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从没有见过一个男人的吻会这样,像鱼。
韩光喜欢上他的吻,因为很奇异。冰凉而安静。像河底的卵石。
最深的夜里,他的嘴唇鲜艳而冰凉地衔起她皮肤上柔软潮湿的汗毛。像鱼的唇落在飘摇的水草上,没有重量的、温暖而颓废的吻。她也成了类似于鱼的一尾动物。她想,这是多么温暖啊。尽管他的唇和他的吻都是冰凉的,像秋天早晨的石阶。
最新鲜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房间的时候,她突然抬起脸,看着他的脸,问了一句,你是怎么学会的,这样的吻?每次和他在一起她都忍不住想问他,你是怎么学会的?她奇怪一个男人怎么会有像鱼一样的吻,冰凉的,柔软的,却温暖得让人想落泪。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笑,只说了三个字,不知道。他的笑容像一道无底的深渊,因为他的脸漂亮得近于惊心动魄,这种漂亮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竟有了些邪气,无可挑剔的五官又以无可挑剔的顺序排列在一张面孔上。在此之前,她从没有见过比他更漂亮的男人。对她所有的问题,他回答最多的就是三个字,不知道。他用罂粟一样的笑容看着她,然后像哄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一样告诉她,不知道。他用这三个字把她堵在了一扇黑而深的门外,门里是他深不见底的往事。偶尔他的只言片语里,他一个瞬间的目光和表情里会露出一丝往事的气息,从那门里渗出来。她抚摸着这些气息,带着些微微的疼痛。从她感到这从手边滑下去的疼痛的那一瞬间,她就开始恐惧了。她怎么可以对一个没有往事和过去的男人有了疼痛的感觉?这疼痛,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都会让她丢掉苛刻、警惕甚至刻薄,最后她会丢掉刀刃,变得柔软,臃肿,像块吸饱了水分的海绵。
在网上聊了一个月的时候,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你以后就知道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笑,还早,你以后就知道了。他们第一次拥抱的时候,她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说,江峰。她自语,有姓江的人吗?他笑,江涛不是吗?她便做恍然大悟状。但是从始到终,她从没有叫过他这两个字。似乎这两个字与他是根本没有关系的。本能告诉她,这两个字不是他的。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下着雪的黄昏。他给她的第一眼的感觉是有些炫目的,一个男人怎么会漂亮到这种地步。既而就是扑面而来的浓烈的危险,自然界里一切鲜艳的生物都是有毒的,越鲜艳,毒性越浓。男人向她走了过来,看了她一眼,所做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把落在她头发上的雪花掸了下去。她注意到那只手,修长,白净,散发着发酵的温柔。后来她明白了,一切都是从他这个动作开始的。因为她身体深处的匮乏。其实她一直是个想给自己寻找父亲的饥饿的孩子,想向他贪婪地无休止地索取疼爱。她已过而立,不能再允许自己毫无节制地去寻找去索取,但是,一旦有了一点点气味,她所有的嗅觉却仍是在那一瞬间全部苏醒了。
他像过敏一样回避着往事或者说过去,对他的,也对她的。他从不问她过去的任何一个角落,也不许她去触摸他的任何一个角落。他说,过去的已经过去,最好的方式就是不问过去。她暗暗喜欢着这种清白的接触,没有前史的,没有混杂气味的,没有留下无数个男人和女人身上的气息的,没有伤口,没有往事。一切像是刚下过雪之后的大地,似乎一切都来得及随意安排和践踏,让人恍惚觉得人生真长啊。这么多分枝分杈的开始,没有灵魂没有心脏的开始。他们像两只洁净的瓷器,清脆而干净地碰撞,刻意去回避装在容器里的陈年的气息。他们都避开汹涌的往事。她想,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她已经开始变老了,只有比她更老的心才能与她匹配。他竟然是适合她的。
