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之隐》第2章
第2章
05
可那句话，我最终还没有说出口。
可下一秒秦兆收敛了声音里的感情：「闻落，你不会真有这么下贱吧？被我骗了还忘不了我？」
我按断了电话。
我把头埋了起来，心脏像是被泡软了一样，跳动得越发迟缓，惹得我鼻尖酸涩。
第二天，我恋恋不舍的去了我爸妈在的墓园，想看最后一眼那个我看好的墓碑。
没想到，有个男人站在我看好的墓碑前，买下了那块儿墓地。
我坐在爸妈的墓碑前，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小声啜泣：「爸妈，我买不起那块儿墓了，等我死了我把骨灰洒在这附近，你们可不要认不出来我。」
也许是我的视线太过炙热，那个男人带着些不解的回头看向我。
我连忙擦干眼泪，垂下脑袋。
可是我忘记带纸巾，眼泪越擦越多，和鼻涕狼狈的一起落下。
视线里突然多了一包纸巾，我仰头看去，是那个买下了我看好的墓碑的男人。
他体贴的把纸巾递给我，看我擦干净脸上的脏污，他才声音清润的问道：「你刚刚一直在看我，是认识我吗？」
男人的声音有些生涩，像是太久没有说中文的样子，我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的表上，一块儿低调的理查德米勒，两千多万。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认识那块儿墓。」
我有些委屈的撇嘴，那是我给自己看好的墓，你都戴两千万的表了，怎么还和我抢？
虽然我也没钱买就是了。
但是也不能一点儿念头都不给我啊。
男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儿墓，眉眼间闪过一丝伤心：「我妹妹生了重病，要去世了，她说她喜欢的男人的母亲就葬在这里，她想下辈子早点遇见她喜欢的人，所以说服了我和我的父母，在这里给她买了一块儿墓。」
他看着我身后墓碑上的照片，意识到了什么：「这是你的？」
我站起身，亲昵的蹭了蹭爸妈的遗照：「我爸妈。」
男人点了点头，他友好的说：「看来我们很有缘分，我妹妹过两天要嫁给她喜欢的男人了，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来。」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说不定活不到那个时候呢，见墓没了，我冲他摆了摆手，就走了。
06
只是在即将出墓园的时候，我看见了秦兆。
我后知后觉的想起来，秦兆妈妈也葬在这里。
脑海里莫名其妙的想起男人的话。
还挺巧的。
秦兆看见我，神色冷淡，像是没看见我一样。
我没什么表情的要从他身边离开。
秦兆拽住了我。
「闻落。」
我沉默的看他。
秦兆笑了笑，说：「明佳想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为我们的婚礼伴奏。」
「她听说你很缺钱，所以谈一场，给你五十万。」
秦兆话音刚落，我就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
在层层伪装裂开了一道缝，我脸上的神情和十年前有些像：「秦兆，你也配？」
我背挺得笔直，定定的看他：「秦兆，你凭什么恨我？」
秦兆呼吸重了几分，眼底有些红，他缓慢的用舌尖抵着唇肉：「我凭什么不恨你？」
「如果不是你爸妈，如果不是闻家，我爸妈现在还活着好好地。」
「你用钱权压我，让我做你的狗。」
「闻落，这些你不会都忘了吧？」
我扯了扯嘴角：「你爸被开除是地产公司的经理干的，没有我，你妈早没钱治病了，就连你现在得到的一切，不都是靠从我这里偷走的那笔钱吗？」
时隔六年，我像是终于挣脱了当初对秦兆的滤镜。
看清了他。
我平静的说：「秦兆，如果恨我，能让你好过一点，那你就恨吧。」
我抬起脚离开了秦兆。
我早已经分不清对秦兆的那些爱与恨，就像是纠缠在一起的毛线团，我永远解不开了。
我和秦兆之间，本来就是一道无解的题。
