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一〕
短短几天,闻香榭存了一个月的香粉被一扫而空。婉娘坐地起价,生生将价格涨了二成,即便这样,订货的人仍络绎不绝,文清和沫儿别说外出,连吃饭睡觉都如同打仗一般,走路都恨不得飞起来。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沫儿瘫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抱怨道:“这些客人也真是,干嘛都赶在年前要?”
文清虽然满脸疲态,但打起精神将货架简单整理了下,喜滋滋道:“这说明我们生意好。”
婉娘清点着今日的进项,脸笑得开了花,道:“要是一年都像这几天就好啦。”
沫儿悻悻道:“这个年不用过了,连猪大肠都没买。”今天已经大年二十八,又是小年,明天便是除夕,榭里年货尚未置办,特别是沫儿惦记良久的猪肠猪肚,估计市场上早就没得卖了。
婉娘白他一眼,道:“最讨厌猪大肠,一股猪屎味儿。”
沫儿跳起来,正要细细辩解猪大肠如何美味,忽然皱起鼻子道:“哪里来的猪屎味儿?”
只听老四叫道:“文清!沫儿!”出门一看,老四气喘吁吁拖着两个大麻袋站在院中,一见婉娘,呵呵笑道:“我送年货来啦。”
婉娘笑道:“老四费心。”沫儿捏着鼻子,凑近了道:“猪大肠?”
老四得意地踢了一脚麻袋,道:“全套的猪杂!刚杀的,还热乎着呢。另一袋是些干货,我打量你们忙着,肯定顾不上置办。”
黄三和文清将麻袋拖进厨房,沫儿端了热水来给老四洗手。婉娘道:“案子怎么样了?”
老四神色顿时凝重起来,道:“那晚抓到老赖,衙门连夜对他进行了审问。老赖对盗尸一事供认不讳,但坚决不承认有同伙。”
婉娘沉吟道:“香云阁正堂的内房床下,有一件血衣,我怀疑是另外一个叫红袖的女子的,他怎么解释?”
老四道:“老赖说他心智不全,偶尔喜扮女子,那件衣服是他穿着的,上面的血迹是剥皮换脸时蹭上的。”
婉娘沉思了片刻,道:“其他的呢?”
老四道:“我们前几日发现了停尸房的围墙处的洞口,他承认是他挖的,两具尸体都是从这个洞里偷运出去的。”
沫儿插嘴道:“那晚他在石屋里几次提到,说请外面来人等一下。我猜他一定有同伙。”
老四沮丧道:“不错,我们也是这样考虑,但老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除了盗尸,其他的一概不认。”
婉娘安慰道:“还好,破了盗尸案,至少给了刘全明一个交代,这个年能过得去了。”
老四笑道:“正是,虽说还有疑点,但总归破了案。我的几个弟兄们都高兴得不得了呢。”
沫儿心里颇不以为然,道:“四叔,香云阁的白灯笼,我瞅着上面的符同你们停尸房的一样。你们那个请谁做的?”
老四一愣,道:“停尸房这种地方不太干净,不大容易找到人看门,所以专门找了法师写了镇鬼的符。后来不知啥时候换成了画符的白灯笼,听说是上面请了皇家的袁天师写的。”
沫儿热切道:“那老赖那里的呢?谁写的?”
老四歉然道:“这我明儿再去提请府衙审审老赖去。不过已经结案了,估计有点难。”
沫儿嘟囔道:“疑点这么多,就这么结案了?”
老四无奈道:“年底了,人心惶惶,几位老爷只想给刘侍郎一个交代,哪里还管是不是有同伙?就这么匆匆的结了。”
沫儿还想再说,婉娘呵斥道:“沫儿你懂什么?府衙里老爷多得很,哪里是老四能做得了主的?”
沫儿本来想说出那晚被小安引诱进入新昌公主府见到的情况,见婉娘如此一说,只好闭上了嘴。
老四搓着手,呵呵笑道:“这次破案,还是多亏了婉娘。”那晚临出发前,婉娘让黄三送信给老四,要老四带人来香云阁,尾随文清和沫儿伺机而动。
婉娘咬唇道:“我当时也大意了,只想着即使是香云阁做的手脚,看香云阁地方不大,应该会另有一个所在,谁知道机关竟然就在后面。如此一来,可就打草惊蛇了。”
沫儿总是想不明白,老赖一个老男人,扮成女人竟然天衣无缝,这实在不合常理,忍不住问道:“老赖如今怎么样了?”心里还琢磨着能否让老四带他去看看老赖,说不定还能发现什么线索。
老四瞧了瞧四周,低声道:“他作为重刑犯押在天牢里,任何人不得见。我听说第二天就疯了。不过上面不让透漏消息。”
沫儿嘴巴张得老大,说不出话来。
得知真正的阿萝早已死去,而活着的阿萝不过是自己的幻想,对于一直将为阿萝治脸作为生活目标的老赖来说,活着或许已经没有意义了。第二天,牢头便发现老赖忽而女声忽而男声,疯疯癫癫,神志不清,此案的疑点自然再无对证。
送走老四,沫儿埋怨道:“那次去新昌公主府的事,干嘛不告诉老四?他是捕头,查起来也方便些。”
婉娘瞪了他一眼,道:“胡说!正因为老四是捕头,涉及到皇室的,哪里如你说着这么容易,说查就查了?就凭你夜闯公主府,足可以治你的罪了!你告诉他还不如不告诉呢。”
沫儿想想确实如此,嘴上却道:“呸,你是怕得罪公主,少了生意吧!”
文清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不无担忧道:“朱公子拿了我们那瓶放了骷髅果的半边娇,不知道怎么样了。唉,可别出什么意外。”
婉娘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拿出一个蓝色珐琅质瓶子,道:“是这个么?”
