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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在豌豆上

睡在豌豆上

作  者:凑佳苗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6 11:30:10

最新章节:chater 6 姐妹

十三年前,小学一年级的夏天,我的姐姐失踪了,我的幸福时光也随之结束。警方束手无策,而妈妈变成了时常四处寻找可疑嫌犯的怪女人。如果那天我和姐姐一起回家就好了。姐姐失踪两年后,有人在神社前发现了一名女孩。 睡在豌豆上

《睡在豌豆上》chater 6 姐妹

关于姐姐,外婆的笔记本上有这样的记载。

万佑子真的丧失了记忆吗?

电视剧里经常有,人的头部受到重创后可能会失去记忆,但是万佑子似乎并没有受伤的痕迹。还有的人在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残酷生活后,为了保护自己也会无意识地把记忆封闭起来,这倒是有可能。但是听春花讲,万佑子被发现的时候,虽然好像几天没好好吃饭,身体比较虚弱,但是身体上并没有发现暴力虐待或性侵的痕迹。虽说让这么小的孩子离开父母本身就是一种很残酷的经历,但是,这就足以让孩子失去记忆吗?而且,提到学习能力,也有不可思议的地方。虽然万佑子有两年时间没去上学,但据说上了新学校之后,还能跟得上学校的课程。结衣子也说,万佑子还能想起失踪之前的很多小事。可是,都恢复到这种程度了,为什么还想不起失踪这两年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呢?一问她这两年都发生了什么,万佑子都会用力地摇头。

经历了那么多还能平安无事归来的外孙女,也许我不应该有丝毫的怀疑。因血缘关系联系在一起的家人,是绝不能相互怀疑的。不管外人怎么说,至少我们应该相信自己的孩子。可是,尽管如此,每天晚上我躺下之后,心里都会冒出怀疑的小芽。

万佑子真的丧失了所有记忆吗?

如果不是那样,那万佑子为什么要表现出失忆的样子呢?莫非背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最容易说得通的理由,就是她在有意保护凶手。万佑子刚失踪的时候我就猜测过,凶手可能是很想要孩子但自己生不出来,或者是特别爱孩子可是孩子却意外死亡的女人。如果是这样的人拐走了万佑子,那么这两年里她肯定会对万佑子特别好。但是,像那样过家家一样的生活不可能长久地持续下去。好学的万佑子肯定希望能去上学,而且她生病的时候那凶手也得带她去医院看病。这两个原因就足以让过家家一样的生活难以长期维持。因为万佑子只要一出来,就有被人发现的危险。恐怕凶手想结束这种生活,还主要是因为第二个原因。因为万佑子的身体比一般孩子要弱一些,经常会生病。可能凶手就是因为这个,把万佑子送了回来。这两年来,万佑子也对凶手产生了感情,不想把这个像妈妈一样照顾自己的人交给警察。或者那凶手在放万佑子回家的时候,也恳求过万佑子不要告发她。所以回来之后,万佑子才会装出完全丧失记忆的样子。

如果这种猜测是准确的,那我就没有任何烦恼了。不管万佑子的失忆是真的还是装的,但至少回来的人是真的万佑子。至于抓凶手的事,交给警察就好了。

可是,我心中的疑虑,本质到底是什么呢?

真的是这张脸吗?真的是这个声音吗?如果我始终带着一双怀疑的眼睛看待万佑子,恐怕真的也会被我看成假的吧。不过,最让我感觉“别扭”的时候,莫过于和万佑子一起吃饭的时候。万佑子以前拿筷子的方式有这么难看吗?发现这个情况之后,再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的眼睛就经常放在万佑子拿筷子的手上。万佑子她们小的时候,我就曾经跟春花提过,小时候不好好教孩子拿筷子的话,长大了到外面可要给你丢人哟。可是春花似乎并不太在意,打马虎眼地说,孩子长大了自然就会拿筷子了。可能是因为女婿忠彦拿筷子的习惯就不太好,孩子也没有教好,而春花那么说是为了帮她老公打圆场。所以,以前万佑子和结衣子到我家住的时候,虽然玩具、糕点我尽量满足她们的要求,但在吃饭的时候我对她们拿筷子的姿势就提出了比较高的要求,甚至还动手打过她们。所以,这两个孩子被我训练得拿筷子的姿势都很好,至少在外面吃饭不会丢人。但是,万佑子回来之后,怎么拿筷子的姿势变得那么难看?

面容和声音,可能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这个我可以理解。但是,像用筷子这种用身体记忆的技能,应该不会那么容易丧失。有一次,我若无其事地跟春花提过,说万佑子怎么连拿筷子的姿势都忘记了。之前,只要我提出质疑万佑子的言论,春花都会暴跳如雷,这次也一样,她生气地说:“这两年孩子连饭都吃不上,哪有筷子用!”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在春花面前提过筷子的事儿。我和冬实倒是说过,可那孩子说出了一个让我想都想不到的猜测。

冬实说:“是不是有人在得知万佑子失踪之后,把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送进了咱们家?”

