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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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五十五分。于换班前五分钟上到露天甲板上来的崔静姬和前一班的朴少尉换班,负责监视外围。
刚才被九厘米子弹擦过右肩,皮肤裂开了五公分左右,底下的肉也被烧焦了,但是以消毒药水和抗生素做了紧急措施之后,静姬连止痛之类的药物都没有吃就回到工作岗位上来了。由于靠着训练也锻炼出了她对药物的抗药性,因此除非给予大量的止痛药,否则不会有有什么止痛的效果,而且吃了药之后感觉会钝化,可能会对以后的任务造成障碍。既然如此,忍着每次随着脉动就会涌上来的疼痛反倒要好得多。
朴少尉也许也了解这一点吧?并没有愚蠢到要对右肩上绑着绷带的静姬说些没用的关心话语,只是默默地回到舰内。静姬小心翼翼地拉扯着挂在肩上的克鲁兹的肩带,避免去碰触到伤口,把目光望向从『疾风』的左舷后部可以一眼望尽的东京湾。
这个四周三百六十度怎么看都看得到陆地的地方实在让人难以相信是在海上。而且沿岸地区几乎都是高架桥或大楼、中央立柱油罐或龙门起重机林立的港湾设备等的人工物品,这些呈几何学图案的影子看似在又厚又重的盛夏的空气中摇晃着。
连用湖或池塘来形容都不够适当,说是巨大的水洼或许还来得贴切一点。静姬所知道的海应该是更大、更朝着外界洞开的空间。至少,从咸镜南道的乐园环视的东海(日本海)给人的印象也比从这里看起来开放。
侦察局海上处的穷酸港湾设备虽然只是一个用来停泊对南韩进行渗透的作战的旧式潜水艇的场所,但是从马来西亚港望出去的海却仍然有着某种唤起人们对未知的世界的恐惧和憧憬的东西在。她出生在黄海北道的共同农场,因为是个私生子,自幼就在四周人不屑的眼光和态度中度过。后来她天赋的素质被住在平壤的养父相中,把她收养了。养父在军中拥有崇高的中枢地位,在他的安排之下,她循着有别于一般的义务兵役的管道被分配到侦察局,在莫名究理的情况下就被训练成一个渗透工作人员——对一路走来始终没有过过安稳日子的她而言,海洋有着足以撼动她内心的某种力量。
那是一种在另一个地方,自己或许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期待和不安。在第二次的南韩渗透作战当中,这种心情以最残酷的形态实现了。在水平线的另一端看到理想国度,相信拍打着岸壁的海水中蕴含着一个丰富世界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自己诞生了。抚摸着喉头上那形同烙印的旧伤,不再回忆往事的静姬听到背后响起舰桥构造部的防水门打开的声音。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走过来的人是哥哥。静姬的耳边感受到不发一语地靠到她背后来,轻轻地用两手抱住她的许英和的气息,她把自己的左手叠放在交组在她的肚脐一带的手心上。
当时哥哥也是这样默默地抱住她的。连续几天一直抱着所有的感觉器官都达到饱和状况,形同废人一样的自己的身体,为了溶化她冻结的身体和心灵而全心全力地奉献。养父——林明基侦察局长一再训斥不吃不喝,始终不愿意离开的英和要他放弃,但是,一直到她的心再度对外开放之前,哥哥始终没有离开过医院的病房前面。
或许哥哥也企图用这样的方式来疗愈自己正逐渐变化成人类以外的某种东西的心灵。她的声带被割断,肉体受到无数的暴力摧残,但是她可以感受到哥哥内心的呻吟,或许就因为这样,从此之后,哥哥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血缘以上的兄妹了吧?那一瞬间,他们之间围起了一个不要说别人,连养父都没办法踏进一步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领域,同时也是他们以那个领域为中心,而不是以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这个国家为主开始采取行动的时候。
她不知道关于明基收养英和或像自己这样的年轻人,将这些人安排到侦察局是为了将来的武装政变计划铺路——个人军队的培育的流言有几分真实性。但是,当高层开始盯上养父的时候,站在养父的立场,为了证明自己无二心,他只能派遣她参加成功率极低的南韩渗透作战。结果,搭潜水艇登陆南韩的渗透组成员们中了韩国国家安全企划部的埋伏,完全被歼灭。静姬也被地雷的碎片刺穿喉头,成为他们的阶下囚。
在完美的报导管制下捕捉到静姬的韩国安企部在拷问时是不择手段的。她用笔谈用的原子笔做为武器,试着逃脱,但是也只有在她还保有清醒的意识时才有能力这样做,她所付出的代价是两手的手指头都被折断,因为被迫服下大量的自白剂而导致精神错乱的静姬很快地就失去了被当成情报来源的价值。她之所以还能活下来是因为还有可以做为男人们的慰劳品的最低限的利用价值。
要是英和擅自发动的拯救行动再晚个一天的话,只怕她早就完全变成个废人了吧?而且要不是事后他没日没夜地照护,那被污物和药物侵蚀的身体恐怕也很难再度活过来了吧?可是,她这之所以这样做并不是因为这些因素而使她盲目地爱着哥哥,或者为了报答恩情。
这种脆弱的感情是无法维持属于他们两人的领域的。即使在面对哥哥时,要不是哥哥在作战时展现出散发着光彩的表情,只怕曾经濒临破灭的神经根本就无法持续感受到爱情。哥哥也了解这一点,因此不管处于什么状况下,他也不会对她另眼相待。他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部下,分派适合她的能力的任务给她。静姬知道那正是哥哥的情爱表现,因此严苛的任务也从不会让她感到痛苦或恐惧。
