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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火车的人

追火车的人

作  者:雷默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5:22:16

最新章节:告密

追火车的人这部小说集以三七市为虚构的中心,建立了一个复杂而多变的小说世界,就严肃文学主题进行了多元化的创作。其中,追火车的人是雷默发表于十月杂志的一个中篇小说,已经被影视公司买下版权,即将改 追火车的人

《追火车的人》告密

十岁那年,我不得不离开村子去镇上。用我爸爸的话说是,学校到顶了,我的头皮已碰到天花板了。

我的一二年级,包括学前的幼儿班都是在同一个教室里完成的,老师也只有一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代课教师,村里除了她家里人,其他人都叫她老师。教室里的一块黑板被划成三部分,上完幼儿班的课,接着上一年级的课,最后轮到二年级,依次填满内容,谁也无法阻止一个幼儿听高年级的课,当然,高年级的人也被迫不停地温习幼儿园的知识。

我们一个学龄段大约六七个人,照理说我是可以跳级的,只是那时候并不具备相应的条件让我完成跳级。我每次都考一百分,考得老师也有点心慌,她总在找各种理由说我骄傲自满,其实我没有。

十岁那年的夏天,我从这个学校毕业,毕业典礼开完以后,我就迫不及待地想去捉泥鳅,老师叫住了我,她看着我,叮嘱我不要给她丢脸。我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红着脸站着。她仿佛有很多话想交代我,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长长的暑假结束以后,我们去了镇上的小学。那学校真大,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我童年的第一次忧愁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从学校报完名回来,爸爸告诉我,那也是他读过的小学,以前是个庙,在那里他完成了这辈子所有的学业。

他还问我某某老师在不在,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人。爸爸说,他头发雪白,面色通红。我还是没有任何印象,上学的第一天,我不可能去关注某个老师,除非是自己的班主任,我们的班主任姓邱,是个小伙子,据说刚刚从师范毕业。对于这么年轻的老师,妈妈显得很担忧,她说老师很要紧,没有经验,很可能会影响学生的成绩。

事实上,妈妈的担忧是多余的,第一次单元测验,我又考了满分,而且是班级里唯一的满分,这让邱老师也对我刮目相看。他认为,像我们这些从村小上去的学生,大多会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很可能跟不上原来就在那里读书的孩子,但我是个例外。

唯一让我苦恼的是我的普通话,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跟我同村的小伙伴都被我们原来的老师教出了浓厚的方言口音。我记得在邱老师的语文课上,他喊我起来造句,我把“爸爸妈妈”的发音说成了台湾口音,惹得整个班级哄堂大笑。

那是我觉得非常丢脸的事,尤其是坐在我背后的国光,他后来经常把我独特的口音挂在嘴边,用来取悦班级里的漂亮女生。

那以后,我变得不太爱说话。

爸爸似乎觉察到了这一点,他经常问我一些关于学校的事。那时候,我理解不了爸爸的世界,我觉得大人的世界是比较难懂的。妈妈说我爸爸曾经跟谁谁谁好得穿一条裤子,但在我眼里,爸爸就是一个人,没什么朋友,每天都骑着自行车去十里路以外的石灰厂上班,然后一身灰尘地回来,灰头土脸的日子让他几乎不跟别的人说话。爸爸的好朋友其中有一个在我们自己村里,我看他们见面也不怎么聊天。

曾经为这事,我质疑过妈妈,妈妈只说了一句,那个人结婚的时候,所有的重家具都是你爸爸一个人替他扛回家的。这还是没能打消我的疑虑,倒给我留下了一个印象,在那个人结婚前,爸爸跟他是非常好的朋友,结完婚后,两个人就成了陌路人。

随着对学校的慢慢熟悉,我果真看到了爸爸所说的那个头发雪白的老师,他已经不教书了,在教务处工作,看上去像个元老。爸爸跟我说,那是他的老师,头发年轻的时候就雪白了,不是病,是品种的关系,他好酒,红润的脸色是长年喝酒喝出来的。爸爸还跟我说,如果有机会,让我告诉他,爸爸是谁,他肯定还记得。

