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春天的早晨。一个长满可爱鬈发的脑袋从报刊亭的窗子里探出来,小小的黑眼睛,深红色的嘴唇,粉色的脸颊闪闪发光。
“别急,报纸已经到了,一会儿就好。”
围挤在四周的男人们一阵骚动。
姑娘把头缩进报亭,开始整理成垛的报纸。人行道即刻变得拥挤起来。路人行色匆匆,左顾右盼,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无奈——一群又一群忙碌的人们。等着买报纸的队伍越排越长。
“《火焰报》卖完了,”女高音宣布说,“这是最后一份《罗马尼亚自由报》。你可以买《集邮者》和《渔民报》,它们可是真正的陈年佳酿。《谜语》?噢,我这儿没有。明天来看看吧!”
一个面色苍白的高个子男人腋下夹着一摞最新的报纸,走到路边的灯柱旁,开始翻阅手中的报纸。
“报纸上能有什么内容?”说话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妪,此刻她正倚在一只垃圾桶上。她的抱怨还在继续:“报纸——排长队就是为了买报纸,你能相信吗?这些孩子太傻了,他们以为能从报纸里找到些什么。先生,我告诉你,报纸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在我看来,这等于是把钱扔进了下水道里。”
然而,那个须发皆白、梳洗齐整的高个子男人并没有听见老妪的这一番唠叨,他也没有听见高跟鞋落在沥青路面上发出的咯咯声。他没有看见飘舞在春风里彩虹般的裙裾,也没有看见金色长筒袜从身边掠过时瞬间的光芒。这位绅士翻动着报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周围的一切对他而言不复存在。
“人们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很健忘,”老妪并没有停止抱怨,“我们拥有这个可爱的国家,拥有这种天堂般的气候。但是,光有大自然还不行,你们这群废物!真正起作用的是男人,是有头脑的人。难怪我们现在一切都一团糟。瞧瞧那些人,他们连刚刚过去的冬天都忘了。他们把冬天的残酷统统抛到脑后。他们甚至不在乎——他们连女人都不屑一顾。先生,我告诉你,人们实在是太健忘了。”
男人充耳不闻。老妪备感失望,挪开步子,朝一边走去,那里,一个满脸皱褶的老头正不断挥舞着手中的空购物袋。
“说得太好了,太好了!”驼背老头嘟囔着,“我家老太婆就是这个冬天死的,我眼睁睁看着她断气。因为他们不给我们提供暖气。我们整个冬天都生活在冰窖里,连一滴热水也没有。老太婆有心脏病,寒冷的天气让她丢了性命。没错,先生,人们是多么健忘啊!他们甚至都不抱怨一声。”老人扭头朝着高个子男人的方向滔滔不绝起来,那个温文尔雅的绅士依旧靠着灯柱,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面前的报纸。“瞧瞧他们!脑袋像筛子。无论你对他们做些什么,他们统统都会忘记。只要给他们一点好处——晴朗的一天、一块椒盐饼——没错,只要你给他们一块椒盐饼,一点儿阳光,他们就会忘记。人们就是这个样子。”
那个长相体面的男人似乎并没有感觉到陌生人的怨气是冲着他来的,也许,他根本不在听。他收拾好那摞报纸,身体离开了灯柱。
他甩开豆茎般细长的双腿,步子虽说迈得很大,但速度不快,因为他有些体力不支。
没错,这是一条幸福的街巷。风景如画的布加勒斯特,姑娘般活泼轻快——像昔日的小巴黎。要是周围没有贫困,没有挣扎的喘息,没有这个丑陋、做作的繁华该有多好啊!幸福的春天。幸福、健忘的人们,还有幸福的报纸。乐观的,说教的,给人们展现一个未来,一个无比灿烂的未来,只是不知道有谁可以亲身体验到这种未来。
餐桌。面包,牛奶。浆洗过的白色桌布。天刚破晓,他必须起床去弄些面包和牛奶。两杯热饮咝咝地冒着热气。牛奶替代了咖啡——替代,因为真正的咖啡难得一见。不管怎样,老年本身也是一种替代。我们的国家已经老龄化了。几片发硬的黑面包,上面涂了薄薄的一层李子酱。但是,桌上的餐具——调羹、刀叉、盘子——还像新的。每一件物品都是那么整洁、光亮。窗户敞开着,灵丹妙药、蛇毒、幻觉,都进来吧。春天,春天!
加夫通夫人快速翻阅着面前的报纸。她戴上眼镜,啜了一口牛奶,扫视了一下标题页,她放弃了。其实,只有到了晚上,等所有的家务都做完了,她才会有时间看报纸。她把那摞报纸朝坐在餐桌另一头的丈夫那儿推过去。
“至少,现在的天气还是不错的。如果只有冬天,或者只有夏天,那该怎么办?重要的是和谐。当然,我们这里就很和谐。我们真是幸运!”
她丈夫长时间地盯着她看。
“是的。实际上,刚刚有人说过这话,就在报纸上。春天是大自然给予我们的礼物!虽说不再年轻,但也是一种重生,不是吗?一种真正的刺激。”
他的夫人摘下眼镜,放在那摞报纸上。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杯子。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开始低语。没错,是低语。
“你还记得弗朗茨·约瑟夫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什么?你又听说了些什么?”