文清惊奇道:“你什么时候把它拿回来了?”
婉娘道:“那晚在香云阁,被我顺回来的。”
沫儿迷惑道:“这朱公子买的半边娇,到底要送给何人呢?”
〔二〕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人敲门,却是雪儿姑娘来了。但小安却没来。
婉娘早迎了出来,笑着往堂屋里让,道:“雪儿姑娘也买香粉不成?”两人寒暄了几句,雪儿始终心不在焉。
文清几次涨红了脸,想问小安怎么没来,总不好意思张口。偏巧沫儿看到文清期期艾艾的表情,莫名其妙地不舒服,也故意不问。
雪儿消瘦很多,眉宇之间全是忧色,垂头沉默片刻,方才苦笑道:“婉娘,雪儿有事相求。”
婉娘忙道:“求可不敢当。姑娘请讲。”
沫儿早就想对雪儿和小安充满好奇,忙搬了椅子围坐在旁边。
雪儿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道:“我来神都,本是要寻一位故人。”她眼睛有些潮湿,抬眼看着远处:“多年之前,我尚年幼,承蒙一位公子照顾。”说完这句,又垂头不语。
婉娘呷了一口茶,并不催促。雪儿脸颊潮红,娇羞之态尽显。
婉娘见状,支使道:“文清沫儿,去帮三哥做香粉去。”文清起身去了,沫儿却绕了个弯儿,偷偷从后门溜到楼梯下。
雪儿放松了些,停了半晌,道:“他仪表堂堂,为人谦和,对我再好不过。我和小安自小儿便得他照顾,心里只当他亲人一样。”
婉娘点点头,并不多问。
雪儿道:“可是我已经多年没见他了。这些年,我四处打听,终于听说他在洛阳。但是我访遍洛阳城,都不见他的踪影。”
“洛阳城这么大,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婉娘叹道。沫儿心想,难道雪儿想让婉娘帮忙找人?
雪儿道:“不,我已经找到些线索,短则三五日,长则半个月,便可找到他。如果一个月内此事无结果,我希望婉娘能收留小安。”
雪儿竟然是托孤来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婉娘道:“雪儿姑娘说的哪里话,找人么,找不到就慢慢找。”
雪儿深色凝重:“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婉娘关切道:“怎么了?”
雪儿迟疑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我本来只想探寻故人,却一步步被牵涉进来,而且,这个事情里面共有两股奇怪的力量,他们似乎都在拉拢我,同时又在防备我。”
探访多日无果,雪儿几乎绝望,今年初冬便打算返回长安,却在临走之时接到一封信。信是她那个故人的手迹,其中详述了对她的思念,并称因故暂时不能见面,交待她在洛阳等着,年底两人便可重逢。于是雪儿便开了布庄,安心等候。
婉娘喜道:“再有几天就是年末了,岂不是很快相见了?”
雪儿叹道:“要是如此便好了。没过两日,我又接到了另外一封信。”同样是故人写来的,字迹相同,内容却相反,称自己将死,让她赶紧离开洛阳,永远不要再回来。
雪儿从怀里拿出两样东西来递给婉娘。沫儿忍不住悄悄走到婉娘身后,凑近去看。
这是两个黑色信笺,中间空白地方潦草地写着一些字,但字迹蠢蠢欲动,似乎活的一般。
沫儿好奇心大起,未等婉娘开腔,便伸手触之。谁知所触之处,字迹随即模糊消散,同时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定睛一看,这两个信笺非纸非皮,竟是团团黑气形成的,而最诡异的是,各个字的一笔一划,竟然是由无数漂浮的人形魂魄做出各种动作形成的!
沫儿大惊,尖叫了一声,转身逃回楼梯下。婉娘又好气又好笑,连声向雪儿道歉。
雪儿回头看看沫儿,轻笑道:“怎么还扮个小子样儿?”
婉娘掩口而笑,小声道:“管他呢,不过这样随意些。”
沫儿把脸藏在暗处,再也不肯出来。雪儿笑着摇摇头,低头凝视着乌灵烟凝成的信笺,道:“这原是我们以前玩过的一个小游戏,用地底的乌灵烟来传递讯息。这个,也只有我和他会。”
她痴痴想了片刻,光洁的脸上现出光芒:“那时真好。唉。”转头对婉娘道:“我想,他定是有了意外了。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离开。”她咬住嘴唇,幽幽道:“我自然要拼了命救他出来。”沫儿看不到她的脸,但想象得出,她对那个故人定然是用情至深。
雪儿留在了洛阳,继续探访。不日,在街上偶遇钱衡的夫人刘氏。刘氏娘家在长安,曾是雪儿布庄的熟客,两人在洛阳碰见甚为高兴。但是雪儿很快便发现,她怀中的小儿钱永被人下了毒,并施法驱了魂魄。
雪儿道:“那晚钱衡同吴氏施法要害死钱永、救助钱玉华,我也在,我看到你用合安香安定了钱玉华的魂魄,并逼得附在钱衡身上的老者离体。”雪儿当时守在刘氏和钱永的门前,见老者逃脱,而婉娘等要救助钱玉华无法分身,便自己追了上去。很快,雪儿在钱玉华所住院子的一棵老梅树上,发现了老者的身影。
雪儿道:“既然追上,我自然要替刘氏母子讨个公道。我同他较量了一番,但不是他的对手。”听雪儿说的轻描淡写,但沫儿猜想,当时的情况肯定惊心动魄。
婉娘探询道:“他是?”
雪儿摇摇头:“不知,我法力终归还是太浅。”
沫儿忍不住插嘴道:“他没有伤害你吧?”