我想爸爸说这些话可能是想让“白头”老师在学校格外照顾我一点。只是按我的个性,是不会主动去跟一个陌生老师接触的。

在学校里,说来也奇怪,我们村一共去了六个人,被均分在两个班里,到了一个新环境,原来的友谊仿佛都被抛到了一边,平时在其他同学面前,谁都不主动地跟对方打招呼。仿佛被同学看出我们是从一个地方来的,是件不光彩的事情。

国光虽然取笑过我,但他跟我的关系却比我跟其他人都好。学口音那件事,我知道他不是针对我一个人,他遇见谁都取笑,不管你生不生气,他自己会很快忘了这件事,没心没肺地跟你聊天。他好吹牛,早自修之前、每堂课的休息间隙,就听他在那里高声大气地说话,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先哈哈大笑,笑声缭绕在教室密闭的空间里,热气腾腾,需要很久才能散去。

我发现他其实是在讲笑话,很多段子都是他凭空杜撰出来的。他成绩很差,这方面却禀赋惊人,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比如数学老师在课堂上挖苦他的智商,一下课,他就把这事丢到了一边,拿数学老师开涮。

他拍拍我肩膀说,跟你说件事。我只侧过头,他感觉不过瘾,对我使劲招手,你转过来坐呐,这事不能让别人听到。我转过去,他眼珠子一转,开始编故事。他说,“早上我去买油条的时候,你猜我遇见了谁?”

“谁?”

“就是刚刚给我们上课的那位,他在那里吃面条,一碗吃着,跟前还摆放着两碗,都是海碗,那么大!”他说着,双手比划出两个大圆,往跟前“咣咣”一放,自己先乐了起来,“这是猪的饭量啊!这还不算,他把早餐店里的辣椒罐拿过来,来一勺,不够!再来一勺,还不够,最后,整罐辣椒酱都倒进了面里,你猜他说什么?”说到这里的时候,国光已经乐不可支,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说什么?”

“吃进肚子的都是自己的,哈哈哈……”国光乐翻了自己,他一边拍打着桌子,一边笑得脸上皮肉泛红,引得周围的女生骂声连连:“神经病啊!又发神经啦!”他却越骂越癫狂,一副没完没了的样子。

我在里面充当一个无辜的可怜角色,听到后来也没有跟着笑,国光往往会问我:“你怎么不笑?不好笑吗?”我还是没觉得这有多么好笑。

那天,爸爸问我,在学校里跟谁最好。我想了一下说国光。爸爸又问我,他学习成绩好吗?我摇了摇头说,他所有的作业都是我这里抄的。爸爸也没有说什么,他又问我,那你为什么跟他好呢?我说,他会讲笑话,吹牛是他最大的本事。

爸爸好像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他又问我国光是谁的儿子。这对我来说太难了,大人们总是这样,在聊到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想到去追问这个人的父辈是谁,他们家原来的情形怎么样。这对我来说,都不是兴趣所在。学校里的同学只有在骂人的时候,才去关心对方父亲的名字,把名字赤裸裸地叫出口就认为是一种咒骂,再恶毒点的就是带上对方父亲不怎么好听的绰号,比如癞头阿三之类的。

爸爸并没有死心,他又问我,那他是不是新林村人?我说是的。

我对国光仅有的了解是他家开小店,家境在同学中算优越的。有一回,他用报纸包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牛肉来了教室,把班里的一帮同学馋坏了。我也从来没看到过牛肉,牛倒是见得多了,农忙的时候干活全靠它,但我们那里从来不杀牛,集市上也从没见过卖牛肉。

国光说,是因为他上学快迟到了,来不及吃饭,他爸爸才割了这么一块牛肉给他,让他饿了的时候吃。看到那么多咽口水的同学围着他,国光突然来了兴致,他说,谁让他打一个耳光,他就割牛肉给谁吃。