“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我把一些事情搞混了。咳,你过去常说,他还算是一个宽容的皇帝。”
丈夫微微一笑。他对夫人早餐时分的夸张表现已经十分熟悉了。
加夫通夫人不仅温柔体贴,而且对丈夫的工作也非常支持。她从不过问他的工作,因为她清楚,在他动身去图书馆之前,任何问题都只会徒增他的烦恼。然而,加夫通先生晚间归家时总免不了谈及自己的研究内容。
虽说如此,加夫通夫人在早饭桌上还是会东拉西扯、旁敲侧击,她想让夫君知道,他的研究也让她着迷。
“实际上,我在想:恺撒、尼禄,什么时候……?我的意思是,他们是什么时候……?还有佛朗哥,或萨拉查、墨索里尼,我知道。他死的时候是春天,对吗?元首也是如此。他放火烧死了自己,那也是在春天。但是,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家伙,就是那个乔治王朝时期的,他死在3月份。关于这一点,我不可能忘记。那是因为春天的围困吗?或者,像旋风一样势不可挡。”
丈夫把自己的金丝边眼镜放在杯子旁边,然后伸手去拿报纸。夫人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花白的头发紧贴在脑后。
“对,你说得对,是春天的围困。变化带来的毁灭。这是无法确定、无法阻止的。我把今天报纸上的一个小故事读给你听听吧,看看你们还会不会说,我们这里平安无事。”
他把桌布的一角抹平。夫人站起身,手里拿着装面包的篮子。他看着她。一天中宁静的时刻。早饭给了他力量。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平静的交谈之后又将是奔波推搡,消息、借书证、给当局的信,然后是更多的消息,等等。
“听着,‘我们将要在这里简要阐述的事实似乎是来自一部关于三K党或是关于一群搞政治迫害的人的电影。在邻里街坊中搞政治迫害。’听我读啊,难道你不想听吗?”
女人忙着把桌上的碗碟往水池里放。她慢慢地挪着步子,左腿一瘸一拐,身子向一边倾斜,有些心不在焉。但是,她很快又回到桌边,坐了下来,两只白皙的胖手温顺地放在洁白的桌布上。
“就这样,他们闯入了那个女人的公寓。接下来会怎样?你猜猜看。他们放了一把火。你能想象得出来吗?因为那个女人喜欢动物,你在听吗?因为她养了小猫或者小狗,咳,谁知道她究竟在家里养了些什么。我们来看看他们这样做的借口,以及他们采取的措施。那个女人的名字和地址……你看不出吗?那个自称是地方委员会成员的什么先生,跟那些家伙,以及街区的其他住户狼狈为奸。你能看出这里面的联系,不是吗?你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吗?”
他的夫人看着他,一脸的严肃。加夫通先生总是喜欢把日常发生的事情跟他自己在图书馆里进行的研究联系在一起,对此,他的夫人已经习以为常了。她知道,她的夫君习惯于一而再,再而三地走进40年前发生的事件中。但是,今天,他的声音中有一种特殊的东西。似乎这是一个至高无上的时刻,一次决定性的最终测试,而这个测试却完全超越了她的理解能力。尽管如此,她还是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激动——一场出乎意料的胜利,是的,一种恐惧。一种长期压抑的恐惧不仅证实了他自己的期待,可以说,同时也给他带来了新的生命。
一个小时后,马太·加夫通先生在向图书管理员借阅比平时更多的书,而且,不知什么原因,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过了很久,他才伸手去拿面前的书。尽管这样,他还是仔细地检查了一番——1941年4月7日966号法令:决定对于重大的叛国和间谍罪行实施更为严厉的惩罚;普伦叶涅和拉谢拉:《法国的法西斯主义》;扬·安东内斯库将军:《国民军团式国家的基础》,1940年9—10月出版;卢克雷丘·珀特勒什卡努:《三个独裁者的统治时期》,再版,布加勒斯特1970年;《对格拉齐亚尼的审判》,罗马,1948—1950年;1941年4月7日966号法令:禁止政府公务员与外国人或犹太人通婚;《纳粹的阴谋与入侵》,华盛顿,1946年……这些书他已经很熟悉了,但他再也无法从中得到任何满足。流行病四处蔓延,那种困惑——希望如此渺茫,充斥着欺诈,直到那个看不见的捕鼠器啪的一声关紧了,一切都为时已晚,无法补救。昨日,疾病还停留在隔壁邻居的门口,或者是邻居的邻居家里;今日,它已经登堂入室,补救已经来不及了。罪恶之根源不仅仅隐藏在刽子手的心底,而且扎根于每一个囚犯的心中。猎人和牺牲品,纵火,一种私刑,什么样的借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猎物。
解释这个问题实在是太简单了,真的,非常简单。都是春天惹的祸?春天,像40年前的那个春天?每时每刻都要警惕陷阱和圈套,久而久之,身心备感疲惫,迟到的遭遇已经超出了自身的驾驭能力。托词——有谁愿意相信?——竟然是小猫!
