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書名:鼠男
六
「對啊,這次的演唱會正好遇上聖誕節,演唱會前播放鬼故事,還蠻應景的嘛。」在舞屋的和室裡,谷尾邊喝著摻水的燒酒,邊拿出竹內的《ThingintheElevator》來講。
「在日本,怪談一定是在夏天時講,但是在英國,幽靈故事卻是在冬天才應景,特別是聖誕節,怪談最受歡迎了。」
儘管從外表看不出來,但谷尾其實很愛看書,也許是受他父親職業的影響,他看的多半是推理小說,不過其他範疇的書讀得也不少。
「這樣啊。」桂咬著炭烤雞肉串回應,「對哦,《小氣財神》『1』裡的故事也是發生在聖誕節吧。」
『1』英國作家查爾斯·狄更斯的經典作品。
「當然啊。」谷尾故意粗魯地回答,轉頭看著竹內說,「你本來就相信那方面的東西嗎,幽靈之類的?」
「算是相信吧,如果是腦海中的幽靈的話。」
「那是什麼啊?」
「精神性的幽靈。」
【第一部分】:第一章(32)
姬川發現竹內說話時,嘴角突然往上揚,心想他大概又要講些什麼難懂的事情了。竹內有個大他很多歲的姐姐在神奈川縣平塚市的大學醫院擔任精神科醫師,他受姐姐的影響,從以前就很喜歡講些心理學、精神醫學之類的深奧理論。
「『看』及『聽』這類的行為,很容易受到『文脈效果』的影響。所謂文脈效果,指的是人類在認知事物的過程中,因為前後的刺激而導致認知的結果出現變化的現象。譬如說--」
竹內從牛仔褲後面的口袋裡拿出歌詞的小抄,向桂借了支圓珠筆,開始在紙的背面畫起圖來。筆觸相當熟練。
「這是著名的『鼠人』的圖(見圖一),你們看最旁邊的兩個。」
左右兩旁的谷尾和桂探頭看圖,面前的姬川也伸長了脖子。
「動物這一排的圖看起來像老鼠,但是人臉這一排的圖看起來卻像大叔,事實上那兩張圖應該幾乎一模一樣才是。」
「原來如此。」
「真是啊。」谷尾和桂同時點頭。
竹內以圓珠筆後端啪地敲著紙面繼續說:
「也就是說,如果是這種幽靈的話,那麼是存在的。『說不定會有幽靈哦』--因為這麼想而害怕不已的人,腦海中就真的會出現幽靈。會將黑暗中看到的任何東西,當成蒼白的人臉,將樹葉摩擦的聲響聽成是什麼人的呢喃,就是這麼回事。」
竹內抬起頭看了大家一眼,接著說明:
「文脈效果再加上命名效果,幽靈就會更具體化。」
「什麼是命名效果?」
谷尾認真地問。聊起這些,他完全不覺得厭煩。
【第一部分】:第一章(33)
「比如這張圖,如果只單獨看鼠人並且已經認定『這個是老鼠』,只要沒有故意改變看法,不管看幾次都只會覺得是老鼠。反過來說,如果認定『是大叔』,那麼就只會看成是大叔,這就是命名效果。說是老鼠就只會看成是老鼠,說是大叔就只會看成是大叔。」
谷尾及桂佩服地頻頻點頭。竹內拿起圓珠筆指著谷尾說:
「順便一提,你才三十,看起來卻像個大叔。」
谷尾一臉不爽,正打算反駁,桂很認真地搶先說:
「是鬍子的關係吧?那一臉亂冒的胡楂兒。你早上如果能刮乾淨些,看起來就會完全不同哦。」
桂說了不該說的話。雖然看起來雜亂,不過谷尾每天早上可都很認真在刮鬍子,只是到了下午就又長出來了。谷尾瞄了桂一眼,以大拇指撫著胡楂兒。也許不該這麼責怪他,他個性很勤快的。
「我喜歡這個長度。」
谷尾低聲說道,接著拿起燒酒杯,杯裡的酸梅轉動著。
腦海中的幽靈。
姬川的腦海中也有幽靈。姐姐的幽靈,父親的幽靈。死去的兩個人緊跟著他不放。
「這不是……亮嗎?」
背後有人叫姬川的名字。
「哦哦,果然沒錯。我看到吉他箱,就猜想是你。」
