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报童在沿街叫卖报纸:“看报,看报,有特大新闻!张副市长的秘书吴天智在南京被捕,秘书原来是共匪,张副市长姑息养奸……”
沉闷的地下室响着持续的电波声。
“火龙”在抄报:“有电报。”
“老虎”:“是敌报吗?”
“不,是‘彩云’发来的。”说着,电报已经抄完了。
“这么短?”
“快译,越短越急。”
“老虎”看了一眼,翻开密码本,三下两下就译出来了:白兔,老地方见,从速。
罗进赶到石门饭店,看过报纸,面如死灰。
“彩云”在焦急地踱步:“昨天接到南京消息,说他没去国防部,我就担心他出事了,果不其然。”
罗进:“可我们拦截的电报,说的就是要他去国防部报到……”
“看来这是敌人的幌子,目的就是为了让‘警犬’离开上海,诱骗他到南京。结果‘警犬’人一到南京,刚下火车就被捕了。”
“为什么要这样?”
“报纸上不是说了,因为他是张副市长的秘书,在上海人头熟,朋友多,势力大,关系深,抓了恐怕也会被人保出来,躲进租界,最终不了了之。当然,也许还有其它原因,我怀疑是南京的特务想抢功。你说,下一步特使行动该怎么办?‘警犬’知不知道开会的时间和地点?”
“知道。”
“我相信‘警犬’同志是不会叛变的,但是……就怕他手上有情报。‘毒蛇’那边联系上了没有?”
“我们已经作了最大努力,昨天晚上……”
“彩云”打断了他:“不要说昨天了,既然没有联系上,就说今天,要抓紧时间再想办法。中央为了重振上海的地下组织,兴师动众,专门派来特使,就是为了召开这个会。可以说,这几个月来,我们那么多同志,做了那么多工作,受了那么多打击,流了那么多鲜血,都是为了这一天,为了这个会。现在,会议召开在即,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要消息没消息,你叫我怎么办,是开还是不开?开,说真的我心里没底,贸然地开,等于是拿党的事业在冒险;不开,我们做了那么多准备,说不开就不开了,那也是拿同志们的血汗开玩笑!”
代主任和黄一彪在七号楼前面空地上散步,一副悠闲的样子。转回来时,看见童副官带着钱、汪、唐一行人准备去吃午饭。
代主任故作惊讶:“这是去哪儿?”
童副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去吃饭啊。”
“回吧,都请回。”
大家莫明其妙。
“别紧张,会有饭吃的,而且还会有人把饭给你们端到手上。回去吧,享受一下被人伺候的滋味。”
众人惊惊疑疑地往回走了。
黄一彪也不解地:“你又有什么高见?”
代主任:“昨天晚上的事情一发生,哪个不知道你这里有重兵把守。既然知道了,谁还会前来送死?明晚就行动了,我相信情报至今还没有送出去。如果最后的几十个小时出了差错,那真叫人冤死!所以,放长线钓大鱼的事到此为止了,从现在开始,别让他们出这个楼门半步,免得节外生枝。”
“嗯。”
“有些盯梢的人该撤就撤,那个监视也没什么必要了,只保留窃听就够了,估计也窃听不了什么了。另外,唐一娜不是闹着不愿跟裘丽丽住嘛,裘丽丽又疯了,就给她们分开算了,把你的房间,让一个人住过去。也就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成全一下他们。猫还有给耗子哭的时候呢!”
众人陆续进了钱之江房间。
汪洋先嚷嚷起来:“完了,我看我们几个是真要完了!怎么办?怎么办呀?我太太脾气再不好,终究也是我的结发之妻,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还没有生孩子,汪家到我这里不就要断香火了!”
唐一娜:“哭什么?我一个女人还没哭,你个大男人倒先叫唤起来了!”
童副官一拉钱之江:“老钱,你说他们会把我们怎么样?代主任从南京带来的那份文件,上面能写些什么?看现在这个架势,不是要把我们毙了就是会送我们上前线……”
汪洋痛哭,喊道:“我悔呀,悔得肠子都要烂了。我当什么处长,逞哪份能啊!”
钱之江拨弄着佛珠,在床上坐下:“人必有一死,只是不知何时死以及如何死。生者必死,聚者必散,此乃万物恒常之理。人生无常,就象秋天的云一样短暂,谁都不知道死亡是在这一站,还是下一站等着自己,所以才会痛苦和迷茫,害怕和慌乱。所以,你只要掌握了自己死亡的时间和方式,你就会变得无所畏惧,利用生命来为死亡未雨绸缪,平静地接近结局。”
唐一娜:“钱总,你教我念经吧,我心里慌得很,就算临时抱佛脚也成。”
会议室内,代主任看着那份报纸,对黄一彪说:“这件事你干得不错,登在头版,很是抢眼。告诉你,这一步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关键之举。”
黄一彪欲言又止:“可是,我担心……”
“担心什么?别说半句话。”
“我想,他们知道‘警犬’被捕了,会不会因为担心他叛变而取消特使行动呢?”