“你要走了吗?”柜台后面的那位金发女郎一脸的茫然。
他耸耸肩,感觉很是内疚。
他沿着大街漫步。春天。话语。话语构成的春天。三硝基甲苯。尘埃。红色。樱桃。柔嫩的花蕊,就像广告中呈现的那样。一只狗和一只猫。爆炸,大火,流氓,撬棍,公寓被毁,熊熊燃烧的火焰。大地,空气,水源,火灾。氧化,催情,挑衅,孤寂的毒液。春天,流淌的话语。
他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这是一个肮脏的小公园。话语,大脑在永恒地创造话语,你聆听话语在内心不停地流淌。毁灭。大火。撬棍。爆炸。邪恶。红色。火葬场。蜉蝣。蜉蝣的外表和身体。诱人的邂逅,令人生厌的丝绸,忧郁的田园诗歌,夜晚的轻风。疲倦的想象像一层保护膜,以言语的形式将他包裹。缺席的时刻——他明白这种衰老的逃避带来的危险。
也许他应该去托莱亚家,把杂志带给他。托莱亚的反应有些孩子气,始终让人捉摸不透:这种反应极为理想地模拟着活力,它甚至发散出某种病态的狂躁情绪。托莱亚可能会高声叫骂,或是点燃屋内的杂志,或者直接把他当作入侵者赶出大门。咳,究竟谁是入侵者,真难说得清楚。毕竟,房客是托莱亚,而不是他。因为自己不常来,因此,是的,应该去拜访一下托莱亚,这样,这位房客就没有理由抱怨了。不经常来——但上次的拜访就发生在昨天。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无人应答。但是,托莱亚在家里。他能感觉到这一点,只是托莱亚不想开门罢了。他的手又在门上拍了拍,一下,两下,然后轻手轻脚地把门推开。托莱亚·沃伊诺夫先生连头也没有回一下,他似乎已经认出了闯进来的这个人,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表示欢迎的姿态。客人仍旧伫立在门口,踌躇着该不该进去。等待只持续了片刻。主人迈着大步,直接来到客人面前。
“老伙计,你来了!”
主人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闪身为贵客让道。这是唯一可行的通道,客人微微一笑。他打量着教授,脸上闪现着光芒。没错,房客一点儿也没变:有棱纹的白色长裤,白色毛衫,白色网球鞋。修过面了,光光的,很精神。没错,就是他。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两张椅子,他坐了下来。
“我带来了坏消息。”
“谢天谢地!”教授在胸前画着十字,“那就全都说出来吧。我用咖啡答谢你。别闷在心里,朋友,好吗?你会喝上一杯货真价实的咖啡,百分之百的,跟我们这个多边发展的国家所喝的那种玩意儿完全不同。如果你的消息是严重的——我的意思是说,糟糕的——那么,你可以享受到一杯顶级咖啡,从真主的咖啡壶里直接倒出来的。”
他在猪圈般的房间里转悠着,书籍、领带、笔记本、购物袋等散乱在周围。他仿佛是一个魔术师,瞬间变出来一个保温瓶和一只杯子。咖啡准备好了。在他们中间的那张铁制小桌上,摆放着一只绿色的大杯子,里面满满一杯咖啡。
“就我一个人喝?”
“我已经喝过了,灌了满满一肚子。我的胃动力消失殆尽。你慢慢喝,别着急。在你把灾难性的消息说出来之前先放松一下。我今天的时间都归你了,马太公民。你把我堵在家里——我真是不走运。”
客人小口啜着,微笑着,但笑意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先解释一下,这样,我们之间的谈话会顺利一些。”教授开始不耐烦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你,省得你旁敲侧击,一路赶往加德满都。说吧,全说出来吧。你想收回这间屋子。我必须从这个墓室里搬出去。我说的没错吧?”
客人差一点儿呛住。
“不,不,绝不是这事儿。我要说的是,大幅度的裁员计划即将开始。你档案里的内容肯定对你有影响。就像50年代那样。这就意味着,你的饭碗保不住了,这可不是玩笑。你也知道,这一次,我是无能为力了。”
他一口气把事情都吐露出来,顿时感觉轻松了许多。接下来,两人许久没有说话——一种崩溃,一种联系的缺失。
最后,教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的声音尖厉,又恢复了活力。
“作为一个领取养老金的人,你对各色各样的恶作剧都充满了兴趣,我没说错吧?我听说,我听说你每天都给政府写信。你想借此赎你50年代犯下的罪恶,对吗?那时,你是新闻记者,你为他们编造他们所需要的任何谎言,还添上许多他们或许没有要求你写,但你却相信的东西。现在,你试图弥补过去的过失。你不断地呼吁,不断地提申请,提建议。你批评,你提醒,你建议。一个志愿者,一个真正固执己见的记者!你勇敢,你随时准备帮助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你说,政治档案又回潮了,就像50年代那样。但是,那些事情不会重演的,是吗?你为什么不把这些都记录下来?现在,勇气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退休金每月按时送到手中。你帮助我们这些可怜的罪人,不对吗?也许,你会为我再谋一个职位。毕竟,你和我哥哥在上个世纪是理工专科学校的同窗好友。他现在已经是阿根廷公民了,生活在那个被称作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疯人院里。我们的朋友马尔加说,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之一。他了解这类事情,因为他本人就在一家疯人院里工作。”
客人身子前倾,手里仍然端着那只咖啡杯。但是,托莱亚的目光并没有在他的身上停留。
“你想让我做些什么?请你那个阿根廷同窗帮忙?求我那个魅力无穷的哥哥?乞求他的施舍?你知道,老板已经完蛋了。还能做些什么?游泳池、轿车、农庄、房屋、银行存折、假期——这些都令人生厌。要我写信跟他聊聊童年的往事,壁炉,还有父母亲居住的房子吗?他定会热泪盈眶,立马去看精神科医生。”
“别逗了,别再夸张了。看来,他已经给你写过信了。”
“当然,当然。我除了快乐之外一无所有。通信联络!海外!资本主义国家!军事法西斯独裁专政!那些亲戚背井离乡,因为他们幻想轻松挣大钱,他们向往舒适的生活。他们在复活节和圣诞节期间给我们寄一些可兑换的钞票。我只是一个替代。加夫通先生!被打扮成替罪羊的旧时代的余孽。他们在政治研讨会上就是用的这个词语,不是吗?然而,谁知道呢?你可以帮我找个工作,也算是某种补偿吧。一个有薪水的嗜好。不是你这种带薪的新工作,就是一种没有任何报酬的反省。你看如何?你愿意雇用我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这么说,你不明白。好吧,如果别人听不懂,那就应该进一步解释,对吗?你还记得那场‘大悲剧’吗?”