这次的行动也一样。事情的开端在于英和听说了部署在各地的情报网所获取的流言。听说有一家总公司在那霸市内的某外资企业的职员们包租小型引擎飞机要到美国去度暑假。要是在平常,这种情报没有人会放在心上,但是在“边野古毁灭”的余韵还没有冷却下来的状况下,美国国防总部想将留在边野古弹药基地的‘GUSOH’试料移送回美国因而采取秘密行动的时候却又另当别论了。这家外资企业是第五〇〇情报大队——把据点放在战俘营,统括极东地区的美军情报活动的陆军情报部——在日本国内所拥有的幌子公司之一,他们在这个敏感时期集体返国难免会启人疑窦,怀疑是美方想秘密地将‘GUSOH’移送回去。
即使在美军内部也被视为秘中之秘的‘GUSOH’的移送工作不能采用往返于基地之间的运输机等一般的方法。从参与开发可以将‘GUSOH’绝对安全地运送回去的特殊容器『NEST』工作的技术军官那边获得了情报来源使得哥哥心中更加笃定。那个担心‘GUSOH’的存在,相信哥哥是媒体人而进行内部密告的技术军宫在知道英和的真实身份之后企图逃亡,但是他并没有忘记哥哥抓了他的家人当人质。当女儿面临被硫酸毁容的危机时,没有一个父亲还能不松口的。问出解除『NEST』的安全装置,打开覆盖着抽出杆的护套时所需要的密码之后,英和开始着手计划抢夺‘GUSOH’。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虽然打扮成平民的模样,但是负责‘GUSOH’的移送工作的人员都接受过情报士官的训练,还有一小队直属于情报部的突击侦察海兵随队护卫。英和拟定了他们在边野古接过‘GUSOH’,移往那霸机场的途中发动奇袭的作战计划,但是突击侦察海兵却展现了不让精锐之名蒙尘的行动力。英和损失了了五名同志才将他们都歼灭,拿到了『NEST』,然而仅仅这样的损失就可以完成计划或许堪称是运气。静姬等人输入了密码,解除了安全装置,打开了护套,在美军出动之前就离开了冲绳。当然,技术军官和他的家人在他们出发之前就都被封口了。
之后耗费一年多的逃亡和守城工作实在不值得去回顾。和明基侦察局长决裂、与宫津隆史的邂逅等等,对哥哥而言,那可能是他非常忙碌的一年,但是对只能守在地下室里的静姬而言,这些事情的演变却与她全然无缘。就在距离现在一个星期之前,静止的时间终于开始跳动了。从自己被赋予将自己搭乘的客机炸掉,把『NEST』送到位于太平洋上的『疾风』这个任务的时候开始跳动。
『NEST』本身的设计是可以持续几天耐三千度的高热,只要将护盖封闭起来,遭受任何冲击,抽出杆也不会被拉出来。问题在于在坠机的同时一起落下来的静姬,利用机内清扫的时间潜进机上的同志虽然将降落伞偷偷藏在洗手间里,但是没有人能保证她在爆炸之后能够平安脱险。
如果在爆炸之前将窗户破坏,为了维持机内的气压,机体会将高度降到降落伞可以安全下降的高度,但是如果飞散的碎片或火球落下来的话,她就无处可逃了。在大半夜里落水,靠着最后的一点意识松开降落伞之后,其他的就只能交由上天决定了,哥哥是否能按照预定计划找到自己?在被找到之前,自己是否可以不被鲨鱼吃进肚子里,仍然浮在水面上?
尽管如此,静姬一点都不害怕。害怕的感情早就被燃烧殆尽了。她反而觉得临死之前的陶醉,肾上腺素流过全身那一瞬间的酩酊才能满足现在的她,让她有真实活着的感觉。祖国变成什么样子,哥哥企图砍下志不同道不合的养父的脑袋等等对静姬而言都只是很遥远的事情。一直扮演坚强的哥哥角色的英和和全力回应他的感情的自己。如果能够维持两人之间那种不只是私通的紧张感的话,静姬什么都不要了。她甚至不觉得这样是很悲哀的。
哥哥显得很焦躁。静姬从搂住她的手臂肌肉的紧绷感和气息察觉到这一点,她微微转过头,窥探着英和的表情。把下巴埋在静姬的直发当中的英和似乎微微地加强了手臂的力道。
“那些人要我停止攻击。本来再一会儿工夫就可以杀了那个伤害你的家伙的……”
他低沉地说道,轻轻地用手拂过静姬绑着绷带的右肩。静姬早就知道宫津等人和哥哥处不来。静姬把手心叠在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上,凝视着英和的脸,以目光询问,要杀吗?“不,还早。总要有船头才能作动船只吧?我还要他们帮我一点忙。”
英和说完,再度用两手抱紧静姬,把视线移回羽田机场和川崎工业地带的灰色彼方。“你看着吧!我跟你将会支配这整个世界。对那些依附在那块肮脏的陆地上的人们要杀要剐都看我们高兴了。”
哥哥在耳边低语的声音听在静姬耳里是那么地悦耳。她靠在哥哥宽广的胸口,企图看着和哥哥所看到的一样的景物。
“故乡也在等我们凯旋而归。等革命一成功,你就是新的朝鲜王国的女王。支配整个朝鲜半岛的安静的公主。这艘舰艇将会成为象征那股绝对力量的宝座。整个世界很快地就会臣服在我们底下。因为无谓的力量和话语对你来说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们将靠着关系和贿赂都派不上用场,以彻底的能力主义创造出来的没有贫困和差异的世界。你是可以做到的。”
哥哥呢?静姬用眼神这样问道。
“我不是坐上宝座的料。就让我重新编组军队,做你的亲卫队长吧。到时……”
到时,也许我就可以享尽天年而死去了——就因为两人之间的心灵交流超越言语之上,因此有时候不需要说话就可以解读彼此的心思。这大概才是哥哥真正的想法吧?静姬不想看到哥哥怯弱的一面,眼中带着询问的色彩——那两个人怎么办?