冬实接着解释说,有些因为家庭生活困难养不起孩子的父母,或者想把孩子遗弃的父母,说不定会认为万佑子失踪正好是个机会。如果恰巧这些人家里的女儿和万佑子年纪相仿,而且和我们发的万佑子的照片比较相似的话,说不定真有可能冒充万佑子,并制造一个失踪女孩被发现的现场。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在家里受父母虐待的女孩子,自己想出这种办法来到咱们家。

我立刻笑了出来,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确实,冬实的猜测可以解释万佑子假装失忆和拿筷子姿势与以前不同的问题。但是,回来之后的万佑子又恢复了以前的记忆,对于以前她在家里生活的细节,基本上都可以说出来。连每个家人的生日都说得出来。如果是毫不相干的外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另外,万佑子回来之后,虽然还没来我家,但家里人都去看过她了,每一个亲戚她都认识。有一次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背的书包刚好是我以前给她买的。就是买旱冰鞋那次一起买的书包。当时万佑子跟我说:

“外婆,您还记得这个书包吗?当时我说要买小一号的,结果您坚持要买这个大的。还是您有远见,这个书包现在我还能用,当时要是买小了,现在恐怕就背不了了。”

她竟然连这个细节都记得,说实话,当时买书包时我和万佑子的这段对话连结衣子都不知道。

万佑子应该不是假的。

楼下有动静,这可把我吓了一跳。因为住惯了单身公寓,只有一个房间,没有楼上楼下,所以也就很久没有听过楼下的动静了,因此这次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这也让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在父母家里。我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来到楼梯口向楼下望去,发现楼下的灯被人打开了。我走下楼,看到玄关处很随意地放着一双男式皮鞋,我知道是爸爸回来了。

我走进客厅,站在厨房冰箱前的爸爸听到了动静,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惊恐地看着我。“原来是结衣子啊。”看清我之后,爸爸揉搓着胸口舒了口气说道,看来我把他吓得不轻。

“你还没睡啊?”

“啊,不是,我听见楼下有声音,就下来看看。”

“哦,是我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啦。”

“没事。对了,您不是说今晚不回来的吗?”

“……工作提前做完了。”

“妈妈的病情怎么样了?”

“啊,不用太担心。明天你不是要去医院看她吗?”

似乎爸爸也不太清楚妈妈的病情,再说几个小时之后我就能在医院见到妈妈了,所以就没再追问爸爸。我点了点头说:“明白了。”爸爸转过身去打开了冰箱,从里面拿出罐装啤酒和姐姐给他准备的菜。

“晚饭你吃了吗?”爸爸问。

我也是点了点头。虽然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和爸爸已有半年没见了,但我不知道该和他说点什么,头脑中没有一个词儿会主动地跳出来。

“那我上楼睡觉去了。”

说着,我转身迈步准备上楼,可是又忽然想起来,好像有句话想和爸爸说,于是我又转过身来,对爸爸说:

“爸爸,今天我见到万佑子了。”

“哦,你姐姐发短信跟我说了。”

爸爸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茫然,意思好像是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真想再补充一句:“不是姐姐,是万佑子哟。”可是,看眼前的状况,爸爸并不会理会这些,他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挡在厨房与餐厅之间的障碍物。

我也觉得无趣,只好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晚安!”就转身上楼了。

回到房间后,我不知不觉地苦笑了一下。因为,在我们家里,至今仍然不接受“科学证明”的人,恐怕就只有我一个了。

外公强硬地提出要对万佑子姐姐进行DNA鉴定,是因为他看了外婆的笔记本。

以前,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紧急的事情,外公从来不到我家来。但是,在女儿节(每年三月三日——译者注)那天,外公居然亲临我家。因为外婆说,万佑子和结衣子已经两年没有一起过女儿节了,今年要给她们俩好好庆祝一下。所以他们决定在女儿节的前一天到我们家来准备一下。外婆比他们都早来一天,晚上就住在我家。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三日的那天上午,外公、冬实姨妈和爷爷、奶奶才过来。

放学后我先回到了家里,两个小时后妈妈也把姐姐接了回来。姐姐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精心摆设的七层阶梯状装饰台,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哇!女儿节到了!”她的这个反应和我的万佑子姐姐一模一样。可是,接下来姐姐把目光移向了装饰台旁边的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偶人。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不,应该说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恰巧被我听见了。她说:

“这个偶人真漂亮,可为什么两个姐妹却只有一个偶人呢?”

看吧,她果然是冒牌货。那个七层阶梯状装饰台是万佑子姐姐出生时外公、外婆买来送给她的礼物。而后来出生的我也是个女孩,大人说给两个女孩买两套女儿节偶人也没什么意思,万佑子有了七层装饰台,于是就只给我买了一个日式偶人。我懂事之后,觉得自己的偶人比万佑子姐姐的七层装饰台便宜多了,心里还有点不平衡。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姐姐反而羡慕起我的偶人来。所以万佑子姐姐还曾跟妈妈说:“以后等我结婚生孩子,如果生个女儿的话,请不要给她买装饰台,给她买一个结衣子那样的偶人行吗?”

眼前这个姐姐竟然不知道我家只有一个女儿节偶人的背后缘由,我感觉自己已经抓到了她是冒牌货的证据。可是,这个时候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得意忘形了,因为根据以前的经验,我一提出质疑,一般马上都会被否定。这次也不例外……

“七层装饰台是我的,偶人是结衣子的。偶人身上的和服真漂亮,还是你这个好。你说是不是?”姐姐扭过头来对我说。

平时一大半的时间姐姐都穿着校服,只有周末才会穿便服。妈妈给我们买衣服的风格也不像以前了,现在买的大多是设计简洁、比较朴素的衣服。可是妈妈对我们姐俩的态度却截然不同,有的衣服款式明显已经过时,可是我穿上之后妈妈就说是我不适合这衣服,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可姐姐也穿类似的衣服,妈妈就说好看。女儿节这天,我心想姐姐还不得穿漂亮的连衣裙啊?可是,虽然衣柜中姐姐有好几件漂亮的裙子,但她并没有选,她选的衣服就是和平时一样的普通便服。

我呢,则在衣柜里翻了半天,从万佑子姐姐当年的衣服中选了一件漂亮的裙子,我认为如果是万佑子姐姐的话,过女儿节的时候她一定会选这件。结果我把这件裙子穿在身上走进了客厅……果然不出我的预料,妈妈看见我的样子立马就显出一副大跌眼镜的样子,说:

“你怎么穿成这样?!”