加夫通沉默了。他把身体的重心从左侧移向右侧。
“家庭悲剧!死亡,先生,那是世上唯一的一种悲剧。死亡。上帝雇用我们这些人上演了那场悲剧,不是吗?因此说,死亡……你肯定还记得那场葬礼,对吗?我指的是父亲那个时候遭遇的事情,记得吗?”
客人连忙插话说:“是的,当然记得。”
“很好。这么说来你还记得。那是什么:自杀、谋杀、事故?难道你不记得了?也许,你已经忘了。你那时的名字和现在不同——一切都不一样。”
“那又怎么样?你什么意思?”
“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瞧瞧,当然,你不会告诉我,你那时的名字是加夫通。我说错了?咳,算了,我们不要纠缠细节了。这么说,你现在是一名在家里办公的记者了。”
“你是从什么渠道——”记者的脸由红变白,突然间,又红了。
“朋友,我没什么恶意,别难为情。有些虚幻的目标其实很有意思,非常天真,并非都是卑鄙邪恶的。你最近的想法和最初的想法一样,都十分人道。它令人感觉更加愉快,因为它毫无用处,也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收入。因此说,你现在是一个替百姓服务的记者,很好。你不再写文章,而是改写信件了,对吗?很好。就像那些拉美的警察,他们决定成立自己的帮派,镇压流氓恶棍——然而,这是借用警察力量的个人行为。很好。只要你具备其他的激情。我本来想使用疯狂这个词——请见谅。照此看,你开始调查了!你审视过去,为的是遗忘现在,或者说,为的是更好地了解现在。当然,这不是我的事。但是,这也是,或者说,这也能够成为我的事。我的意思是,我们为什么不能怀着不同的目的研究同一时期的历史呢?但我是要报酬的。你意下如何?”
“我反对,我不明白你追求的是什么。”
“我追求什么?就想让自己为某事而兴奋,就想找到具有魔法的行动。正如生活在资本主义天堂里的那些人所说的:一场游戏、一种嗜好。再也不愿意过这种枯燥乏味的生活了!与之相比,死亡也不是那么可怕的悲剧了。上帝想让我们给他创造乐趣,不是吗?无论怎样,这就是他创造我们的缘由。
“这样说吧,我能参与你伟大的事业吗?我正在描绘我的家谱,研究家族故事中那个神秘的章节。你看如何?别人不知道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是,每当我想起家中的壁炉,想起我的童年往事,我就有一种冲动,我要写一部回忆录,追忆我那个被毁灭的家族!如果我帮你,你会付我报酬吗?能成交吗?”
又是沉默。屋内越来越安静,教授感觉自己有些太过分了。
“先生,我再给你倒一杯咖啡吧!除此之外,我这儿没什么可以拿出来招待你的。我知道,你既不喝酒,也不抽烟。我也不能让我的那些相好服侍你,她们今天都休息。然而,一杯真正的咖啡——在我们这个时代,相信我,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刺激。几乎可以说,是对社会和谐的进攻。想想看:一公斤咖啡在黑市上的价钱可是一个月的薪水啊。”
客人没有出声。入夜了,窗外一片漆黑。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声音也不那么有特色了。
“不用麻烦了,”最后,客人开口了,“时间不早了,再说,我晚上睡眠也不好。我更愿意谈谈你的工作。”
“哈,那有什么好谈的?我明白,你帮不上我的忙。你不是从前那个有正式职业的新闻记者了,因此,你也不可能再和那个疯人院的狂人医生马尔加并肩作战,一起拯救我,把我带到这个声名远播的首都,担任‘婊子旅馆’的接待员,那可是一个很吃香的工作啊。抱歉,我知道你不太喜欢俚语,应该是‘色情旅馆’——这是流行的说法。”
“没错,给你找工作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是,这还不是最困难的问题。”
“咳,假如存在比这更困难的问题,那我们已经涉及了。实际上,我正开始和那个阿根廷人联络。”
“问题和那家旅馆有关。但你知道那里的情形,员工、各种关系,以及责任。”
“啊!我明白了,原来你了解这个联络网。你肯定也在那个部门工作过!无论怎样,你在各行各业都有体验,甚至包括职业革命,不是吗?我说得不对吗?告诉我,是这样吗?”