“好,能想到这一步,说明你学聪明了。知道‘警犬’被捕,他们肯定会很紧张,因此取消特使行动也在情理之中,谁敢肯定‘警犬’一定不会变节呢?如果文章做到这里没下文了,那将是一篇败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黄一彪问:“难道你还有高招?”
代主任抬手看了看手表:“当然有。差不多了,他们的侦听员马上会抄到我们一份电报。”
果然拦截了一份密电。“老虎”译完电报就惊叫起来:“糟了!”
“火龙”:“怎么了?”
“‘警犬’被捕……而且叛变了。”
“火龙”一把抢过电文看,骂道:“这个软骨头!败类!”
两人几乎被吓坏了,“火龙”不停地“压”电话,却是一直无人接听。
“老虎”:“‘大白兔’可能还没回来,我去找他。”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有可能在石门饭店,他交待过的。”
“去吧,地下呆久了,都不知道地上的天空是什么样子了。速去速回,我可跟你说,不许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老虎”急了:“我干吗要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我们是夫妻,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一定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火龙”笑了:“瞧你这点革命觉悟,为了党的事业,我们谁都可以先死。”
“老虎”郑重地点了点头,“火龙”帮她把电文折好,藏好。“老虎”急急地走了。
“老虎”坐在有轨电车里,电车“克令——克令——”地往前开着。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眯起眼睛,贪婪地看着外面的风景,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
石门饭店里,老板娘“野猪”正在柜台,她客气地迎了上来:“小姐,住店还是吃饭?”
“老虎”:“老板娘在吗?”
“我就是。”
“老虎”看四下无人:“我有急事,找罗会长。”
“你是他什么人?”
“老虎”急了:“他在不在吗?”
“这……店里有规矩,不好随便告诉你的。”
“不好随便告诉我?那我告诉你,我是他的老婆,我外号叫‘老虎’,你叫他赶紧出来见我,他要不出来,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家饭店门口,看你还怎么做生意?”
“这样不好的,我们是买卖人,小本经营……”
“老虎”不管不顾地,甩掉高跟鞋,看了一眼旁边的石墙,大喊道:“快去叫!你到底叫不叫?”
“野猪”进来,焦急地递上一张纸条,道:“‘警犬’叛变了。”
罗进大为震惊:“他叛变了?”
“彩云”急忙打开纸条看,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而沉缓地说:“但我相信‘警犬’同志是不会叛变的。你看……”
罗进接过来,念道:“……共匪‘警犬’于昨夜子时归顺党国,并供出重要情报。共匪中央已派特使抵沪,订于本月12日凌晨三点在霞飞路浦江饭店402房召开秘密会议。事关重大,望贵部全力将共匪一网打尽。”
“野猪”莫名其妙:“怎么了?”
罗进兴奋地:“他提供的是假时间、假地点。”
“野猪”松了一口气:“啊哟,我的妈呀!你没看见你们的‘老虎’同志,她发起火来真跟母老虎一样,猛虎下山,找假丈夫来了。我说她违反组织规定,你猜她回答什么?她气势汹汹地说组织规定不是一成不变的,现在是非常时候。”
罗进:“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时候不是非常时候。”
代主任在会议室里踱步。
黄一彪:“你在想什么?”
代主任:“我在想……虽然我相信共匪会拦截到我们的电报,因为种种事实表明他们早在侦听我们,不过现在已经被我们甩掉了,我们启用了新频率。但是,万一共匪刚好没收到这封电报呢,那报纸不就成了脱裤子放屁,自找麻烦了。”
“不会的,这种非常时期,共匪睡觉都会抱着电台不放的,哪会漏掉一份电报!”
“不要安慰我,让我想一想,还有没有其它的可能……把假情报传给共匪……”
“野猪”欣慰地说:“……虚惊一场!”
“彩云”:“应该说是有惊无险,刚才我们还在为‘警犬’被捕的事,急得焦头烂额,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罗进:“‘警犬’不愧是老同志,经验丰富,他知道他被捕的事一旦公开,我们一定会很着急,甚至改变行动计划,所以有意提供一个假时间、假地点来稳住我们,也借此机会,向组织表明他被捕之后的立场和决心。”
“野猪”:“那我们要没截获这份电报呢?”
“彩云”:“要不说他经验丰富呢!他知道,他说什么南京都会把消息传过来的。”
罗进:“他也知道,我们对敌人这一条线的无线电联络是控制得住的。”
“彩云”:“所以,我说,他这个举动,绝对是有意而为之。”
罗进:“作为一个老同志,他肯定知道提供假情报会叫他付出更大的代价,如果对我们无益,他不会做这种无谓的牺牲。”
“彩云”:“一份假情报,其实是我们的一个定心丸,他这是为我们的行动如期实施保驾护航呢。事后敌人发现被他欺骗,必定会穷凶极恶地杀掉他。好同志,优秀的同志,甘愿为革命事业牺牲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
罗进:“昨天晚上,‘飞刀’同志也牺牲了。”
“彩云”:“这就是革命。现在看,敌人对我们的特使行动还并不了解,但是‘毒蛇’还得继续联系,因为我们需要他提供密电的消息。”
罗进“嗯”了一声。
一直踱步的代主任惊喜地一回头:“有了。”
黄一彪:“什么?”
