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黑龙会
就在胡客转头望向杜心五的那一刻,在他和杜心五都未注意到的码头方向,有六艘小船忽然驶离了岸边,如同离弦之箭般狂飙而来。
这六艘小船上的乘客,都是携刀束服的日本武士,人数不少,约有三十来人,很快便将杜心五等人所在的船合围起来。架上踏板后,这些来势汹汹的日本武士用最快的速度登船,火速包围了甲板上的杜心五和胡客,又冲入船舱控制住了陶成章等人。
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正在包扎伤口的陶成章,以为是山口的同伙赶到,眼见对方势大,心不由凉了半截,暗想即便胡客再次发威,恐怕今天也难有活路了。
在控制住整艘船后,一个穿着打扮和神态举止都略显高贵的日本武士最后一个登上甲板。因为见到杜心五,他的眉心有些轻微地挤皱。
“杜先生,”他忽然用日语说,“如果我安插的眼线没有错,这一艘,应该是全神会的船吧。”全神会是日本德川幕府时代最大的武士组织,后因遭当局政府的大力打击,几乎消亡殆尽,只剩下残支余脉苟存于民间。
那日本武士的话音刚落,有四个日本武士便从船舱里抬出了两口大箱子,搁在他的跟前,掀开箱盖,露出满箱子明晃晃的白银。
那日本武士的脸色瞬间如变了天般,黑得阴云密布。他手指白银,语气极为愤怒:“你应该知道全神会和我们是死对头。你既然已选择与我们合作,那这些又作何解释?”
“你到船舱里看一眼,自然便会明白。”杜心五伸出右手,请他入舱。
那日本武士走到舱口,朝里面望了一眼。只是这一眼,他便看见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日本浪人。他的脸色立刻松缓了许多,走回来对杜心五说:“这艘船,我会处理好的。至于在这船上发生的事,恐怕需要杜先生亲自向我们首领解释一下了。请杜先生上船。”
有日本武士走出,请杜心五、胡客和光复会众人移步小船。
陶成章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杜心五却只是对他微微一笑:“陶先生不必担心,这些都是朋友。”陶成章将信将疑,但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也没得选择,只好带领会众上了小船。
胡客却没有挪脚。
“你随我走,我会找时间与你详谈。”杜心五低声说。
“如果骗我,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胡客迈脚上了踏板。
等所有人都上了小船,有日本武士将船划至岸边,接引众人上岸,朝北方行走。
陶成章小声地问:“这是去哪?”
“锦辉馆。”杜心五回答。
杜心五口中的锦辉馆,位于东京神田区,是一座日式仿古建筑。
当杜心五等人走到目的地时,被要求先在锦辉馆的大门外原地等候。
有日本武士入内通传,很快返回,将杜心五等人领入馆内,直奔武厅。
武厅的空间不大,但因没什么装饰,反而显得宽敞。雪白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太阳旗和一幅大东亚地图。在太阳旗下,一个赤裸着上身的日本男人,正与三个武士对搏。地上躺了五个或压腹或抱膝做痛苦状的武士,显然是刚被击倒不久。这个赤裸上身的日本男人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眉开脸阔,体格健硕,浑身上下早已大汗淋漓。他用了一招转身横踢、一招侧踢和一招下劈阻击,很快将三个武士一一击倒。侍立在旁的下人急忙递来干敞的毛巾。他擦净汗水后,穿上衣服,对杜心五等人礼节性地鞠了一躬,用日语说:“久等了。”
杜心五抱拳回礼,称呼其为“内田先生”,并引见了陶成章等人。
内田先生吩咐下人将贵客们引入茶房用茶,只留下杜心五一人,显然有事要单独商谈。
来到茶房,等下人备好清茶并退出后,龚保铨才小声地说:“看见了吗?刚才那个什么内田先生的衣服上,绣着‘黑龙’两个字!”
马洪亮点点头:“看是看到了,在左边胸口上。那是什么意思?”
龚保铨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很可能是黑龙会的地头。”
陶成章显然是知道黑龙会的,龚保铨一说完,他就神色忧忡地点了点头。
“杜心五不是说这些人是朋友吗?难不成孙文在和黑龙会合作?”一旁的魏兰一口道出了陶成章心头的担忧。
“黑龙会?”在光复会这几个人中,只有马洪亮是第一次来日本,也只有他不知道黑龙会是什么来头,“黑龙会是什么?”
龚保铨朝门口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知不知道玄洋社?”
马洪亮摇头。
“那你听说过天佑侠吧?”
这回马洪亮点起了头。“天佑侠”他当然知道,这个组织在中国国内早已臭名昭著。这是十二年前日本陆军参谋总长川上操六策划成立的浪人组织,曾秘密潜入朝鲜国内进行颠覆活动,并最终变相导致了甲午年中日两国战争的爆发。
“天佑侠的那些浪人,全都是玄洋社的成员。”龚保铨说,语气义愤填膺,“四年前,玄洋社在日本国内搞臭了名声,于是改头换面,另起灶炉,组建了现今的黑龙会。据说这黑龙二字,指的是我们东北的黑龙江,黑龙会之所以成立,就是妄图把我们的黑龙江流域谋变为日本的领土。”
马洪亮顿时又惊又怒:“孙文和这样的组织合作,岂不是成了天大的卖国贼?”