“别装傻了!你是旅馆的一个接待员,除了工作、薪水、白班、夜班之外竟然一无所知。要知道,你一口气干了两个星期呢,谁信啊!在那家干接待员的活儿不是最好的选择,除非你自己愿意去做那份马屁精的工作。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同志,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能继续在黑暗中讨论下去了。加夫通同志,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在策划一场阴谋——我们在利用黑暗。”
突然,灯亮了,这又是托莱亚的小把戏。一个蜡烛般细小的灯泡,一个金属夹子将其固定在桌子腿上。灯光微弱,只能映照出接待员脸部的轮廓,那张脸酷似罗马执政官,胡须剃得干干净净,显得十分苍白。
“先生,既然你提起此事,那些自由撰稿人的信件最终定会让你陷入困境。一个为人类利益请愿的人!此外,我也不明白你名字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用一个另外的名字去做好事呢?毕竟,我的,或是你的祖先,他们改换名字的理由绝非如此,不是吗?我们是另类,对吗?”
对方没有吭声,甚至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你用了你夫人的名字,这样做是不是为了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尤其是在战后?因为她有一个兄弟是法西斯铁卫团的成员,而她本人却是无辜的?在50年代,你冒着玷污你清白记录的危险,像传教士那样去捍卫客观真理!你就是用这种方法证明给自己看的吗?就像那样,加夫通阁下?”
加夫通阁下一言不发,或者说,他在小声说着什么。“我看,你暂时可以做一些翻译工作。你仍然可以在那些从事科技翻译的公司找到关系,甚至可以试试出版社。在某些事情发生之前,这可以帮你摆脱困境。”
“翻译?很好!笔译、口译,管它是什么。我们都在做翻译,翻译已经成为生存之道了,不是吗?我们都是替代,都是译者,不对吗?
“但是,译者也要看档案吗?他的简历,他在警察局的案底?他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还有政治关系——为某些特殊案例而保留!阿根廷就是一个特殊的例子,不是吗?阿根廷大马戏团——将军们不断地访问这个国家,因为我们是一色的拉丁人,一色的动物,不对吗?旅馆是私通者的天堂,你对那里的接待员一职了解多少?朋友,你不可能对此有任何了解。目前,消灭我们的不是撒旦和他的门徒,而是那些通风报信的人,那些中间人。小小的辅助,替代——甚至包括我。先生,一个替代,你太明白我的意思了。这是一个充满替代的世界,是我们的大马戏团。任何一个地球人都明白这一点。我亲爱的先生,没有人不知道。我相信,你也知道。”
教授坐在昏暗的烛光里,与此同时,黑暗中的马太阁下一言不发,聆听着那个名叫阿纳托尔·多米尼克·万恰·沃伊诺夫——人称托莱亚——的房客滔滔不绝的讲演。
趁着他喘息的机会,马太阁下最终做出了回答。
“实际上,我来这里的目的是建议——为什么要隐瞒呢?如果你需要一些——坦率些,如果你需要一些钱。你知道,我不是一个有钱人。但是,我还是来了,我想给你——”
“作为借款,是吗?”
“对,当然,否则……”
“好,好。太完美了。借款,我接受。瞧,老兄,我接受了。我同意借款。任何时候,任何方式,任何数量。以前我担心,在你离开的时候,我会发现一只塞满了崭新钞票的信封。你现在还坐在黑暗里,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那精美的礼物塞进我的手里。你知道,我不喜欢慈善家。我很高兴,你并不属于那一类虚伪的人。你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吝啬,加夫通先生。我希望,你不会介意我过去对你的观察。我承认,你的这种认真、严肃的态度使我印象深刻,我对此怀有一种不可动摇的尊敬。吝啬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它应该得到每一个人的尊敬!只有那些头脑简单的人才会认为这是一种缺陷。你知道,你的好意使我万分感动。”
教授说话的语速很快,他的目光从客人身上转移开去,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黑黢黢的窗户,嘴里飘出的话语似乎从那扇反射黑暗夜色的玻璃窗上弹了回来。虽然不太确定,但他感觉到他的客人已经起身,而且就站在窗户边上。他感觉到这个豆秸似的加夫通已经迂回到了他的左边,正俯身打量着一个看不见的阴影。他感觉到,抑或根本没有感觉到——无论怎样,他不在乎——那个傻瓜已经转过身来,慢慢地,他的光头在微光构成的细小光环下像一个闪闪发光的球体。是的,他刚才把灯架和电灯移到了书架上,因此,圣洁的灯光一览无遗地洒在光秃秃的头上。此刻,他惊讶地看着豆秸般消瘦的男人,仿佛他刚刚察觉到他的存在。
“先生,我让你不高兴了吗?是因为我无耻、高超的幽默吗?不过是没有恶意的表演罢了,真的。你别放在心上。别担心。我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不会用那些喜剧中的玩笑来烦你。至于借款一事,下次再讨论吧。等到需要的时候,等到我们沿着记忆的轨道走下去的时候。”