在醉客的喧嘩聲中對著姬川微笑的人是隈島。二十三年前--姐姐死的時候,負責那起事件的刑警。不,那不是事件,那隻是意外。不論在社會上或在警察內部,都是這麼認定的。
「今天也去練習了嗎?去那間叫『電吉他』……的練習室?」
【第一部分】:第一章(34)
「是『電吉他手』。沒錯,練習才剛結束不久。」
聽說隈島在十年前離開轄區派出所,調到縣警總部的調查一科。他應該已經接近退休的年紀了吧,原本硬漢的感覺慢慢圓潤,精悍的臉龐也多了些肉--最近臉又瘦下來,但皮膚的鬆弛愈來愈明顯。
那起事件之後,姬川偶爾會和隈島見面。姬川還和母親住在一起時,隈島常常會來家裡拜訪,後來姬川搬出來獨自住之後,隈島偶爾會約他到居酒屋喝酒,也會去聽演唱會,告訴姬川這家便宜又好吃的舞屋的人,也正是隈島。
姬川曾在高中時代問過隈島和自己見面的原因。
--就是覺得擔心你。--
隈島如此回答。那應該是真心話吧。然而在那句真心話的背後,在某個角落,也許有連隈島本人都沒發覺的想法,姬川這麼認為。
那一天,蹲在一邊緊盯著小學一年級的姬川的隈島的目光在閃爍。
--姐姐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隈島心裡那淡淡的疑問至今應該還在吧。
--譬如家人的事之類的……--
他應該很在意那起事件的真相吧。
姬川並沒有拒絕和隈島見面。事到如今,那起事件已經不可能翻案了,不要有多餘的臆測比較好。
「這次的演唱會我還是會去,下下周對吧?聽阿亮你們的演唱會真的讓我覺得很痛快,非常痛快。」
隈島彎著巨大的上半身,對著其他團員微笑。三個人客氣地點頭回禮。他第一次來聽演唱會的時候,姬川告訴他們隈島是死去父親的朋友。姬川無法啟齒說隈島是刑警,因為樂隊成員連那起事件都不知道。
「不過是個模仿的樂隊而已。」
【第一部分】:第一章(35)
姬川苦笑道。
「模仿也好,什麼都好,我覺得會玩樂器、會唱歌就很厲害,我大概連日本大鼓都不會打。」
隈島自顧自地用力點頭,和那張大臉完全不配的小眼睛眨呀眨。日本大鼓也不是誰都會打,聽說要打好非常困難,不過姬川沒說什麼。
「今天光小姐沒來啊。」隈島笑著說。
姬川「啊啊」地點頭,不自覺地回頭看其他三人。當他與桂目光相交時,桂有點驚慌,輕輕錯開視線。
「隈島先生還沒下班嗎?」
「怎麼可能,工作中哪能喝酒啊,我今天休假。」
「你休假也穿西裝啊。」
隈島看了看自己困窘的西裝。
「我被派去送上司出差,去了趟成田機場,開著署裡的--」他不動聲色地改口,「開著公司的車跑了一趟。休假也不讓人好好休,我們公司也真是的。」
「真辛苦--對了,這是演唱會的門票。」
「好,謝謝。」
姬川遞了印有大大的「好男人」字樣的紅色門票給隈島。隈島慎重地接過門票,並從錢包裡抽出兩張千圓鈔。姬川正準備找錢給他時,他大大地揮手制止。
「不用找了--那麼下下星期見,我很期待哦。」
隈島揮了揮長滿濃毛的手,搖晃著上半身往結賬櫃檯走去。大概是怕講太久會暴露自己的身份吧。
「那個人常來聽我們的演唱會,真是感謝。」谷尾以免洗筷攪爛玻璃杯中的酸梅,露出牙齒笑著說,「他每次都用誇張的動作努力跟上節奏,從舞台上看他那個樣子真有成就感。」
【第一部分】:第一章(36)
如果谷尾知道隈島和他父親是同行,不知道會有怎樣的表情?
七
--為什麼那個時候要一直追問我呢?--
升上初中後,姬川一有機會就問隈島,問他姐姐死的那天,他反覆向姬川提問相同問題的原因。
隈島是不是隱瞞了什麼?