她面对着他的时候就像面对着一个谜,她不想费尽心机去猜这个谜,她没有那么多力气。可是他却从自己的一鳞半爪的语言里,像波光一样转瞬即逝的表情里无意地给她下了一只饵。只有一次,她说起了自己最近情绪的反复无常。他手里在做别的事情,嘴里却清晰地说了一句,你这是酸性情绪。她半开玩笑半戏谑地说,你倒好像是学医的啊。他却随口接了句,我本来就是学医的。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她全身的神经一下就聚集在了脑部,她可以听到自己耳边巨大的嗡嗡声。然后她强迫自己,用安静的近于异样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是医学院毕业的吗?他似乎是对手中的事情有些太投入了,竟随口说,首都医科大毕业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也许他觉得说出一所大学的名字对自己是没有什么影响的。她的心开始狂跳,她小心翼翼地,带着些试探的口气,又问了一句,你是哪届的?他居然又随口说了两个字,九四。她不再问了,再问就是她自己在制造异样了。他也突然彻底没有了声息,似乎是在后悔刚才不小心说了那么多。
在网上聊的时候,她曾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说自己是个医药企业的高管。她说,那你年薪应该很高吧。他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说,马马虎虎吧。他又问她是做什么的,她说自己是个小公务员。他就不再说话了。他们又开始聊别的话题。后来他们开始通电话。她喜欢通话时她可以像个无赖一样因为一句话不高兴就肆无忌惮地挂断电话,然后窃笑着等他把电话打过来,果然,一两秒钟之后,他打过来了,她摁掉不接,他就再打。她近于贪婪地迷恋着这种游戏,虽然她也在身体深处告诉自己,收手吧。可是她做不到。她接起电话,他只问,心情好点没?绝不会问,你为什么挂我电话啊?她说,你脾气怎么这么好?他笑,女人就是用来宠的,我怎么能和你生气。越是这样他越是让她觉得害怕。因为这个男人太懂女人了。她知道,这样的男人是最危险的。她什么都知道,早知道。可是他们还是一直通话,直到见面。好像什么都已经预备好了,她所做的,不过是象征性地走了一遍程序。她问自己,这是为什么?爱情?她不允许自己用这两个字,用了连自己都觉得虚伪。那是什么?那就只剩了一种,索取,无休止地索取一个男人不知真假的疼爱。她有些想为自己流泪。她一直这样,像个饥饿的孩子。现在,她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父亲。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吃饭,拥抱,接吻。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付钱的是他。她不是付不起这点钱,她只是想看看他付钱之后的表情。一个男人付钱之后的表情。平静。他无论做了什么都是这种平静。
一段时间之后她发现他有了大片大片的空闲时间。依他的工作性质不应该是这样闲的,还有他身上的衣服,他穿的是价格不菲的名牌,但很少换衣服,换来换去只有两件可以换洗的衣服。甚至有一次,她看到他裤子的口袋那个地方的针线开了,她没有提醒他,第二天她发现,那条裤子还是那样,开着线。他竟毫无觉察?吃饭的时候他开始尽量不去太贵的地方,她终于看出了他的窘迫。
她果断地告诉自己,这是个开始落魄的男人。他怎么了?从以往聊天时他对生活的各种理解,对服装对食品对书籍的掌握和理解程度来看,他最起码过过优越的生活。那他现在是怎么了?有一次,他们走在街上的时候,他随手买了一份报纸。她注意到他看的是招聘专栏,于是装作开玩笑地问了一句,你想找工作啊。他竟头也不抬地说,是的。她的心一沉,又问了一句,你怎么,失业了?他说,是。她不再说话,他也不再说话。报纸迅速翻了一遍他便扔进了垃圾桶。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他突然问了一句,我失业了,你还打算和我继续交往吗?她一愣,然后笑着问他,你觉得呢?他不说话,过马路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伸出一只手,她习惯性地把一只手放在他手里。他牵着她过马路。在那一瞬间,她的泪差点出来了。他已经给了她这么多的惯性。原来仅仅是惯性就可以让两个人血肉相连?她该怎么办?及早收手保全自己?可是她不忍,真的不忍。她既然无法让自己锋利起来,那么她必须知道这个谜后面的男人。这样她才不会让自己彻底迷路。