龚保铨、魏兰等人都不说话,但马洪亮的话,正好戳中他们的心思。
一直保持沉默的陶成章,此刻终于开口了:“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你们谁也不要胡乱猜测。孙先生是兴中会的领袖,曾在广州等地多次举义,我相信以他的为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退一万步讲,就算孙先生真的与黑龙会合作,也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既然响应他的号召来到了日本,就应该少几分怀疑,多几分信任。”
龚保铨等人点了点头。
在茶房里没等多久,杜心五就来了。他很清楚陶成章等人心中的疑问,所以没等陶成章等人开口,就抢先一步说:“各位别着急。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先随我过去,等安顿好了,我再向各位详细解释。”
住处安排在相邻的赤坂区,是一幢不起眼的三层民宅楼。楼底入口处,贴满了各种纸单,大都是招工、寻租一类的广告。所有人的房间安排在二楼。
在二楼安顿好后,天色已然昏黄。
杜心五没有隐瞒,当着光复会众人的面,他承认了刚才去的神田锦辉馆,的确是黑龙会的地盘,武厅里的那个内田先生,正是黑龙会的首领内田良平,而现在所住的这幢民宅楼,也是黑龙会的幕后老板、自称为“天下浪人”的头山满名下的房产。
“道不同,未必不相为谋。”杜心五说,“孙先生和黑龙会,的确是在合作,这种合作从去年就开始了。”
“和黑龙会这种组织,有什么好合作的?”龚保铨毫不客气地问。
“不瞒各位,黑龙会每年向孙先生提供一定的经费,用来支持孙先生的革命活动。”杜心五解释道,“要知道,光靠办报刊和募捐所得,远远不够每年的开销。这一点,想必陶先生也是深有体会吧。”
办报纸刊物主要是为宣传思想,随时可能被官府查封,本就赚不了什么钱,海外华侨也大都是底层的华工,原本就收入菲薄,募捐不了多少钱财。陶成章是光复会的副会长,需要运作整个组织,这其中的艰辛,他当然体会良多。
“那黑龙会能得到什么好处?”龚保铨却不管什么经费不经费的问题,只是一味地刨根问底。在他看来,黑龙会肯向孙文提供资费,当然会从孙文那里得到相应的回报。
“黑龙会是替日本陆军办事的组织,他们从成立起,就想把满蒙和西伯利亚一带谋夺为日本的领土。黑龙会支持孙先生,就是希望孙先生能在南方举事,牵制清廷的军事力量,使他们有入侵满蒙的机会。”杜心五实话实说,“但孙先生从来没有答应过出卖国土,只是暂时利用黑龙会而已,绝不会与其同流合污!一旦驱除鞑虏成功,恢复了汉人天下,又岂会坐视日本侵占国土?暂时与黑龙会保持合作关系,这不仅是孙先生的想法,也是黄克强和宋教仁两位先生的意思。”
黄克强即黄兴,当年维新变法和自立军起事失败后,黄兴毅然投身革命,在三十岁生日当天,设宴约请宋教仁、章士钊等人,在长沙共组华兴会,黄兴被推为会长,宋教仁任副会长。黄宋二人在革命人士当中有着极高的名声和威望,有他们二人支持孙文与黑龙会合作,作为光复会副会长的陶成章,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向龚保铨使眼色,示意他别再往下追问。
陶成章站了起来,问杜心五道:“不知道孙先生眼下在不在东京?如果在的话,我想尽快与他会面。”
“孙先生前段时间身在香港,我北上找你们时,他正打算去欧洲组织募捐,现在应该在去欧洲的路上,估计以最快的速度,也要两个月后才能返回东京了。”
“那就是说,我们要在这里等上两个月?”
“陶先生不用担心,孙先生虽然不在,但兴中会、华兴会、科学补习所等会党的义士们都已经来到了东京。这两个月的空闲时间,正好供大家相互认识,共商革命大事。”
“如此倒也好。”陶成章点了点头。
事情已经说清楚,杜心五打算告辞了。
“饭堂设在一楼,请的是国内的厨子,各位可以随时去用餐。如果另有什么需要,尽管对我开口。明日一早,我就带各位去见其他会党的义士。”
杜心五向所有人抱拳见礼,离开了房间。
他没有下楼,而是去了楼顶。
在那里,胡客正等着他。
天道的代码
正是夕阳西下、暮色苍凉的时候。
站在这个名为“日出之国”的土地上,从异国他乡望向日沉的地方,远眺那殷红如血的晚霞,胡客禁不住神思悠悠。当他不知是第几次想起姻婵,那位在湘江畔与他束发共髻的妻子时,在他的身后,响起了轻细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杜心五来了。只有身怀真功夫的人,才能将脚步走得如此既轻且快。
无须过多的言语,在夕阳的注目下,时年三十六岁的杜心五,向年仅二十二岁的胡客,讲述起了十六年前发生的那件往事。
“那是我在川、黔、滇一带走镖的第三个年头。”杜心五说,“记得那一次,我是护送一帮马队去黔南,随后独自一骑返川。我走的那条山道,是蜀身毒道的支线,向来有不少马帮商队行走,所以山道上经营着不少山野客店。在川黔交界的那片深山老林里,我误入了一家黑店,夜里和店主动上了手。”
杜心五讲述的这件事,发生在光绪十五年的秋冬之交。他所说的那家黑店,是由几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破草屋拼凑而成的,毕竟在深山老林的崎岖山道上,不会有什么丹楹刻桷、层台累榭的豪华建筑。他所说的黑店店主,是个亡命的江洋匪盗,在夜里翻入房间对他动黑手时,被他发现,于是过上了手。
这个江洋匪盗长得牛高马大,手提一柄方头菜刀,而他的对手,只是一个身材瘦削、赤手空拳的年轻人。看起来,江洋匪盗的胜算很大。
只可惜,他面对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杜心五。
那时候的杜心五,虽然只有二十岁出头,但自身的本事,却已相当惊人。