譬如家人的事。
然而每當姬川問起此事,隈島總是曖昧地搖頭,含混地這樣回答。
--我不能告訴你。--
姬川很在意這件事。那個時候,隈島到底想從自己身上問出什麼?想要確認什麼?後來總算是不敵姬川的執拗,隈島終於在姬川高三時回答了他的問題。
--其實,你姐姐的遺體有點問題。--
--問題?--
--那天,你姐姐的遺體被送去解剖,因為醫生手邊沒別的案子,所以立刻進行解剖。然後……發現了某個問題。--
但隈島不肯透露是什麼問題,所以姬川的腦海裡浮現各種想像。該不會是姐姐後腦勺的傷口和庭院的石頭形狀不一致?還是發現脖子有繩子的勒痕呢?抑或是……
可是,都不對。
隈島對姬川說的這段話,與姐姐的傷口、死因都沒有任何關係。而且,不無可能是更可怕的事實。姐姐身體的問題出現在外表看不到的地方。
簡短說明之後,隈島深深嘆了口氣。
--所以那時候我會問你關於家人的事。我想你跟你姐姐睡在同一個房間,也許察覺到了什麼。--
不該問的。
姬川到現在還很後悔。
【第一部分】:第一章(37)
自己不該問姐姐解剖的結果。
「下周見嘍。」走進大宮車站站內時,竹內邊將iPod的耳機塞進耳朵,邊回頭說。
「跟今天一樣四點哦,最後一場練習,所以千萬別遲到,竹內。」谷尾瞪著他說。
竹內輕輕揮揮手,便往野田線月台方向走去。
大宮車站有新幹線和私鐵,總共八條路線。竹內住的套房位於野田線的中途車站,而谷尾的公寓則是在宇都宮線上。姬川、桂和光住的房子都在高崎線上。所有人從住處到這裡的時間都不超過三十分鐘。所以樂隊練習和喝酒聊天,大宮車站是最合適的地方。
「我走了,大家辛苦了。」谷尾輕輕舉手道別。姬川和桂往高崎線月台方向走去。已經過了晚上十點,車站內擠滿人潮,還摻雜著醉客,十分喧鬧。
「說到最後一次練習,我有點緊張耶。」
在往月台樓梯口的路上,桂舉起手摩擦著額頭說。這是她激動時的怪癖,演唱會當天她的額頭總是被擦成粉紅色。
「緊張也無濟於事,反正我們不過是個模仿的樂隊,來聽演唱會的都是認識的人。」
「姬川大哥很愛這麼說啊。」
「什麼?」
「反正是個模仿的樂隊。」
聽到桂點出這一點,姬川有些困惑。她這麼一講,自己好像真的常用這種帶貶義的詞彙形容Sundowner。
「有什麼關係呢?模仿也好,抄襲也好,只要自己開心就好啊。」
桂以雙手食指模仿打鼓的動作,最後彈了一下姬川背著的吉他箱。每當她孩子般的臉龐笑起來時,姬川都彷彿看到那張笑臉飄浮在半空中。
一開始,姬川應該也是那樣想的。單純著迷於彈吉他,腦海裡全是樂隊的事。當然,現在彈吉他還是很愉快,隨著桂的鼓、谷尾的貝斯、竹內的歌聲,配合著節奏,能讓他忘卻討厭的事情。只是自己已經三十了。很開心地模仿、很痛快地抄襲--每次這麼想時,姬川就會突然覺得很空虛,接著一定會想起姐姐。
【第一部分】:第一章(38)
小時候--姐姐還在的時候,姬川總是模仿姐姐,只是始終模仿不好。姐姐用起剪刀、色筆、蠟筆都比姬川利落許多。現在想想,兩人之間相差兩歲,姐姐比較厲害是理所當然的,然而當時的姬川對這個「理所當然」卻很不甘心。看到姐姐靈巧地在圖畫紙上畫出卡通人物,姬川雖也偷偷模仿,但是怎麼畫都不像電視上會動的卡通人物,他很生氣,還曾經不自覺地咬起色筆。母親很會畫畫,說不定母親的才能全都遺傳給姐姐,只留下些殘渣給自己吧。姬川覺得很哀傷。
然後,姐姐突然死了。接著父親也死了。
姬川更加瘋狂地模仿姐姐。
因為他想讓母親開心。姐姐和父親去世之後,母親整個人都變了,完全不笑,也不再看姬川的臉。姬川無法忍受母親這樣的變化,因此他比以前更努力模仿姐姐。一定是父親和姐姐的死讓母親無法忍受,他們的消失一定讓母親很痛苦,自己無法模仿父親,但可以模仿姐姐--當時的姬川這麼想。姬川繼續看姐姐喜歡的少女漫畫,然後向母親報告。獨自練習姐姐很會吹的直笛,然後在廚房展現成果。特別是姐姐很會畫畫,所以姬川也在圖畫紙上畫了許多畫,拿給母親看。家、海、警車、奔馳的馬。然而母親還是一樣,對姬川的態度只是越來越冷淡。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姬川放棄模仿姐姐,也放棄取悅母親。