所以那天,当他说自己是从首都医科大毕业的时候,她是惶恐而狂喜的。狂喜的是,他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不再是那么顽固的一个圆,无法打开无法触摸的一个圆。惶恐的是,她要看到他的真相了,这让她觉得害怕与不知所措。就像很多深渊,一辈子不去看到更好。可是,她说服不了自己。他对她的诱惑是双重的,温暖与好奇,都是那么致命。
他应该不会知道的,因为他从来不问她任何问题,她也是首都医科大毕业的。只不过如果他说的九四级是真的话,她比他低五届。也就是说他毕业的时候她刚进校。不管是真是假,她一定要抓住这根稻草。她转两路公交车回了趟首都医科大。学校里有三个留校的同学,其中一个还是她大学时很要好的朋友彭鹃。找到了彭鹃,两个人像上学时候一样嘻嘻哈哈地捧着一杯奶茶满校园乱转。转了两圈,彭鹃说,说吧,来找我干什么,你这没良心的没事才不会找我呢。韩光说,那你可一定要帮我。告诉你,我最近认识了一个男人,是咱们的校友,是九四届的,你在学生处工作,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的资料。彭鹃说,你怎么对人家这么感兴趣啊,九四届的,电脑上哪有他们的资料。韩光急了,无论如何你一定帮我打听一下,你们留校的老师一定有九四届的,你真的帮我打听一下。我和你说,这个男人很特别,怎么说呢,他长得非常漂亮,很多女生一定记得他。彭鹃说,不是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色。敢招惹帅男人,你不知道帅男人最擅长的是吃软饭啊,你能养得起?韩光说,我知道,不是的,我只是对这个人非常好奇,我不是爱他,真的,这个对我很重要,你一定要帮我。首医这么小的校园,要查个人我就不信查不到。
彭鹃看了她一眼,沉默。
几天以后彭鹃给她打电话,我问了两个九四届的,想不起有个叫江峰的帅哥,他告诉你的是真名吗?
假名字?韩光在电话这头虚弱地冷笑,假名字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真的是把什么都藏起来了,包括名字。那么她就越发地要知道他究竟藏了多少东西。藏得有多深。她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她说,不要打听名字,就打听,长得很漂亮很瘦的一个男人,脸是窄长形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河北口音。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你不要管我那么多,但你一定要帮我。
她最后的几句话抖得厉害,彭鹃听出来了,沉默,咣地挂断了电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不算漂亮,怎么就突然和一个漂亮男人有了纠葛?其实她一直对帅男人反感。帅男人都是吃软饭的,你养得起他吗?可是,如果是一个吃软饭的男人又为什么找她这样一个没钱的小公务员?她有什么?她连给他有所企图的资本都没有。那么,他找她就是无所企图。无所企图的另一种解释就是喜欢。因为喜欢是没有理由的。他喜欢她吗?她这才发现,无论自认为他多么会宠自己,可是,别说爱,就连喜欢这样的字,她都虚弱得不敢用。他们之间整个是没有底气的,因为他们之间是一层空空薄薄的壳,一敲就碎。
几天后彭鹃又打来电话,一开口就在电话里嚷嚷,找到了找到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一个老师那里找到了一张九四届他们班的毕业合影,他们班有个当年全校有名的大帅哥,叫江子浩。和你描述的人很像,要不你过来看看照片确认一下再帮你打听。