杜心五年少习武,七岁时随石彪学习暗器手法,八岁时师从严克学习南派拳术,十三岁时四处挂牌求师,声言:“小子不才,诚心求师,惟须比试,能胜余者,千金礼聘,决不食言。”此后打遍慈利县所有挑战者,未逢敌手,最终是一位来自四川的叫徐矮师的武师,送给了他第一败。杜心五不服,在输了第一场比试后,又数度发起挑战,然而皆告负,最终心服口服。杜心五兑现了诺言,随徐矮师入川,拜入自然门下,在峨眉山上负重踩桩,练习内圈法,直到十八岁那年艺满下山,入了重庆的金龙镖局做了一名镖师。
所以在杜心五的面前,这个吃惯了江湖饭的江洋匪盗,充其量只是一个会些三脚猫拳脚的草莽匹夫罢了。
“他并非我的对手,几拳几脚便被我撂倒在地,刀也被我夺了。他倒也老实,在我的喝问下,没敢隐瞒,交代了干过的劣迹。我依照他的交代,救出了关在地窖里的几个妇女,找到了压在床下的几大箱财物,拾回了山沟里的散碎尸骨,然后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除掉那江洋匪盗后,杜心五把几大箱财物分给救出的几个妇女,让她们自行归家。几个妇女千恩万谢后,结伴走了。杜心五把那些捡回来的无名尸骨重新葬在山后。弄完这一切后,天已黑尽,杜心五打算在客店里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再继续赶路。
“就在那天晚上,我刚睡下不久,山道上忽然传来了马蹄声,听起来不止一骑马。那阵蹄声来得很急。夜里山道漆黑,胆敢如此纵马狂奔的,不是传递边关紧急情报的驿夫,恐怕就是亡命的匪徒了。这阵马蹄声在客店外忽然停了,然后传来了拍门声。我杀了那店主后,虽然把尸体扔进了山沟,但大堂地上的血迹还没清理。为了避免是非,我没有去大堂开门,而是躲在穿堂门后,心想他们多半是要投宿,不见有人理睬,敲一会儿也就走了。哪知片刻后哗啦一响,外面的人竟然踢断门闩,硬闯了进来。”
闯入客店的人大喊了几声,见无人回应,于是自行掌了灯。躲在穿堂门后的杜心五,瞧见灯光映照出三个男人的脸,其中一个鼻梁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神色委顿,浑身上下缠满了铁链,像是犯了什么事的囚犯,另外两个男人手握武器,脸色严肃,看样子是在押解这囚犯。
“当时我以为是衙门的官差押解案犯,暗想我杀掉的虽是开黑店的主,但空口无凭,如果被他们瞧见地上的血迹,徒然惹来是非。哪知那两人见到了地上的血迹,却浑然没当回事,一个人大咧咧地拉出长凳坐了,眼睛盯着那囚犯,另一人则拿水袋去厨台汲水。坐在大堂里那人,喝问囚犯把代码交给了谁。听那人的口气,似乎原本有九个人负责追捕,结果一路上竟被那囚犯干掉了七个,但那囚犯也在拼斗中受了重伤,最终力竭被擒。那囚犯什么也不说,跟木头似的蹲在地上。那人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再问,等同伴取来水,两人掏出干粮,就着水吃了起来,却将那囚犯饿在一边。
“填饱肚子后,一个人语气恭敬地问:‘赶了一天的路,你看要不要休息一晚,明儿个再走?’另一人说:‘不休息,直接赶夜路,省得夜长梦多。’两人拿起武器,站起来,灭了灯,准备押那囚犯出门。灯刚灭时,眼睛看什么都是一团黑,所以那两人起身的一瞬间,我什么也没看清,只隐约看见那囚犯的身影动了动,然后听见铁链子稀里哗啦地响了几响,接着嘭嘭两声,大堂里便没了动静。我在穿堂门后等了片刻,始终没传来半点动静,于是壮着胆子走出去,点燃了桌子上的油灯。”
借助灯光的照明,杜心五看见那两人已经倒在地上,身下有鲜血流出,看样子已经死了。那囚犯靠住土墙坐着,身上还缠着铁链,但双手已经抽脱出来,腹部插着一柄弧形刀。油灯点亮时,那囚犯翻开眼皮,目光微微向上斜,盯着杜心五。从那囚犯的眼睛里,杜心五读出了十分真诚的恳求。杜心五知道,那囚犯恐怕不行了,而在死前,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事后我才发现,原来厨台的清水和柜台上的米酒都被下了蒙汗药,想来是那黑店店主干的。那两人喝了从店里汲的水,多半受了影响,所以那囚犯在灭灯之时拼尽全力一搏,这才击杀了两人,但那囚犯自己却也被弧形刀刺中腹部,眼看是活不成了。我觉得他有话要对我讲,所以凑过去,问他是不是要说什么。他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去御捕门……找白锦瑟……就说天道……天道的代码,藏在我……我心里……’可是他没来得及将代码的内容说出,便咽了气。”
一夜之间,莫名其妙地来了三个人,这三个人又莫名其妙地同归于尽了。杜心五不知道这些人之间有什么仇怨,他无法知道也不想去知道。只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觉得有些悲凉。第二天天亮后,他将三具尸体搬到山后,准备将三具尸体埋在那些无名尸骨的旁边,使他们不至于死无葬身之所。
“我先埋了那两人的尸体,然后埋那囚犯的尸体。那囚犯身上还捆绑着铁链,我想他死后能轻松些,所以俯身去解那些铁链,哪知却被我发现了一个奇怪之处。
“我解开铁链后,发现他的左侧胸膛隆起,比右侧胸膛明显高出了许多。我拉开他的衣服,发现他身上有很多伤疤,多半是与那些抓他的人拼斗时留下的。在他的左侧胸膛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已经缝合起来。
“我走镖时少不了与山匪贼盗动手,自己也受过伤,知道受了刀伤后如果没处理好,就会感染脓肿,但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肿胀到那等吓人的程度!我当时觉得有些反常,于是伸手按了按那囚犯的左胸,立刻发现了异样。我冒着对尸体的大不敬,用匕首挑断他左胸伤口的缝合线,拨开伤口,发现肉里面竟然藏着东西。那是一节竹筒!