“今天不是女儿节嘛。”

听了这句话,妈妈含糊其词地说了一句:“话虽这么说,可……”她的意思好像是我说的重点不在这里。然后就急匆匆地冲进了厨房里。

爷爷、奶奶先来了,五分钟之后,外公和冬实姨妈也到了。爷爷一见到我就喊:“万佑子!”过了一会儿奶奶才反应过来,笑着说:“你穿的是万佑子的衣服吧?爷爷把你当成你姐姐了。”这时妈妈对我说:“看吧,让你穿成这样!”

大家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寿司、蒸菜、炸鱼、土豆沙拉等丰盛的节日大餐。首先,直切主题,大人举起饮料为我们庆祝女儿节,我和姐姐也端起饮料和大家一起干杯。姐姐把自己理所当然地当成这个家庭中的一员,轮流和大家碰杯,最后也和我碰了杯子,还对我说:

“我也喜欢你身上的这件衣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带笑容,可是我却感觉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的心里在呐喊:你闭嘴!冒牌货!

“大家听我说一句。”

说话的是外公,外公正了正身子,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人。妈妈正要去厨房里拿啤酒,外公也把她叫了回来:“你先坐下,我有话说。”

然后外公非常郑重地对大家说:“在喝酒之前,我有些话想跟大家说。”

外公到底要说什么呢?我也挺直了腰杆,把耳朵竖了起来。

“时隔两年之后,能给万佑子庆祝女儿节,我感到非常高兴!可是,大家的心里真的这样想吗?”

“那还用说?”妈妈不等别人开口,立刻对外公的问题做出了回应。

“如果我也能像你那样对万佑子深信不疑的话该有多好啊。我理解你的心情,因为女儿是你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出来的,但是不管你怎么对我说那孩子就是你的外孙女,我还是心存怀疑。所以,我需要一个确凿的证据。给那孩子做个DNA鉴定怎么样?虽然我也搞不清DNA鉴定到底是属于医学的领域还是科学的领域,但是据说那个检验是当前最准确的亲子鉴定方式。”

“您太过分了!为什么要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爸爸您以前就是这个样子。您平时根本不管我们,可遇到大事总说一些奇怪的话。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考虑财产继承的事情吗?如果您觉得没有血缘关系的证据就不会把财产留给万佑子的话,那从我这里首先就放弃继承财产的权利!万佑子、结衣子,请你们俩先到楼上待一会儿。”

妈妈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看着姐姐,可是姐姐的心里似乎并没有什么触动,她用平静的目光看着外公,并问道:

“外公,DNA鉴定是做什么的?”

“这个……就是查一下你到底是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

姐姐好像在想什么心事似的,望着窗外的天空,隔了一会儿她转向外公说:

“好,我也想做一下这个鉴定。”

从这句话看,姐姐似乎对自己的身份信心十足。

如今,大家都知道DNA鉴定是确定一个人身份的准确手段。但是,在万佑子姐姐失踪的那个时候,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还是有很多人甚至没听说过“DNA鉴定”这个名词。

在外公提出要给姐姐做DNA鉴定,而妈妈在旁边拼命反对的时候,爷爷、奶奶就在一旁小声问爸爸:“DNA鉴定是个什么东西?”爸爸则给他们解释说:“就是检验孩子是否是亲生的一种方法。”但是,对于在哪儿做、怎么做等问题,爸爸也只能不住地摇头。

就连提出DNA鉴定的外公,也说他只是从一个熟人律师那听到的这种方法,具体怎么做他也没法跟大家解释。但是,他在大家面前断言,只要万佑子接受这个提议,他就可以让那个律师再联系熟悉DNA鉴定的朋友,尽早办手续做鉴定。

“关于这个事情,今天就说到这里了。”

听到万佑子同意了他的提议,外公似乎很满意,心情不错地提议庆祝晚宴继续进行。可是,紧张的空气并没有得到缓和。妈妈始终绷着那张脸,一言不发。只有外公一个人很是活跃,给大家聊最近的相扑比赛,其他大人对这个话题都没什么兴趣,只是时不时礼貌性地附和两声。虽然是为我们姐俩举办的节日庆祝晚宴,但是姐姐和我已经被他们排除在了视野之外。为了冲淡这尴尬的气氛,大人们拼命地聊着天,尽量不让话题停下来。

“我听说有个学生相扑冠军参加全国成人比赛时,也获得了不错的成绩,那个孩子叫……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本来还能勉强维持的话题,一下子就被外公这个问题给打断了。所有参与这个话题的大人都沉默了,有的故作思考状,但好像没人知道那个选手的名字。就在这个时候我注意到,姐姐忽然露出了一个好像想起了什么的表情。

只见姐姐用得意的表情望着外公,但马上,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低下了头,心里好像在说:“糟了!”