代主任脸露得意之色:“点子。你马上去准备一些钱。另外,先去把钱之江请下来。我的脑子,是一个百宝囊,取之不尽,用之也不竭。”
黄一彪笑眯眯地出现钱之江面前:“钱总,代主任有请。”他看到童副官也在这里,脸色不觉一变,“童副官,你怎么在这儿?”
童副官无精打采地:“我不在这儿,难道可以和你在一起吗?我愿意和你在一起,是你不愿意。”
黄一彪瞪了他一眼。
钱之江站起来,往外走去。
唐一娜拉住他,担心地:“你还会回来吗?”
钱之江笑了笑:“我要回不来了,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钱之江随之来到会议室,代主任手里捏了一个写好的纸条,对钱之江说:“老规矩,我读,你写。”
钱之江:“写什么?我先听听。”
代主任照纸条念道:“警犬叛变,务必取消12日晨三点浦江饭店之行动。毒蛇。”
“我为什么要抄这个?”
“为了迷惑你的组织。你可以不抄,不抄说明你就是共匪。”
“抄呢?”
“抄,说明你不是共匪。”
钱之江笑了:“你的游戏很无聊,是逼良为娼。”
“我的游戏很有趣,并不是逼良为娼。少罗嗦,抄还是不抄,爽快一些。”
“抄,我为什么不抄?难道我会给你一个认定我是共匪的理由?”钱之江哈哈大笑,他抓起桌上的笔,准备抄。
代主任:“拿你自己的笔,抄在这张纸上。不要耍花招,我认识你的字,你抄的三份笔录都在我这儿。”
钱之江不得已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只黑钢笔,在代主任指定的纸上,用自己的字体抄了这份假情报。
此刻的走廊里,藏了好几个实弹荷枪的特务,随时准备冲进会议室。不料,却看见钱之江大摇大摆地出来,上楼去了。
黄一彪掏出厚厚一沓钱,问:“这么多够吗?”
代主任看了看:“差不多。找一个信封,装好钱,藏好纸条,给刘司令送去,就说这是钱之江听说儿子被绑架了,急得不行,把我们所有人的钱都借了,要求我们把钱转交给他太太。你就跟刘司令说,这事我同意的,而且我们已经做了再三的检查,确信这里面没有任何名堂,让他放心转交就是了。”
“好。”
“纸条一定要藏得神不知鬼不觉,只要他是共匪,你就不用担心他的同伙找不到。你藏得越隐蔽,显得就越真,他们就会越相信。”
“嗯。”
代主任:“你马上走,请刘司令也尽快转交。”
门铃响了,老保姆跑去开门。罗雪从书房探出头来:“谁呀?”
陈司机:“钱太太,我是刘司令的司机,我们见过面的,我来送封信。”
罗雪走了过来:“是之江的信吗?”
“对,是钱总的信。”
罗雪接过一摸,厚厚的一沓,问:“这是什么?”
“好像是钱吧。我听司令讲,钱总听说家里出了事,非常着急,人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想你这时需要钱,就四处跟人借,让跟你说,不管花多少钱,倾家荡产,把家里东西全卖了,也不能让对方把儿子撕票……现在有消息了吗?”
罗雪摇摇头,她蓬头垢面,保持着那一份哀伤。
陈司机同情地叹了一口气,告别走了。
罗雪进到书房,回身匆匆关上门,开始撕信。果然是钱,她显然对钱不感兴趣,她相信里面装着比钱更值的东西。但是罗雪把信封掏空了,又把钱一张一张拎出来,甚至连钱的正反两面都对着电灯照了,还是没有发现一片想象中的纸头,或者一个字。
罗雪眉头皱了起来。
她又撕开信封,还是没有。
罗雪最后都绝望了,她把信封全撕了,结果就在另一道勒口的夹层里,看到一张和勒口几乎是一样大小的纸条。
纸条打开,正是钱之江抄的那份假情报。
代主任斜靠在椅子上,把玩着他亲自写的叫钱之江抄写的那张纸条,脸上堆满了得意之色。黄一彪回来了。
代主任:“交给刘司令了,他怎么说?”
黄一彪:“他当场就叫司机去送了。”
“这么说,这会儿是在他老婆手上了。”
“应该到了。”
“如果钱之江确实是共匪的话,那真要气死他了,劳命伤财地折腾出一个儿子被绑架的事件,最后居然成了我们耍他的一个把戏。”
“这下我们是双保险了。”
“对,只要他是共匪,你就不要愁他们找不到纸条。”
“那你看他到底是不是共匪呢?”
“如果说他在抄这纸条之前是100%的话,现在没有100%了。我以为他不会抄的,会故作气愤地拂袖而去,反正是找个借口呗,那样的话我当即就拿下他了,1000%的是,楼外抓他的人都备好了。”
“野猪”敲了三下套房的门,又咳嗽了一声,这是暗号。
“野猪”进来,递上纸条,喜悦地:“今天我这儿成了情报中心,‘毒蛇’来消息了。”
“彩云”也高兴地接过纸条,看:“噢,也是说这个事。他怎么送出来的?”