“我这下子猛地明白过来。左胸膛就是心脏所在,那囚犯临死前曾说,天道的代码藏在他的心里,原来竟是这个意思。我猜想那囚犯在拼斗时,左胸受了重伤,知道难以逃脱,索性在被抓住之前,将东西放入竹筒,藏进了左胸的伤口里,并用线缝合起来。也难怪那两人找不到了,还喝问他把代码交给了什么人。别说他们了,谁又能想到,一个活人,竟敢把东西藏在自己的肉里呢?这需要承受多大的痛楚啊!”虽说已过去了十六年,但杜心五回想起这些事时,仍不禁摇头,显得仍难以置信,“我取出了那节竹筒,我知道所谓的天道的代码,就藏在竹筒里。当时我心想,就冲那囚犯缝肉藏物的勇狠之气,无论如何,我也要去御捕门找到白锦瑟,将这节竹筒亲手转交。”
找一个人转交一样东西,看起来,这是一件十分轻松的事。至少当时杜心五是这么认为的。但后来发生的事,却让他改变了这个看法。
埋好尸体后,杜心五回到了重庆。他已有些厌倦,不想再继续走镖,于是趁这机会,辞去了金龙镖局的生计,独自一人去了北京。
到北京后,他找到御捕门总领衙门,但守卫拦住不让进,于是他向守卫打听,向进进出出的捕者打听,哪知竟没一个人知道白锦瑟是谁。
杜心五不死心。他仗着拳脚上的本事,在京城里找了一份看守皇城大门的活路,一边赚钱糊口,一边打听白锦瑟的下落。几个月里,他问过平头百姓,问过进出皇城的大小官员,但还是没人能告诉他白锦瑟究竟是谁。似乎白锦瑟这三个字,只是一个杜撰出来的人名。杜心五暗暗奇怪,心想总不成是那囚犯临死前说错了人名,抑或是他听错了吧。
“我白找了几个月,心里烦闷,有一晚拿出竹筒端详,越想越是生气。再加上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好奇心又越来越重,终于没能忍住,打开了那节竹筒。那节竹筒用蜡封着口,我用匕首戳开封口,发现里面塞了一团白布。我取出白布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串古里古怪的代码,读起来十分拗口。”
说到此处,杜心五忽然打住了话头,静静地望着暮色微凉的西天空。
胡客很清楚,刺客道内部传递消息时,譬如串人向青者传达刺杀任务,为避免泄密,常使用代码来传递,青者用特定的脚文对照,才能解读出代码的含义。所以外人看起来古怪的代码,在刺客道青者的眼里,反而显得十分正常,只须找到对应的脚文,就能成功加以破解。
杜心五说到关键处,故意打住不说,自然是为了牢牢握住与胡客继续商谈下去的价码。对于这一点,胡客同样心知肚明。
“你想让我做什么?”胡客直截了当地问。
“留下来,帮我一个忙,”杜心五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着胡客的眼睛,“帮我保护孙先生。”
“多久?”
“两个月。”杜心五说,“只要保证两个月内不出事,让御捕门的人无法得逞,让孙先生可以心无旁骛地做成这件大事,我就把白布上天道的代码告诉你。”
“那把弧形刀有什么特征?”胡客没有做出是否应允的答复,而是忽然问出了一个让杜心五略感茫然的问题。
“什么弧形刀?”
“在那家黑店里,刺中那囚犯腹部的弧形刀。”
杜心五回想了一下,说:“我只记得,弧形刀的刀身上有七个圆孔,具体的样子,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七星月刃!胡客暗暗点了点头。七星月刃的主人,绰号“北斗”,是刺客道兵门一位有名的青者,在十六年前忽然销声匿迹,这件事,胡客听姻婵提起过,道上也有过各种传闻。杜心五能说出弧形刀的刀身上有七个圆孔,再和十六年前“北斗”离奇消失的事联系起来,那么杜心五所说的这件发生在川黔交界地带深山老林中的往事,基本上可以断定是真的。
胡客的内心开始了纠结。
能从杜心五这里得到天道的代码,这是极难一遇的机缘,然而他若在日本逗留两个月,远在大海另一端的姻婵,她的安危,却又让胡客不得不担心。若非杜心五在船上忽然提到天道的事,或许胡客早已买好了回国的船票,此刻已踏上了归国的路途。
“两个月太长,我等不了那么久。”胡客斩钉截铁地说,“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解决了御捕门的这批人,你就必须把天道的代码,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张太监和山口那帮浪人已经解决,如今威胁孙文安危的,只有这群不知藏身何处的御捕门捕者。只要将这群捕者除去,自然就能保证孙文平安无事。“好!”杜心五一口答应,“你需要什么,不管是人是钱,尽管开口。”
“我只要一样东西,”胡客说,“东京的城区地图。”
锜刺
杜心五的办事效率极高,只用了不到两炷香的时间,就把最为详实的东京城区地图找来了。
展开地图,看了片刻,胡客问:“孙文到东京后,要去什么地方?”