雪儿道:“没有。这正是我纳闷的地方。”一个视其他生命为草芥的人,处心积虑吸收灵气和生气以增长自己的功力,竟然轻易放过了雪儿。
婉娘笑道:“或者他怜香惜玉,下不了手。”
雪儿缓缓摇头道:“他正要往我头顶拍落,却最终生生忍住,表情中带着一种‘暂且让你多活几天’的憎恶。对了,这人身形瘦小,身上有股奇异的香味。”
三人不明就里,沉默了片刻,雪儿继续道:“我在洛阳开店,一直小心谨慎,只求救出故人,但后来却不知不觉引来了另一场事故。”
十月中旬的一晚,雪儿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突然觉得不适,睁眼一看,床边站着一只羽色华丽的红腹锦鸡,转眼之间变成一个女子,嘴巴尖尖,两眼如豆,手里拿着一只银针,对着她狞笑不止。
雪儿大惊,却难以动弹。眼见银针即将扎入头顶百汇穴,忽一阵风来,一个高瘦男子闯入喝止了她。
※※※
沫儿小声道:“凤凰儿?”凤凰儿被婉娘的媚花奴折出原形,竟然找了雪儿,企图重新恢复美貌。原来非人之间,竟然也是强肉弱食。
雪儿回头看了一眼沫儿道:“你认识?不错,那男子是叫她凤凰儿。他们可能没想到我意识清醒,两人在我旁边争执起来了。”
“那个凤凰儿想取了我的容貌和灵力,男子却不肯,说道:‘她留着有用,这时伤了她对我们都没有好处。’凤凰儿不情愿道:‘你干嘛如此胆小?凭她是谁的人,我今晚一掌打死,谁能知道?’”
“男子道:‘不行,你伤了她,那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凤凰儿反问道:‘莫非你有本事制服那人?’男子道:‘计划已经万无一失,只等他上钩,你放心好了。’两人说着,就此走了。我莫名其妙又逃过一劫。”雪儿说到“那人”时,脸儿一红,接着又眉头紧锁。
婉娘却似乎没有发觉,问道:“这个男子,可是上次和你交手的老者?”
雪儿摇头:“不是。这个男子高些瘦些。哦,他说话时似乎喜欢下意识摩擦左手手指,发出沙沙的响声。”
婉娘冥想了片刻,突然道:“雪儿姑娘,我建议你还是离开洛阳。”
雪儿声音急促起来:“不,我不会留下他一人在洛阳。如今我已经知道他在哪里,只等时机。可能会很凶险。特别对我这种……或者早有其他非人垂涎已久了。”她轻笑了一下,“我心已决。快要见到他了,真好。”她的笑容明媚而柔和,竟是满满的甜蜜和期望。
婉娘默默的看着她。
她淡然一笑,道:“若我有什么不测,请帮我照顾小安。”取出一个梅花笺双手捧予婉娘。
婉娘接过,良久方道:“好吧。你放心。”
梅花笺正中,一个殷红的心形,拇指大小,如血一般。
〔三〕
终于做完最后一批香粉。黄三去送货,沫儿非要缠着一起出去,婉娘无奈只好应允。
今日除夕,街上人影绰绰,好些商铺的年货已经售空,早早关门回家团圆了,剩下的店铺也开始了最后的打折。最兴奋的是那些无所事事又难得拥有零花钱的儿童们,在街上疯跑,相互追打嬉闹,彼此投掷鞭炮,嘻嘻哈哈吵闹对骂,甚是热闹。
黄三去铜驼巷后面一家送香粉,沫儿不想进去,便在附近玩耍,见街口三、四个小子比赛甩炮仗,不由手痒,跑去买了一包摔炮,凑过去想和人家一起玩,谁知那几个小子拽的很,理都不带理他的。沫儿气不过,趁他们埋头划拳之时,抓起一把摔炮猛地摔在几个中间。摔炮炸响,几个人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小胖子还被扬了满脸的尘土,沫儿躲在远处哈哈大笑。
几个小子大怒,一哄围了上来,叫嚣着要打沫儿。沫儿嬉皮笑脸,满眼得意,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半大小子们哪里肯吃这种瘪,上来对沫儿围追堵截。他们四个人,沫儿就一个,眼看就要被抓住,情急之下见旁边一户人家门开着一条缝,便一头扎了进去。
未料想这竟然是那个小胖子的家,几个小子将门关了,打算来个关门打狗。沫儿被追得抱头鼠窜,见他家靠着围墙边一棵高大的枣树,仗着身手麻利,蹭蹭蹭爬了上去,站在树干上朝他们几个吐舌做鬼脸。
小胖子几人大声咒骂,其中一个去找了根长棍子来捅沫儿。
沫儿正被棍子捅得无处躲避,那家大人听到声音又出来呵斥,情急之下跳到围墙上,沿着墙头走了丈余,见隔壁院子一株旁逸斜出的梅树粗壮的枝桠伸过来,顾不得多想,便跳了上去,再顺着树干慢慢溜下来。
※※※
沫儿揉着被划破皮的手臂,吸着清雅的梅香,不禁叹为观止。这是个梅园,全部种植着上等的素心腊梅,一朵朵花黄似腊、浓香扑鼻的花朵在鳞次栉比的枝头竞相怒放。尤其是刚才沫儿跳下的那棵老梅树,花瓣大而娇嫩,呈金黄色,为萧条的冬日平添了几分灿烂。
要是婉娘见了,肯定高兴得很。沫儿心里盘算着这些腊梅能做多少香粉花露,双手上下纷飞,将开得最大最好的花采了一堆,用前衣襟兜着。
片刻功夫,衣襟已经放不下了。沫儿深悔没带花囊,打定主意一定要看看这是谁家的园子,到时让婉娘带工具来采。边采边走,足有一炷香功夫,终于穿过梅园,看到前面一处楼阁,似有两个锦衣华服的人儿正在说话。
沫儿慌忙躲到旁边的大柱子后。自己不请自来,可不要被人当成小偷抓了去。偏偏那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慢慢走了过来,吓得沫儿紧贴柱子,大气也不敢出。
走在前面的男子唉声叹气,闷闷不乐。后面一个少年陪着小心道:“大过年的,公子不要多想了,开心点。”
前面的男子站在回廊上出了一会儿神,道:“东西放这里,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人散散心。”少年放下手中托盘,唯唯诺诺地去了。
沫儿听声音耳熟,从柱子后偷偷探出头来,原来是朱公子。
朱公子痴痴望着眼前一支梅花,喃喃道:“寒野凝朝雾,霜天散夕霞。欢情犹未极,落景遽西斜。”满脸愁苦之像。
沫儿对诗词歌赋一向不大上心,只听他吟诵的甚是伤感。蹑手蹑脚正要走开,却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红袖像一只蝴蝶从楼阁的月牙门中飞了出来,笑着嗔怪道:“朱公子,来这里赏梅也不叫我!”