然后夹了一块炸鱼塞进嘴里大嚼起来。我想,姐姐肯定知道那个相扑选手的名字。而我的万佑子姐姐对相扑比赛从来都不感兴趣,她基本上不知道所有相扑选手的名字。而眼前这位姐姐似乎很了解相扑比赛,而且就在她想回答外公那个问题的时候,她又忽然想到,如果回答出来,肯定会暴露自己冒牌货的身份,于是连忙用食物塞住了自己的嘴。

看到姐姐这个样子,我真想让她早点接受DNA鉴定,看看结果出来时她会是怎样一种表情。虽然刚才她信心十足地宣称她愿意接受这个检查,但仅仅是这个态度不能证明任何事情。我想,她在说那话的时候,心里一定慌张得要命。想到这儿,我的心里不禁泛起一丝得意,心想:活该!

在我们家族里,外公一直都是我最为害怕的对象,可是这次,外公在我眼里竟然成了一个最为坚实可靠的“战友”。我心里暗想,一直以来困惑我的谜题也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了。可能是注意到了我一直盯着他看的视线,外公把“矛头”指向了我:

“喂,结衣子。你马上就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了,是不是也自荐个班长当当?你妈妈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年年都当选班长。六年级的时候还被选为儿童会副会长。你是不是也努力一下看看?”

说完外公把脸扭向妈妈,意思是希望得到她的支持,可是跟着附和的却是外婆,外婆说:“就是啊。”妈妈则叹了一口气瞥了外公一眼,好像在说:“这个时候您提那些陈年往事干什么?”可是她并没有说出口。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外公,只好低下了头。每天都把自己隐藏在教室角落里的我,根本没有可能当选班长。即使选举,恐怕也不会有一个人投票给我。因为我是一个令同学们讨厌的人。可外公竟然向我提出那样的要求,真是有点过分。

我对外公的同盟意识瞬间就消失殆尽了,可外公并不理会我的感受,继续说道:“但看你现在的样子,当班长是难了。春花怎么会生出这么一个不爱抛头露面的孩子来?”

说着,外公不经意地看了我爸爸一眼。奶奶看到了这个细节,她以为外公的意思是说我不优秀是因为遗传了爸爸的基因。于是奶奶连忙辩解说:

“忠彦小时候,小学、初中、高中也都一直当班长,还在学校的学生会当过委员呢。还有一次被推举为学生会主席来着,他不是爱出头的人,可是大家都推举他,他也不好意思拒绝。结衣子可能也是她爸爸这种性格的人,即使不自荐,也会被周围的人推举出来吧。”

我心中又在呐喊:“快别说啦!”同时,我竟然不自觉地开始四处寻找布兰卡的身影,虽然我也知道布兰卡早就不在了。可是,进入我视线的竟然是姐姐的脸。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没事吧?”可是,在我看来,她这种眼神比任何语言都更让我感觉到耻辱。正当姐姐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冬实姨妈给我抛出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说:

“姐姐、姐夫是典型的长女、长子类型,都非常优秀。而我就是干什么也干不好,从没当过任何带‘长’的职务。对了,爸爸,您刚才说的那个学生相扑冠军是不是姓宫田?”

“对!对!就是宫田。”随后,话题又被引到了相扑比赛上。后来,话题就再也没有回到我身上,我终于舒了口气,心想这一天总算可以平安过去了。可是,后来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当时外公提出:“结衣子,要不你也做个DNA鉴定吧。”那该多好啊。

也许是听了爸爸、妈妈都曾当过各种学生干部的优秀经历,姐姐一上六年级,马上就自荐当班长,结果在六年级的第二学期就成功当选班长一职。不对,也许不知道爸爸、妈妈的优秀经历,姐姐自然也会当上班长。

DNA鉴定的结果显示,姐姐是爸爸、妈妈亲生女儿的概率非常高,几乎不容置疑。

这个消息立刻在我们镇上传播开来,因为妈妈把这个事告诉了池上太太。一天,池上太太说要把她儿子的游戏机送给我,于是打着这个旗号来到了我们家。妈妈和池上太太在客厅简短地寒暄几句之后,就去厨房端来了茶水招待客人。没聊几句,妈妈就切入了正题。

“池上太太,您在医院工作,一定很了解DNA鉴定吧。说起来有些难为情,在我爸爸的强烈要求下,我们给万佑子做了DNA鉴定。”

“啊,是吗?”

池上太太立刻摆正了坐姿,开始认真听妈妈讲述。妈妈把做DNA鉴定的详细过程都告诉了池上太太。爸爸、妈妈带着姐姐去东京做的检查,费用高得惊人,不过都是外公出的钱,因为毕竟是他提出的这个想法。后来妈妈甚至把鉴定书拿出来给池上太太看了。

“安西太太,在万佑子失而复归这件事情上我们都理解你们家的苦衷,这回做了鉴定不就好了嘛。外面有很多人喜欢瞎猜测,这次有了有力的科学证明,您就可以挺起胸膛不用再理会那些风言风语了。”

妈妈用围裙一角擦着眼泪说:“听您这么说我真是太高兴了,多谢您来关心我们家的事。”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我也能觉察到,这是妈妈有意要把DNA鉴定的结果透露给池上太太的。我想,即使池上太太不来送游戏机,妈妈肯定也会找借口主动去池上太太家的,比如以“感谢池上太太经常照顾我”的名义。结果,正如妈妈的预期,池上太太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杂货店“丸一”的老板娘,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没过多久全镇的人都知道了我们家做DNA鉴定的事情。

不知道是谁把消息透露给了八卦媒体,一些周刊小报竟然刊登出了“神隐VS.DNA鉴定”的无聊大标题。池上太太来我家送游戏机还没过十天,在学校,一个不认识的高年级学生就在我面前莫名其妙地甩了一句:“你姐姐,这是你姐姐哟。”然后就捂着嘴笑着跑开了。