“锦辉馆。”杜心五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就是我们下午去过的那里。”
“这三条路都是通的吗?”胡客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三条路线,都是连接东京湾码头和神田锦辉馆的道路。
“全都畅通无阻。”
“孙文会走哪条?”
“尚未决定。”
胡客想了一下,忽然收卷起地图,向房门外走去。
“你去哪里?”杜心五扬起头问。
“出去走走。”胡客没有多说,径直出门下楼,踏上了夜幕下的街市。
东京的夜市灯火阑珊,胡客却没有丝毫流连之意。他穿行于人流之中,按照地图上的标示,将连接东京湾码头和神田锦辉馆的三条路线完整地走了一遍。
接着他回到了住地,休养了一晚。他后背上的伤口,在与山口等全神会的浪人拼斗时撕裂,急需足够的时间来静养。然而一个晚上的时间,对于他而言,已经足够奢侈。
第二天一大早,光复会众人尚在熟睡,胡客已经穿好衣服,走出了民宅楼。等到杜心五来接应光复会众人前去与其他会党的人碰面时,胡客早已不见了踪影。
在上午、中午和下午三个时间段,胡客又分别将那三条路线重走了三遍。
他想借此来了解三条路线在不同时间段的人流情况,并且熟悉每一条街道两旁的建筑情况和路口的分布情况。
经过一天的观察,他最终确定了一个地方——东京湾码头。
站在职业刺客的角度,综合所观察到的所有情况,胡客判断,御捕门的捕者如果动手,最好的选择,无疑是东京湾码头。在三条线路上和锦辉馆附近动手,都不容易成功,只有当孙文乘客轮抵达东京时,趁着人流密集,直接在码头上动手,成功的几率最大。
晚上回到民宅楼,一整天没有见到胡客的杜心五,正在房门外等候。
两人进入房间。胡客展开地图,以东京湾码头为中心,圈出一块半圆状的区域,对杜心五说:“你派人去这一带,查清楚有哪些房屋提供外租。”
“好,我这就去接洽黑龙会的人,让他们去办。”
杜心五连夜赶去了神田锦辉馆,与内田良平见了面。内田良平答应了他的请求,派出了一队十人组浪人,连夜赶去码头周边,调查房屋外租的情况。
黑龙会名义上是为日本陆军服务的军国主义组织,但用通俗点的话来讲,它是一个由日本浪人组成的黑道组织,其势力遍布全日本,在东京尤为集中。东京的平民百姓们,对黑龙会的惧怕,比对当地的警察更甚。黑龙会的浪人前去调查房屋的外租情况,应该说,这只是小事一桩。
但有的时候,一桩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也能转变为一件天大的大事。
这队浪人去了之后,当晚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也没有返回,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仍然不见踪影。
这就有些异乎寻常了。
内田良平坐不住了,他派出手下去东京湾码头查看。去的手下很快回来禀报,说没找到这队浪人。内田良平又派出更多的手下去寻找,但一直到日头西斜,仍然没有好消息传回。
一整个白天就这样过去了。
当东京彻底被夜幕笼罩时,黑龙会的所有人,包括内田良平在内,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昨晚派出去的这队十人组浪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已然一去不返,仿若人间蒸发。
“再给我找!”内田良平脸色阴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黑龙会动员了大半的人力,想尽各种方法展开调查和搜寻,仍然找不到丝毫线索,直到两天后的那个清晨。
当第一缕天光洒落人间的时候,在东京湾码头东北侧的海面上,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具具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被早潮的海浪一推一涌地送到岸边,堆叠在外码头的石台下方。这一幕立刻引来了众多围观者。有好事者仔细数过,尸体不多不少,正好十具。
死了十个人,这绝对是一桩极其重大的刑事案件!
东京警视厅立即动员大批警力,由警视长亲自率领,赶到码头,各大报社的记者们早已蜂拥而至,黑龙会的人也闻风而动。最终证实,这批尸体,正是黑龙会三天前派出去的那队十人组浪人。
尸体一具具地被打捞了起来,依次摆放在铺开的白布上。
经过海水的长时间浸泡,十具尸体都略显浮肿,并且残缺不全,完整些的只是少了些许皮肉,恐怖些的几乎只剩下了半边肉身,连森森白骨都露在外面,大概是沉在海水里时,被鱼虾噬咬所致。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十具尸体中,有七具尸体的心窝处,皮肉是完好的。而这七具尸体的心窝正中,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伤口,一个绝对不是鱼虾所噬咬出来的伤口,一个显而易见是因利器刺入而留下的伤口。这个伤口的形状十分奇怪,既非长条状,也非孔洞,而是一个规则的三角形。
经过警视厅法医的查验,死者是死后被抛尸入海,正是心窝处这个三角形的伤口,穿心而入,夺走了这些浪人的生命!
在警察们忙着调查、记者们忙着采访、黑龙会的人忙着义愤填膺之时,站在围观人群中的胡客,因为目睹了这些三角形的致命伤口而心绪振荡!