朱公子一愣,施了一礼,挤出一个笑脸道:“姑娘安好。”
红袖上前去拉他的胳膊,吓得朱公子慌忙躲闪。红袖摇晃着手臂,撒娇道:“一点也不好。人家可怜兮兮地帮你打探消息,你拿什么谢我?”
朱公子面红耳赤,后退了几步道:“多谢姑娘……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红袖撅起嘴巴,道:“我要你不喜欢她,以后不理她,行不行?”
朱公子红了脸,嗫嚅道:“这个……这个……”
红袖咯咯娇笑:“我跟你说罢,她就是吃定你了,所以才装样子给你看,故意躲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让你着急。要我是你,就永远不理她。”
沫儿小心地兜着采来的梅花,一心盼望着两人赶紧去其他地方,好让自己快点脱身。
朱公子手足无措,结结巴巴道:“今日除夕,姑娘若无他事,还是回家团圆为好,免得伯父担心。”逃一样朝梅林深处走去。
红袖叫道:“喂,你明天带我去骑马行不行?”见朱公子走远,顿足小声抱怨道:“讨厌的老赖,好不容易装扮成小户人家的小丫头跟着他装阿萝的妹妹,觉得挺好玩的,没想到老家伙这么快就不行了,真扫兴!”
沫儿本已溜到下一根柱子后,只待两人不注意便要快步逃走,听到这句话,不觉心里打了个问号。听红袖这话,她竟然知道老赖的秘密,那她撺掇朱公子同安小姐来往,为的是什么?
红袖跟随朱公子走入梅林。沫儿踌躇了片刻,终究没敢跟去。走出梅园,外面是一处宽敞的大院子,几个仆妇忙忙碌碌,只顾着张贴对联,准备过节的食物,没人留意他,便绕过影壁,一溜烟儿跑了出来。
※※※
回到闻香榭,黄三已经回来,正在剁肉准备除夕的饺子,文清在清洗昨晚老四送来的猪杂;婉娘躲得远远的,说受不了猪大肠的臭味。
沫儿兴冲冲地将偷采下来的梅花兜给婉娘卖弄,婉娘拈起一朵仔细地欣赏,连声赞叹花质的纯净。沫儿越发得意,又将刚才看到朱公子的情况讲了一遍。
婉娘歪头眨了眨眼,兴致勃勃道:“这么说,他在我们这儿做的半边娇确实不是给安小姐的了。”抓起一把梅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象突然发现了什么一般,从中间细细地挑出几朵又大又漂亮的,诧异道:“老梅树?”猛地拍了沫儿的肩膀,大声笑道:“沫儿去将花朵研磨了,我们做个醉梅魂。”
沫儿的脸马上皱了起来,呲牙道:“今天是除夕……除夕!”
婉娘却不肯通融,催促道:“新鲜梅花隔了夜,香味颜色都要折损一半。麻利点,还能赶在年夜饭之前做好。”
沫儿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这样,自己就不该偷人家的梅花,没得把好好一个除夕也搭进去了。
黄三和文清都正在忙着,沫儿磨磨蹭蹭去捧了石臼来,嘟哝着:“已经这时候了,哪里还会有人来买?”
厨房那边,婉娘黄三正在包饺子,旁边的大铁锅里整只的猪头、猪腿已经煮上,浓郁的肉香刺激得沫儿胃里泛酸,口水横流。
沫儿心不在焉地捣着花瓣,不时朝厨房张望,幻想着大块吃肉的舒畅,只想快点把活干完,谁知一个不小心,石锤重重地砸在了正往石臼里放梅花的左手食指上,顿时嗷嗷直叫,抱着手指狂跳起来。
婉娘等闻讯赶来,慌忙找了药物处理,沫儿已经满手鲜血淋漓,死活不让人碰。三人又是抱又是按,终于将受伤的指头上了药包裹好。经检查,骨头无损,但整个食指指甲脱落。十指连心,沫儿杀猪一般嚎叫,婉娘喝道:“越叫越疼!”
文清吸着冷气,道:“幸亏石锤不大,再大些这个手指就废了。”
沫儿满脸的眼泪鼻涕,举着手指犹自呜咽。黄三去厨房撕了一块卤好的瘦肉塞进他嘴巴,哄他道:“吃了就不疼了。”婉娘抱胸而立,似笑非笑地看着沾染了血滴的梅花,道:“沫儿定是觉得腊梅的颜色不够。”
刚才混乱之间,沫儿甩着手指又跳又叫的,血点子甩得到处都是,特别是石臼和旁边尚未研碎的黄色梅花,斑斑点点,血污一片。文清有些不知所措,嗫嚅道:“这些,还能要不?”