韩光当天下午就过去找彭鹃,在那张人头密密麻麻的毕业照里她一眼就认出了他。她指着他说,就是他。彭鹃说,果然很漂亮,这就是我说的九四届大帅哥江子浩。原来他叫江子浩。她突然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她问他,有姓江的吗?他脱口而出,江涛不是吗?不假思索地带着天真的回答,因为那是真的。
江子浩像一堆零碎的积木拼图一点一点在她面前清晰起来。彭鹃的电话几乎每天打来,略带兴奋地把这一天搜集到的关于江子浩的故事告诉她。而彭鹃自己似乎也开始对这个过程产生了兴趣,准确地说,是江子浩让她有了兴趣。因为,关于这个男人的故事在那届女生的嘴里竟像传说一样遍地都是。
江子浩大致履历:
河北贫困山区里考进首都医科大的学生。
是他们那个村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上中学就开始打工,十几岁就在铁厂里干活挣钱缴学费,在饭店做传菜员,在工地上做过小工,做过泥瓦匠。
家境极其贫寒,家里只有他一个男孩,还有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父母为农民。大一进校报到时只从家拿了四百块钱,这是全家的全部积蓄,一次性地拿给了他读大学。因缴不起学费,通过绿色通道进的大学,享受特困生补助。大一时,穿的衣服都是别人捐助的,在食堂吃剩饭。因为长得太帅,引起很多女生同情和帮助,一概拒绝。没钱吃饭时,每天以凉水冲饥。曾在宿舍里感冒得昏睡三天三夜,没有和任何人说,也没有吃任何药,直到自己痊愈。
大一第一学期开始卖讲义本,在校园里摆地摊卖,到宿舍楼敲开宿舍门卖。在饭店做服务员,刷碗,干过所有低级的体力劳动。
大一升大二的假期,一个人做起包工头,承揽了学校二食堂的装修。一个人完成了全部粉刷。整个假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靠吃西瓜撑下来的,因为这是他帮卖西瓜的老人看瓜的报酬。后来得了急性肠胃炎住院。
大二开始代理华泰药业在北京的站点,大二第二学期同时代理莫沙通药业在北京的站点。
大三开始代理医疗器械,和各大医院打交道。
大四的时候成了全校最有钱的学生。所有的衣服都是名牌,一天下来赚到的钱来不及存到银行的时候就压在枕头下面,一摞一摞地压着。班级开元旦联欢晚会,他一个人资助班级五千元。
大五的时候有了第一个女朋友,为军区某高干子女。后因各种原因分手。他的生意在这一年里开始遭遇大波折。曾应聘成功莫沙通药业香港大区总经理,后自动放弃。毕业后被分到了计生委。有了第二任女友。为某省财政厅厅长的女儿。
毕业三年内,边上班边在山西投资了两座矿,分别是铁矿和铝矿。把积蓄全部投了进去,不久,两座矿相继被查封。一百五十万元血本无归。另加罚款与工人工资等各项支出,又借债三十万,累计赔到两百万元。女友弃他而去,找了别人。
矿被封之后消失一年,不知去向,后又在京出现,潜心考研,同年考进了协和医科大肿瘤专业研究生。
三年以后,研究生毕业,不听导师劝告,放弃了进协和医院的机会,到深圳、珠海、广州闯荡。后又回京应聘到某企业做了管理层。不进医院的理由是分配财富不如创造财富。
五年过去了。
没有了下文。
谁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不知道他还在不在这座城市。
九四届所有见过他的女生回忆起他的时候,只说,他长得太漂亮了。
这就是彭鹃提供的全部资料,她一点一点地把它们粘贴在了一起。粘成了一副他的框架,这框架摸上去满是伤痕,那么里面那么多具体的细微的一点一滴填充起来的内容呢?摸上去又是什么样的?他究竟受了多少苦?
她早知道的,知道了真相,就是让自己掉进去。
两任女友都是高干子女?她冷笑,果然是吃软饭的男人。可是一个吃软饭的男人又为什么找到自己?她不是高干子女,没钱,只是卫生厅的一个小公务员。他对她究竟有什么企图?图财,没有。图色,他的那张脸只配让别人图他,而她的脸却是平庸的。还是,真的无所图?或者他两次找高干子女被伤?他有了伤口,对生活妥协了,所以回过头找她这种最普通的女人?那她算什么?他退得不能再退的最后一站?
晚上,他们在一起,他把她揽在怀中,吻她。她知道她对他的这种吻是没有还手之力的,所以她必须要快,要先把他拦住,要先把他的所有温情拦腰截断,必须先让自己锋利起来。只有锋利的人才能不流血。她轻轻地却是坚硬地推开了他。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无比清晰而遥远的注视。她问了一句,打算娶我吗?