在黑龙会的这队浪人消失的近三天时间里,胡客不得不亲自去调查了码头附近的房屋和民宅的外租情况。然后他假装是迎接亲友的人,每天守在东京湾码头上。他留意着每一处提供外租的房屋和民宅,尽可能地留意每一个出入其中的人。他相信御捕门的捕者一定会在码头附近找地方住下,这样既可以方便监视抵达码头的轮船,观察船上是否有孙文本人,同时也能在准备动手时,获得时间和空间上的便利。
捕者也是人,是人就免不了吃喝拉撒。这些捕者一定会现身的,胡客心想,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住处而不外出活动。只要这些捕者现身,依靠胡客的眼力,一定能够辨认出来。
但是在这三天的时间里,出乎胡客的意料,他竟然没有发现一个可疑的人。
这一天一大早,胡客便来到了码头,正好碰上案发,于是看见了夺去这些浪人性命的三角形伤口。
寻常的锐器伤不是条状,就是孔洞形态,三角形的伤口却十分少见。
但胡客却识得这样的伤口。
“锜刺。”他在心中默念。
第一时间窜入胡客脑海的“锜刺”,是一种古代兵刃的名称。
锜刺最早出现在春秋时期。《诗经·豳风·破斧》中有句:“既破我斧,又缺我锜。”便已提及。这种兵刃的刃身呈笔直状,带有三棱刃口和三面血槽。这种独特的造型,使得锜刺的杀伤性极为恐怖。一旦某人被锜刺刺中,三面血槽立即放血,且拔出后伤口呈三角形,使止血和愈合变得十分困难,所以被锜刺刺入皮下三寸者,无论伤在哪个部位,若不及时止血,短时间内就会因失血过多而毙命。
但锜刺的缺点在于,它只能刺,连砍和削这种简单的功能都不具备,攻击时的功能过于单一,对付寻常人很有效,但在与真正的高手对决时却极为吃亏,所以这种兵刃在历史上早已被淘汰。胡客知道在兵门之中,每个青者的兵刃几乎都不一样,但是没有哪个青者使用锜刺这种兵刃,因为每一个青者都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使用锜刺,无异于自取灭亡。
但眼前这些尸体的致命伤,分明是锜刺所为,只有锜刺,才能在人的身上留下如此罕见的三角形伤口。
胡客有意无意地抬起头,向四周打量。
案发现场已经聚集了很多人,还有更多的人像蝗虫一样黑压压地聚拢过来。围观是人类的天性,不管是在哪个国家,尤其是当一件惨死十个人的大命案发生在身边时。
忽然间,胡客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戴黑色帽子的瘦削男人。这个男人原本站在圈子的最里面,这时却悄悄地挤出了人群,朝码头的西侧移动,脚步稳中带疾。
这一阵脚步出卖了他。
只有练家子,才能拥有这样的步伐。
而他在所有人都围拢看热闹时,却逆着人流快步走开,这让心思缜密的胡客,感觉到其中可能暗藏着蹊跷。
瘦削男人走到西侧的一幢双层小楼前,回头向四周望了一眼,然后一闪身进了小楼。
短时间内,警视厅的人恐怕调查不出什么线索。胡客果断舍弃了案发现场,同样逆着人流,朝那幢双层小楼快步走去。
两天前,胡客曾来这幢双层小楼问过,房东说,二楼上有四间房,已经全部租出去了,租客是个中国女人。
小楼底层的入口处,设置了一个小房间,那是房东看守大门的地方,此刻却没人。想必房东也赶去码头上凑热闹了。无人阻拦,胡客轻松地进入了小楼。
走完一截廊道,来到破旧的木质楼梯前,胡客停下了。这样的楼梯,走上去是不可能不发出声响的。正在他犹豫之时,二楼上传来了对话声,说的是汉话。
“我早就说过,尸体不能抛入海里,姓薛的娘们就是不听。现在倒好,果真应了我的话。”
“薛娘子什么时候回来?”
“她带人去查那几伙人的行踪,原本说好中午就回,不过现在不能等了。我这就去找他们,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把紧了风。”
“只盼这件事不要捅出什么娄子才好。”
“早听我的,放完血,拉到荒郊僻野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又何必现在来瞎担心?”