起初谁也没有发出声音,一阵静默之后,一个叫云飞的同学跳了出来,他像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举了一下手说,我来!人群推来攘去,给他挤出一条缝。他钻了进去,又说了一句:牛肉,我没吃到过。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似乎为哪边的脸挨耳光有点犯难,最终,他伸出了左脸,牙齿咬得紧紧的,脸上的肌肉绷成了一块板,那尖嘴猴腮的模样特别逗,但我们谁都没有笑。

国光毫不犹豫,“啪”地一声打了上去,这一下,让我们看的人心里“砰砰”直跳,仿佛打在了自己脸上。云飞叫了一声说,“哇,这么痛!”他使劲地搓了搓自己的脸,然后说,“好了,牛肉可以给我了。”国光拿出削笔刀,从那块牛肉上切了薄薄的一片,云飞又叫了一声,“这么小!”

云飞过后,像头羊跳下了悬崖,别的同学纷纷跟着往下跳。这件事,幸亏没有人告诉老师,不然国光肯定会挨老师的批评。

那次,国光破天荒地切了一片牛肉给我,跟我说,不打耳光,送你吃。惹得别的挨打的同学纷纷抗议,国光说,他手也打痛了,不想打了。那次之后,我对国光好感倍增。

说到国光家开小店,爸爸确定了国光的父亲,他言之凿凿地说,那不会有错的,他爸爸跟我当年也是同学,跟在我屁股后面甩也甩不掉。

我恍然大悟,一个地方读书,很可能世世代代都是同学关系。

爸爸又说了一句,他家全这个德性,好吹牛,吹牛能吹翻天。

我尴尬地立在那里,爸爸大概突然意识到这么说有什么不妥,也没跟我继续聊下去。吃饭的时候,他无意间又提到了国光,他说,你那同学的妈妈很早就死了,死于车祸,还挺惨的。这句话引起了妈妈的兴趣,两个大人开始聊一些细节,完全撇开了我。那顿饭,我吃得有点心塞。

我以为爸爸问过我就算了,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发生了一件令我非常羞愧的事。那天一上学,国光在教室门口喊住了我,他说,“你爸爸是不是跟我爸爸去说,我作业都是抄你的?”我一下怔住了。

有同学围上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默默地坐回自己的座位,脸烧得很厉害。国光很生气,他又跟别的同学诉说了一遍:“他爸爸那天去我们家店里买香烟,问我爸爸‘你儿子是不是叫国光?’我爸爸说是啊,他还以为我在外面闯祸了,没想到他爸爸又说‘你儿子的作业都是抄我儿子的’。”

我不明白,爸爸当初为什么去跟国光的爸爸这么说,后来,我想这可能是一种自卑反击的做法。我们家一直比较穷,而国光家不一样,去同学家买香烟本来就有些卑微,我爸爸突然来了这么一出,拿儿子压压对方的气焰。我没法想象,当初爸爸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怎么样一种感觉。

我看到那些同学拿眼角看我,他们围在国光的周围,什么话都没说,但这就是一种立场。如果换成一个成绩很差的同学,我猜想他们可能会当面奚落我。

接下来整天的课程,我都处于恍惚的状态。我始终觉得有一双恶狠狠的眼睛在背后盯着我,像一杆电焊枪,能把我背上烧出一个洞来。我不敢回头看,坐在那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国光的愤怒,他时不时地弄出点响动来,比如把卷笔刀故意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又或者把脚贴在我凳子腿上,不停地抖,完了还用脚帮子一下一下地捶我的凳子。

回到家后,我挣扎了很久,终于问我爸爸:“你是不是到国光的爸爸那里去过了?”

我爸爸迟疑了一下,然后笑笑说:“是的。”我能感觉出来,他也意识到这样做不好了,他笑得很勉强,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我恨死了我爸爸,但我也不能再质问下去,难道让爸爸跟我道歉吗?