婉娘吃吃笑道:“我正愁着如何提升下醉梅魂的成色,没想到沫儿如此舍得,把整个指甲都敲了下来,瞧地上这些血,白白浪费了。”
沫儿的手指痛得钻心,顾不上犟嘴,只投过来一个恼怒的目光。文清厚道,连忙道:“手指头受伤疼得不得了呢。你还逗他。”
婉娘忍住笑,正色道:“真的呢。那些花瓣本来有些不够,加了沫儿的血,正好。”
文清将信将疑,迟疑了片刻,还是听从婉娘的,把剩余的花瓣捣碎,用细纱淘了六次,淘出一小碗黄亮的花汁,又静置了半个时辰,将花汁上端的水分倒掉,只留下玉碗底部最为浓郁清香的部分。
婉娘取出窖藏的陈年杜康,加入同碗中花汁差不多的分量,搅匀了置入炖盅,用火漆封了口,再放入小笼屉上蒸着。
手指仍然跳着疼,沫儿时不时呲牙咧嘴一番,但受到美味猪肉的诱惑,注意力暂时得到转移。黄三将猪头放在一边,留待明天早上祭祀用;将大块烂熟的肉剔下,剩下的骨头给文清和沫儿啃去。
啃完骨头,吃了饺子,火上蒸着的梅花汁也够了半个时辰。婉娘花汁置换入小玉瓶中,重新封好收起,见文清仍然一脸疑惑,故作神秘道:“告诉你们吧,其实香云阁说得没错,人体尸油、血液、毛发等用来做胭脂水粉的辅料,最好不过,比那些羊脂牛脂清油什么的要强上百倍。”
沫儿举着手指,哀嚎道:“可怜我的血,就这么做了辅料了!”
文清警惕道:“这是为何?”
婉娘莞尔一笑道:“人为万物之长,天地之灵,那些个怪兽邪物,都以修成人身为傲,所以人身上这些东西,自然要比动物植物更胜一筹。”
文清听了,却忧心忡忡道:“胭脂水粉不过是点缀生活的东西,用了为的是美,要是添加了尸油毛发这类东西,没得让人觉得瘆得慌。我觉得这个还是不要提了,更别被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得知配方,不然还不知道祸害多少人呢。”
婉娘噗吐出一口气,撅嘴道:“文清真没趣。”
沫儿幸灾乐祸道:“该!被文清教训!用人血做香粉,亏你想得出来。”文清在一旁极为不好意思。
婉娘啐道:“呸,我今天不过是废物利用。你的手指又不是我砸到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大笨蛋,嘿嘿,怎么每次受伤的都是你呢!”
沫儿被人揭了老底,有些恼羞成怒,悻悻而去。
〔四〕
一个晚上,沫儿被疼醒了多次,手指有时象被火烤,有时象被针扎,有时则感觉整个手臂的血管都在跳动,疼得钻心,加上时时传来的鞭炮声,睡得极不安稳。因此,听到黄三的第一声咳嗽,沫儿便红着眼睛爬了起来。
下楼一看,昨晚不知何时竟然下起了雪,地面已经白茫茫一片,鹅毛大的雪花漫天飞舞。沫儿不敢跑跳,只好无精打采地呆坐着,心情甚是沮丧。
黄三摆上香案,放上整只的猪头,插上香,点燃纸钱元宝,又放了长长的一串儿鞭炮。沫儿象霜打了的茄子,呆板地举着手指头,不时疼得嘴角抽动一下,连鞭炮都失去了兴趣。文清一见沫儿这样,感觉整个闻香榭都没了生机,陪着沫儿坐了会儿,又过去哀求婉娘:“有没有能够止痛的香粉?我想做给沫儿。”
婉娘迟疑良久,扭身上楼,取了一颗鸽蛋大小的圆球型果实,指使文清剥去青黑色的外皮,将里面的籽捣碎了,一半敷在沫儿的手指上,一半给他喝下。片刻儿功夫,沫儿便活蹦乱跳起来,冲到院子里去接飘飞的雪花,同文清又笑又闹的。
婉娘道:“手不疼了,我带你们出去玩雪如何?”
两人欢呼雀跃,带上帽子便走。
洁白的飞雪为过年的喜庆气氛平添了一份惬意,街上行人如织,欢声笑语不断。婉娘带着二人来到最繁华的天津桥侧,便走边看,一会儿便走到了铜驼坊。
沫儿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看热闹,文清在一旁小心地护着,唯恐旁人撞到他的手指。婉娘恐走散了,叫两人顺着街边走,并给沫儿的手戴上厚厚的棉手套,交待道:“注意保暖,受伤的地方最容易长冻疮。”
沫儿却埋怨道:“你有这个好东西,昨晚还不拿出来给我用。”
婉娘佯怒道:“文清你看沫儿这个小没良心的,要饭还嫌饭差的主儿。早知道就让他疼着。”
沫儿做个鬼脸,嘻嘻道:“婉娘最好了,长得又漂亮人又厚道。”
婉娘听着这话,顿时满面春光,一脸沉醉地道:“就冲你说了句实话,我今天带你们俩去个好玩的地方。”一扭一摆地走进旁边一个巷子里,得意道,“我保证你们俩过一个永远难忘的春节。”
婉娘带着二人顺着巷子往里,东拐西绕,进进退退,兜了半天圈子,感觉走了好久,但似乎又没走多远,接着又直行了约百米,前方突然开阔,数十株将死未死的枯黄松柏围绕着一座岌岌可危的尖顶小庙,寒风萧萧,枯草瑟瑟,周围无一点人气,一幅破败景象。小庙一侧,还种着一株盘曲的老梅树,稀疏地开着几朵花儿。小庙里供着一个已经倾斜的泥像,缺胳膊少腿的,分不清面目;庙前的廊柱上歪歪斜斜地挂着半边对联,上联已经不知所踪,从下联几个模糊的大字“海晏河清世太平”和横批的“风调雨顺”来看,显然这是个龙王庙。
文清惋惜道:“这里冷冷清清的,大过年的,也没人来给龙王上柱香。”扒开地上上的雪,捧了一捧沙土,折了几根茅草插上,嘴里念叨着道:“龙王爷,你念起还有人惦记你的份上,一定要保佑洛阳风调匀顺呀。”
天色越来越暗,阴沉沉的天空象一定脏兮兮的大帽子压在头顶,低得似乎一伸手就能够到。沫儿觉得无趣,道:“这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去大街上看人家堆雪人。”
婉娘悠然道:“好景致还没来呢。”
文清虔诚地跪下磕头,沫儿朝他屁股轻踢了一脚,不以为然道:“龙王爷早就不在这里了,磕了也白磕。”文清憨笑着爬起来。
雪越下越大,地面已经完全被覆盖,皴裂扭曲的树干在白雪的装饰下增了几分靓丽。沫儿绕着小庙走了几圈,疑惑道:“这地方,又不临河,又不靠湖,怎么会有一个龙王庙?”