接着,他沉默了。或许他在积聚能量,准备最后一次的轰炸。他的声音沉重、镇定、低沉,但没有一丝的尖刻。
“你知道,先生,我什么事情都不在乎。我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你还记得我的父亲吗?他以为自己能够逃避。哲学家!巴黎大学!他造了一个酒窖——以此逃避。他以为自己可以逃避,酒精从来都是必需的燃料。包括愤怒的日子——特别是那个时候。瞧一瞧吧,看看大家是如何排着长队,推来搡去,为的就是买到一些臭烘烘的锯末和垃圾酿成的酒。旅馆的接待员万恰根本不在乎他是否可以逃避!我什么都不在乎,记住。但是那个人在乎。哲学家,巴黎大学!当他意识到在他去往的天堂里有东西在等待他的时候,他藏匿起来了。关系,金钱,酒窖——我们要摆脱一切。这就是哲学家脑子里想的内容。他没有逃脱,这你是知道的;他没有逃脱。至于我,是否能够设法逃脱,我不在乎。你知道,我真的不在乎。我的无所谓态度比钻石还要强硬!先生,这是一种钻石般的无所谓态度,比上帝他老人家的心肠还要坚硬。上帝无处不在,永远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每一个地方,没有地方,聪明的老把戏。”
他突然打开了窗户。夜色冲进屋内——迅速、芳香、狡诈。一阵突然而至的打击。教授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抓住客人的肩膀。
他有些厌烦了,轻轻地把客人朝门口推去,推进夜色之中。这就是昨天的事情。
“你回来了?”金发碧眼的图书管理员轻声问道,她的语气透着些许惊讶。
养老金领受者马太·加夫通会意地一笑。别人都说他是这儿的常客。虽然他经常泡在图书馆里,但他却不情愿做出任何解释。“是的,我改变主意了,不回家了。如果这时候回去,我会打搅我夫人的。她在家里辅导学生,到晚上才结束。我的那个朋友兼邻居出门了,去寻找上帝了。”玩笑结束,他笑了,回到这里读书,他很开心。
“我在公园里休息了一会儿。我认为,这是个极富攻击性的春天。”这个知名的读者补充道,他说话的时候神情胆怯而诡秘。他朝后面窗边那张桌子走去,那是他的老位置。
很快,马太·加夫通桌上的书籍和旧报纸就堆成了小山。
《扬·安东内斯库将军执政时期内政部的活动》,达恰—特拉扬国家图书发行和绘画艺术社,1943年;《1940年10月关于重新组建罗马尼亚运动队的法令》;《1942年10月关于国家的宣传策略,危险事件,以及生存与利益的法令,1940年,1942年,1943年》;《民族同化政策下行政长官的任命》;《头号叛国罪的处罚》;《对秘密返回罗马尼亚的被驱逐人员实施的死刑政策》。没错,都在这里了。《禁止与外国人或犹太人通婚的法令》;《对格拉齐亚尼的审判》;《头号叛国罪和间谍罪更为严厉的处罚措施的介绍》(他已经开始阅读了);《65位罗马尼亚知识分子1944年4月联名上书扬·安东内斯库,呼吁罗马尼亚撤离战场》。此外,当然,还有其他的相关文章和书籍,图书管理员对他的需要早已了如指掌。
然而,那天下午,这位勤奋好学的养老金领受者并不想做任何研究工作。春天中断了他的阅读和研究。房间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年长的疯子。做了这么多索引卡片,摘录了这么多引文,这些没有人要他做,没有人期待,也没有人需要。人们也会把他当成一个脑袋有毛病的人。他感觉头痛。是的,他今天不能再继续工作了。都怪这个春天:躁动不安,偏头痛……一个迟到的遭遇,对那些长期受到侵扰的囚犯来说实在不合适。那个令人疑惑万分的剧变——一个你不可能有任何信心的海市蜃楼。
加夫通下意识地抬起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一场旋风,是的,天空中一片无形的火焰……他低头看着面前翻开的笔记本,下定决心开始写作。“道德和正义必须成为任何新社会的法制和生活所遵循的准则。社会公仆,从上到下,必须首先遵从这两项原则。举一个例子:过去的一位同事不久前通过邮局寄来一个包裹。咳,我对照阿根廷方面的清单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内容,我发现,清单上的一些物品失去了踪影。”是的,他发觉这些文字有点恶心。他把那张纸撕了个粉碎,丢进了废纸篓里。这儿还有一张,写得满满的,是另一封信的草稿:“正如你所知道的,我从来不玩匿名的游戏。我为自己所提出的小小要求和建议负责。这些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但却很重要。那些由我们决定的内容必须得以纠正和改进。至少那些我们有决定权的规章应该遵循这个原则。我已经正式向你反映标注为电梯的那些电梯质量太差。咳,前天……”
他感觉厌倦了,倦乏了,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但是,他不能放弃那些字体秀丽的信函,因为,通过它们,他使全世界知道了他这个人的存在,知道了他的忍耐力,以及他的失败。