过了几日,我发觉国光的反击开始变本加厉,他用家里小店的货物收买人心,让原本跟我还有交流的人都不再理我。他们还给我取了一个绰号,叫告密者。

这跟汉奸差不多属于同一级别,让我羞愧不已。国光开始为我编段子,下课后,他叫上一帮同学围着他,听他吹牛。当然地点选在离我较远的地方,有时候是操场上,有时候是花坛边。我知道他们在说我,从他们的表情里能看出来,每个人都鄙夷地看着我,还轻蔑地冲我笑。

我在厕所里碰到过这样的事,国光和班里的几个同学都在那里撒尿,隔门外,就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我突然闯了进去,他们都住了口,长长一泡尿的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即便这样,我也从不争辩什么,我以为过段时间,国光态度会软下来,可他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他时常当着我的面,跟别的同学放肆地大笑,以此来嘲弄我的孤立无援。

我特别厌恶上体育课。那时候,我们没有校服,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却规定我们必须统一着装,穿那种蓝白条纹的运动服。我的很多同学都有兄弟姐妹,共用一套衣服,勉强都能合身,而我和国光成了两个极端,他有一套新买的运动服,颜色鲜艳,几道白边亮得晃眼,而我家里买不起,只能到邻居上六年级的哥哥那里借,那套服装旧了不说,常常领子都是黑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狐臭味。

每次体育课,国光就这么带着奚落的眼神看着我,从头到尾一直很夸张地盯着看。那天,体育老师心情不好,看到我们这支“杂牌军”就来了气。他提了提我拖到地上的肥大裤腿说,你不是来上体育课的,是来唱戏的吧?

所有人都笑了,国光笑得最大声,捧着肚子蹲地上笑,差点就躺地上打滚了。那时候,羞愧的我其实在瑟瑟发抖,只是谁也没察觉出来。那堂学做广播体操的体育课,我忘了很多动作,常常比同学慢半拍,最后被体育老师揪到了边上,一直傻站到下课铃声响起。

那以后,国光嘴上还多了一个新词:贱骨头。虽然他从来没有说是在形容我,可我知道这词的出处,我们那里形容戏子,常常用这个词。国光明面上都在喊别的同学贱骨头,可在我听来非常的刺耳。

终于有一天,邱老师把我叫到了他办公室,那时候我成绩已经落下了很多。他一脸严肃地看着我,问我最近怎么了。我低着头不说话。

这期间,有个人从门外进来,我瞥了一眼,是我爸爸的老师。他给每个老师发了一本小小的宣传册,发到邱老师身边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告诉他我爸爸是谁。我不明白,这算不算一种求助?那一刻,我内心非常想找一座靠山,但他发完宣传册很快又出去了。

邱老师翻了几下那本宣传册,又放下了,脸上恢复了严肃,他说:“我们把你当尖子生培养,你自己对自己要求也要严格。告诉老师,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邱老师很生气,“你以为老师不长眼睛?上课的时候,你眼神游离,昏昏欲睡,你以为我没看到吗?”

我又是一阵沉默。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

邱老师叹了声气说:“以前教你的老师前几天刚刚来过,还问我你的情况,我都不好意思跟她说。”

不知怎么的,说到以前的老师,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但我忍着没哭出声,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不一会儿,鼻子里有了鼻涕,我没好意思去擦,只能不停地吸着,那些尴尬的声响让邱老师停住了发问。

邱老师最终拿我没办法,他放我回去前,像个慈祥的长辈。他耐心告诉我,不要为什么事分心,好好学习,把掉下的课程好好补习回去。我都答应了下来。

通过这次谈话,我恢复了一些元气,自己也暗暗地下决心,不再去管国光的事。但我小看了邱老师,他又找了语文课代表了解情况。

语文课代表是我的同桌,她平时也不太跟我讲话,却观察得很仔细,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邱老师陈述了一遍,还把国光拉拢同学孤立我的事也说了出去。于是,我看到邱老师怒气冲冲地冲进教室,把国光一把拉出了座位,他随即又揪住了国光的耳朵,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国光拎出了教室。国光一路都在“哇哇哇”地叫。