至今仍是如此。
「這個借你到演唱會那天。」桂雙手伸到脖子後面,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做什麼。「這個有安定心靈的效果哦。」
桂遞出一條圓形的細長皮繩。不,皮繩下方還吊著水滴狀的石頭。清澈的乳白色石頭,非常漂亮。
「這是什麼?」
「月長石。」
「哦……原來你會戴這種東西啊。」
姬川還以為她什麼裝飾類的東西都不戴。
【第一部分】:第一章(39)
「我戴啊,只是不太喜歡露在衣服外面而已。這是我的誕生石,六月的誕生石。」桂將還有點體溫的月長石放在姬川的掌心上。「戴著這個就不會想多餘的事了哦。」
「多餘的事……」
表現在臉上了嗎?姬川不自覺地別開臉望著前方。
他握著桂的月長石,向她道謝。
「啊,對了,你要把它放在口袋裡,絕對不能掛在脖子上哦。」
「為什麼?」
「為什麼……」桂整理著圍巾,笑了笑。「要是被姐姐看到了,說不定她會誤會,不是嗎?」
「你是她妹妹啊。」
「這種關係對女人而言沒有意義,幸好我家到目前為止還沒發生過姐妹糾紛就是了。」桂雙手插在羽絨夾克的口袋裡,抬頭看著上月台的樓梯說,「今後應該也不會有。」
姬川將月長石項鏈塞進牛仔褲口袋裡,一邊思考對自己而言,多餘的事到底是什麼。
「咦,姬川大哥……人好像很多呀。」
樓梯上方,高崎線的月台擠滿了大批乘客,站務人員斷斷續續的廣播聲不時傳來。因為人聲嘈雜,聽得不是很清楚,只聽到電車因為臥軌事件而暫停行駛。現在想想,剛才似乎也廣播了幾次,是在講這件事嗎?
「來的時候遇到臥軌自殺,回去的時候也遇到臥軌自殺……姬川大哥,怎麼辦?」
「先到月台上看看再說吧。」
他們並排走上月台。
「天啊……好恐怖的人潮。」
【第一部分】:第一章(40)
靠近一看,月台上的人潮比想像的還要擁擠。一名壯碩的上班族男性打算從姬川身旁穿過去,肩膀卻撞上他的吉他箱,姬川毫不掩飾地嘖了一聲。
「也許去那邊比較好,演唱會前要是將吉他撞壞了,可就糟糕了。」
桂探身出月台邊緣,指著月台前端說那邊的人比較少。高崎線依電車的種類不同,車廂的節數也不同,有時候電車會停滿月台,有時候電車並不會開到月台的前端。下一班車可能是車廂比較少的電車吧。
姬川護著吉他,和桂兩個人緊貼著往月台前端走。
「明明是冬天卻是滿身大汗呢。」
姬川兩人擠出人潮,終於走到月台前端。桂摘掉圍巾,讓風從羽絨夾克的領口吹進去。身旁的嘈雜聲音和人潮同時消失,從月台屋頂的一端望著萬里無雲的夜空,明亮的月色浮現在鐵軌正上方。姬川卸下吉他箱,抬頭望著月亮,桂走到他身旁,抽著鼻子,吐出白色氣息。
桂有點像死去的姐姐。姬川有時會這麼覺得。
當初認識桂的時候,自己之所以強烈受她吸引,也許正是因為這一點。因為她很像年幼時就死去的姐姐。然而每次一這麼想,姬川就會立刻在心裡搖頭。姬川對姐姐的印象早已模糊,姐姐的笑聲、說話聲,還有她的生活,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自己一定只是想要找理由解釋自己為何會被光的妹妹桂所吸引,才會自行在她與姐姐之間尋找相似點吧。應該只是這樣。
「姐姐跟你說過我為什麼是桂嗎?」
姬川一時聽不懂桂的問題,不過在他反問之前,桂接著說了:
「桂好像是指月亮哦。」
「啊啊--」
看來是在講名字的由來。
「桂本來是傳說中生長在月亮上面的樹,不過後來慢慢變成月亮的代名詞,姐姐說桂這個名字是父親取的。」
【第一部分】:第一章(41)