他望着远处,但他的目光飘移不定。他低下头,痛苦地继续看着那些文字。“亲爱的同志们,在池塘边,他们的所作所为不仅仅为动物爱好者所不齿。按照法律的规定,动物的主人有三天的期限,要求领回他们走失的小动物。唯一了解动物是否遭到囚禁的途径是亲自拜访那个机构。然而,那里禁止出入。无奈之下,人们只好站在大门外,等着付费之后领回丢失的宠物。同志们,这不仅违反,而且践踏了基本的人权……”
当马尔加医生知道流行周刊上刊登的那篇文章时,已是傍晚时分了。
病人们离开病房,到外面的院子里去了。医生独自一人坐在一张长板凳上。他摘下眼镜,揉搓着前额,然后脱下工作服,想放松一下。
汗水顺着他下巴上稀疏的黑色胡须滴落下来。他掏出手帕擦拭着,试图忘却自己的疲倦。他把自己两只短短的手臂交叉起来,放在那个突出的啤酒肚上,身体向后挺直。他的双手软软的,肩膀也是如此,但两条短腿却是沉重无比,仿佛灌满了铅。一旦放松下来,他竟有些许眩晕的感觉。
他的助手给他端来一杯凉茶,还有一个装满药片的小纸包。医生又一次用掌心抚摸着自己的胡须,然后戴上他那副茶色眼镜。他一口吞下那把药片,慢慢地喝着杯子里的茶水。
“您太疲倦了,”她说,“您对自己太苛刻了。”
“苛刻——哈!我们能应付,这是他们说的。”
“您烟抽得太多,饮食习惯不科学,而且,您的睡眠也不足。您必须知道,心脏……您没有权利。您无视一切规章,像一个无知的病人。”
“咳,其实我心里明白。猝死是最痛快的方式。”
接下来是许久的沉默。狡诈的微风催人入睡。淡淡的天空划过一根长长的、无形的孔雀尾。是的,蜉蝣嗡嗡作响,桀骜不驯的春天给人带来疯狂的刺激,仿佛它来自另一个世纪,另一个星球。
助手仰视着天空,目光并没有转向医生。
“我读点儿东西给您听,您会明白事情究竟有多糟糕。”
她短短的手指上戴着各色戒指。她把腋下夹着的那本杂志打开。马尔加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尽管如此,那位女士的声音却越发高亢起来。
“‘那些希望有所作为的人士遭遇到流氓的欺侮。治安部队动起来了……他们到达现场,劝说大家冷静,然后离开了。’医生,您听见了吗?他们‘劝说’。好像……?看看还有什么?听下面的内容:‘那些人继续围攻公寓楼。民兵们再次来到现场,再次呼吁大家冷静,然后离开。’您听见了吗?他们‘呼吁’……‘治安代表们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现场,那伙人最终散了,但原因却是他们已经失去了兴趣,并且已经筋疲力尽了。’”
助手话音落下,然而,医生却没有任何反应。女士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声音的确是停了,但听者却充耳不闻,他好像在打瞌睡。不对,他没有打瞌睡。
“好像有人来了。”听上去,医生在低语。
一位身着褐色礼服的女士沿着小路走了过来。她身材矮小,走起路来却有意把脚跺得很响。显然,护士一眼就认出了她,但她却继续读着手中的杂志,丝毫没有留意对方。“‘简直不可思议,但事情的确如此。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还有——’”
医生此时已站起身来。他伸手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扶正,这样,外人就看不见他那只不存在的眼睛了。他微微一笑,当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那位年轻女士的脸上也荡漾着笑容。助手抬起头,但随即又继续读她的杂志,声音中流露出一份恼怒。
“‘当我们写这些报道的时候,位于某某大街的某某公寓楼……看上去仿佛遭遇了空袭、火灾,或是某种自然灾难’……”那位体态丰满的助手,奥尔坦萨,转过身来,面对着医生,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在客人身上停留。她那涂着浓浓唇膏的厚嘴唇紧紧地闭着。
“请记住,那个受害者从自己的家里跑了出来!新闻记者说,她现在轮流借宿在朋友家和亲戚家。那位受害人非常害怕,担心这种攻击会再次上演……”不知道她此刻所说的内容是援引自那份杂志呢,还是她个人的评论。
“你看,事情就是这么糟!看样子,我们要把这个可怜的女人收容进来。到我们这儿来的应该是受害者,而不是那些到她家放火的疯子。你知道,那些人肆无忌惮。疯人院应该收治那些有精神疾病的人,但是,情况并非如此。”此刻,她勃然大怒。她看着面前这两位无动于衷的听众,仿佛他们也是这起事件中的恶人,因此,她对他们更加不满。
她弯下腰,从长凳上拿起茶盘、茶杯,还有那个空空的药袋。她把这些装进罩衣口袋里。但是,她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了下来,伸开手脚,抬眼望着淡紫色的云层,脸上现出了微笑。暮色中,云朵在春天的天空里相互追逐。但是,医生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刚刚到来的女士身上。伊里娜面带微笑,她明白。医生轻轻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漫长的一天,反常的一天,这一天,她感觉眩晕。她有几次想去教堂,认为有必要在那个安静的环境中让自己镇定下来,然而,最终,她却发现自己来到了马尔加的办公室。伊里娜到达车站的时候还是上午。一路上,她不断重复着那些只言片语,这种时间上的不和谐诱发了一种痴痴呆呆的状态。从死亡的角度来看……角度,角度,角度,最大视角,完全清澈、透明的夜晚,缺席的死亡,像生者一样……固定的终点,光亮和盲目。