可能是“万佑子失踪事件”的噱头已经出尽,再没有有趣的地方,也没有悬念可供人玩味,于是我们家的事情就渐渐地淡出了镇上人的视线。外婆在笔记本上描述那段时期用了下面这样一句话:春花一家终于可以回归正常生活了。

可以说姐姐去做DNA鉴定的导火索是外婆的那个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我发现一句话,看了那句话,我觉得外婆在那个时候已经知道,姐姐根本没有必要去做DNA鉴定。那是外婆记录她怀疑姐姐拿筷子姿势时,写的一句结束语:

但是,这个孩子不管容貌、身材还是声音,都和春花小时候一模一样。

楼下传来了冲淋浴的声音,这么晚了爸爸还没睡。我有点口渴,于是下楼到客厅倒水喝。这时我发现桌上爸爸的手机信号灯亮了起来,好像是收到了短信。本来,偷看别人的手机是不光彩的行为,但我给自己找借口说,可能是妈妈从医院发来的,于是我拿起来了爸爸的手机……

我打开手机一看,原来是姐姐发来的。本来我不应该看短信内容的,但我又给自己找借口说,没准说的是妈妈的病情,于是就打开了短信。

在这漫漫长夜,也许姐姐和我思考的是同一个问题。

“结衣子说我什么了吗?她好像看见我和遥在一起了。”这是姐姐短信的内容。

从浴室出来的爸爸看见客厅里的我,和之前一样又吓了一跳。

“你还没睡呀。”

“啊,白天在新干线上睡多了,晚上有点睡不着。”

说着,我假装揉了揉并不困的眼睛,装作有点困意的样子跟爸爸说:“这次我真要去睡了,晚安。”然后就走出了客厅。爸爸也说了句:“晚安。”可是我回头一看,爸爸并不是对着我说的,而是正把后背对着我。他的心思肯定是在别的事情上,他应该是在找手机吧。我偷偷地揣着爸爸的手机不动声色地上了楼。

刚才翻看爸爸手机的时候我发现,下午六点的时候,有一条姐姐发来的短信。我没打开看内容,但估计是姐姐告诉爸爸我提前回来的消息。可是时隔八个小时后,姐姐又发来短信跟爸爸询问我的情况,这说明姐姐心中对我也有所芥蒂。

她提到了一个叫遥的人,恐怕就是我看见的和她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从姐姐的短信看,她很在意我看见那个女孩子,也许,从那个女孩子身上我能发现事件的真相。

不过,“万佑子失踪事件”已经全部解决了。但这里所说的“解决”并不单单指姐姐回来了,而且DNA鉴定证明她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解决”还包括一个重要事件。

那就是,作案的凶手找到了。

一个名叫岸田弘惠的女人到三丰市警察局自首说,是她诱拐了万佑子。她自首的时间是我上小学五年级、姐姐上初中一年级的那年四月初。正好也是万佑子姐姐失踪三年零八个月,姐姐回来一年零八个月的时候。

姐姐在学校成绩优异、表现突出,担任着班长职务,可是只有对于失踪那两年的事情始终顽固地闭口不言。但是,当友田警官把岸田弘惠的照片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姐姐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承认那两年时间自己就是和这个女人一起度过的。

在法庭审判岸田弘惠的时候,家人没有让我出席,但外婆每次都去旁听了的。她把岸田弘惠在法庭上的证言完完整整地记录在了她的笔记本上,还从报纸、周刊上剪下相关报道贴在了笔记本里。

“我想有个孩子,我想当妈妈。”

这就是岸田弘惠的犯罪动机。但是,她要的孩子是有特定目标的,并不是所有孩子都行,必须是万佑子。

原来岸田弘惠是我爸爸初中、高中的同级生,一起读书的六年时间她一直暗恋我爸爸。在高中二年级的情人节,她还给爸爸送过巧克力呢。送巧克力这件事,可能岸田弘惠还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但是对于当时在学校非常受女生欢迎的爸爸来说,岸田弘惠的巧克力可能只是众多巧克力中的一个,并没有引起爸爸太多的注意。高中毕业后,我爸爸考上了东京的大学,而岸田弘惠则在县里的一所护士学校上学,以后见面的机会微乎其微了,她也就对爸爸断了念想儿。

后来,岸田弘惠进入县立三丰综合医院工作,成为一名护士。因为她有助产士的资格证书,所以在经历过几个科室的实习锻炼后,最终被分配到妇产科工作。于是,她也有了和爸爸再会的机会。可是,我爸爸对岸田弘惠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当爸爸陪着怀孕的妈妈到县立三丰综合医院参加新生儿沐浴培训班的时候,岸田弘惠刚好是那个培训班的讲师。

不过,爸爸根本没有认出她来,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自我介绍之后,说了一句:“请多关照。”

可是,这对岸田弘惠来说可不是一件小事,她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看到我妈妈的时候,岸田弘惠还有一种感觉,就是强烈的后悔。因为我妈妈虽然气质上比较贵气,但容貌却很一般。上学的时候,岸田弘惠以为我爸爸不会选择像她那样长相土气的女孩子,所以她自己也就放弃了对爸爸的追求。可是当看到我妈妈的长相还不如她时,她的心里又燃起了不甘心的念头,心想也许当年自己再努力一下,也能追求到我爸爸。在这样想的过程中,她渐渐地误以为我爸爸当年可能也对她怀有好感。所以我爸爸才会选择长相和她差不多的女人。她心里又产生了更加得寸进尺的念头,认为我妈妈即将生的婴儿本应是她为我爸爸生的。我妈妈生产的时候,岸田弘惠是助产士,当她看见婴儿的脸时,就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她在头脑中幻想,自己为我爸爸生的孩子应该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她无论如何都想把这个孩子据为己有。她说自己曾经无数次幻想把这个婴儿偷回家,但最终还是理性战胜了冲动,暂时抑制住了偷孩子的念头。