「這樣啊。」姬川抬頭看看月亮,又回頭看著桂,「但是,為什麼桂是月亮呢?」
「我不是說了嗎,生長在月亮上的樹叫做桂……」
「不是,我不是說那個,我是說你。你為什麼是月亮呢?」
「啊啊,」桂笑了起來,「因為姐姐是光。」
姬川在瞬間彷彿在那雙大大的眼眸裡,看到了月亮,不過那大概只是車站的日光燈或是某大樓窗戶透出的光線而已吧。
「初中的時候,我在理科的課堂上學到月亮發光的原因時,心情不太好,突然覺得自己是姐姐的配角。」
桂再度抽了抽鼻子,呼出白色氣息。
「不過實際上好像也是那樣,就連加入樂隊打鼓也是因為姐姐退出的關係。」
「我喜歡桂打鼓的風格,竹內跟谷尾也說我們樂隊等於是因為有你而存在。」
「反正不過是個模仿的樂隊罷了。」
桂故意這麼說。
她從掛在牛仔褲腰間的鼓槌袋裡抽出鼓槌,開始有節奏地敲打眼前的空氣。是什麼曲子呢?沒有聲音根本無從猜起。桂打了一陣子看不見的鼓,最後以兩根鼓槌從左邊到右邊流暢地連打後,突然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然後整個人轉向姬川說:
「姬川大哥,你喜歡我吧?」
姬川以為桂在開玩笑,然而她的表情非常認真,剛才臉上的微笑已經消失無蹤,雙眼筆直地看著姬川。
「不可以哦。」桂以毫無抑揚頓挫的平板語氣說。
姬川對自己當時下意識的回答非常驚訝:
「為什麼?」
【第一部分】:第一章(42)
桂的眉頭微微皺起,那是一副悲傷的神情,眼神卻依舊認真。
--螳螂的肚子大概已經被吃得精光了吧。--
欺瞞的百分之五。
--真過分,隨便跑進別人的肚子裡。--
背叛的百分之五。
姬川在不知不覺中走向桂。他環抱住桂纖細的腰,將她拉向自己。桂沒有抵抗,這讓姬川覺得不可思議。
姬川聞著桂的脖子微微飄散的柔軟體香,突然抬起頭。對面月台的電車到站了。衝向開啟車門的人群中,姬川發現了熟悉的東西。在許多人頭並排的上端,有個細長的黑色東西。
那是貝斯的袋子。
深夜十二點三十一分。
走進玄關,光按開客廳的照明。客廳後方兩扇並列的門,其中一扇已經關上,桂似乎已經睡了,裡面沒有透出光線。
衝過澡後,光讓沉重的身體躺在房間的床上。她將浴巾丟在床邊桌,裸露著胸部趴在床上,雙手放在頭的兩側。
牆壁上的海報,是燃燒著吉他的吉米·亨德裡克斯『1』。若是能有些微的月光照射在那張海報上,應該就會像是某種神秘的儀式,一定很漂亮。光總是這麼想。只是這房間的窗戶角度不好,和隔壁桂的房間不一樣,這裡一年到頭都不會有月光透進來。
『1』吉米·亨德裡克斯(JimiHendrix),美國著名吉他手,被公認為是流行音樂史中最重要的電吉他演奏者。
光在三個月前見到十幾年沒見的父親。
這件事她沒告訴任何人,包括桂,也包括姬川。
【第一部分】:第一章(43)
野際在偶然的機會下,從年輕時便一起玩音樂的同伴口中聽到光父親的消息,於是幫她和父親取得聯繫。野際打聽到父親現在的地址,出人意料地近,居然就在埼玉市區,坐車的話,距離「電吉他手」只要短短三十分鐘。
--但是小光,你也可以選擇不要去見他,就這麼算了。--
野際當時的態度有點曖昧。
然而光當然非去見他不可。她就是為了尋找父親的下落,才一直在「電吉他手」工作的。並非因為野際知道父親在哪裡,而是她期待在這裡工作,或許有一天能和父親取得聯繫。而這一天終於來臨了。
那是一個非常糟糕的父親。光念初中時,他和光的母親離婚後,就一直輪流住在不同的女人家裡,只有偶爾才會回到光和桂身旁。
儘管如此,姐妹倆唯一的親人也只剩下父親。光和桂都非常愛父親,她們的心底總是存在著父親的身影。教導她們打鼓、聽著她們孩子氣的報告,如同朋友般哈哈大笑的父親……重要的事情全都是父親教她們的。如果不這麼想,光和桂就無法支撐自己生活下去。
光拜託野際帶自己到父親的落腳處,野際有點猶豫,但最後他還是不發一語地點頭答應了。