这些话语像具有魔力的符咒一样反反复复。一种衰老的冲动,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观点,返回,返回,同一时间里既是尽头,也是中点。光亮和黑暗,是的,一根闪烁着磷光的虚无细针,完美无瑕的夜晚,像生者一样的死亡缺席。是的,就是这样。
声音——浑厚、柔和的喋喋不休,汩汩地流淌着。某个地方,远方,她听见了世界大舞台发出的声响。卡车,电车,车轮滚滚,咆哮着从沥青路面上碾压而过。各种无序的声音:交通警察的哨声,一只铁皮罐头在空中滚翻,救护车的警笛,排队购买报纸、马铃薯、餐巾纸和阿司匹林的人群含混不清、歇斯底里般的叫声。
她睁开眼睛:幼儿园里出来一队睡眼惺忪的孩子,正在公园附近排队准备过马路。
白天的游魂,我过去生活的写照。夜晚让我恐惧。一片狡诈、野蛮的沼泽。我过去一直非常阳光,非常现实,随时准备抓住任何一个有形的、活生生的东西……那么,这一切在什么时候发生了变化呢?现在,我把自己完完全全托付给了黑夜,那是我唯一的避难地。黑夜的时空代替了我的白天。现在,身处在一种情欲的盲目之中,根本无法辨认出我的这张脸。
交通信号灯由红色变为绿色。孩子们的队伍开始移动了。他们脸上挂着微笑,小手紧紧地相互拉在一起。那个个头不高但却很健壮的女老师打了一个手势,孩子们开始唱歌了。他们拖着长音,咿咿呀呀,稚嫩的声音,落下,落下,柔和,困倦,麻木。一队昏昏欲睡、踉踉跄跄的影子。
伊里娜又一次闭上眼睛,猛烈地挤压着眼睑,然后重新睁开。她穿过马路,沿着石砖铺设的道路向上走,直奔公园的方向而去。她在第一张长凳上坐下来,头顶上是茂密的枝叶,四处伸展,形成了一个拱形的圆顶。
她从衣袋里掏出报纸,翻了开来:《我们的生活》,这是协会的全国性刊物。她的眼睛始终盯着刊头的红色大字,以及上方的口号: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多少年了,她对此已经非常熟悉了。这句口号出现在国内的每一份报纸、每一本杂志上面,出现在每一个办公室,每一所学校,或是每一家医院。看的次数太多了,倒显得有些视而不见了。这一次,她一遍又一遍地朗读着这动人的号召——仿佛她这是第一次体验这个口号带来的迫切和活力四射的节奏,这个节奏甚至还需要读者的回应。如果……会怎样呢?她清醒过来,自娱自乐地小声嘟囔着。联合,迫切的联合。如果……会怎样呢?
“协会复杂的任务。总书记针对群众组织和国家机构在贯彻执行总方针中应起的作用做出了指示。”
她翻阅着手中的报纸,廉价的纸张几近皱褶,油墨早已污染了她的手指。
“协会最佳锁匠得主。向最敬爱的领袖致敬。庆祝劳动节的活动。协会的荣誉退休摄影师。用社会主义的道德精神和正义感教育会员。”她翻到下一页,“第九次会议以来已经20年了。专业特长和在生产中吸收残疾人。”等等,等等。“和其他国家相同组织间的友好合作关系。残疾人协会的足球锦标赛。社会主义道德和正义感。为和平和扩大外部关系而努力奋斗。考察犯了错误的学生。社会主义经济的需求。劳工保障。协会周年庆典摄影展。吸收残疾人加入劳动大军。向敬爱的领袖致敬。”
一阵困乏向她袭来——呆滞、倦乏、懒散、怠惰、抑郁。她真想把自己的手掌贴在神圣的墙壁上,感觉它的那份冰凉,发出以下的疑问:“我们难道不如其他人吗?”然后,原地等待那空荡荡的回声。没错,她真的想把自己的两只手一起粘在修道院的墙壁上,提出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然而,身边的声音惊醒了她。
“一只鬣狗,她从前就是这样,用上百种要求对主任发起进攻,在会上大喊大叫,指责主任背叛工人阶级。上帝,好一个蛊惑民心的政客!后来,还差两天就要放年假了,他把她叫到了办公室。他像一头受伤的公牛。你比通索尤还要坏,他对着她咆哮起来……你不认识通索尤?她很久以前提升为部长了。一个文盲,一个不择手段向上爬的人——她过去经常派人替她跑腿购物,向别人索要小礼物,而且,不管是谁的钱,她都来者不拒。这就是他喊叫的内容:你比通索尤还要坏!我帮过你,救过你家人的性命,提拔过你,保护你不受他人的攻击,送你出国,替你隐瞒你和那个司机的丑事。但是,你把你的办公室变成了一个肮脏的地方,一个公共厕所,任何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和你做那事儿,在走廊里都能听见你们的声音。”
伊里娜佝偻着身体,怀抱着自己的手提包,一动也不动,仿佛她没有感知到坐在她附近的两位年轻女士。她们也没有注意到她,因为她们正忙着议论那件事情。
从她们的语气中并不能听出什么不快的情绪。离她更近一点儿的那位女士声音似波浪,起起伏伏,荡漾着涟漪。坐在板凳那头的女士声音浑厚、有力,伊里娜能够想象得出,她一定是身穿毛衫和牛仔裤。
“主任就这样高声喊叫着:‘出去!滚出去!听见了吗?’我想,打那之后,他一定也很害怕。毕竟布雷坦代表的是党组织。她总是以这样的身份自居:她就是党。可以说,主任这样做,也是鼓足了勇气的。然而,事情的结局会很糟糕,我们很可能会落入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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