“他听说儿子被绑架了,送了一信封的钱出来,纸条就藏在信封的勒口里。他太太‘公牛’见情况紧急,直接送到这儿来了。”
“彩云”笑了:“你制造的绑架事件,总算有了回报,天天没白受罪。”
“野猪”问:“这是‘毒蛇’同志的字吗?”
罗进:“是,我太认识他的字了。”
“彩云”:“好,不同渠道说的是同一个事,互相证实,这就是最可靠的消息了。”
“野猪”沉吟道:“怎么就没有前线密电的消息呢?”
罗进:“可能信封的勒口太小了,写不下。”
“彩云”:“有这个原因,但也说明密电的事,还没有紧急到必须传送的地步,不像这个,只有30个小时了,迫在眉睫呢。既然这样,如果联络‘毒蛇’确有很大困难,暂时可以缓一缓,放一放,不必让同志们再去冒生命危险了。‘毒蛇’在参与破译,我相信只要有重要情报,他是千方百计会送出来的。放心吧,只要没有人扼断他的喉咙,他一定会呐喊的。”
黄一彪从外头回来。
代主任:“钱太太出门了吗?”
黄一彪:“出了。她先去了一趟单位,后来七拐八绕,把我们盯梢的人给甩下了。”
“甩下就甩下了,目前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一旦钱之江真是共匪,共匪老婆就一定会发现信封里的情报,然后不顾一切地传出去。”他笑了起来,“她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黄一彪给代主任递上一张纸条。
代主任问:“谁送来的?”
“是这儿招待所的所长。”
代主任接过纸条看,念:“所长,请转告我父亲,我被南京代主任隔离了,请父亲设法救我出去……怎么,唐一娜也冒出来了?”
黄一彪:“我越来越糊涂了,到底是谁啊?”
“难得糊涂。物极必反,你越糊涂,说明我们越要接近谜底了。”
适时,唐一娜突然进来,盯着代主任:“刘司令还过来吗?”
代主任:“你找他有什么事?”
唐一娜:“你是我爹还是我妈呀,我什么都得告诉你吗?刘司令好歹是我的上级……”掉头走了。
黄一彪:“狗日的,吃屎的还比屙屎的凶!她不就仗着有一个当司令的爸吗?要不要通知刘司令?”
代主任摇头。
黄一彪:“难道你连刘司令也怀疑?”
“我有一个毛病,每次出门就总觉得没锁门,而且不能想,越想越觉得是,非要返回来看一眼才行。这样有两个结果,一种是虚惊一场,一种是真有其事。而针对抓共匪这样的事,我宁肯返回来看上十次,也不能叫门洞大开。唉,明天一切就都过去了,什么蛇啊龙的我都将一网打尽了!”
太阳已经西斜,七号楼拉长的阴影躺在斜坡的草地上,将草地分成阴阳两半,阴的部分看起来像被水浸了似的。
钱之江坐在阳台上擦皮鞋,他擦得是那样专心,那样仔细。黄昏的阳光,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而在他身上、脸上微微地晃动,有一种如梦似幻。他坐的角度不论是监视室的人,还是七号楼里的人,都可以看到他。
警戒线上,哨兵来回走动着。
钱之江的面色沉静,仿佛在独有情趣地享受着这个平常的黄昏。
他的右手腕上,始终晃动着那串佛珠——一颗颗的。
夜时分,唐一娜房间的门被推开,一只手探了进来,把灯打开了。只听“啊”地一声,裘丽丽抱头躲进了床底下,只留下半截身子留在外面,瑟瑟发抖着。
童副官象是喝多了,嘴里嘟囔了一句:“裘丽丽……密斯丽丽……”
裘丽丽从床底下慢慢地伸出脑袋,她双目呆滞,头发凌乱,看着童副官,怪怪地笑了一下。
童副官被撩拨了,也兴奋地笑了笑,扑了过来。
裘丽丽突然尖叫了一声,用手去挡童副官的脸。童副官想抓裘丽丽的手,没抓住,脸却着实地被挠了几下。他被挠疼了,顿时酒醒了些,住了手。
裘丽丽象个动物似地蠕动着身体,又往床底下钻去。
童副官关上灯,退了出去。
会议室不再是森严的开会,而象是一个周末的PARTY。会议桌上铺上了洁白的桌布,上面有红酒、香槟,还有不少的冷餐盘子,已经有些杯盘狼藉了。
黄一彪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个电唱机,放着诸如《曼丽亨尼》之类的曲子。他此时更象个侍者,在负责放唱片。显然酒过三旬,好几个人都有了些许醉意。这时候,似乎没有了等级,没有了对立,连一帮小特务都敢上来给代主任敬酒,或者嘻嘻哈哈地要和唐一娜干杯。
代主任:“弟兄们辛苦了,过了明天晚上,我好好放你们的假。”他一仰脖,先干为敬了。
特务们拼命地鼓掌。
唐一娜拨开和她干杯的特务,醉眼朦胧地来到代主任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代主任,谢谢……谢谢你给我们提供了一顿最后的晚餐。”
代主任:“不是每个人都是最后,也许你唐小姐就不是。”