當天,光沒將要去哪裡告訴桂便獨自離開公寓,她打算先和父親見面,掌握父親的現況後,再找機會帶桂去。
接到野際的聯繫後,光和父親約在晚上到公園見面。
然而,來到公園的並不是她熟識的父親。
從前那彷彿在某處打了一架,總是亂七八糟的頭髮如今飄散著符合社會習俗的整發劑氣味,梳理得整整齊齊,習慣戴在骨感雙手上的三個戒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左手的無名指上,有個銀色細長的東西閃著光,甚至以手勢代替形容詞的說話方式也全都變了,從頭到尾都帶著來面試般的僵硬微笑。
--我有一個女兒……--
說這句話的表情裡帶著些許膽怯。
--下個月要一歲了。--
【第一部分】:第一章(44)
光覺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但並非心中沉重的負擔全都卸下,而是一個空蕩蕩的巨大負擔不由分說地塞進自己心裡,因為如此,其他的東西全都被丟出去了。
--我們一直很想見你。--
光盯著父親的眼睛,靜靜地說。
--我跟桂都很想見你。--
--我也是啊。--
父親笑著說。那個時候,光在父親眼眸深處看見了小小的算計。父親正在腦海中快速地算計剛才說出來的話帶來的效果,並將算計的結果放在真心之前。那是光第一次在父親的眼裡看到那種令人不快的目光。而且,就在短短的一瞬間,一坨黑色粉末隨風飛舞,不知不覺融入空氣之中,每一粒粉末都不見蹤影。然而在被風吹散之前,光確確實實看到了最初的黑色塊狀。
光覺得自己曾非常珍惜地保存在心底那條細微又細微的線,就在這一刻無聲無息地斷了。十幾年來非常重視、仰慕著父親的這個自己,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崩毀、消失了。
然後,什麼都沒剩下。
--保重。--
光只說了這句話,便轉身離開。父親醜陋地抬起比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多了點肉的臉,彷彿在公司裡向上司道別似的舉起一隻手。那是下意識的動作。光心裡產生了無數的謾罵與輕視,幾乎快要一一往外爆發了,然而那些東西在來到喉頭時,又瞬間被心底那個巨大的「空洞」悉數吸走,就這麼消失,而那裡殘留的,仍舊還是空洞。
【第一部分】:第一章(45)
光筆直向前走回漆黑公園裡的小路。週遭的樹叢裡傳來秋天的金龜子鳴叫聲。光想起小學時,父親曾在晚上帶自己和桂去橡樹林抓獨角仙。橡樹林下方的草叢裡,也傳來巨大的蟲叫聲。潮濕的香菇冒出土,空氣裡瀰漫著臭得要命的樹液氣息。漆黑的景色中,他們父女的聲音特別響亮。只要某處的樹葉沙沙作響,光和桂就會交頭接耳地說,也許是熊出現了,故意假裝害怕。父親大概也是故意的吧,他一副大事不妙了的表情看著她們。在月亮低垂的夜裡,幼年的回憶彷彿是一幅剪影畫。--直至現在,光仍認為那些樹葉的另一頭潛伏著大熊。她當然知道那裡只是一處被田地與民房包圍的狹小橡樹林,根本不可能有熊。可是只要自己如此認定,那裡就是有只恐怖的熊,也有著隨著父親短暫冒險,從千鈞一髮中逃生的自己和桂。這和斷絕聯繫的父親,一直到實際見面之前的不羈形象很相似。自己不該撥開樹葉,不該看另一頭有什麼。
--好久沒看到線形蟲了。--
光想起今天野際從「電吉他手」外頭走進來時的事情。
--線形蟲?--
聽到光反問,野際簡單說明了那隻蟲的事情。那是一種像線那樣細的蟲,寄生在螳螂身上,在螳螂的肚子裡長大,最後蠶食那隻螳螂。聽到這個時,光馬上想到自己的肚子。漸漸膨脹的生命。因為想要找回父親,因為這曖昧且恣意的慾望,而孕育在自己體內的生命。再過一周多就會消失的生命。
「你會著涼哦。」
身後傳來聲響。一回頭看到桂從門縫看著自己。
