不过现在就下判断是不是太早了?既然矢四郎都这么说了,我觉得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你以为说句误会就没事了?现在实验室都炸了,母亲大人!”

“我不是你母亲!”母亲用严厉的口吻纠正。

“……总之,因为这个实验室发生爆炸,造成厂内电器系统紊乱,生产线都停止作业。我们损失惨重,简直前所未有!夷川家会正式要求下鸭家赔偿损失。你们做好屁股上的毛都被拔光的心理准备吧!”

“海星在哪里?让我跟海星谈谈。”

“海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最近大哥不让她插手伪电气白兰工厂的经营,她有些闹别扭。真是敏感多疑的年纪啊。”

“发生这么大的事故,她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不像海星的作风啊。”

“我拒绝帮你叫海星。有本事自己踏进她的房间试试,什么‘毛茸茸的马粪’啊,‘细菌球’啊……她骂的话可难听了,一次次伤害我纤细脆弱的灵魂。”

海星不现身,母亲觉得此事更可疑了。

“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母亲抱紧矢四郎问道。

这时,银阁身着银光闪闪的消防服,从到处是残渣碎片的实验室里走出来。“哥,我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他将一个金光闪闪的细长机械交给金阁。

金阁用那可怕的文明利器指着矢四郎的鼻尖问道:“为什么你实验室里有这种东西?”

“不知道。我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这是二代目一直在找的德国制空气枪吧?害我们可怜的父亲在有马温泉丧命的,就是拿这东西开枪的家伙。”金阁瞪着母亲和矢四郎说,“为什么这种东西在你的实验室里?”

母亲与矢四郎紧紧抱在一起,一脸茫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母亲和矢四郎回头一看,夷川吴一郎一脸哀伤地站在那里。

矢四郎遇到这么大的麻烦,二哥完全不知。他目前乘坐南海渡轮,在纪伊水道缓慢前行。

二哥站在甲板上,空气中满是海水的味道。他深呼吸了一下,望着逐渐变远的德岛港。只见那边整齐排列的仓库、水泥工厂,还有红白分明的烟囱都变得越来越小。渡轮行驶在日暮的海上,目的地是对面的和歌山港。

“本来还想再旅行一段时间呢。”

二哥从扶手处探出身子,向远处的阿波之国挥手告别。

金长一族的狸猫十分热心,对见到吴一郎后一脸震惊的二哥提出忠告:“总之,你们还是先回一趟京都比较好。”他们穿过狸穴,爬出金长神社的地板时,遇到了还在继续艺术性挖洞的金长家女儿。只见她露出扫兴的表情,“这就要走了?”金长向她诉说事情经过后,她主动开车将二哥和吴一郎送到德岛港。

“世上到处都有好心的狸猫啊。”

二哥这么想着,吴一郎吸溜着泡面靠过来,“离阿波之国越来越远了啊。”他嘟囔着,望着逐渐远去的港口。

从金长神社赶往德岛港的路上,吴一郎也不停地往嘴里塞馒头。渡轮出航时间迫在眉睫,他却还在小卖部买吃的,把二哥急得火烧火燎。

“不好意思。”吴一郎说,“我睡了太久,所以肚子饿得不行。”

二哥上下打量这位曾经的同窗。眼前这只吸溜着泡面,全然一副破戒和尚模样的狸猫,怎么看都不像当年那个在树荫下诵读佛典的吴一郎。不如说首先现身于京都的那只,还更像过去的吴一郎。

“你经历了不少艰苦修行吧,吴一郎。”

“如果吹嘘自己的修行,就离大彻大悟还远着呢。”

“你悟道了吗?”

“没有,早着呢。哎呀呀,未悟道者不能食啊。”

说完吴一郎继续吸溜着他的泡面。

二哥向吴一郎讲述他离开京都期间发生的事。

即使听到自己的父亲陷害同类,晚节不保,最后被人类所害,吴一郎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父亲到死,都很有他的风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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