我很穷。
我知道。
我是平民阶层长大的。我知道。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吗?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
她希望他流露出一点哪怕一点点的企图,她希望他含糊着结巴着遮掩着,对她的问题半推半就的,那么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一把把他推开,可以给自己理由和这个男人不再有任何牵连。可是,他用不假思索的流畅和天衣无缝的纵容把她打败了。她再没有还手之力。她的手落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指触着他手上的皮肤,就是这样细腻白净的像女人一样的皮肤却受过那么多苦?原来,她已经说服自己了,说服给自己心疼这个男人的机会。她用苛刻用刁蛮用不讲理来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心疼他的机会。当她知道他过去的一瞬间,不,是在更早的时候,看到他裤子开线的时候起,她就渴望着这样的机会。于是,她必须保护自己,必须打捞自己。
她试图以他一丝一毫的破绽让自己离开得心安理得。她甚至想对他说,为什么对我就没有什么企图呢?为什么就没有呢?她摸到了他手上的老茧,过去的痕迹。她想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在铁厂里翻砂,胳膊还是细细的像芦苇。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在饭店里传菜,刷碗。在工地上抬砖头。在铁厂里,一只铁炉要出水时出了些问题,所有的人都躲到炉后,以为那是安全的,只有他一个人跑到了炉前,结果铁炉爆炸,向后裂开,躲在炉后的人无一幸免,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这是有一次睡觉前,她让他给她讲个故事,他就讲了一个别人的故事。现在她知道,那个小男孩就是他自己。
九死一生的男人。
她突然哭得不可抑制,哭得满脸是泪。他不劝她,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之后。她委屈,她想问,你为什么找了一个又一个高干子女?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才找我?她忍住了。她是过了三十岁之后才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在此之前,她不是混乱了很多年吗?在混乱中与一个又一个的男人擦肩而过,有钱的,没钱的,俗气的,装腔作势的,没特点的,有怪癖的。却没有一个适合她。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她说服自己,不顾危险地去留恋这个男人的唯一理由就是,他对她有一点真。就那么一点点。
无所企图就是一点真。
他仍是失业。她看到了他经济上的窘迫,清晰无比。
她知道这样也许不对,她还是决定这么做,给他钱。尽管他根本没有提出来过。她也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她会更深地陷进去,除了精神,还有经济上的陷进去。更彻底更致命地陷。她像一个准备陷进沼泽却还在留恋着新鲜空气的人那样左顾右盼。以他的阅历为什么失业之后就一直找不到工作呢?这不正常。他是在等她的钱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之前她已经拿钱考验过他一次,因为她知道最能考验一个人的莫过于钱。那天她说她要买一件电器,缺钱,她问他借钱。理直气壮地问他借。他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不多,三千。她说,够了。测试一个人,要那么多有什么意义。当时她并没有打算还他,后来她才知道,不还是因为会还更多。
三千块钱说穿了还是他的,可是她知道如果有了这三千就远不是三千了。三千只是一个开头。她必须这么做是因一种疼痛让她寝食不安,如坐针毡。仿佛这一切是发生在她的身上。在她决定把钱给他的那一瞬间,她突然问自己,这是爱情吗?这是爱情。这是爱情?抑或这是疑似爱情?她想,他愿意去疼她宠她,是不是只是一种投资。以换取一些能供他度过漫长失业冬季的资源,比如,女人的感情还有钱?他什么都想要?感情,还有钱?还是他根本什么都不想要?她要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她要把钱给一个落魄中的男人,然后看着他。她是多么可耻。她想。爱是多么可耻。让一个人清醒着堕落。
她把三千块钱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吃了一惊,然后吃惊地看着她,目光里竟是无辜。她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说出已经想好的字句,我这是还你的钱。你忘了?我借过你的三千块钱。你最近不是还在找工作吗?我想应该把钱还你。她一再强调,这是他的钱。他不再看她,把脸转向一边,把钱收起来。我有。她还想说什么,还想劝他把钱拿起来。她期望他这样又怕他这样,她等着,等着他像沙石的雕塑一般被这三千块钱冲开。如果是那样,她又怎样呢?她就给自己足够的理由,对自己说,看到了吧,这样的男人,三千块钱就打发了的男人。于是她让自己全身而退,退得心服口服,不留伤口。她是多么自私啊,她为的原来不过就是,不留伤口。
他在她又开口之前彻底把她堵回去了,把钱给我收起来。霸道、凶狠、不留余地。她无力地把钱装进包里,不知所措。真的不知所措。她不看他,转向窗外看夕阳。夕阳如血。他在她身后说,我想让你花我的钱,因为你是我的女人。她不回头,泪流满面。不管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人有时候要的不是真假,而只是语言。
江子浩始终让她觉得危险和生疑的是他的吻。她固执地认为没有人是天生就会接吻的,没有人是无师自通地把吻练到了这样一个境地。她贪婪地享受的同时却想抓住他死命问他,告诉我,你怎么学会这样的吻?但她不会这么做的。她给彭鹃打电话,你不是联系到很多九四届的女生吗?能把她们的电话告诉我吗?
你又怎么了?