「不會的,我會換上睡衣再睡。」
桂無言地走過黑暗中,走進廁所。門上的四角形小窗散發出黃色燈光。
妹妹大概察覺出姐姐的月事停了吧。從很早以前,兩人的生理週期就幾乎重疊,聽說一起生活的女生很多都會這樣。
然而桂什麼都沒問。這個舉動讓光安心,卻也有些害怕。
關於自己體內小生命的父親,桂應該不會察覺吧……
◇ ◇ ◇
【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第二章(1)
有老鼠哦
有老鼠哦
不必低頭看腳邊
看那種地方也沒有意義
因為就在你自己的心裡呀
因為就在你自己的心裡呀
--Sundowner《ARatInYourHead》
一
人不會光憑殺機就成為殺人犯。殺機與殺人之間,還存在著多個偶然。姬川是在第一次抱了桂的一周後領悟到這個道理的。
姬川背著吉他箱,從高崎線的電車內眺望著窗外風景。雲層壓得很低。就在低沉的灰色下,高聳的建築物群從視野左邊流逝到右邊。接著彷彿突然想起來似的,高樓群變成綿延的舊民房,接著又突兀地換成擁有廣大停車場的購物中心。搬到高崎線沿線的這二十三年裡,街景也改變了很多。
姬川想起一周前,混在鐵軌另一端的人群中消失的谷尾的黑色貝斯袋。那之後,谷尾並沒有特別打電話給姬川。
沒被他看到嗎?
姬川知道谷尾從以前就對桂有好感,雖然本人未曾明確說過,不過谷尾是個不會隱藏心意的男人。姬川和竹內都察覺了,桂應該也知道。
今天要在「電吉他手」跟谷尾和桂見面--不論對誰都平常心以待吧,姬川這麼決定。
那一晚,姬川送桂回到公寓。過去他曾多次走進那道大門,然而這卻是第一次踏入客廳後方桂的房間。沒有什麼裝飾、顏色單調的房間裡,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彷彿撫摸似的照耀著房內的床。桂的床與隔壁光房間裡的床一模一樣。桂不在家時,姬川也會和光在隔壁房間的床上裸身相見。
桂自始至終不發一語。在電車內也是,從車站走到公寓的路上也是。走進房間,姬川抱緊她的身體時,她還是什麼都沒說,唇也是寧靜的。在緊閉眼眸的黑暗中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微微紊亂,那是她無法說出口的抵抗吧,姬川心想。
【第二部分】:第二章(2)
到此為止吧--姬川這麼決定。
他離開桂的嘴唇,輕輕嘆了口氣,放鬆雙手環繞在她背後的力道,緩緩站開,望著桂的臉。就在這個時候,桂一副小孩子快哭出來時的表情,無力的、出乎意料的變化。下一瞬間,姬川感受到桂的雙手緊緊抱住自己。桂的唇壓上姬川的唇,她的舌頭如同小魚般滑進他的嘴裡。魚在姬川的嘴裡膽怯地扭著身軀逃走了。
--又沒關係。--
桂首次開口。她只簡短地說。
--我不在意。--
脫掉桂的衣服,每露出一寸肌膚,如同幼童般甜美的體香在姬川的鼻尖越來越濃郁。
雖然是姐妹,但兩人的肉體完全不同。在姬川的手指與嘴唇之下,桂纖細的身體非常安靜,偶爾會如同痙攣般全身顫抖,除此之外就彷彿以手心摀住嘴巴一樣,桂完全沒有發出聲音。也許是在和姐姐生活的地方跟姐姐的男人上床的罪惡感,讓她不敢放縱自己吧。只是,桂下體驚人的濕潤卻背叛了外表的反應。姬川微微張開的眼眸凝視著桂白皙的身體,心裡有種預感。
在進入桂的身體的時候有一種異樣感。
--桂。--
姬川不禁望著她。桂以一種認真的笑容抬頭回望著姬川說。
--嚇到你了嗎?--
桂這麼說,臉上的笑容蒙上了陰影。姬川的預感靈驗了。
二十五歲的桂還是處女。
隨著姬川的動作,桂露出痛苦的表情,然而她的雙腿卻牢牢纏住姬川的雙腿,雙手也緊抱姬川的雙肩。
--不是精神創傷那種誇張的問題,我只是有點害怕男人的身體,一直裹足不前,就這麼過了二十五歲。--
結束之後,桂對姬川坦白。
【第二部分】:第二章(3)