这句抱怨的话说完,就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响起,有人正踩着楼梯往下走。
胡客急忙躲进入口处的小房间里。片刻后,脚步声临近,一个穿灰色衣服、留有半根辫子的男人从小房间外快步经过,出了小楼,往东边去了。
等那男人走后,胡客再一次来到破旧的木楼梯前。
听刚才的那番对话,二楼上的这帮人,正是杀死黑龙会十人组浪人的凶手。这帮人来自中国,又有这等本事,即便不是御捕门的捕者,也绝非善类。此时二楼上只剩一个人留守,这是十分难得的机会。胡客虽然背伤未痊愈,但若论单个对决,他仍有十足的把握。
为了搞清楚这里面藏着什么事,胡客取出了问天,藏在袖口里,小心翼翼地迈脚踏上楼梯。
嘎吱嘎吱,楼梯如往常那般呻吟起来。
二楼上那个戴黑色帽子的瘦削男人已经听见了。他问:“你怎么又回来了?”当他看见转角处出现的不是自己的同伴时,立刻紧张地从凳子上弹起,右手迅速地滑进衣摆下。
胡客没有给瘦削男人任何机会。他忽然间加快脚步,楼梯吱吱呀呀地狂响起来。当瘦削男人刚刚拔出一把锋利的短刀时,问天已经鬼魅般割开了他的咽喉。在他有机会呼救之前,胡客已经箍住他的脑袋,狠厉地一扭!而在此时,身后木楼梯的吱呀声,才刚好停止。
留下喷涌一地的鲜血和死不瞑目的尸体,胡客走进了二楼的廊道,推开了四扇房门。前面三间房都是住人的卧室,并无什么特别之处,最后一间房里的景象,却让胡客驻足吃惊。
暗扎子的始祖
推开最后一扇门,扑面而来的,是阴暗的红色。房间内的墙壁全都用红纸包裹起来,连窗户也被封死了。胡客闻到了刺鼻的血臭味,原来这些裹墙纸的红色,是用真正的血涂染而成的。这种血的暗红,令整个密闭的房间,充斥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地上摆置了许多没有点燃的烛台,拼接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将一张圆面的桌子圈在其内。桌子用红布罩住,红布很长,下摆耷拉到了地上。桌上摆放着五大碗已经凝固的血,以及一个香炉。香炉里插的不是香,而是一柄兵刃,确切地说,是一柄暗红色的锜刺。
房间里的这些摆置,看起来像是某种神秘的祭祀仪式,而祭祀的对象,则是桌后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
胡客原本以为祭祀的肯定是某个人物,但当他跨过地上的烛台,却发现画上并非人像。
画上绘有几根虬枝,枝上花朵盛开,粉色点点,乃是开得正艳的桃花,在虬枝下,一条溪流横着淌过整幅画卷。画的内容只有这些,其余地方都是留白,没有批注任何文字。
尽管如此,胡客还是一眼就洞悉了这幅画的含义。
溪流、桃枝,画上这两样简单的东西,直指中国古代刺杀史上一个极为有名的人物——刘桃枝。
刘桃枝,南北朝北齐人,被后世称为“北齐第一御用杀手”。
刘桃枝出生于北魏分裂、天下大乱之时。据《北史》《太平广记》等典籍记载,北魏末年,权臣高澄听说有一位“目盲而妙察声”的江湖术士,便找来这位江湖术士,想看看他的本领如何。这位江湖术士虽然是个瞎子,但擅长听声相命。他在听见了一个人的说话声后,当即断定此人将来必定大富大贵,并用一句话来概括了此人的一生:“王侯将相,多死其手;譬如鹰犬,为人所使。”
江湖术士口中的这个人,正是刘桃枝。
诚如这位江湖术士所测,刘桃枝从起初一个小小的苍头奴,一步步地晋升,最终裂地封王,的确是大富大贵的命;他一生精于刺杀,且不说那些丧命其手的小人物,单是死在他手中的帝王将相,便有六位之多,“王侯将相,多死其手”,诚然如是;刘桃枝一生中先后侍奉过北齐的五位皇帝,而令人称奇的是,在当时极度动荡不安、人人勾心斗角的环境里,这五位皇帝,竟都将刘桃枝当作心腹并加以重用,正因为他“譬如鹰犬,为人所使”,所以无论哪位皇帝倒台,都无法影响他在宫廷中的地位。
刘桃枝刺杀的手段也是别具一格,非常之奇特。史书上记载,刘桃枝刺杀时常采用“拉杀”。按照北方民间的说法,“拉杀”就是俗语中的“套白狼”,意即将绳索套在某人的脖子上,然后背着人跑,跑出一段路后,人便死了。
这位曾刺杀北齐永安王高浚、上党王高涣、赵郡王高睿、琅琊王高俨、咸阳王斛律光的北齐第一御用杀手,因其传奇的御用杀手生涯,被唐朝以后的暗扎子尊奉为始祖。
现在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这房间布置成这样,很明显是在祭祀刘桃枝,那么租用这间房的人,必定就是暗扎子。刚才被胡客杀死的戴黑色帽子的男人,毫无疑问,便是这群暗扎子中的一员。
胡客对暗扎子向来没有好感。当初他曾遭到暗扎子连续一个多月的疯狂追杀,并且在衡州府清泉县的巡抚大院里,被数十个暗扎子围攻,致使他身受重伤,最终被迫让御捕门擒获。
胡客原本是在查找御捕门捕者的下落,想不到却误打误撞闯进了暗扎子的巢穴。对于这群暗扎子为什么不远万里漂洋过海来到东京,胡客不想去理会。既然来错了地儿,那就速速离开为好。
然而当他走到房门口时,却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嘎吱嘎吱声。楼梯方向忽然传来大呼小叫,想必是楼梯口的尸体已被人发现,随即便有脚步声朝房间迫近。
不可能再从正门出去了。
胡客当机立断,撕开一块红纸,露出窗户,一缕刺眼的阳光急急忙忙扑射进来。他胳膊肘一顶,将窗玻璃击碎,随即返身躲入供桌底下。遮盖供桌的红布足够长,垂落下来后,将胡客遮得严严实实。
胡客刚躲好,便有五个人相继冲入房间,其中就有那个留半根辫子的男人。辫子男冲到破碎的窗户前,向外面张望,只看到一条空荡无人的巷子。
“跑掉了!”辫子男丝毫没意识到这是胡客声东击西的伎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向五人中唯一的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薛娘子了。她的年纪在三十岁左右,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冷媚之气。“回来!”她厉声喝道。两个正准备下楼追击的暗扎子打住了脚步。薛娘子说道:“从三皮的伤口看,此人出刀角度诡异,落刀又狠又准,绝不是普通货色,你们就算追上了,也是去送死。”
“我离开不过片刻,会是谁下的手?”辫子男皱眉道,“会不会是那几伙人干的?”