“你是非要逼我们中的一个人一定做犹大……你真好……真的……我才发现……刚刚发现……但也不算迟……不迟……”
她话音未落,汪洋在一旁唱起了京剧,他吼了几嗓子,象是《铡美案》,然后径直朝代主任冲了过来,朗声说道:“代主任就是好,谁说他不好了?不好他能给我们好吃好喝的,不是饯行酒饯行饭是什么?免得到了阴间,人生地不熟,一时半会儿没饭吃,饿肚子。这人做不成了,但也不能做饿鬼。”
黄一彪听见了,叫了起来:“汪洋,对你来说是饯行宴,对我们来说可是提前的庆功酒,别那么消沉,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高兴点儿……怎么能辜负了这良辰美酒呢……看看人家童副官……那才叫做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何日君再来……”
只有钱之江旁若无人地坐在那里,他端着酒杯,绅士般地慢慢品着……
代主任的眼睛,始终看着钱之江。隔着人群,钱之江一举酒杯,冲他微笑了一下:“大幕就要落了……”
代主任端着酒杯过来:“遗憾的是,谢幕的是我,不是你。”
钱之江:“生命的序曲是几声的哭泣,而终结却只是一声叹息。今朝谢幕是你,来日不知何人?不过人生得意须尽欢,朝如青丝暮成雪。人唯一真正拥有的是当下,是此时此地,所以我还是先为你鼓掌了。”
“谢谢。你太悲观了,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钱总是何等卓越之人,大可不必一条道走到黑。你可以跟我去南京,蒋委员长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
“中国人的饮食主食五谷,辅食蔬菜,兼有肉类。却以长江为界,南人喜米,北人好面;前者口清,后者味重。广东客家人爱好煲汤,山西老西儿喜欢吃醋。你我的祖籍南辕北辙,所以吃不到一起的人,难进一个门。”
“你的意思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生是党国人,死为党国鬼,你与我道不同,那你是何道?”
“同是吃饭,国人用筷子,洋人用刀叉,此人和彼人,不都一样是人吗?难道你我之间竟有一个人不是人?”
“钱总过于能言善辨,三寸不烂,巧舌如簧。我真希望能有一个机会,你我就谈吃喝玩乐。”
“民以食为天。代主任有所不知,我钱某人生来就好吃,娶的老婆能做一桌好菜,拴住了我的胃,又怎能拴不住我的心?说起吃,我推崇中国菜有五味、五色、五香之说。世界由金、木、水、火、土构成,此为五行,菜的色、香、味亦然。五味:酸、甜、苦、辣、咸;五色:红、黄、蓝、白、黑;五香:茴香、花椒、大料、桂皮、丁香。另外,吃不光是为填饱肚子,解口腹之欲,还可以食补、食疗,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疏为充。人生无大事,吃就是大事。”
“钱总可谓天文地理,谈古论今,无所不知,无所不通啊,我自叹弗如。我是真舍不得你,孤掌难鸣,没了你,我就再也听不到这种响声了。”
“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全世界的黑暗,也不足以影响一枝蜡烛的光辉。我不言败,因为大幕还未落下;而你过早叫喊胜利,却可能孤独面对舞台,座位下无人喝彩。”
“其实我心里已经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只是我无法证实。我遗憾造物主让我们成为敌人,而不是同志,只能各为其主。”
“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这是你。而我,生来死往,象一片云彩,为太阳的升起,宁肯踪影全无。我无怨无悔,心中有佛,所以即便是死,也是如凤凰一般涅槃,是烈火中的清凉,是永生。”
代主任:“好口才!钱之江,那我告诉你,即便大幕拉上,我也绝不会让你曲终人散。这个世界离开你,我会孤独,我会一览众山小,我会高处不胜寒。所以你不光不能离开,我还要你坐在舞台的下面,为我喝彩。”
钱之江:“那我们都拭目以待。”
“不见黄河不死心。”
“不见棺材不掉泪。”
二人碰杯。
童副官悄悄地溜了回来,他被抓破的脸虽然洗过了,但仍有一条明显的挠痕。他心虚地找了个地方坐下了。
黄一彪瞥了他一眼,拨开唱针:“好了好了,时间不早了,马上就到明天了,明天可是个重要的日子,有人欢喜有人忧,几人快乐几人愁。都回去睡了。”
代主任饶有兴致:“一彪,不忙,再放一首舞曲吧。我早听说钱总和唐参谋是上海警备司令部的舞会皇帝和舞会皇后,借此机会,我也想目睹一下二位的风采。”
唐一娜:“是不是来日无多,你怕以后没有机会了?”