“越是计划周密的犯罪,越难付诸实施。因为想得越多越害怕。”

在审判中岸田弘惠曾说过这么一句话。

当理性让岸田弘惠放弃了偷孩子的念头之后,她说为了让自己永远断绝这个想法,她决定辞去县立三丰综合医院的工作,离开这里。因为以后爸爸肯定还会经常带着孩子来这家医院做健康检查或看病。虽然附近也有几家私人儿童医院,但大多数父母在孩子小的时候还是更愿意带他们到出生的医院看病。

说不定那孩子还会来这家医院住院呢……

于是,岸田弘惠辞去了县立三丰综合医院的工作,搬到了三丰市隔壁的隔壁的福原市,在那里的一家私人泌尿科医院找到了工作。

八年后,岸田弘惠再次来到了三丰市的中林镇,因为朋友的孩子过生日,希望得到魔法少女的变身手杖作为礼物。在魔法少女系列商品中,那款手杖是最受欢迎的,一般是上架的同时就卖断了。岸田弘惠打电话给自家附近的“HORIZON”超市咨询,结果那家超市也卖断货了,但店方经过查询告诉她说三丰市中林镇的“HORIZON”超市还有货。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五日,刚好岸田弘惠工作的医院下午休诊,她从医院回到家后,下午三点开着车就离开了家,赶往中林镇。岸田弘惠的白色小轿车只用于每天的上下班,所以并没有安装车载导航仪。结果她开错了路,开上了一条山路,那条路正好是大龙旧道,不过那条路也能通到中林镇。她说自己开了很久的山路终于开到县道上,然后就一边慢慢开一边打听“HORIZON”超市的方向。结果在路边她遇到了独自一人蹒跚前行的女孩。

因为当时天很热,岸田弘惠担心那个女孩子中暑晕倒在路边,于是她把车开过去停在路边,摇下车窗跟那女孩打招呼,问需不需要搭她一程,把她送回家。一开始那女孩也犹豫了一下,但看见开车的是个女性,也不像是坏人,可能也是实在走不动了,因此她就说了一声:“那就给您添麻烦了。”便坐进了汽车的后排座椅上。

女孩上车后,岸田弘惠问她家住哪里,可就在她回头看那女孩的瞬间,她忽然注意到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女婴吗!就是自己从十多岁开始暗恋的那个男人的女儿!意识到这一点后,岸田弘惠像触电一样浑身颤抖起来,她抑制着自己强烈的喘息声,用颤抖的声音问那女孩叫什么名字。女孩回答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很清楚,她说:

“我叫安西万佑子。”

“‘诱拐’,当时我的头脑中并没有这个词儿。但就是想把这个女孩带回自己的家。”岸田弘惠在法庭上说。

因为太激动,岸田弘惠把车开得飞快。后排的女孩告诉她,已经错过了去她家的路口。而岸田弘惠则对女孩说:“阿姨必须先去‘HORIZON’超市一趟,有一个紧急的东西要买,随后再送你回家好吗?”结果那女孩答应了。到了超市之后,岸田弘惠把那女孩单独留在车里自己去买东西。但是,魔法少女的变身手杖也已经卖完了,没有办法,她只好买了几件魔法少女系列的衣服。

“我在选衣服的时候,心里就感觉是在给万佑子选衣服。然后我和自己打了一个赌,心想当我回到车里的时候,如果那女孩子已经离开的话,一切就算了。但如果她还在车里的话,我就一定要把她带回家。”

结果,那女孩子一直安静地等在车里。岸田弘惠就下定决心不再犹豫,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发动汽车之后,她不再理会那女孩子,直接开上国道不停地加速飞奔。这回岸田弘惠没有迷路,走最近的道路回到了福原市。

“那孩子在车里也没有大闹,只是不停地哭着跟我说要回家。于是我就跟她解释,当然是我编的瞎话啦,我说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我说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和你爸爸谈恋爱,原打算毕业就结婚的,但没想到你妈妈插了一脚进来。当时你爸爸在她家的公司上班,还威胁他如果不跟她结婚的话就开除他。最后,我跟你爸爸相拥哭得死去活来,结果也不得不分手。那个时候,我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你。原本我打算把你生下来后,就和你两个人相依为命。但没想到就连你也被那个女人从我身边夺走了……在给万佑子讲这些瞎编的故事时,我自己也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我说的是真的,最后把我自己都说哭了。我不知道万佑子相信了多少,但当我把车开到家的时候,她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跟在我的身后上了楼。”

岸田弘惠还对万佑子姐姐准确地说出了她出生时的身长、体重,还有右侧肩胛骨下方的一颗黑痣。以前我还经常和万佑子姐姐一起洗澡,但我却不知道她那里有颗黑痣。岸田弘惠绘声绘色地给万佑子姐姐描述了她婴儿时期的样子。于是万佑子相信了她的话,认为自己是这个女人的亲生女儿,决定和她一起生活。

在万佑子姐姐失踪之初,因为媒体大肆报道,所以她一直被岸田弘惠关在家里闭门不出,而岸田弘惠表面上也过着以往的平静生活,第二年一开年她就辞掉了工作,带着万佑子辗转于大阪、名古屋等地……但是,又过了一年,她决定把万佑子送回家。