没事,我需要。
女人。
别说了,知道。
他在开矿被封和读研之间有过一年空白的岁月,他研究生毕业后五年,没有人更详细地知道他究竟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业的?又是几年空白的岁月。空白就是没有过吗?不,只是更隐讳更神秘的被悬挂起来的时间。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嗜血的虫子,拼了命地往那个最深最阴暗的角落里钻。因为那里有血腥的气味?她不寒而栗。嗜血?嗜情人的血?
彭鹃给了她一串电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怎么向这些曾经在一个校园里待过的女人打听同一个男人,她找什么理由打听他?终于她还是在一个深夜拨通了其中一个的电话。江子浩?认识,长得很帅,长跑很好,特别会赚钱……她的反应让韩光觉得惊奇,这么多年,这个女人居然这么清晰地记着一个男人。她却索然无味地挂了电话。这不是她想要的,他也没有这么简单。如果他足够简单,他们早已经可以做人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情侣了。她每天晚上打那些电话,一个一个打,不知疲倦,或者是不敢疲倦。有冷淡的,有热情的,每天晚上絮絮叨叨一个男人的影子。她突然鄙视这群女人,包括她自己。那个晚上,她拨通那个电话后,电话里的女人突然问她,你是他什么人?
……女朋友。
想知道他的什么?
全部。
全部?
不后悔?
不后悔。
把邮箱给我,电话里我说不清。
她发着抖带着哽咽一般的兴奋告诉了她她的邮箱。第二天她打开邮箱的时候突然问自己,还看吗?看。即使战死沙场,最起码要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死的。这是底线。邮件很简单,说,她是一个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人,所以才愿意把这些告诉她。亲密?她看着这个暧昧的词语。他的女人之一?那又为什么几年后把他出卖?是谁欠了谁?邮件里只告诉她,他开矿被封,欠下几十万的外债之后,他曾被人包养一年。他把自己卖了一年,得了很大一笔钱,然后还了债,就去考研究生了。这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他学什么都能在短时间内学会,因为他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都太专心了。
她坐在电脑前,看着这封邮件,手里还转着一支笔。她微微笑了,无比平静地一个人笑着。被她猜中了。她固执地相信他一定有一段这样的经历,现在,有人告诉她,确实有。那又怎么样?她突然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无聊。她已经叮到骨髓里那一点血腥了,她该满意了吧。她究竟想怎样?她这才知道,原来血肉相连,就是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发生了多少,却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因为,没有什么不可以发生。他贫穷,他欠债,他的女人跑了,他是死了一次又一次的男人。所以,她没有理由扔下这个九死一生的男人。她把他扔下,还有谁会去收留这个男人?
她挑战完自己开始轻松了,正常了。她飞快地整理已经凌乱了的思路,她知道他现在的落魄是因为他正常了,起码他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她想,只要愿意,他迟早会找到工作的。以他前半生的所有经历找任何一份工作都绰绰有余。然而,与此同时,她惊恐地发现,他在变。他再一次经济上从容起来,再一次像传说中一样出手阔绰。窘迫的影子像一道水波一样在他身上愈合得无影无踪了。她越来越害怕,因为他并没有找到什么工作的迹象。她想对他说,可是她怎么开口,又怎么能让他知道她知道他过去的一切?
一段时间之后,彭鹃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我和你说点事情吧。
你说吧。
见面谈吧。
好。
首医校园里的咖啡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彭鹃先开口了,其实我不是想故意打听江子浩,我虽然对他有点好奇但不至于专门去打听他。我是有一天去我老公局里等他的时候,出于无聊翻了一本以前案件的笔录宗卷。你知道看那些案件时很有意思。全是诈骗案。翻了十几页我才发现,这本笔录里好几个被骗的女人描述的其实是一个男人。一篇一篇零碎地看是感觉不到的,但连起来看就感觉到了,就像咱们小时候玩的小人书,飞快地翻就成了电影。看完之后,我想了很长时间,决定把这些给你看,我想你需要看。当然你放心,这件事我只和你一个人说,甚至没告诉我老公。至于看完后那就是你的事情。你看这些复印的资料:
张小雅,三十六岁,北京某外企经理,离异六年。
我和他是通过婚介所认识的,他登记的名字是江河,个子很高很瘦,皮肤很白,长得非常帅,让人看了就不容易忘掉。河北口音。三十五岁,研究生学历,经商,在北京和上海都有产业。想找一位知书达理,素质较高的知识女性为伴。我觉得我比较符合他的要求,我们就互留了电话。一周后见面吃饭。他素质很高,很会体贴人,很温存。他的证件我也看了,没什么问题。
你怎么知道没什么问题?