盘踞在进水区域的上方,在狭窄的舰内固守城池的如月行和仙石伍长。这两个人的存在实在是执行计划时最大的麻烦,但是静姬觉得,行所具有的战斗感性让人感觉并不差。他看起来跟他们兄妹的立场及境遇似乎有雷同之处,然而半置身于所谓的普通世界里的他看起来好像非常厌恶参与战斗的自己的性格。外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不离不逃,面对苦恼苦苦挣扎的模样。
那会不会是如月行可以成为一个比哥哥更强的男人的证明?在『疾风』的航行中静姬有了这种感觉,对妹妹的直觉产生嫉妒之情的英和苦涩地说“我对如月的估算错了。”
“终究是日本人……他是一个会被情感所影响,随时都会改变的人。如果他要坚持无聊的意志的话,我就让他放手一搏。”
英和并没有因为嫉妒就做出立刻将行格杀的武断行为,反而展现了笼络他的大将之风,然而他也同时建立起了杀害行的正当性,这正是英和的作法。也许哥哥对行也有所期待,但是静姬不在乎。
如果对行产生的敌意可以激发哥哥男人的奋战神经的话,那倒无妨。否则哥哥就不是哥哥了。静姬紧紧地握住叠在英和的手心上的手,把全身靠在那个充满战斗气息的身上。“我会打赢的,别担心。”
英和承受着静姬的依偎过来的重量说道。这样就够了,不用再多说什么了。静姬心里想着。
*
十公里的后方。以圆形阵布阵的第一护卫队群中,奉命担任旗舰的直升机护卫舰『比叡』上有好几支远望镜和摄影机的镜头对准了『疾风』。
当中在舰桥旁的凸出处轮班监控的中年海曹看到在『疾风』的甲板上相依偎着的两道人影时不觉猛然一惊。在安装于舰翼的十二英寸望远镜的镜头中,那两道人影只有豆粒一般大小,但是依然可以看出那道比较娇小的人影是个女人。
现在在运输舰上有女性船员存在渐渐的不再是稀奇的事情了,但是女人上护护舰就不是开玩笑的了。更何况『疾风』是置身于在训练中误射飞弹,最后还失去操舵控制,停泊在东京湾,被卷入前所未闻的意外中的舰艇。听说那是武装控制系统遭到电脑病毒侵袭所引起的意外,目前还有爆炸的危险,故不得靠近,只能远远地监控,同时随时准备迎击误射过来的飞弹。这个传闻目前尚未获得正式的证明,但是在『比叡』的船员之间,有一半的人将此事当真。
站在或多或少操控过系统的船员的立场来看,这只能算是不算玩笑的戏言,但是迷你神盾的系统在海上自卫队当中也被当成机密来看待。系统是和操舵联动的,如果连操作或1\0系统都被病毒侵袭的话,引发这种事故的可能性并非全然是零。因为凡事都仰赖机械,所以才会变成这样……海曹怀着一般上了年纪的人会有的感想,看着望远镜中让他耿耿于怀的景象,把意识集中在上头。
『疾风』的后部甲板,供直升机起落的空地上有灯光在闪烁。地点在两端安装着让人联想起油罐的近距离防御武器的后部上层构造的中央,是让直升机的驾驶员知道舰艇的动摇状况的水平灯的灯光。在毒辣照射的太阳下,那个灯光几乎只闪了那么一瞬间,但是从刚刚就定时闪烁的灯光看在海曹眼中好像并不是单纯的灯光故障。就好像是……
太过离奇的想法使得海曹再度在口中嘟哝着“怎么可能?”在对高科技的机器发出不满之后,他的脑袋没办法立刻接受那个原始的灯光所代表的意义。然而,奉命不论发现多么细小的现象都要报告上去的海曹决定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就在旁边的船务士。船务士也透过望远镜确认了这个状况,判断有向哨戒长传达的价值,遂拿起通往战斗情报指挥所的无线电池电话。
这是一切的开始。
*
护卫舰的内部构造都很类似。婉拒紧急长的带领,一个人在舰内走着的阿久津彻男直接就来到了『比叡』的CIC。
坐在无数的荧幕前面的电测员们的背影在带着橘色的常备灯当中浮显出来。惨遭破败的『海风』的CIC的光景突然和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被海图台压碎了手臂的衣笠司令的声音也随即在耳畔响起,阿久津不禁为自己鲁莽地走进CIC一事感到后悔,但是看到『比叡』的舰长先对他敬了一个礼,现在要打退堂也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两个人都是二等海佐(海军中校)的话,照道理说,应该是由阿久津先敬礼才合乎理仪,但是对于舰艇被击沉,经历过海上自卫队史上最恶劣经验的男人,『比叡』的舰长似乎有着特别的感慨。那以同情色彩居多的视线让阿久津觉得不甚舒服,但是还是回了礼,这时一个意气风发的声音响起“身体还好吧?”