秦兆看着我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慌得离开，就像是整个人都抽了一下似的，他冲动的喊我：「落落。」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秦兆没再喊我，他想，也许他和我之间还会有很多时间。
一切都是他以为。
我曾经在知道自己即将面对死亡的时候，日夜跪在命运脚下想问问，我到底有什么错要让我过得如此痛苦？
也许是成年之前我过得太幸福，幸福是需要代价的。
不过命运总算对我仁慈一回。
秦兆和明佳结婚的消息在海市传得火热，毕竟年轻俊朗的白手起家的商界新贵秦兆，与美国最大的华人家族明家唯一的女儿结婚的消息，确实值得关注。
于是，我死在了秦兆结婚的前一天。
死亡在接近的时候人都是有预料的，我躺在床上，给我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兼职群的群主发了一条消息，麻烦她帮我处理一下后事，找一家殡仪馆随便烧了我，把骨灰洒到我爸妈的墓地附近就行。
在我缓慢的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努力的想，也不知道三万块够不够群主帮我处理后事。
就在我心脏跳动的最后一下时，我听到我的手机响了一下。
手机的消息铃声和我的心跳声同步。
我隐隐有一种预感，消息是秦兆发给我的。
但是我再也没办法睁开眼看到了。
秦兆发消息说：「落落，我们忘记从前好不好？」
07
秦兆对我的感情，我活着想不通，死了也想不明白。
如果我活着的时候看见这条信息，我还以为秦兆被鬼上身了。
可是我死了，群主一手操办了我的后事，她搂着我的骨灰坛，去墓园的时候有些鬼鬼祟祟的。
毕竟她干的可不是什么好事，在墓园里撒骨灰也不知道合不合法。
我看得出来群主也是为了我尽力了。
我和群主是三年前认识的，她是我交的第一个朋友，以前那些朋友为的不过是闻家的钱或权，闻家倒塌，她们也落井下石的也飞快。
群主叫宋颖。
她搂着我的骨灰坛站在我父母的坟墓前，我却愣在了原地，原来一旁是那天递给我纸巾的男人和秦兆。
秦兆年轻的时候表情就很少，不管心里有什么情绪都不会挂在脸上。
可是我明显得感觉出秦兆的不耐与淡淡的厌烦。
男人指着那块儿目前还空着的墓碑对秦兆说：「秦兆，你觉得到时候把明佳埋在这儿怎么样？」
「这个位置往下看，就是你妈妈的墓地，这是明佳最后的心愿。」
秦兆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声音极淡：「不行。」
「明德，等明佳死了，你就把她带回美国去。」
我在嘴里默念明德这个名字，明德，明佳，原来明德是明佳的哥哥。
明佳，就是他嘴里那个生了重病的妹妹。
明德无奈的叹息一句：「我知道爱情是无法勉强的，但是看在我妹妹命不久矣的份上，你再送他最后一程，好吗？」
他语气有些不易察觉的上位者的威胁：「你能成为今天的秦兆，一直都是明家在背后支持你。」
秦兆透过烟雾，突然看见了宋颖抱着一个骨灰坛走到了我爸妈的墓前。
秦兆眼神一凝。
我爸妈的墓地，还是秦兆帮我选的。
我的心提了起来。
秦兆夹着烟的手指着宋颖：「你干什么呢？」
宋颖胆子小，被吓得手一松，我的骨灰坛被砸碎在地上，秋风吹过，把我的骨灰吹散在了我爸妈的墓碑附近。
我小声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
我就怕万一秦兆知道了那是我的骨灰，突然善心大发，把我埋到别的地方去，那我还怎么陪我爸妈。
只是秦兆把宋颖吓得不轻。
她身体一软，跪在我碎掉的骨灰坛旁边儿就哭了起来。
「呜呜呜，落落啊，我对不起你，我没抱好你，但是这样也算是完成你的愿望了吧。」
秦兆原本冷淡的神色出现片刻怔忡。
他快步走到宋颖面前，声音艰涩的问：「你说这是谁？」
宋颖泪眼朦胧的抬起头：「这是我朋友，闻落啊。」
秦兆像是被九天之外飞来的重锤一锤猛的砸到他的灵魂上，他整个人都短暂的失去了意识片刻。
他看着仅剩的那点儿骨灰，又问：「你说这是谁？」
宋颖被秦兆吓得不轻，她哭丧着脸回：「是、是闻落。」
她指了指我爸妈的墓碑：「他们的女儿。」
08
秦兆抖着手，茫然的看着我的骨灰，伸手想要伸进他的兜里拿他的手机，可是手哆哆嗦嗦着，摸了好几次，他才摸到手机。