“那孩子想去上学,是我要送她回家的首要原因。不过,我自己心里也觉得,唉,差不多了,也是时候把她送回去了。因为我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孩子一点点长大,她的容貌、身材越来越像她妈妈。”

于是岸田弘惠告诉万佑子自己之前所说的都是瞎编的,并恳求她回去之后要假装失忆,千万不能把这两年间发生的事情说出去。她告诉万佑子,装失忆对万佑子也有好处,虽然是骗家人,但这样更容易被家人接受。如果说出实情,搞不好妈妈不会原谅她,因为这两年她轻易地就把别人认作了自己的妈妈,亲生母亲心里一定会很难受。

“我来自首,也并不是内心的罪恶感作祟。虽然那两年时间我没有送万佑子去上学,但我对她的照顾和教育也非常用心,我并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坏事。

“我对万佑子父母倒是心怀歉意,我本打算在这个事件超出法律追诉期的时候给他们写封信道歉的。”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驱使岸田弘惠来自首的呢?

“因为我听说了弓香事件,弓香也回家了,但是她被诱拐后的生活遭到了媒体曝光,原来她被一个变态男囚禁在狗屋里好几年,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我担心的是万佑子被世人误解,认为她也有那样的遭遇,那样所有人都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她。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不单单是从父母身边夺取她两年时间,而是毁了那孩子的一生。所以我要来自首,要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还万佑子一个清白。”

最终,岸田弘惠被判处五年监禁。

这时坐垫底下传来了手机震动的声音,那是爸爸的手机,我并没有理它。

姐姐的DNA鉴定结果也好、犯人自首的经过也罢,像是强加给我的,我不得不接受。在平时的生活中,只要感觉到姐姐的言行有漏洞,我就会在心里说:“冒牌货!”

在这个生我养我的家里,我倒像是一个看客,每天看着别人的家庭演绎着幸福的连续剧。我在舞台之下,他们在舞台之上;我在大幕这边,他们在大幕那边;我在屏幕外面,他们在屏幕里面……虽然我和他们离得很近,但我无论如何也摸不到他们。

我上高中一年级的时候,事情发生了一丝转机。一天,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中的新闻节目,结果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报道吸引了我的眼球。报道中说,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发生的一起杀人案中,根据DNA鉴定判定的男性凶手,如今证明他是被冤枉的。

报道评论说,那个时代的DNA鉴定因为技术上的不足,并不完全可靠。这则新闻令我兴奋不已。

我买了一份载有同一报道的报纸,带着它去了外婆家。我已经上高中,上学不用妈妈接送了,所以我想去哪儿自己就可以去。放学后,我背着父母偷偷地去了外婆家。外婆看了我带来的那份报纸,就觉察到我想说什么。我还把自己调查到的一些情况讲给了外婆听,讲述的过程中我难掩心中的兴奋。

“我用学校的电脑上网查了一下DNA鉴定,结果查到了很多相关信息。网上说,不仅仅血液和口腔黏膜细胞可以用来做DNA鉴定,就连头发、吃剩的苹果核都可以用来提取DNA。这一两年来,DNA鉴定技术发展得很快,即使用头发也能做出准确率高达99%的DNA鉴定。所以……”

“结衣子。”

外婆打断了我的话。她的声音就像一片嘈杂声中的一记银铃响,好像是要让我冷静一下。从前两年开始,外婆的身体状况就开始变差,反复住了好几次医院。就感觉她一下子老了很多似的。但是,现在的眼神又显露出了当年万佑子姐姐失踪时她跑前跑后帮我们寻找姐姐的犀利。外婆盯着我说:

“万佑子是你货真价实的姐姐,你们都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孩子。什么DNA鉴定、电脑上网,当你用这些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方式来调查你姐姐的过程中,头脑中的疑团只会越来越浓。因为这个疑团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结衣子,你应该抛开心中的怀疑,用心去和姐姐交往,渐渐地,你就能发现她是你的亲姐姐。”

“我和她交往得越多,越能感受到她是假冒的!”

我这样喊着,冲出了外婆的家。其实我希望外婆听了我的话后,向爸爸、妈妈提出再给姐姐做一次DNA鉴定的建议。即使外婆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我心想至少外婆也应该当我的同盟,哪怕附和我一句:“嗯,我也觉得可疑。”我的心里也会感到一丝安慰。但是,现在外婆不但没站在我这一边,还怪我不应该怀疑姐姐,这让我觉得很沮丧。但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次竟然成了我和外婆的诀别。

外婆的葬礼过后没几天,冬实姨妈交给我一个大纸箱,上面印着很大的卫生纸商标。纸箱上写着四个字:“结衣子收”。我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有一个笔记本,就是外婆记录万佑子姐姐失踪事件的那个笔记本。另外还有两个小塑料整理箱,一个是粉红色的,一个是天蓝色的。那是万佑子姐姐失踪之前我们姐妹两个周末去外婆家小住的时候使用的生活用品。我想里面会不会有外婆留给我的信,可是把纸箱翻了个遍,也没有其他带文字的东西了。

这时我们的儿童房已经隔成了两个独立的小房间。就在我把东西都收拾好装回纸箱的时候,姐姐推开了我的房门。她告诉我,她烤好了小点心,让我下楼去吃。但是她的目光却停留在了那个大纸箱上。我连忙盖上了纸箱的盖子,用黏性不太强的胶带把口封上了。