是第一护卫队群司令吉井真人海将补。和衣笠司令相反,他有一副清瘦灵巧的身材,然而便帽底下那对散发出光芒的眼睛却隐约可见指挥八艘舰艇的人该有的胆识和魄力。阿久津摸了摸自己满是绷带的脸回答道“……没关系。有劳您担心。”然后把视线从吉井身上移开,看着监视外围的荧幕。
紧急长交代他要多休息,然而眼看着『疾风』就停泊在那边,叫他如何能静得下心来睡觉呢?衣笠司令对他有重托。为了达成被交付的任务,自觉抛弃『海风』,苟延残喘的阿久津学会了怎么用演技来面对四周的人。
要是他现在没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甚至引起騒动的话,只怕会被施打镇定静,强迫休息吧?既然如此,那不如极力表现得平静一点,继续留在前线静待机会到来要有建设性得多。他这样想着,同时也付诸行动了,他甚至有预感,当机会到来时,自己也许会跨越海上自卫官的权限采取行动,然而现在的阿久津已经没有去感测到这种行为是一种危险的神经了。
“我能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已经跟舰队司令部报告,你需要绝对的安静。如果你太过有精神四处走动,那可伤脑筋了。”
吉井司令说道,似乎识破了阿久津内心的想法,阿久津大吃一惊,不过还是回答道“是这样吗?”
“坐办公桌的人难免话会多一点。你就在这里静养一阵子吧。身为海上自卫官,你已经采取了最完善的行动了。”
吉井这番话再再暗示他,不管今后事态如何演变,阿久津的立场形同是被告。身为一个被交付国家庞大的资产——护卫舰的人,阿久津舰长的判断是否适当?一回到陆地上,阿久津铁定会成为那些只对法律的条文有兴趣的人们的猎物,吉井顾虑到阿久津的身体,所以向舰队司令部提出了一份假报告。阿久津只能低头致谢“您的用心铭感五内。”
“哪里的话……尽管是上面的判断,但是我们不能增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风』被歼灭。我们也有责任。”
吉井将手拿到便帽的前缘,呻吟似地说。担心自己极力压抑的感情会随时爆发开来,阿久津费力地以不带一丝丝个人感情的语气问道“之后『疾风』有什么动静?”
“自从九点和市谷通话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听说好像感测到舰上有类似爆炸声的声音……”
“爆炸声?是警方或我们发动了什么行动吗?”
“不会吧?虽然是市谷负责统筹情报,如果真要采取行动,应该也会跟我们联络的。”
六面外围监视荧幕之一映着从左后方照到的停泊中的『疾风』的影像。舰尾的吃水线看起来好像微微地深了一些,是心理作用吗?阿久津凝视着映在十九英寸的荧幕上,长宽不到十公分的舰影,这时他听到吉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海幕那边好像也是一团混乱。”
“我不认同宫津的话,但是事情演变至此,我们无能为力却是事实。”
对亲身经历这个事实,造成许多部属伤亡的阿久津而言,吉井的感叹是如此地真实。就因为这样,所以自己必须抛开自卫官的头衔采取行动。必须找到前往位于十公里前方的海上的『疾风』的方法,和宫津决一死战——看着在荧幕上显示着上午十点整的数字下方一动也不动的『疾风』,阿久津突然发现到一件奇怪的事情,不禁皱起了眉头。
后部甲板的水平灯在闪烁。如果说是灯号老旧造成的,闪烁的循环模式又太过不自然了,最重要的是,并没有直升机预定要登舰,此时灯号却接上了电源,这实在太奇怪了。阿久津觉得不可能,但是还是无意识地开始解读闪烁的灯号循环。
长四次、短两次、长一次、再短一次。咚咚咚、滋、咚咚咚这、是、疾、风、资、深、伍、长……
“摩斯密码?”
吉井司令突然说道,阿久津猛然一惊回头看着他。『比叡』的舰长正把脸靠到吉井旁边。“舰桥那边有报告进来。『疾风』的后部甲板好像观测到这样的灯光闪烁。”
率直的舰长话还没说完,阿久津就拍拍坐在监视荧幕前面的操作人员的肩膀,指着映出『疾风』的荧幕说“可以把这个影像倒回去看吗?”