他熟练的打开拨号界面，像是拨过成千上万遍我的电话一样，给我的手机打电话打了过去。
手机里响起无人接通的提示音。
他挂掉电话，信息页面显示着半个月前他给我发的那条信息。
有一条正在编辑的信息在消息框里。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落落，等我。」
我蹲在他旁边，问他：「秦兆，十年前你就是一个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上了一样的人，一句心里话都不愿意讲。」
「我还为你短暂的研究过几天心理学。」
就是那本心理学，让我错误的以为秦兆对我态度的转变是因为喜欢上了我，所以后来爸妈死了之后，我那么依赖秦兆。
秦兆那颗总是时刻运转的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一样的大脑像是停止了运转。
他机械性的把地面上散落的骨灰往碎掉的骨灰坛里放。
可是放进去，又划出来。
正值秋天，风一吹，把他放进去的又吹散了。
秦兆突然无声的大喊了一句，眼底充斥着红意，慌乱的想要拿手抓住我的骨灰，却徒劳无功。
他的眼泪一滴滴落下，打湿了我的骨灰。
秦兆伸出手重重的的锤在地面上，突然把自己的外套一脱，小心翼翼的把仅剩的骨灰捧起放进他的衣服里。
伸出指节破损的手，跪在地上一寸寸摸索，直到再也找不到一粒属于我的骨灰。
他才把西装合拢，像是被困住的濒死的兽类，声音不大，但是满是压迫感的问宋颖：「她的坟在哪儿？」
宋颖早就被秦兆神经质的样子吓得瑟瑟发抖。
生怕自己被面前这个男人给杀了。
宋颖带着哭腔解释：「我摔了落落的骨灰坛对不起。」
秦兆充耳不闻，从喉咙里逼出一道吼声：「我问你她的墓地在哪儿？」
宋颖大哭起来：「落落没有墓地啊，没有墓地，她没有钱买呜呜呜。」
宋颖哭得比秦兆还大声。
秦兆抓着外套的手顿住了，难以置信的看宋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宋颖是在为我哭，她是可怜我。
她哭得喘不过气：「落落没钱买墓地，原本我给她找了一份钢琴家教的兼职，只要她上完课就攒够钱买墓地了。」
「她还带我来看过，就是那个墓地。」
宋颖指着明德身后的墓：「她说那个墓离她爸妈最近。」
「可是一个月前她突然和我说，墓地被人买走了。」
「落落想和爸爸妈妈呆在一起，让我偷偷来把她的骨灰洒在这里。」
宋颖哭得要抽过去。
秦兆却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一样，呼吸都停了。
他缓缓回头看向那块儿坟墓。
那块儿被明德买了的坟。
明德一直站在秦兆身后看着，此刻看着秦兆和宋颖，突然指尖不自然的抽搐了一下。
他温声说：「节哀顺变。」
可是在场的两个人没一个人听他的。
秦兆把裹在我骨灰的外套搂在怀里，缓缓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宋颖要拦他：「先生，那是我朋友的骨灰，我还没撒完。」
「你，你是落落的什么人？」
秦兆定定的看了一眼宋颖，像是一颗瞬间衰败了下去的松木：「我是她的。」
他视线茫然。
他声音淡的宋颖听不见：「仇人。」
他转身往外走去，在墓园门口，那个他最后见到我的地方，秦兆突然停在脚步，眼泪落在地上，嘶哑的说：「对不起。」
「落落，对不起。」
我看了看秦兆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爸妈的墓碑。
突然止住了脚步。
秦兆，阴阳两别。
既然我们曾经的那些过去是爱是恨都说不清楚，索性就让过去过去吧。
我转过身，坚定的朝爸妈的墓碑走去。
09
秦兆带着那一捧少得可怜的骨灰回了家。
他不敢相信，一个人死了之后，怎么就这么一小点儿，他连留都留不住呢？
秦兆十八岁那年，遇见了闻落。
其实他撒谎了。
他看见闻落的第一眼，心就漏跳了一拍。
闻落说要包养他的时候，他又唾弃自己的卑劣，又忍不住对闻落心动。
他只坚持了不到三个月，就对闻落彻底低头了。
秦兆想爱闻落，可是又不敢爱，他就像是地里的污泥凯觎天上的云。
闻家落败后，那是秦兆感觉自己离幸福最近的时刻。