薛娘子揣测说:“那几伙人里,既有南帮的同行,也有御捕门的捕者,还有一些看不上眼的东西。尽管目标都是姓孙的,但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想来他们也不敢干这种事,没来由得罪北帮。”
“那会是谁?”辫子男疑惑不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刀击杀三皮,还能逃得不留踪迹,绝非等闲之辈。”
薛娘子走到窗前,看了看玻璃的碎口,又揩了揩窗棂上的灰尘。她转回头来,仔细地观察整个房间。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住了供桌上的香炉。香炉里插着的锜刺,原本是笔直竖立,现在却略微向左倾斜。
“尸体在码头上被发现,很快就会有警察挨门挨户来查问。我们杀得了闯进来的浪人,可总不能公然与警视厅作对。依我看,还是先暂避一下为好。”薛娘子一边说话,一边朝供桌一指,比划了四根手指。另外四个暗扎子会意,轻轻抽出武器,朝供桌悄无声息地靠拢。
薛娘子继续镇定自若地说:“不过今天是始祖的忌辰,房间都已摆置妥当,总不能不用。这样吧,不等晚上了,我们现在就祭拜,拜完便走。”伴随说话,她的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四个暗扎子缓缓散开,从四个角包围了供桌。
“跪!”薛娘子在供桌正前方单膝跪下,四个暗扎子也纷纷单膝跪下。
薛娘子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拜!”伴随这个字的出口,她的手掌竖起,干净利落地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供桌四个角上的暗扎子早已蓄势待发,得到动手的命令后,手中的武器闪电般刺出,穿透红布,刺入供桌之下!
薛娘子
四件武器刺入桌下的一瞬间,一团黑影忽然从供桌的正面蹿出,正是胡客!
供桌的正面,是薛娘子下跪的地方。她右膝跪地,这是一个无法快速起身的姿势。从桌下蹿出的胡客,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正前方的薛娘子攻去。擒贼先擒王,胡客这一击志在必得!
然而薛娘子同样信心十足,她的嘴角甚至带着嘲弄的微笑。她的右手拂开了衣摆,露出了左膝膝盖。那里平放着一张小型机弩,一张早已扣弦搭箭、只等猎物现身就祭出致命一击的飞卫弩!
胡客看见了这致命的武器,但是已经太迟了。弦开箭出,短箭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胡客飙射而来。咫尺的距离,因为前扑得太狠,胡客根本收不住力。他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
临危之际,胡客手中的问天变攻为守,与生俱来的敏锐感让他在电光石火之间准确地找到了那个点。就是在那个点,问天的刃身不偏不倚地挡住了箭镞!这一箭的力道实在惊人,胡客的右手竟然有发麻的感觉,身子也歪向了一边,而偏折方向的短箭,嚓地一声钉在了供桌的桌腿上,箭镞全部嵌了进去。倘若这一箭射在胡客的身上,保准来一个前穿后透。
虽然逃过了一劫,但胡客的攻击受阻,后方四个暗扎子趁机扑上来,形成合围之势。薛娘子疾步退到房门口,再一次扣住弩弦,搭上了一支黑色短箭。“你是谁?”她将飞卫弩抬起三寸四分,箭镞如同秃鹰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胡客。
胡客没有答话,他习惯用行动来做出回应。问天一拐,弧形刃口笔直地削向右侧的暗扎子。一动则全动,四个暗扎子立刻报以反击。
以一敌四,尽管背伤未愈,胡客却一点也不吃亏。强大的攻击能力,匹配问天的锋利无匹,让他很快压制住了四个暗扎子,迫使四个暗扎子转围攻为围守。四个暗扎子虽然没有胡客那种近乎恐怖的能力,但相互间配合得极好,一旦有人陷入胡客的攻势,另外三个人必定转死守为强攻,不惜一切代价施以救援,从而弥补个体上的攻守不足,防止胡客从某一点突围。与此同时,远处的薛娘子如一条盘身蓄势的毒蛇,间歇间吐出信子,用飞卫弩给胡客以致命的偷袭,以配合四个暗扎子的合围。
尽管如此,片刻之后,四个暗扎子中仍然有两人负伤,同时有一柄武器已报废在问天的刃口下,合围之势眼看就要告破。
“当心他的刀!”薛娘子喊了一声,同时连发三支短箭,迫使胡客分神应付。四个暗扎子趁机移位补位,重新结成围困之势。
胡客不希望陷入消耗战的泥潭。他的每一次沉肩摆臂,已经开始牵动后背上的伤口,痛楚正一点点地加剧。他不能再等了,眼下必须速战速决。
如果说之前胡客还有所保留,只用了七成力的话,那么现在他将倾尽全力进行攻击!
暴风骤雨般的攻势漫天铺开,四个暗扎子立刻左右支绌,顾此失彼,缺口很快出现。远处的薛娘子连开弩箭,妄图挽救败局,然而接连用光了六支短箭,却仍无济于事。她知道今天遇到的对头,是从未遭遇过的厉害角色,当即丢了飞卫弩,从香炉里抄起锜刺,朝胡客刺去!
五个暗扎子拼尽全力,仍然阻拦不住眼前的对手。
十几个攻守回合后,一个暗扎子胸口和腹侧连续中刀,终于无法支撑,败下阵来。好似大堤防洪,哪怕只是极小一处的崩塌,也会累及整条堤坝的决堤。胡客趁势而进,三个暗扎子先后倒地。
只剩下使锜刺的薛娘子了。
薛娘子脸上的冷媚之气已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表的惊讶和恐惧。她很清楚自己不是胡客的对手,当即几个跃步,退到祭祀的画像前,问道:“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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