对身为借用他人舰艇的人来说,这并不是合宜的举动,但是吉井等人也没多说什么,一起聚集到荧幕前面来。
在操作人员的操控之下,录影带被倒了回来,从水平灯开始闪烁的九点四十五分起录下的影像在荧幕上重新倒带播放。很明显地以摩斯密码的方式闪烁的灯光把『疾风』舰内发生的完全超乎众人想像之外的事情传达给阿久津等人。
【〈这是『疾风』资深伍长。目前,与情报总部的如月二曹固守在第二电气整备室。接下来传达舰内的状况。本舰第四甲板后部三区进水,舰底出现可供人员进出的龟裂。此外如月二曹于第一机械室设置的炸药……〉】
“向司令部报告!以起草文的方式即可,直接传上去!”
吉井司令一声令下,『比叡』的CIC顿时掀起一阵騒动。阿久津一边看着持续传送情报的闪烁水平灯,一边在心里想着,这些灯光对自己将要采取的行动有什么样的影响。
*
方法很简单。不管是舷灯、主桅灯或什么都好。只要将装备在露天甲板上的灯光电源开开关关,就可以用摩斯密码将这边的想法传达给从四面八方监控『疾风』的警方或自卫队了。虽然被排除在舰内的控制系统之外,但是第二电气整备室有通往后部甲板的水平灯的配线却使得仙石的点子得以实现。
“真的行得通吗?”
仙石盘踞在密封配线盘前面,一边看着手册,一边有规律地或触或拉配线电线,行蹲坐在他背后,狐疑地嘟哝着。对固守在舰内的他们而言,他们甚至无法确定水平灯是否真的有在闪烁。仙石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声“这个嘛——”
“我不知道水平灯的灯光还有多少是正常的,而且我对摩斯密码也不是很熟悉……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吧?”
“看你平常那么爱摆架子,没想到做起事来竟然这么马虎。”
行依然说不出什么好话,仙石瞪着白眼看他,但是坐在地上,把玩着从英和的部下手中抢过来的携带型无线对讲机的行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你在干什么?”仙石问道,行回答道“接收雷达测位器”。
“雷达测位器……”
“就是窃听器。我在士官室和舰桥都装置了小型的窃听器。只要把周波校准,应该可以透过这个东西来收听。”
行把剪下基板线路的无线对讲机抵在耳边小心翼翼地旋转着周波数的调整钮。仙石愕然地凝视着他的侧脸。
“你什么时候装上去的?”
“我士官室人员又不是做假的。往后总要听听舰内广播吧?”
既然知道舰上有异议分子,宫津应该不会再把和政府之间的沟通内容对着全舰广播了吧?这个区域的广播线路会率先被切断是最正确的判断。仙石对自己之前都没想到这件事感到羞愧,却还是顶了回去“我说你啊,就不能修正一下你说话的方式吗?”
“再怎么说,我还是你的长官耶。海士有海士的礼仪……”
“真要说阶级,我说过我是二曹,不是海士。”
行头也不回地回答道,仙石心想,说的也是,正想转过身继续和密封配线盘奋战,随即又想到。
“那阶级还不是比我低……!管你是DIS还是DANCE,自卫官就是自卫官。总要遵守最低限度的仁义道德吧!”
“我会好好想想。”
行还是不为所动。仙石心中虽然感到懊恼,但是事已至此,他也只好承认行是占了上风。
仙石决定至少要一字一句,正确地把摩斯密码打出去给行看才行,遂专心地继续把两根电线拿来接在一起。
*
和『疾风』进行过第二次沟通之后,对策会议呈现出一种莫名的活络气氛,这是因为DIS偷偷进行的阻止叛乱作战‘海军锚’的存在曝了光。对濑户内阁情报调查室长来说,这是早就可以预期到的事情,他认为现在再说什么都于事无补,然而其他出席者们的想法就不一样了。
“让特工人员潜入『疾风』舰内,却未能防患叛乱于未然,更有甚者,还企图在对策会议上隐瞒事实。这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为,这代表『疾风』和DIS有可能是共谋。我认为有必要采取换人的措施,DIS干部立刻离开本会议场所。”
明石警察长官这样说道,向来和防卫厅不合的外务省也跟着追剿。
“我赞成明石长官的意见,即使日后再追诉刑责,DIS也应该暂时置于警察厅的指挥之下。我们要很遗憾地说,目前DIS不能说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机关。”
石崎外务大臣做了这样的发言,然后瞄了一眼只能一直忍耐的野田防卫情报局长和渥美内事本部长。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除了找一个可以斗争的对象之外,他们大概也无处可逃了吧?只要弹劾DIS,那么不管事情如何演变,至少他们都不用遭受池鱼之殃。同时窥探两方人员的脸色,不能偏向任何一方的汀自治大臣兼国家公安委员长说道。
“与其讨论这件事,我们应该从根本重新审视这个事件的处理方式。我们不可能以清除水雷之名,将东京湾封锁一整天。既然没办法靠着说服对方达到早期解决的目标,就必须对媒体公开真相……”
汀改变论点,企图转移众人的注意力,但是却被曾根内阁安全保障室长打断了。
“别傻了……!你的意思是说要公布装载有毒气的飞弹锁定了东京吗?到时候一定会引起恐慌,一发不可收拾了。”
“可是这种层级的问题还能隐瞒多久?自卫队也已经造成二十七名人员死亡了。如果我们不先开口,内阁的立场……”
“国家是否会被颠覆都尚未可知之时,内阁的立场算什么!”