婉娘仰望着小庙顶部,道:“这儿本来有一个水塘子据说与洛水相通,前年大旱,水一夜之间没了。这个庙自然就败落下来了。”
果然,小庙后面有硕大一处低洼地区,周围已经长满枯草和低矮的灌木,原本齐整的河沿早已坍塌,正中间丈余一个圆圈,寸草不生,踢开上面薄薄一层雪,可看到灰白的沙土和石头上干涸的水印。
文清和婉娘有一句每一句地聊天,沫儿站在塘子中间低洼处,百无聊赖地踢打着地面,竟然给他踢出来两个碗口大的螺壳,花纹灰黄,周边还有白色的突起,比以往见到的可漂亮多了。沫儿兴奋起来,抱着大螺兴冲冲跳过厚厚的干草丛,一心想显摆给文清看,谁知乐极生悲,绊在一根极硬的东西上,一头扎进草里摔了个狗吃屎。
这两天真是倒霉透顶了。沫儿气哼哼地趴在地上,恼火地看着河螺碎片,下嘴唇伸得老长。原来这些螺壳风吹日晒,已经严重老化,亏得刚才摔倒时沫儿还死命护着,结果竟然在沫儿怀里成了几瓣。
文清跑过来拉起他,帮忙拍打着身上的雪和草根,安慰道:“再找找,说不定还有呢。”突然叫道:“牛!”
干草下,一具硕大的牛头骨架半掩埋在沙土中,刚才绊倒沫儿的正是它长长的角。再凝神细看,发现草丛里竟然白骨累累,牛、羊、猪、鸡等各种家禽家畜的骨头比比皆是。因有浓厚的草丛和灌木,加上正好下雪,是以两人都没有注意。
文清捧起牛头,磕掉上面的沙子,赞道:“好大一头牛,真威武。我拿回去回去挂在房间的墙壁上。”
沫儿看着牛头上黑洞洞的眼窝,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不客气地一把打掉,霸道地道:“不要!不许要!”拉起文清就走,文清脾气好,处处让着沫儿,也不生气。
沫儿又扭头看看白雪掩映下的干涸塘面,嘟囔道:“牛羊跑池塘里做什么?邪门了。”
婉娘手里拿着一支干了的狗尾巴草,正悠闲地欣赏周围的雪景。沫儿满心懊丧,撅嘴道:“这地方与我相冲,赶紧走吧。”
文清点起脚尖张望着,好奇道:“婉娘,我多次来铜驼坊送货,怎么从来不记得有这么个地方?”
婉娘道:“这个地方进出偏僻,不好找。”
沫儿小声问道:“这是个什么池塘?里面这么多动物的尸骨?”
婉娘瞥了他一眼,卖了个关子,晃着脑袋道:“若是寻常的池塘,我就不来了。”
雪下得更大了,棉絮一般铺天盖地,连沫儿的眉毛上都挂上了雪花,但天空却更加阴暗,整个洛阳城仿佛隐入了大雪中,听不到一点儿人声,天地之间恍若只剩下了他们三个,和这个怪异的干水塘。
沫儿催了几次,婉娘只是不走。文清见沫儿不安地盯着池塘,道:“有婉娘在呢,不用担心。难得看到这么大的雪,我们去找镜雪如何?”伸手接了一片雪花,顿时惊喜地拿给沫儿看。
这朵雪花有铜钱大小,但并非常见的六瓣形状,而是心形的。沫儿大奇,拈了起来放在眼前,道:“还有这种样子的雪花?”再伸手接一朵,仍是心形。
两人嬉闹着接个不停,看着雪花在手心慢慢化成一滴水。文清认真观察了片刻,道:“沫儿你看,这每朵雪花里面都有几条白色的裂纹,好像一颗心要碎了。”
沫儿一看果然如此,忘了刚才的不安,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捂着胸口,夸张地闭眼叫道:“噢,我的心碎了!”惹得文清哈哈大笑。
没带石镜,分辨镜雪有些困难。沫儿抓到一片特别大的雪花,兴奋地跑去给婉娘看:“这个是不是镜雪?”婉娘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庙顶部,竖起食指嘘了一声。沫儿朝着婉娘的视线看过去。
风雪中,庙顶有一缕微红的光亮冲天而上,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有些诡异。
文清也看到了,嘴里一边说着“我去庙里看看”,一边抬脚就走,沫儿慌忙跟上。刚才因见小庙里面满是蛛网尘土,所以一直在外面玩,未曾走进去。
小庙看着就在眼前,两人走的也是直线,本来几步路的功夫,谁知走了几步,感觉小庙竟然离自己更远了。两人顿时警觉,快步原路退回,再一看,却离了婉娘足有一丈多远。
沫儿心下大骇,惊叫起来。婉娘随意瞟了他们一眼,简短道:“站着别动。”依然神情专注地观察天空。
雪花稀疏了些,天越来越暗,但庙顶的红光却更加明亮,映照得雪地变得血红。
离婉娘如此远的距离,两人都有些紧张,唯恐一个不注意婉娘便消失不见。沫儿为了消除心底的不安,没话找话道:“什么时辰了?”