所有同学都吓住了,我看到国光离开座位的时候,还瞟了我一眼。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带着表演的成分,但“哇哇哇”的叫声都传到了我耳朵里,又通过耳朵落到了我内心深处,我真的有点坐立难安。

邱老师的办公室就在我们教室的隔壁,很多同学都跟着跑出去看热闹,我没有从座位上起来。隔壁办公室的声音很清楚,邱老师的嗓门很大,都是雷霆一样的怒骂。

“成绩像泡狗屎!”

“抄作业你还理直气壮了!”

“拉帮结派,孤立同学,怎么教出你这样的祸害来!”

……

喋喋不休的怒骂过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轰隆声,紧接着“啪”一声,我的心跟着一紧,随后,国光哭喊着从办公室跑出来,他嚎啕大哭的声音听起来像把锥子,一下一下地扎到了我心里。从办公室出来后,他径直跑离了学校。

据看到的同学回来说,国光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耳光,至于邱老师为什么要打他耳光,是因为国光一脚碰翻了旁边的椅子。也有同学说国光是故意踢翻的,所以邱老师才发了怒,争论持续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见到了国光的爸爸,跟想象中的不一样,我以为国光的爸爸至少会长得斯斯文文,没想到跟我们大多数人的爸爸一样,五大三粗得像门山炮,而且头发秃顶,一颗硕大的脑袋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样子。

国光领着他爸爸来学校,引来了很多人的围观。我看到国光的脸肿得很明显,一边大,一边小,他像被抓了现行的小偷,在他爸爸面前畏畏缩缩地走着,好几次,他都想折返回去,被他爸爸粗大的嗓门喝斥住了。他爸爸紧跟着又喃喃道:“有我在,你怕个球,该怕的是你那混账老师!”国光一直在哭,哭得心事重重,他突然使了性子,哭喊着“我不要读书了。”他爸爸一直用脚踢他,一边追,一边踢,那模样看上去很滑稽。

那天,他们父子来了我们教室,又去了旁边的办公室,都没找到邱老师。同学们私下议论,邱老师可能躲起来了。其实那天,我很担心,我怕他们找不到邱老师,会把账算到我头上。我后来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一直趴着写作业,我能感觉到我的两条腿在微微颤抖,因为长时间盯着作业本,那些字突然变得遥远而渺小。

好在他们最终还是回去了,我记得国光的爸爸反复在嘀咕一句话:“这么大了,我都没打过他的脸!”

似乎什么都能打,就是不能打脸!我很纳闷,国光不是也打过很多同学的脸吗?我同桌翻了一下白眼说,那能一样吗?那是自己愿意上去挨的,再说都是小孩子。

我同桌虽然年纪跟我一般大,但她好像早熟,什么都懂。她还偷偷地跟我说,邱老师也是镇上的人,跟国光家虽然不熟,但很可能排起来两家还是亲戚。我很惊讶,说从来没听国光提起过啊!我同桌“吃吃”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特别好看,她说,这样的情况不是很多吗?路上碰到个陌生人,聊两句,发现两人原来是亲戚。

我一头雾水,分不清这是玩笑,还是真的,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次邱老师对国光下了重手,让同学们对他多了几分忌怕,唯独我的同桌好像一点都没受到影响。可能是课代表的关系,她简直像邱老师安插在班级里的一个心腹。

我以为邱老师真的如同学们所说的那样,找个地方躲起来了,没想到当天下午,国光父子走后不久,他就来教室了。看上去,他对这件事毫不知情,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给我们开了班会,讲到了国光孤立我的事,他加重了语气,“在学校里就得有学生的样子,书不好好念,作业都抄人家,这是个学生的样子吗?搞孤立同学的小动作,很多人还跟着学样,谁教你们的?”