在非正式的对策会议中不会制作议事录,因此已经习惯召开会议的众人有时候无法控制理性,往往口不择言。置身于内调这个与任何一个组织都没有利害关系的立场的濑户决定旁观这场没有际限的争论。他望着这些口沬横飞,热衷于争论的人们,只是在内心嘟哝着,表达恐惧心情的方式真是有千百种啊。
时间是上午十点五分。在这个不到八个小时之后,死亡毒气就会笼罩整个首都圈,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可能会丧命的时刻,恐怕没有人还能够保持心平气和。在会让每个人都几近发狂的恐惧感的煎熬之下,有人为了平衡情绪,专注于争论中,企图让自己忘却那种恐惧,也有人像他一样,在佯装平静的表情底下流了满身的冷汗。在与宫津中断沟通之后,虽然观测到『疾风』舰内响起几个爆炸声,但是却始终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义?也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做才好?濑户环视着宛如被鬼附身似地喋喋不休地争论的人们,正要将已经变得冰冷的咖啡送到嘴边时,梶本总理突然说“总而言之。”濑户不禁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先回官邸去。如果我一直窝在这里,只会引起媒体的猜疑。我还是得按照计划进行对外行程。”
梶本环视着顿时回归静寂的会议室,含糊地这样说道。
“……然后我会跟总统直接商讨,是否能够按照宫津二佐的要求,公布潜入北韩的CIA工作人员的名册。”
骚动的空气顿时为沉重的沉默所吞噬。“本来这个事件就是他们播下的种。如果知道‘GUSOH’可能会杀死一千万都民的话,我想他们也无法拒绝吧?”总理继续说道,拿下超薄镜片的眼镜,搓揉着眼头。”
“同时要进行T+的攻击准备工作。防卫长官。”
听到梶本重新戴上眼镜这么说道,锅岛防卫厅长官“是!”的一声,弹也似地抬起头来。“和美军的交涉以你为主加速进行。没问题吧?”梶本总理说完之后带着一脸“这样应该就没有意见了吧?”的表情看着明石警察长官。
梶本把取得T+的工作交给身为文官的防卫厅长官来主导,那就代表他切割了与DIS的关系。防卫厅和DIS、自卫队的区分本来就很暧昧,明石怀疑这样做有多少意义,但是至少总理此时是给了他一些面子,因此他也只能坦然接受了。梶本做了个总结“就是这样。”再度环视着在场的人。
“我还可以再待个二十分钟。如果有其他的意见,希望趁这个时候提出来。我们只剩不到八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缓冲。”
责任的归属问题等挨过这一劫之后再说——总理大臣话中的意思就是这样。令人窒息的沉默再度笼罩着会议室,“那么,现在请各省厅代表整合意见……”曾根安保室长说道,于是和同伴窃窃私语的出席者们的低语声开始撼动着空气。
锅岛防卫厅长官也和木岛统幕议长凑在一起讨论,然而野田和渥美却仍然坐着,一动也不动。看着不动如山的DIS相关人员们沉默的脸庞,濑户不禁在内心叹息道——倒也是理所当然啦。
这时他听到开门的声音,遂回头一看。
是在旁边的指挥室里负责整理·分析现场情报的DIS的技术情报部人员。技术情报部人员不理会会议室里的人们正热衷于和自己人商讨事情,直接走向DIS相关人员的座位,开始在野田局长耳边耳语。野田的眼睛带着惊愕的色彩,瞪得老大,接着和坐在旁边的内事本部长耳语了一阵了之后,渥美便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站在背后的技术情报部人员。
之后的演变就好像在看一出短剧一样。渥美跟技术情报部人员确认了几件事情之后,屏退了人员,然后和野田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交抱着双臂聆听的野田和时而改变肢体动作说话的渥美看似与正与同伴们谈得起劲的其他出席者没什么两样,然而弥漫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息连坐在离他们有一些距离的濑户也都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事有蹊跷。
野田仍然顶着一张扑克脸,开口对说完话的渥美说了两三句话。渥美焦躁地搔着头,又说了一些话,但是野田自始至终都不肯点头。两手支在桌上低垂着头的渥美看似已经放弃了,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抬起头,眼中带着盈盈的笑意看着这边。
平常被隐藏在冷笑底下的热情一旦找到了出口就会澎湃地泉涌而出。曾经多次因而受害的濑户看到渥美那很明显的怀有鬼胎的表情,不禁产生了不祥的预感。他到底想到了什么?濑户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了一阵子之后,又回到渥美身上,于是他看到渥美坐在桌子前面,拿着原子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濑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渥美似乎放弃把他卷进事端的念头了。就在濑户松了一口气的当儿,各省厅开始发表意见,明石警察长官第一个站起来。