代主任:“唐小姐实在多虑了。我不过是想为今晚的PARTY,有一个华彩的落幕。”
唐一娜:“那好啊!”转身面对钱之江,伸出手来,“钱总,就算是最后的一曲探戈……”
钱之江放下酒杯,笑了笑,突然上前去,一掀桌布,把会议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然后站到了桌子上去,又把唐一娜拉了上去。
黄一彪挑了一张唱片,放起探戈舞曲。
钱之江和唐一娜如从前一样,随着音乐,跳起了探戈。
唐一娜微微地闭上了眼睛,钱之江带着她,疾步向前。
唐一娜悄悄地流下一行泪。
如此狭窄的桌子上,钱之江同样甩头、转身、踢腿、旋转……
他手上的佛珠晃动。
代主任看着……
黄一彪看着……
童副官看着……
汪洋看着……
特务看着……
探戈中的钱之江和唐一娜如入无人之境,似乎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静悄悄的,晨光照了进来,显示新的一天开始了。
汪洋一觉醒来,头晕脑胀,感觉要吐,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而钱之江似乎还在睡着。
汪洋在洗手间吐完,头重脚轻地回来了,一头扑倒在自己的床上。当他起身看钱之江时,不禁惊恐万状——
钱之江已经死了。
司令的车飞速地驶过来,车还未完全停稳,刘司令就跳了下来,直往七号楼里跑去。
刘司令匆匆进来。
钱之江的死状很惨烈,但双目紧闭,似乎走得很是从容。
刘司令气呼呼地看了一会儿,责问一旁的黄一彪:“他留下什么了?”
黄一彪递上遗书:“这是他的遗书。”
“念!”
黄一彪看了一眼代主任。
代主任:“念。”
黄一彪念道:“尊敬的刘司令,三年前,在我接受总破译师重任的同时,组织上发给了我这颗巨毒药丸。我知道,在党国的秘密面临威胁时,我应该毫不犹豫地吞下这颗药丸。”
刘司令把一块手帕盖在了钱之江的脸上。
黄一彪继续念道:“今天,我吞下了这颗药丸,但并不是因为党国的秘密遭到威胁,而是由于我个人对党国的忠诚受到了置疑。虽然共匪闫京生玷污了这种方式的庄严,我还是请司令接受我以这种绝对的方式,来证明我绝对的清白和对党国绝对的忠诚,因为我找不到其它方式来维护您的尊严。钱之江。”
刘司令:“还有吗?”
“还有一页是给家属的。”
“也念!”
黄一彪念道:“亲爱的罗雪,对不起,我走了,天天就交给你了。佛主在上,保佑儿子长大成人。不要悲伤,佛在我心中,我在西天等你相会。之江。”
刘司令的眼圈越来越红了,终于忍不住地一把抢过遗书来,摔给代主任,气恼地:“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是一个共匪分子畏罪自杀呢,还是一个党国英雄的壮烈义行!”
代主任从地上拣起遗书。
刘司令忍无可忍:“代主任,你来了三天,就死两个人了!”
代主任:“刘司令,何必为一两个部下的性命伤你我之间的和气呢!就算他不是共匪,也不是我代某人杀了他,我连刑都没给他上,还好吃好喝好伺候的,是他自己为了向党国表达忠心,这……刘司令应该为自己有这么忠诚的部下高兴啊!再说,现在下结论还早嘛。”
“还早?”
“对,他和闫京生要一视同仁,验尸之后才能出去。”
刘司令瞪了他一眼,走到遗体前,摘了帽子,老泪纵横:“之江,你走好,你是烈士,我会给你举行隆重葬礼的。我很遗憾,我一个堂堂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司令,竟然会保护不了自己的一个下级……”
代主任眼神狠毒起来,打断了刘司令的话:“我改主意了,验尸之后也不能出去。”
刘司令:“为什么?”
“我要在最后的几个小时里,做到绝对万无一失。钱之江的尸体先放在这里,行动之后再做处置。”
刘司令急了:“姓代的,你不要欺人太甚了!活人被你逼死就算了,你今天要连钱之江的尸体都不让送出去,那好,你一定要山穷水尽,我就偏要柳暗花明。我没能耐善待部下的生前,可我无论如何也要对得起他的身后。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晾在这里,连个哭他的亲人都没有。”
“你不要感情用事!”
“我就感情用事了又怎么了?不让钱之江回家,先过枪这一关。你来头是大,但对不住了,在上海滩上,还是我的人多。”刘司令把枪抽了出来,甩在桌子上。
代主任气得拂袖而去,他又回身,冷笑:“你不要只想着这一个葬礼,今天晚上会有很多的葬礼,你一定都要落实好啊。”
刘司令:“这不用你提醒。”
“我只是提醒你万无一失。”
此刻,唐一娜木然地坐在床上,倒是疯了的裘丽丽帮她梳头……
在钱之江家,罗雪的哭声像一把胡琴,从窗户里飘了出来。院子里站满了窃窃私语的人和流泪的人。
刘司令及陈司机默默地从钱家出来,离去。童妻和汪妻发疯一样,扑向了刘司令……
在石门饭店,罗进拉着天天要走。
“山羊”:“你要带走他?”
罗进哽咽地:“我不能不带走他……之江见不到天天,会不安息的……”
“野猪”哭着:“走吧……让他们父子俩最后见上一面……”
“彩云”的眼圈也红红的:“……不行啊,起码今天不行。”
“山羊”:“我赶快去找关系,在报纸上登一篇……天天找到的消息……”
天天瞪大了眼睛,想哭又不敢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紧紧拉住罗进的衣角。
悲痛万分的罗雪默默地立于一边,看着罗进对钱之江的遗体做里里外外的检查,但显然什么也没有。罗雪似乎不相信,亲自又去搜了一遍,一边搜着,一边喃喃自语道:“不会的……一定有……怎么能没有呢?……他是吞了毒丸自杀的……他一定有话要对我们说,要对我说,实在没办法才这样寻短见的……你再找找,来……帮我把他翻过来看看……还有头发里……耳朵里……”
到处都没有!