“这是外婆留给你的吧。外婆只给我留下一个小信封,里面装了四张迪士尼乐园的门票。外婆还写了个字条说:‘你小的时候,一家人去迪士尼乐园玩过,希望你们能像以前再去开心地玩一次。’话说,你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里面的东西没什么重要的,倒是这个纸箱最有意义。我想不用我详细解释你也知道吧。”

“啊,是吗?是啊。”

姐姐支支吾吾地回答了一句,紧接着说:“我要去沏红茶了。”就转身快速下楼去了。

看吧,她就是冒牌货。听着姐姐匆忙下楼的脚步声我在心里小声嘀咕道。我认为外婆选这个纸箱是有特殊用意的,如果只是为了装两个小整理箱和笔记本,根本用不到这么大的纸箱。她选的纸箱和那个夏天的下午我和姐姐一起去神社后山搭小房子时从杂货店“丸一”要来的纸箱一模一样。

看来外婆还是注意到了。所以,她不单单把我的天蓝色整理箱给了我,还把万佑子姐姐的粉红色整理箱也留给了我。而给姐姐留下四张迪士尼游乐园的门票,是因为她也知道这个女孩子并不是万佑子,她冒充万佑子,可能以前也没去过迪士尼乐园,外婆觉得她可怜所以送她迪士尼乐园的门票。

我就这样根据外婆留下来的遗物,一厢情愿地猜想着外婆的真实心意。这样做,也是为了让自己尽量不去想最后一次和外婆见面时她所说的那些话……

在这一过程中,有一个非常简单的细节我一直没有注意到。

在考虑DNA鉴定的准确性之前,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鉴定的对象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问题我一直给忽略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只听见噔噔噔上楼的脚步声,而且不是一个人。随后就是“嘭”的一声,我的房门被重重地撞开了。

“结衣子!”

姐姐呼呼地喘着粗气,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我看见她额头上淌着大滴大滴的汗珠,可能是跑着来的,脸颊都红了。

“你回来啦,姐姐。”我望着姐姐说。

“你的手……”

我向着姐姐伸出了双手。

“欸?怎么回事?”姐姐用责备的语气问我。

“怎么了?你们这么慌张地跑回来是怎么回事?”我反问道。

姐姐转过身去对身后的爸爸说:“刚才不是爸爸给我发的短信吗?说结衣子割腕了,让我赶快回来。”

“什么?我没有发过这样的短信啊!”爸爸一头雾水地说。

“这……”

姐姐又转向了我,我从坐垫底下拿出爸爸的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

“结衣子,是你拿爸爸的手机发的短信?!”

“是啊,我不这么做姐姐你也不会回来呀。也不会带那个人回来让我看到。”

姐姐呆立在门口,她后面紧跟着爸爸,再后面还有一个人,就是白天我在车站看见的那个和姐姐在一起的女孩子。她正伸着脖子向屋里窥视我的样子,当我把目光直直地射向她的时候,她有意为了隐藏自己的脸而低下了头。可是,我的视线并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你才是万佑子姐姐吧?”

那女孩子低着头还在往爸爸身后躲。因为她的额角被头发盖住了,我看不见她右眼角是否有伤痕。

“你在乱说什么呢!她是我的朋友,她叫遥。因为担心你,所以也跟着一起来了。”

姐姐走进我的房间中。

“姐姐,你不要再当着我的面编谎话了。我去做了DNA鉴定。你知道吗?现在有很多民间公司可以做DNA鉴定,只要在网上预订就行了,费用也只是我打工一个月的工钱而已。”

“你干吗要做那种事?可是,结果应该和以前一样吧。”

姐姐为了把紧皱的眉头揉开,借着用一只手揉眉头的机会,把脸挡住了一半。我端坐在房间中,从姐姐的手指缝中看着她那张透着不快的脸。

“姐姐到底是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是,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需要弄清楚。”

“什么问题?”

“姐姐你和失踪前的万佑子姐姐到底是不是一个人?”

虽然姐姐的脸被挡住了一半,但我也能看出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了。

“外婆留给我的遗物中,有失踪之前的万佑子姐姐的日用品。虽然在我们家里,我和姐姐共用梳子、扎头发的橡皮筋,但是去外婆家的时候,她给我们俩分别准备了这些日用品。在万佑子姐姐的梳子上,还残留着几根头发。我对这几根头发做了DNA鉴定。至于结果……我想不用我说你心里也清楚。

“如果你说遥不是以前的万佑子姐姐,那么作为证据,请给我几根遥的头发!”

这次姐姐用双手捂住了脸。实际上,我并没有去做什么DNA鉴定。一幅画了很多层画的作品,表面的那几层画已经被我一一剥落,最底下那层最原始的画面已经基本上露出了原形,现在我把它摆到了姐姐面前。很快,姐姐的伪装也要被拆穿了,她的真实面目即将浮出水面。或者说……

或者说我很快就能亲手触摸到几层褥子之下的那颗豌豆了。

“结衣子。”姐姐放下捂在脸上的双手,直视着我的眼睛说,

“对你来说,真正的万佑子到底是什么?”

真正的万佑子!现在,就是眼前这个打着安西万佑子的名号过着正常生活的姐姐。但是,她并不是真正的万佑子。

“是失踪之前的万佑子姐姐。”我毫不退让地回答道。

以前,即使我发现了一些指证姐姐是冒牌货的小证据,最终被打败的都是我,因为姐姐总是一副大义凛然、不可置疑的样子。不过我也知道,那只不过是她的一种逃避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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