文清茫然地看了看天,道:“出来老半天了,要午时了吧?”
沫儿扭了扭身子,抖掉身上和帽子上的雪,不情愿地道:“早知道就不该来这儿,还不如逛街呢。”
话音未落,只见红色光柱无限延长,同天空相接,婉娘叫道:“过来!”两人飞跑过去,一人站婉娘一边,三人一起跨进了小庙中。
庙内并无什么异样,只是摆放泥像的石台后面可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门洞样的东西。猛然一看,可断定是门,若是仔细盯着,又觉得只是一团模糊旋转的雾气。
沫儿紧紧拉着婉娘的衣襟,不敢多话。婉娘脸上露出笑容,道:“跟紧点,否则丢了可别怨我。”绕过泥像,快速钻入门洞中。
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刚才沫儿找到河螺的干塘。低矮的灌木,干枯的衰草,沙砾下的累累白骨全被掩映在了皑皑的白雪中,沫儿刚才摔碎的螺片,还可依稀辨得出模样。
沫儿长出了一口气,半恼火半疑惑道:“这里没什么吧?”正说着,干塘那个寸草不生的圆形中心地带突然冒出一股浓重的黑烟。
文清吓了一跳,道:“这是怎么了?”
婉娘看着黑烟涌动,冷静道:“此乃洛阳城中的死门。”
沫儿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死门,突然明白过来,叫道:“死门?进了死门还能出去吗?”
他对奇门遁甲所知甚少,但曾在说书先生的口中听到过关于生门、死门的说法,尤其对所谓的“死门主大凶,一旦进入必死无疑”印象深刻。
婉娘道:“生死相依,死即为生,生即为死,死门也可转换为生门。”历任王朝,对所在都城的风水都十分在意,所以在选都建都之前,便会提前按照阴阳八卦的方位择优进行布置,以保皇家气数千年。洛阳城自然也同样,当年武皇建立大周,封洛阳为神都,首先要做的便是对神都的风水做手脚,利用奇门遁甲之术,人为关闭凶门、惊门、伤门和杜门,而仅留开门、休门、生门和景门。但所谓奇门遁甲,也是利用自然之势,天时变化,八个“门”之间并不是一成不变,且每个“门”之间的变换律动也不一致。因此,每经过二十四年的变换,八个“门”中相对应的两个“门”之间会有一些重叠。
两人有些明白了。今天午时,便是这个生门和死门重叠的日子,而这个小庙,是死门的入口,必须通过小庙进入,才能看到生死门后面的异象。沫儿想了下,又疑惑道:“干嘛非要从死门进?若是从生门进去,岂不安全的多?”
婉娘看着越来越浓的黑烟,道:“你当那些皇家养的那些高人是吃闲饭的?无论哪个门都不是那么容易进得来的。这里只能算是死门的一个缺口,我们不过是偷个巧儿,来看个稀罕。”
文清用手扇着飘过来的烟雾,好奇道:“这里面能看到什么?”
婉娘道:“不知道,死门我也是第一次来。”
沫儿吃了一惊,道:“那你知不知道怎么回去?”
话音未落,黑烟霎时散尽,干塘不见了,出现在三人面前是一片光怪离奇的景象,人群拥挤的喧哗集市,门禁森严的深宅大院,汹涌奔腾的洛水,枯草萋萋的乱坟岗子等各种景象如同走马灯一般变换,但每一个景象出现时分明又置身其中,看的沫儿眼花缭乱。
画面终于安定下来了。三人站在一个花团锦簇的园子中,桃花、石榴、荷花、菊花、梅花等各种不同季节的花儿竞相开放,其中不乏名贵品种,且每一朵花都呈现出最为娇艳的状态,如此多的花儿,没有败落,没有枯萎,因为过于完美而显得妖娆异常。
文清惊叹道:“真美啊。这些花比我们培育的好多了。”伸手去拉面前的一支红梅,却拉了个空,手从那些花朵中穿过。
文清有些惊愕,沫儿则一脸警惕。
浓郁的香味和暖暖的阳光让人五脏六腑都放松开来,沫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心想如此仙境,要是有个躺椅睡一下就好了。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前面花径深处果然出现一个裹着绸缎的躺椅,模样儿同闻香榭里那张一样。
沫儿使劲儿地晃晃脑袋,躺椅不见了。婉娘回头一笑,道:“沫儿,你昨天看到的梅园,有没有这里好看?”
沫儿道:“不像这里的花这么杂,但也漂亮得很。”心里不由得想起神秘的朱公子和红袖。
话音刚落,三人已经置身梅园,正站在那棵老梅树下。而远处,隐隐传来笑声,一个青年男子和少女说笑着走来,赫然就是朱公子和红袖。
沫儿低声叫道:“快躲开!”四处张望着要躲到哪里,被婉娘拉住:“放心,他们看不到。”
朱公子闷闷不乐地走在前面,红袖跟着他身后,嘻嘻笑道:“这里的梅花可真好。”
朱公子抚摸着梅树树干,眉头紧皱。
红袖歪着脑袋,突然伸出手,调皮道:“你看这是什么?”她的手心,放着一块枚红色的心形石头。沫儿认得出,这是阿萝给他看过的那块冰香玉。
朱公子激动的说不出话来:“这个……这个……你从哪里得来的?”