我看不出什么问题。要是看出来我就不会和他交往了。我喜欢像他这样会照顾女人又有事业的男人。我们的交往很快就深入了。
深入是指什么?
都是成年人,不需要这样问吧。一个月之后,他说要去广州出差,临走前一晚,我们在一起吃了晚饭。第二天他就走了。两天后他突然给我打来电话,口气很急,他说,小雅,我被广州警方扣留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两年前借给一个朋友一百万元,没想到朋友做走私被抓,他也被牵扯进去了。他必须交五万元的保释金。我拿了钱去了广州,在警察局附近见到他,给了他钱。
后来呢?
回来就打不通他的电话了。我才知道,我被骗了。
韩光一页一页往后翻,他给自己换了很多名字,江海,江波,江林,江翰,江辰。他忠诚地说自己姓江。只姓江。
她又看了看笔录的日期,都是近三年内的。五年前,他协和医科大的研究生毕业,放弃协和医院,没有去做医生。
然后,去企业做高管。
然后,专业诈骗。
因为喜欢他的女人太多了。他不伸手就钓到了很多鱼。
彭鹃小心地看着她,你没事吧?我只是觉得该让你知道……
别说了,我知道。
她硬硬地打断她,付了两杯咖啡钱,说,走。
该来的都来吧,还有什么没有来?快来吧,一次性都来吧。还有什么?韩光数着一路上落在地上的银杏叶,已经是秋天了,银杏叶怎么黄成这样?黄成这样?
她终于知道那吻是怎么来的了。在女人堆里千锤百炼出来的。像鱼一样精致的吻。
谜底到来的时候,他们走在路上。读长长的信,路两旁落叶纷飞……
那个晚上,她一个人捧着一只杯子,在黑暗中坐着,很久很久,一动不动。她像看着一组黑白照片一样,一点一点地看着他。看着一个瘦小的小男孩在乡村的路上卖鸡蛋换钱;在铁厂里在高温的铁炉前翻砂;在工地上的烈日下搬砖扛水泥;在饭店里洗堆成山的碟子。一个瘦弱的男生一个人在大学校园的食堂里悄悄吃剩饭;东奔西跑到医院卖药;一个人粉刷大食堂。一个年轻的男人拿出所有的钱去开矿,他在赌博;结果输了,欠债;什么都没有,几天吃不到饭,走投无路。漂泊,在各个城市间漂泊,没有归途,没有温暖。至今没有人收留他。
没钱吃饭时,每天以凉水冲饥。曾在宿舍里感冒得昏睡三天三夜,没有和任何人说,也没有吃任何药,直到自己痊愈。
她在黑暗中静静地流着泪,一直流下去。
所有属于你的过去都是和我没有关系的,因为我要的只是你对我的那点真。我要的是多么少,我是多么的算不上贪婪。
我们都受了太多的苦,无论怎样,无论发生过什么,无论你究竟是什么,我都不可能放弃你。因为在这个城市里,真正让我觉得相依为命的却是你。苦难让我从骨子里接受了你。
永远不会对你说的话。
——韩光
其实最早最早,你是我停手之后找的第一个女人。我厌倦了,所有的事情我在三十岁以前就经历完了。所以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想找一个不太漂亮也不太有钱的女人开始过最正常的人间生活。于是我找到了你。其实我对你并不是完全没有企图的,我是个终生会颠沛流离的男人,所以我需要找个很安静很安稳的女人,不仅仅是安静,还要有安稳的工作,这样我才能借助到她的一点点安宁,生活下去。其实,这就是企图。我和女人打交道太多了,你想什么我是一望而知的,你自以为是的那些聪明都太稚拙了。你这么多年想找的一点就是,没有企图的一个男人。于是,我满足你。认识你后我真的开始找工作,开始去改变我已经习惯了的生活方式。如果不是你突然把三千块钱放在我的面前,我也许真的会去找一份正常的工作,和你正常地生活,结婚。你是让我这么多年来有了结婚打算的女人。所以在你面前我必须是个男人。你在可怜我,你在替我的窘迫解围。更重要的是,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不是与我同甘,而是共苦的女人。我远比你敏感,因为很多年里我都是看着别人的眼色长大的。别人对我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我都知道。所以,我决定,再干一次,为你,就一次,一次之后我就收手。一个男人一无所有的时候怎么能向一个女人去求婚?这一切我不希望你知道。
——江子浩
他找一个女人太容易了,所以当三年前他在的那家企业突然倒闭,他几个月找不到合适工作的时候,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女人这条道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失业,他学的是医学,却早已抛弃了医学,他手里没有了实在的东西。他的社会角色变得尴尬而什么都不像。更重要的是,他不再年轻,他没有了当年能吃下一切苦的资本。他已经不能忍受从头开始,不能忍受太低的薪水,不能忍受窘迫的生活。他前半生窘迫得够够的。