说到激动处,邱老师还拍了讲台,震倒了粉笔盒,腾起了一小撮粉笔灰。我留意到坐在我前排的几个同学低下了头。那时候,很怪异,照理说老师替我主持了公道,我应该感到安慰,但我内心却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希望邱老师能早点结束讲话。

我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国光的爸爸又来了学校,这次国光没跟着来,他孤身一人,但背上多了一杆猎枪。云飞趴在窗台上最先发现了“情报”,在静悄悄的自修课上,他“嘿嘿嘿”地笑着,把大伙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看到大伙都看着他,他似乎有点难为情,指指窗外说:“国光他爸爸!”

我也坐在窗台边,看到同学如潮水般涌过来,两扇窗户边一下子挤满了脑袋,后面还有人不断地往前涌。我快被他们压得喘不过气,就让出了座位,教室门口的阳台上也挤了长长的一溜,大家显得很兴奋,说起国光的爸爸带着枪上门,脸上都带了几分嘲弄的味道。

只有我一个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很多同学都看出了我的异样,他们也知道事情闹大了跟我有关系,可是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过来安慰我。

操场上传来了动静,感觉像在放炮仗,国光他爸爸每说一句话,都要拉长声调骂一声娘。安静的办公室里探出了一个脑袋,是我们的音乐老师,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随后,办公室里涌出了人群。我看到邱老师敏捷的身影,很多老师都试图拉住他,但被他挣脱了,于是大家簇拥着去了操场。

女老师们无事可做,来驱赶我们回教室。我们各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我眼睛往楼下一瞥,看到一伙男老师组成了一支手无寸铁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操场中央进发。

我不敢多看,操场上乱糟糟的,教室里的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朝我这边张望,这种暴露在众目睽睽中的感觉非常难受。外面的分贝越来越高,我那时候真的怕极了,我很担心,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枪最终是没打响,上课的铃声响了,老师一进来就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她同时要求我们靠窗的同学把窗户也关紧。这堂课,老师的声音下意识地重了,可我还是能透过窗户隐约地辨认外面的情况,外面下雨了,雨滴很大,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了“笃笃”的声响,操场上一下子安静了。

我以为一场大雨平息了一场风波,下了课之后,我才发觉国光的爸爸没走。他和邱老师,还有很多老师都聚在校长室,双方争论得面红耳赤,像村子里两户人家打完架后,坐在村长办公室一样。

我偷偷地去看了一眼,发现那把猎枪靠墙竖着,显得特别扎眼。还有一个老师不停地拎着热水瓶给大家倒茶水,在那样的氛围里,给人倒茶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我注意到那个老师的脸比谁都红。

那天回家,我把看到的情形跟我爸爸讲了,爸爸起初很惊讶,他说,“哦?长本事了!”随后他又笑得轻描淡写,说国光的爸爸就是这样的人,这都是吓吓人的,其实他胆子小着呢,起不了多大的浪花。

爸爸这么说,并没有减轻我心里的恐惧。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天在校长室调解得并不成功,不然国光应该回来上课了。国光的位置一直空着,邱老师来给我们上课,上课前也总往我方向瞧几眼,我知道他也在看国光回来了没有。背后的位置空着,我的心也一直悬着。

有一天,妈妈似乎看出了点苗头,她跟爸爸说,孩子整天皱着眉头,是不是吓着了?

我爸爸看了看我,一脸不信,他说,不可能吧?