--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看到父親對母親做奇怪的事,不是在這裡,是在更大的公寓,還是一家四人共同生活的時候。--
兩人的身體分開之後,桂說起話來變得有點見外。
--不是有性虐待狂、性受虐狂這種說法嗎?現在想想,父親大概是性虐待狂吧,但是母親一定不是喜歡受虐的那種人,怎麼想都覺得當時母親是真的很厭惡,真的很害怕。--
某天深夜,桂發現父母寢室的門微微敞開,她從門縫窺探,結果看到赤裸的父親兇猛地攻擊赤裸的母親。
--父親將鉚釘粗的皮帶纏在手上,把母親的背部弄得全是傷。不是打或揍,而是給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傷害她的感覺。那個時候我覺得父親瘋了,我非常非常恐懼,輕輕離開門邊,悄悄地走回房間。--
桂說過之後整個人窩在棉被裡,一直到早上。
--我不敢告訴姐姐這件事,如果她也看到那個情景,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拚命找父親。我想母親跟父親會離婚,可能是出自父親的那種傾向。--
然後桂就默然不語了。
在透過窗簾照射進來的月光下,床上桂的裸體顯得光滑白皙。除了胸部配合規律的呼吸上下起伏之外,桂一動也不動,連床單上的雙手指尖都紋風不動。
狹小的床上,姬川躺在桂身旁很長一段時間。
腦海中空蕩蕩的。
--我想姐姐差不多要從音樂練習室回來了吧。--
桂轉頭看著枕邊的時鐘。在顯示電子時間的螢光照射下,她還殘留著童貞的臉龐發出青白色的光芒。她的雙眼彷彿很疲憊,緩緩地眨了眨。
--我走了。--
姬川起身開始穿衣服。
--我們小學的時候……--
背後傳來桂的呢喃。
【第二部分】:第二章(4)
--爸爸買了倉鼠給我們,兩隻母倉鼠,就像我跟姐姐一樣。有一天,就在我們上學的時候,其中一隻死了,被爸爸丟掉了。--
--倉鼠的屍體嗎?--
--對。不過爸爸趁我們發現之前,又到寵物店買了相似的倉鼠回來,悄悄放進籠子裡。我一直沒發現……--
姬川不知道桂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後來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幾個星期後,爸爸告訴我們的,在他喝醉的時候。--
--你們一定很驚訝吧?--
--很驚訝,我很驚訝。--
桂盯著時鐘裡電子時間發出來的螢光。她的劉海兒在青白色的光線中搖蕩。
--但是,姐姐似乎早就發現了,從一開始,看到父親放進去的那隻新倉鼠的那一瞬間。她說她跑到公寓樓下的垃圾收集場,翻開廚餘的垃圾袋尋找,結果真的發現倉鼠的屍體。--
桂到底想說什麼呢?
--桂……--
她突然抬頭說:
--姐姐會察覺的。--
桂的眼神似乎在尋求幫助,卻也像抗拒幫助。
姬川啞口無言。他知道自己除了說一些要她別想太多這種聽起來像是辯解的話以外,無話可說,所以他只是沉默地彎下身子靠向床上,雙唇貼上桂的唇,就這麼靜止了好一會兒。
桂的牙關始終頑固地緊咬著。
最後,姬川起身離開桂的床,走出房間。他穿過漆黑的客廳,在玄關穿上短靴,就在他要站起身時,桂的裸體突然從背後撞了上來,然後她放聲大哭。為了不讓姬川回頭,她緊緊抱住姬川的身體,就這麼一直號哭著。
姬川摸了摸牛仔褲的口袋,指尖撫摸著小小月長石的輪廓。是那一天桂借給他的項鏈。
窗外是低沉的灰色天空。
完
【精排By CAD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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