她又把衣服撕开来看——罗雪像是疯了,絮絮不止。
罗进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阻拦:“好了,这里面不会有的,这衣服都是新的,肯定是他们才给之江换上去的。谁都不傻,敌人一定在我们之前,早里里外外检查遍了,就差开膛破肚了。”
罗雪趴在钱之江的遗体上大哭起来:“之江,告诉我,在哪儿……之江,我知道,你不会就这样走的,白白这样走的……你要跟我说什么,你告诉我,东西在哪儿……我知道,你不会白死的……天哪,之江,你不会牺牲的……”
罗进赶紧上前来捂住她的嘴巴,罗雪回身抱住罗进,趴在他肩上,咬住了罗进的肩膀哭,竭力压抑着自己。罗进也热泪滚滚的。
突然,罗雪的目光落在钱之江的手腕上,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她顿时像醒过来似地,急切地问罗进:“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佛珠?”
罗进:“什么佛珠?”
“他手上的那串佛珠,从来不离身的。”
“没有。”
他四下找了找,也没有发现。
罗雪念叨着:“……佛在我心中……佛在我心中……”
罗进诧异地看着她。
罗雪目光落在钱之江的肚子上,决然地说:“佛珠一定在他肚子里,那上面有我们要的情报。”
罗进思量着。
罗雪又看钱之江留给她的遗书:“你看,他说,佛在我心中,我在西天等你相会……他绝不会随便说这句话的,佛珠一定在他肚子里,快,我们打开他肚子看看。”
罗进看着罗雪,像是被她这个念头吓坏了。
罗雪:“我相信他不会这么死的,我也不允许他这样死。”
老保姆正在厨房里在“嘤嘤”地哭着。罗雪冲进来,对老保姆:“婆婆,刀给我。”
老保姆叫了起来:“太太,你要刀干什么?天天还小呢,你不能狠心丢下他不管了……”
罗雪拿着一把刀回来。罗进不忍心看,把脸扭向一边。
罗雪蹲在钱之江的身边,一边解开纽扣,一边自言自语道:“之江,原谅我……我本来是我们医院最好的麻醉师,可是我手边现在没麻药……你疼吗……你疼就哭几声,你从来不哭,可能这辈子就出生的时候哭过吧……之江,我是麻醉师,可是却不能给你做麻醉……你怨我狠心吗?你还记得那首诗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你曾经跟我说,江和雪,是我们夫妻各自的名字,江上的雪,雪中的江……如果有一天其中一个人独自念这首诗了,就是另外一个已经去了……这么大的天地,白茫茫一片,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钱之江就这样被自己的妻子罗雪开膛破肚,在钱之江的肚子里,果然找到了那串佛珠,每一枚珠子上都刻下了他的“绝笔”。这是十万火急的情报!这是价值连城的情报!钱之江就这样用“生命和智慧”,最终把情报传递给了组织。
佛珠已经洗干净了,“彩云”拿到台灯底下看,一个个佛珠上都刻有字。
罗进把它们拼成一句话:取消特使行动。新频率1234567。毒蛇。
海关大楼的钟正点报时,下午3点正。
代主任脸色铁青出现在黄一彪面前。
黄一彪小心地问:“都抓到了?”
一向沉得住气的代主任如疯了似的,乱砸室内的东西,“啪啪啪”把监视设备的所有电源都关了,有的还砸了,摔在地上。
黄一彪示意,特务们都躲出去了。
代主任失控地:“……船上一个人都没有……共匪都跑了……谁是共匪……到底谁是毒蛇……”
砸够了,骂够了,代主任从身上摸出南京带来的密信,打开。黄一彪紧张地看着。
代主任阅罢,对黄一彪:“你有新任务了,把七号楼里的人都干掉!”
黄一彪一愣。
“都干掉,你没聋吧?”
几名特务趁着夜色潜入七号楼,此刻正在房间的汪洋听到动静,刚想出门看个究竟,就被一枪打死。
童副官乘着夜色已经逃出了七号楼,却被一枪撂倒。
黑暗中,唐一娜吓得瑟瑟发抖:“你别开枪……别开枪……我是唐司令的女儿。”
而疯了的裘丽丽毫不知情,她嘻嘻地笑着,道:“大哥,开枪,快开枪呀,枪一响,人就象蝴蝶一样飞了……飞了……”
特务对唐一娜:“跟我走。”
唐一娜恐惧地:“不……”
特务:“快走,你逃命去吧。你这样的美人死了,老天爷会不开心的。”
走廊里,特务同伙叫嚷着朝这边过来,他一边倒着汽油,一边喊着:“干掉了没有?快走!我倒汽油了,房子马上要烧了。”
唐一娜吓得惊叫一声,把那个特务同伙引了进来。
特务同伙问:“怎么回事?还活着呢!快干掉她们!”说完,举枪先杀死了裘丽丽。
特务不等他把枪对准唐一娜,先一枪把他打死了,然后拉着唐一娜,踢开对门房间。
他把唐一娜从窗户放了下去。
特务对着油桶开了一枪,顿时火光熊熊而起。
代主任和黄一彪看着燃烧的七号楼……
代主任把密信递给黄一彪:“念一下。”
黄一彪念:“凡可疑者格杀勿论!”