红袖得意道:“阿萝的。”
朱公子语无伦次:“不……这是她的,她的……她在哪里?”
红袖突然沉了下脸,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她病了,很重。郎中说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治好。”
朱公子神色大变,用力抓住红袖的手臂,叫道:“她在哪里?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红袖挣脱他的手,顿足道:“人家不想见你,我能怎么办?”
朱公子失魂落魄,浑身微微颤抖,喃喃道:“怎么让她快点好?”
红袖斜睨着他,冷然道:“据说要采集梅花的灵气,而且需要很多。可是哪里去找呢。”接着却朝周围繁茂的梅花扫射了一眼,惋惜道:“这些梅花真不错,难为你这半年多来打点。”沫儿森森觉得,她的眼神绝对不是一个十五六岁少女天真无邪的眼神。
朱公子愣了一下,道:“梅园,我的梅园……”
婉娘三人如同看戏一样看着朱公子和红袖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话。文清更是屏住呼吸,唯恐惊动了他们。
两人又说了几句,总之便是红袖说服朱公子用梅园中梅花来给他心爱的女子治病,朱公子应允了。
看着朱公子走远,红袖森然一笑,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得意,从袖口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朝着老梅树比划了一下子。老梅树竟似知道害怕一般,哗啦啦一阵抖动,花瓣如同雪花般落下。红袖咯咯地笑了起来。
沫儿不知道这个死门有何功效,竟然能将过去的事情还原:眼前这幅景象,显然是昨日自己逃走之后未曾看到的情景。
〔五〕
沫儿看得烦了,道:“没意思。”
婉娘回头一笑,“那看些有意思的吧?”说话间,梅园连同朱公子一起烟消云散,周围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尖利的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灌入三人的脖子、袖口,沫儿的汗毛竖了起来。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惨白的灯笼,一个高大的石屋出现在面前,如同那晚他们看到老赖的石屋差不多,只是大些。几具干尸从房梁上垂下来,脸上的皮肤被剥离,一缕缕干结的黑红色肌肉紧贴在骷髅上。
房间里有两个人,站在那个带有轮子的木台前。一个是老赖,另一个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只能看到一个高瘦的背影。
木台上还躺着一个,不知是活人还是死尸,但从垂下来的衣裙看,是个女子。老赖举着一把小刀,在她的身体上面比划着,道:“时辰到了没?”
黑衣人点点头。老赖狞笑着道:“啧啧,这皮肤能掐得出水来,真不错。”
沫儿觉得这话极其耳熟,忽然想起那晚老赖曾经如此对婉娘说过,不觉大骇,踮起脚尖朝木台看去。
躺在木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婉娘。
文清和沫儿同时“啊”一声惊叫。白灯笼灭了,石屋消失不见。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街道,三人站在一个路口,无数个面目模糊的人影在街道上游荡、奔跑,有的疯狂焦虑,有的失魂落魄。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脸焦急地四处张望,嘴里喃喃道:“这是哪里?”
他扶着墙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按着太阳穴头自言自语:“喝多啦。”斜靠在墙根下俯身干呕起来。过了片刻,突然捂住胸口,五官拧在一起,倒在地上抽搐了一番,就此断气。
文清差点就想扑过去救人了,被沫儿紧紧拉住。文清焦急道:“心悸症!”
沫儿低声道:“我知道心悸症,他只是个景象,你救得了吗?”心中一动,疑惑道:“他不会是那个被老赖害死的书生吧?”
那个书生沫儿等并未见过,但听老四和老赖讲过有关情况。他因为对阿萝不尊重,被老赖用半边娇诱发心悸症而死,尸体也被偷了去。
沫儿正在惊讶,书生的身影渐渐模糊,一个趾高气扬的锦衣少女快步走过来,怒道:“你这个骗子,这个香粉根本没用!还洛阳第一家呢!等我爹来了,看不拆了你香云阁的招牌!”
一堆身影蜂拥而至,对着沫儿他们乱七八糟说个不停,这些人各说各的,表情各异,嘈杂的声音聒得沫儿心烦意乱。
越来越多目光呆滞,神态癫狂的人赶往这里。沫儿捂住耳朵,用手肘推推婉娘,急道:“这些人怎么了?我怎么看不明白?”
婉娘神色凝重,缓缓道:“那些热尸的魂魄,原来被送入了死门之中。”死亡不足十二个时辰的所谓“热尸”,魂魄尚在肉体萦绕,要七日之后才能完全离开,进入轮回。若此期间,特别在“热尸”期间,被人摄去了的魂魄,就只能听人差遣,成为鬼差。
沫儿迟疑道:“鬼差?像黑白无常那样的?”
婉娘道:“若是能在阴曹地府做阴官,那倒是他们的福气了。这个当然不是。你有没有听说过抓鬼差?”
沫儿摇摇头。婉娘沉吟了下,继续道:“一些法力高强的人,抓鬼魂为他做一些凡人无法做的,或者需要大量阴气才能成功的事情。简单说,有点类似于世间的抓壮丁。”
沫儿吃惊道:“这不是养小鬼吗?”
婉娘道:“不同,养小鬼好歹还有些感情上的培养,需要自己的血或者提供供奉,而抓鬼差,完全靠法力强大或手段阴毒,强制把这些魂魄拉过来。”
文清结结巴巴道:“谁,谁抓了他们的魂魄?封在死门之中,做什么?”
婉娘道:“我也不太清楚,若不是今晚看到,我还真不知道这些魂魄竟然在这里。”
街口的人影越来越多,重重叠叠,不时有鬼影子从三人的身体中穿过去,带着一股阴冷的寒气,沫儿冷得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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