直到秦兆他妈在医院里死死的抓住秦兆的手，盯着秦兆：「闻家害了你爸，现在又要来害你了，秦兆，你要帮你爸报仇。」
秦兆沉默着说：「闻家已经倒了，我们不用报仇了。」
「妈，你的住院费和手术费都是闻落给的。」
「我喜欢闻落。」
秦兆他妈看了一眼秦兆，当晚就跳了楼，只留下两句话。
「秦兆，你别让我失望。」
「别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
秦兆他爸确实是闻落父母逼死的，不然闻落父母跳楼之前，不会让闻落不要相信秦兆。
最后秦兆还是拿走了闻落所有的钱去了美国。
那几年，秦兆总做噩梦。
梦见闻落哭着撒娇说她过得不好。
后来秦兆认识了明德，又通过明德认识了明佳，被明佳缠上了。
明佳说，自己得了重病，命不久矣，想和他结婚。
求秦兆完成自己的遗愿。
秦兆回国的时候，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再见闻落，闻落瘦了太多，脸色苍白，一双眼灰蒙蒙的。
他忍不住刺她：「怎么？小公主终于学会对生活低头了？」
其实还有后半句：「落落，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样子。」
秦兆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他迫于明德的恩情，要完成明佳的遗愿，他忍不住想要找闻落，又想好好送明佳最后一程。
他以为他和闻落还有后半生可以相互纠缠。
可最后他只见了闻落两面。
秦兆呜咽一声，抓着那只装着闻落骨灰的袋子。
他想说对不起，又想说我爱你。
可最后秦兆只是一声不吭的，把那袋儿骨灰藏在心口的位置。
房间被拉着窗帘分不清日夜。
等明佳忍不住推开门闯进来的时候，秦兆瘦的只剩下一把骨架，和那袋儿骨灰摆在一起，阴气森森的。
房间里旋绕着的烟，让明佳咳嗽了几声。
「秦兆哥哥。」
秦兆闭着眼，像是死了一样，没有回明佳的话。
明佳忍不住哭：「秦兆哥哥，我们不是结婚了吗？」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哥哥说，你不爱我。」
「他说你爱那个叫闻落的女人，对不对？」
秦兆听见闻落的名字，睁开了眼，转头看向明佳。
明佳半年前就告诉他自己命不久矣了。
可是现在气色红润的站在他面前。
秦兆站起身，点燃了一支烟：「明佳，明天你跟你哥回美国吧。」
明佳刺耳的尖叫一声：「我不要！我们都结婚了！」
她说着就要往秦兆怀里钻。
秦兆后退一步躲过，神色冷淡：「你根本就没病。」
明佳僵在原地，有些心虚。
她哥劝她，说自己做错了事情，抢走了闻落的墓地，可是明佳想那个闻落没钱，就算明德不买闻落也不会买的。
可这话她不敢和明德说，不然她哥会骂她的。
明佳讨好的说：「秦兆哥哥，那个闻落都死了，你以后还会活很久很久。」
她忍不住带了些哭腔：「我愿意陪着你走出情伤啊。」
「我知道我不对，我骗了你，可是我没有办法了。」
秦兆神色冷冷的，并不看她。
明佳看着床上的那袋儿骨灰，面色有些扭曲，她伸出手一把抢过，大喊着说：「秦兆，你看着她的骨灰，就永远忘不了她。」
明佳咬着牙，突然松开绳子，把骨灰倒在地上：「我帮你忘掉她。」
秦兆浑身的暴戾气息炸开，他死死的掐着明佳的脖子，眼底阴沉满是恨意：「滚，你听到没有。」
「明佳，你再不走，你就给闻落陪葬。」
明佳一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娇气姑娘哪里受得了这些，被秦兆吓得腿都软了，她死死抓着秦兆的手：「我、我呼吸不过来了。」
秦兆把人扔到了门外，反锁上门。
看着地上和烟灰散落在一起的骨灰，怎么也恢复不成原样。
秦兆呼吸沉了几分，他坐在地上，胡乱的抓起骨灰，一口口吃了下去。
听到楼下的门被明佳重重的的关上。
秦兆起身，拿起打火机，点燃了床单。
他安静的坐在燃起的大火中。
秦兆声音喑哑：「落落，我们分不开的。」
「这辈子就这样了，没关系，我们还有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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