当警察长官陈述着他那没有妨碍到任何人的最大公约数的意见时,濑户的眼睛余光瞄到渥美悄悄地站起来,不禁又猛然一惊。难道他要到旁边的指挥室去吗?濑户把目光从朝着房门坐落的这个方向走过来的渥美身上移开,刻意看着成叠的资料,突然肩膀被人一拍,吓得他差一点跳起来。
“掉了。”渥美说道,把一枝原子笔递到他面前,那当然不是濑户的笔。濑户瞪了他一眼,却还是道了声谢接过笔,手掌心感受到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一起被放进他手中,不禁感到厌烦。
渥美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然后离开了会议室。濑户确定没有人看着他,悄悄地在桌底下摊开了纸条,看到几个再怎么客套都不能说是好看的字写着(到洗手间来),顿时被一股将纸条撕碎的冲动所掳获。
结果自己还是被卷进去了啊?濑户心里想着,自从国中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被叫到洗手间去过了,然后开始窥伺离席的时机。
NCCS才刚新盖好,洗手间理所当然也一样是全新的。现在,洗手间门前站着一个看起来绝对是一个柔道上段者的高大DIS职员,对前来上洗手间的其他人员施以无言的压力,要他们去用其他楼层的洗手间。濑户对渥美安排手法之高感到佩服,来到俨然成为一间密室的洗手间和渥美见面,听到渥美说出来的话时,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没想到竟然用摩斯密码……”
“我不认为这是陷阱。我们这边感测到舰内有爆炸声也足以证明这一点。『疾风』现在可有心腹之患了。”
于东京湾布阵的第一护卫队群所掌握到的摩斯密码提供了所有的情报,包括DIS的潜入工作人员目前还健在;舰上还残留有协助他的船员,甚至连舰艇的损害程度以及许英和的武装状况、推测可能搭载‘GUSOH’的特定飞弹、进行镇压作战所需要的情报等等一应俱全。这简直是上天的恩赐,渥美意气风发地认为,根据这些情报是可望采取镇压行动的,濑户不是不能体会他的心情。
“可是,就算找到了镇压的途径,如果没办法靠近不是白搭吗?『疾风』的雷达和声呐……”
“如果舰底有突破口的话,我倒有个作战方式想试一试。虽然很危险,但是如果出动DIS的精英和装备的话,也不无可能。”
渥美的语气难掩兴奋之情。回想起刚才在会议室里上演的短剧,濑户问道“野田老爷怎么说?”
“他说他不能主动提出建议,但是如果我抱着辞职的觉悟进行的话,他也不会阻止。”
“好一只老狐狸……撇得真干脆。”
“而且他还这么说。如果这次的作战成功的话,我不会出马角逐下一任的局长,我会把所有的票都给你。”
DIS的局长是在情报活动监视委员会管理的选举之下,由国家公安委员会、DIS各部署的领导人、统合幕僚会议的成员投票选出来的。这个制度的用意是为了避免人事因为执政党的派阀裁量而产生扭曲,但是表示要让票的野田话中的意思很清楚,这种选举跟其他的选举没什么两样,都不脱欺瞒的要素。
“哟……这些话听起来倒挺像人话的。”濑户打趣地说,被暗示会坐上下一任局长宝座的内事本部长轻轻地耸耸肩。
这也许是野田所能表现出来的最大诚意,然而渥美跟自己一样,都不是对争名夺利那么有兴趣的人。濑户不禁对只能用这种形式来表达想法的野田寄予苦涩的同情,他又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试试看”,渥美背对着那些成排的干净美观的便器,给了一个强而有力的答复。
“我们还有同伴留在前线卖命,在后方的我们没有理由一直在这里互揭疮疤。想用T+把所有的东西都炸掉简直是荒谬绝伦的做法。”
“我有同感,但是此事不容易啊。尤其要获得警察厅那些人的同意……”
“没错。要启动作战,首先要获得总理的同意。只要把总理拉到我们这边来,其他的就不是问题。”
看到渥美盈盈笑着的表情,濑户觉得不祥的预感正逐渐变成现实,说道“可别对我有什么期待哦。”往后退了一步。
“内调室长只是负责传达情报……”
“我没要你说服他。只是拟定作战的架构至少也要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你只要在这段时间之内想办法把总理留在这里就好了。”
“别开玩笑了……!平常总理的行程就已经满档了。”
濑户的抗拒在不断逼近过来的渥美面前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让总理回官邸的话,就再也没办法直接和他对话了。除了让他当场同意启动作战计划,否则就没办法救大家了。求求你,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
被逼到墙边的濑户吞了口口水,看着渥美那对笔直的眼睛。这种强人所难的眼神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是不在意自己的模样,仿佛没有第二选择似地跪在地上低下头的姿势跟往常虽然行事作风狂放,但总莫名地带着几分冷漠感的渥美有着很大的差异。身为被逼迫的人,濑户感受到一股鞭策自己要诚实面对自我的冲击,产生某种奇妙的感动。
既然如此,男子汉大丈夫不就该慨然应允吗?濑户觉得,自己在这种状况下既然会产生这种感受,那就代表自己不折不扣是一个不适合组织的男人。
“……我早就有不祥的预感。”濑户嘟哝着说,带着放手一搏的表情看着渥美。
“好吧。我尽我最大的力量。但是我的能力是有限的。”