“这么说,你还有一项艰苦的任务,把他也干掉。”
黄一彪问:“谁?”
“还能有谁?照我说的做,你现在给他家打电话。”
黄一彪哆哆嗦嗦地拿起电话。
刘司令家的电话响了。刘司令这个时候肯定不可能睡下,他正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
黄一彪强作平静:“刘司令,我有重要情况向你汇报。你现在是不是在用代主任送你的电话接听……那里面有窃听器,现在你照我说的去做,这样就可以取消……你看电话底部……是不是有个黑色的开关……你把它关了……对,就是把它从左边拨到右边……”
刘司令小心地把开关从左边拨过来,结果一声巨响,被炸得粉身碎骨!
忙碌的医院,医生和护士,在穿梭,行走……
各色前来就医的病人,有已经骨折打着石膏的,有盖着毯子被担架抬进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事实上,这个医院是假的。为了在特务们极其敏感的眼皮底下召开会议,上海中共地下党设立了这个假医院,里面有医疗设备,医生和护士。代表们装扮成各色病人前来就诊,没有引起任何特务的疑心。相比国民党给钱之江召开的隆重的追悼会,共产党与会者不可能大张旗鼓,他们只能在钱之江的一张很小的遗像前,默哀了三分钟,对我党这位杰出的地下工作者致以崇高敬意。此会的胜利召开,使我党宁沪杭三地的地下组织再次迎来了发展壮大的勃勃生机。
滔滔的黄埔江水,时间在江面上闪着波光,千帆穿梭,来来往往……
老年安在天和记者小隋临江而坐,江边的风景夹杂着一股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小隋问:“安老,我冒昧地问一句,如果让时间倒流,给您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你还会干这行吗?”
安老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无法回答你,因为这不是一个问题。事实上,你在干了这个之后,才知道这是一项特殊的工作,需要你作出特殊的贡献,付出特殊的代价。”
小隋:“你们单位为什么叫701呢?7是个奇怪的数字,世界上很多国家担负某些特殊使命的组织都与“7”有关,象英国的皇家七处,前东德的七局,法国总统的第七顾问,前苏联克格勃系统的第七研究所,日本的731部队,美国海军的第七舰队……”
安老笑呵呵地打断他的话:“对,还有我们的特别单位701。701都是一群跟风打交道的人,不过部门不同,打交道的方式不一样。象阿炳,是“听风者”,侦听就要听天外之音,无声之音,秘密之音;黄依依,算“看风者”,密码破译,就是释读天书,看懂无字之书;我的父亲钱之江,搞谍报,乔装打扮,深入虎穴,他们被称作“捕风者”。701的特殊有些你想都想不到,比如一年之中还有个特殊的日子,我们管它叫“解密日”。隋同志,算你有福,象我这样‘解放牌’的老革命,在701已经硕果仅存了。几个月前,我刚刚被解密。”
江面上,响起了船只穿行而过的水声——
安老:“解密日,就是一个让昔日的机密大白于天下的日子。以前没有,1994年才开始有。”
“我是有福,您被解密了,我才可以听到您全部的故事。”
“是啊,701的工作以国家安全为终极目标,职业本身具有的严格保密性,使我们失去了甚至是最基本的人身自由,给别人写信都要用复写纸,要经组织审查才能递出。收信也一样,组织先看,你后看,看后还需还给组织统一保管。23年前,我离开701,但说是离开,其实离开的还没有留下的多,我的青春、才干、友情、恩爱,还有我在此35年间所有收发的信件、日记、资料,都留在了这里,直到有一天这些东西具有的密度都消失了,才可以物归原主。我等到了这一天,可还有很多人没等到这一天,就牺牲了。和他们相比,我是幸运的。”
小隋崇敬地看着老人,历史在他的额头流下了沧桑的痕迹。他站起身来,不同角度地给老人拍照,老人身后的江水,还有对岸的楼宇,构成一幅悠远激昂的风景画。
最后,小隋陪着安老来到上海车墩影视拍摄基地,国际大都市的上海,斗转星移,如今已很难找到过去的风貌,只有在这里,似乎还能寻觅到过去,过去的时光,过去的气息,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安老走到街道上,他好像回到了儿时,天天仓皇地跑走,和一辆黄包车擦身而过。
黄包车上,易容的钱之江看都没看一眼天天,他优雅地用手绢擦了擦鼻子,鼻头有些红,仿佛是伤风了。
天天也没有注意到黄包车上的人,他快步地跳上了有轨电车……
隔着大半个世纪的时光,钱之江与安在天,父亲与儿子,就这样面对面,互相看着对方,凝视着对方……
钱之江看着天天远去……
安老看着父亲远去……
《国际歌》再次响起来:“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旧世界打得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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