妈妈不放心,让爸爸去找找“白头”老师,让他在学校帮忙看着我点。爸爸一提起“白头”老师,显得有些犹豫。从不发脾气的妈妈突然就急了,她说,“当初你不去出风头,会有今天的事吗?”这一句话就把爸爸问哑了,我第一次看到爸爸忸怩不堪的样子,他说,当年读书时调皮捣蛋,不知道现在老师还会不会怪罪。

我看到妈妈又怒又笑的样子,以为她会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爸爸和“白头”老师见面在一个下午,我被叫到了教务处,我看到他们像久违的老朋友,相互拉着臂膀拍打着对方,爸爸的身上仿佛复活了年轻时的光芒,这让他看上去有了一些魅力。两个人见面,聊的都是过去的事,爸爸的脸上经常会浮现出难为情的神色。他们也说了很多关于我的话,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白头”老师说我太腼腆,不像我爸爸。

后来,他们说到了国光的爸爸,两个人都亲昵地叫他“一撮毛”。讲到前几天他来学校闹事,“白头”老师说,那天他刚好不在,不然当面就骂他一顿,背着猎枪到学校来,算什么事呢?

爸爸郑重其事地说,这事还得您来管!

“白头”老师就笑了,他说:“我也不知道这张老脸还管不管用,校长后来是找过我,他知道你们当年都是我的学生。”

爸爸拍着“白头”老师的手说,“这事就拜托您了!”他又看着我说,“儿子太胆小,我怕他没法安心读书,所以特地跑来跟您说。”

我很厌恶爸爸这么说我,尤其在老师面前。我再胆小也是他生出来的,当初为什么不把我生得胆大点呢?

“白头”老师去了国光家,这是云飞回来告诉大家的。云飞家离国光家不远,那天放学回家,他就看到了“白头”老师和国光的爸爸站在小店门口,起初还好好的,后来两个人就越说越激烈,看上去变成了吵架。

“白头”老师说:“你以为背着猎枪到学校走一圈,就能吓破邱老师的胆?”

“我就是要吓破他的胆,现在我儿子被他一耳光打得不敢出门,如果他不上门来磕头认错,这事就算没完!”

有邻里街坊出来劝国光的爸爸,说人家好歹也教过你读书,怎么能这么没礼貌?这句话一说,点燃了“白头”老师的自尊心,他说:“教了一辈子书,现在都教到你儿子了,像你这样的学生还从来没碰到过。”

国光的爸爸一下子脸红脖子粗,他说:“好的,我也不需要你认我这个学生!”

云飞说到这里,我就知道“白头”老师是白跑了一趟。

云飞说:“更精彩的在后头,到了晚上,国光家里传出了磨刀声,动静很大,我爸爸都已经躺下了,特意爬起来看,看到国光的爸爸在一块磨刀石上磨刀,磨的那把刀是正宗的剔骨尖刀。我爸爸问他,大晚上磨刀干吗?他说要杀个人。我爸爸说,你别开玩笑了。他说,不开玩笑,一定要杀出条人命来。”

我当时的脸色也白了,有同学问云飞,国光的爸爸想杀谁啊?云飞很诡异地说了一句,那还有谁?

那天,一直下着雨,我看着窗外,感到惶恐不安。我想,如果雨在一刻钟内停了,我就跑去告诉邱老师,但雨没停。

那天,我除了匆匆忙忙上过两趟厕所,中途一刻也没离开过座位,但等到放学,也没见国光的爸爸闯到学校来。

第二天,云飞来上学的时候,他跟我们说,晚上,国光的爸爸又磨了一夜的刀,大晚上磨刀,太吓人了,听久了会毛骨悚然。

我很想提醒我的同桌,让她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邱老师,最终我也没勇气跟她提,我总是这么宽慰自己:像我同桌这么机敏的课代表,不需要别人提醒,她也会跟邱老师说的。但从邱老师安然的表情来判断,她好像也没去说。这很奇怪,大家都觉得很恐怖,可是都保持了沉默,这似乎成了一个不能说破的秘密。