渥美露出了仿佛回到二十岁的年轻笑容,说了一声“太好了。”就转身走向门口。
“等拟好草案,我立刻就回来。这段时间就请你多担待了。”
渥美不等濑户回答,就从洞开的门口飞奔而出。濑户看看手表,确认总理离开的时间迫在眼前,赶紧跟在渥美后头飞奔离去。
“……我会把各位的意见传早给官房长官和其他阁僚们,作为今后协议的方针。那么,很抱歉,我得中途离席了。”
打开会议室的门就听到梶本总理这样说,濑户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太快了。他在心里咒骂着,下一瞬间,他大叫了一声,连在旁边的指挥室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包括已经起身一半的总理在内,所有的出席者都愕然地看着他。现在该怎么办?他本来是打算在众人陈述意见时插嘴进去以拖延时间,因此目前脑袋里还是空荡荡的。他完全没有想到该说什么好。
“濑户内调室长,什么事?”曾根内阁安全保障室长投过来不快的视线,濑户刻意不去看他的表情,一边偷偷地冒着冷汗,一边以缓慢的动作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认为我们有必要再度从心理学的观点来审视宫津二佐等人的叛乱行动。这是与事件的根源相关的重要事项,所以我觉得总理最好也在场。”
濑户说出了在几秒钟之内匆促想到的说辞,众人闻言都带着愕然的表情看着他。“心理学的观点……”
“这是什么意思?”四处响起质疑声,大家都不解地面面相觑。我也想知道呀!濑户心里想着,眼角捕捉到总理重新落座的身影,知道自己只有滔滔不绝地发表言论才能达成目的,于是他拿起杯子,将留在里面的咖啡一饮而尽。
*
第一个印象是比想像中的还窄。在资深海曹的带领下上到『濑户潮』的发令所的若狭祥司怀着看着难得一见的东西似的心情望着远比护卫舰的舰桥和CIC还小得多的潜水艇的中枢指挥所。
站在左舷侧的操舵席后面的武石舰长发现他的到来,回头看着他。“若狭曹长,到这边来。”
武石以和他那熊一般的体态相符的声音呼叫若狭,把他叫到位于发令所角落的电信室。若狭看到武石肩膀上的二等海佐的肩章时,只觉一阵畏缩,但是他觉这艘舰艇似乎是听从有别于海上自卫队的另一个系统采取行动,因此才敢鼓起勇气跟在武石后头走。
不到两叠榻榻米宽的电信室里有一半的空间塞满了通讯机器,穿着若狭不熟悉的工作服的男人坐在机器前面,正在调查卫星线路。他正是若狭等人被『濑户潮』救上来之后,对他们进行侦讯的男人之一。记得他叫宫下什么的吧?若狭心里想着,“请坐”宫下辖达地说道,在他的催促下,若狭和他换了个位子,坐到通讯仪表板前面。
“我们的上司说想直接跟你对谈。这个东西可以调节音量。”
宫下把耳机交给若狭之后,和武石互相点了点头,离开了电信室。在他们关上门之前,若狭这才注意到宫下穿着的制服是战斗服,他再度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正置身于异常的状况当中。和他同乘一艘救生艇的船员们全都被救上来了,但是他不知道被留在海上的其他船员是否也平安无事,也不知道『濑户潮』目前在哪一带航行当中。他只知道,大约在十分钟之前,潜水艇再度浮上水面,若狭对于『疾风』之后的行踪也一无所知,他战战兢兢地戴上耳机。他清了清喉咙,正想自报官阶姓名时,已经连上线的对方却先出声了(若狭曹长吗?)
“是、是的……!”
(我是防卫情报总部的渥美。我不能详细告诉你我所属的单位,但是请了解,我的阶级相当于一佐)
若狭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该自报姓名给对方,但是渥美好像迫不及待似地继续说道。
(『疾风』的船员都平安获救了。曹长们在『濑户潮』一抵达港口之后,就会被转交给海幕。也许会进行一些侦讯的工作,不过我相信你们很快就会被释放的,所以请你放心)
“是……请问,『疾风』现在怎么样了?”
(很遗憾,关于这件事我也不能多谈。我想你一定无法理解为什么不能知道自己的舰艇目前的状况……)
渥美轻描淡写的说明让若狭觉得他是一个能体会船员心情的人,不禁微微地松了口气。在未知的状况下和一个连脸都看不到的人交谈时,这一点点的小细节就足以让人感到安心了。
(另外,我有件事想跟曾经是『疾风』的资深海曹的曹长确认。目前确认已经死亡的船员是田所佑作海士长和菊政克美二等海士两名。至于仙石恒史海曹长则行踪不明。在他失踪时,若狭曹长是在当场的,对不对?请你告诉我当时的情形)
为什么?若狭强忍住这样问的冲动,陈述了跳出救生艇,朝着『疾风』游回去时的仙石的状况。时而提出疑问的渥美在问完话之后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然后沉默了一阵子,好像在整合自己的思绪一样。
(那么,我想单就曹长个人的感想来请教你……你认为仙石曹长这个人是属于能够应付突发状况的类型吗?)
“嗯,这个嘛……”这个出人意料之外的问题让若狭感到百思不解,不过他还是很努力地去回想这个堪称是密友的男人给他的印象。“我不是很确定。他有体贴每个船员的纤细神经,另一方面却又有些地方有些笨拙……但是,身为资深伍长的责任感却倍于常人。如果他是回到舰上去的话,一定是想要回『疾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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