后来,我因为高度紧张,发了一次烧,请了好几天假。等我再回到学校的时候,云飞也没再说起国光的爸爸夜晚磨刀的事,大家好像已经把这事忘了。

邱老师一如既往地来给我们上课,有时候,在过道里,还能听见他在办公室里跟别的老师打趣,笑声既爽朗又年轻。

平静了一段时间后,国光依旧没来学校上课。他课桌上的书开始凌乱,那个空着的位置渐渐地给人一种荒废的错觉,我竟然也慢慢地习惯背后空着了。

一个月后,谁都觉得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有一天,我走进校园,感到气氛有些异常,办公室里的老师进进出出,脚步显得慌张而杂乱。上课铃声响了以后,本来的语文课竟然来了一位陌生女老师,她说邱老师有点事,临时来不了,她代邱老师给我们上课。

我感到教室里的气氛也变了,大家开始窃窃私语,猜测着邱老师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一下子想到了国光的爸爸,那一瞬间,我浑身颤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几天后,我们得知邱老师真的走了,他是被国光的爸爸一刀刺死的。本来这件事可以避免,国光一个月没来上课,邱老师跟校长提出来要去家访,接回国光。校长经历了上次的突发事件,不同意邱老师去家访,但邱老师还是私自去了。

据说那天邱老师到国光家的时候,国光正坐在小店里打电子游戏,看到邱老师,国光撂下电子游戏机逃跑了。国光的爸爸从里面出来,看到邱老师,他转身到处找那把刀,那把磨了好几个晚上的刀早已生锈,抓在手里也显得不那么有底气了。国光的爸爸和邱老师两个人之间相互说了什么话都无从知道,有目击者说,当时那个小伙子一步步往小店里走,那个秃顶的男人一步步往后退,最后大叫一声,祸就闯下了。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就不行了。随后,国光的爸爸就被警察带走了。

我后来在大街上碰到过一次国光,他远远地看到我,像碰到了鬼,下意识地往角落里躲。其实那一瞬间,我也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们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的惶恐,随后都慢慢地镇定了下来。

在那个明晃晃的午后,我们都低下额头,眯着眼睛,往对方走近。我发现一段时间没见,国光整个人都变了,他身上那股嘻嘻哈哈的劲头彻底不见了,换成了一股忧愁、胆怯的模样。

我问了他一句:“你还好吗?”他歪过头去,“嘤嘤”地哭了起来。

这让我也跟着难受起来,我很傻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说着还用手去摸摸他的肩膀,他大概觉得丢人,甩开了我的手。

我知道国光早就是单亲家庭了,他爸爸被抓了以后,他就成了孤儿。一想到这可怜的遭遇,我心里很同情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就这么哭了一会,他从悲伤中自己走了出来。他似乎好久没哭了,哭完之后,他仿佛从身上卸下了很多情绪,又让我有点熟悉起来。他不无鄙夷地说,他家里出了事后,以前那些同学一个都没来找过他。他知道,有些是家里的大人管得严,不让他们来见他。

说到同学,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读书,国光冷冷地看了一眼远处,他说:“不回去了,我叔叔要把我接到外地去住,以后这里就不回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继而强装镇定地问他:“为什么要走呢?”

他说:“我爸爸犯下了大罪,他们都盼着法院判他死刑,如果不是死刑,他们一家也不会放过我,世世代代的怨仇已经结下了,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听得心惊肉跳,很惊讶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国光告诉我,“邱老师的父母还有兄弟把邱老师的血衣都藏起来了,这太危险了!也许我现在还小,他们不会拿我怎么办,等我大了,他们肯定会拿着血衣来找我算账的。”

我听着听着,第一次感受到了大白天汗毛直竖的感觉,国光跟我说:“这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别说出去!”

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告密的事,但这次我对天发誓,谁也不说。国光说,这不算,还得拉钩。

于是我们在大街上拉了钩。

我说:“这下你该信了吧?”国光冲我“哼”了一下鼻子,然后站在那里笑起来,笑的时候,我发觉他像我重新认识的一个小伙伴。

(刊于《收获》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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