找他的女人太多了。太多有钱的女人为了和他在一起,拼命给他钱,于是他知道这是最适合他的挣钱方法。一张脸把他变成了这样。直到面目全非。
他找的这最后一个目标是餐饮连锁的董事长,一个叫刘文静的女人。四十二岁,未婚,身价过亿,超乎寻常的肥胖,开一辆红色奔驰。他太熟悉这套认识女人的程序了,他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就把她钓到手了。他们开始约会,在最豪华的餐厅吃烛光晚餐,然后她要求他抱她,吻她。她不要求做爱,只要求拥抱,接吻。他知道是为什么,她还在试图寻找最后一个属于感情的通道,可以拥抱,可以接吻,却不可以做爱。一瞬间他甚至对她有了一丝恻隐之心,可是他不能心软,否则这么多年他根本就过不下去。他早该死过很多回。早该万劫不复。于是他抱她,抱着这痴肥的女人,吻她,带着恶心吻她。
一个月后。又是一个月。一个月是他开始准备脱手的时间。不多不少的一个月。他厌恶时间太长。随便一个理由他问她借钱,因为他在她面前太自信了,数目开得狠了点。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并且马上兑现。钱到手了,他该消失了。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仍然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再一次拥抱她,程式化的空洞的拥抱。其实她要的只不过是拥抱。这样她可以把这假想成是爱。她说,吻吻我。他吻她。他的吻停留在她松懈的皮肤上,粗大的毛孔上。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是酸的。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眼泪。他临出门,她又塞给他钱,她现在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她想以此换取他来她身边,再来一次,一次,哪怕就一次。厚厚的钱放在他手中,他突然不想要。她却流泪了,你拿走吧,下次我还会给你,给你更多。求求你了,拿走吧。我今晚等你,今晚来,好吗?每天晚上我都是失眠,很多年失眠,我的内分泌已经完全紊乱了,所以我胖成这样。每一个男人都嫌弃我的胖,都是为我的钱。可是你没有,来陪我好吗?再抱抱我,在你身边我能睡得着,真的,不骗你。我求你了。
出来了,走在街上,身上仍是这个胖女人身上的气息和眼泪,挥之不去。他慢慢地往前走,像头晕,像中了暑。就像不知道该去哪里。
黄昏,他走到了韩光楼下的时候,犹豫地站住了。站了几秒钟后,他果断地取出电话,把里面那张手机卡扔到了楼外的垃圾箱里。他每次从一个女人身边消失都是这样,消失得彻彻底底。除了韩光。他在深夜想起那痴肥的女人,想,她今晚等不到他,会失眠吗?
第二天,他,不,是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一条新闻。一条今天凌晨发生的新闻:餐饮集团老总刘文静于今天凌晨四点从十二层高楼跳下身亡,警方疑是自杀,案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我求你了,今晚你一定要来,我等你,你一定要来。我会给你更多钱,只要你能在今晚陪我,抱抱我。
这个秋天,情人的头颅将满是鲜血。
警察赶到现场,进了刘文静一个人住的公寓,翻找了她留下的所有线索。桌上有封信,没有收信人。
我是这样地留恋你的拥抱,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温暖和安全。我想,我喜欢你胜过喜欢我的生命。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可以把一切给你。这么多年我只有钱,没有爱,没有怀抱。我以前找过的男人把我当成一堆钱。他们敷衍着我,不愿吻我。只有你吻了我,你让我觉得我真的还是个女人。我在等你,一分一秒地等你来。现在是深夜十二点了,我还在等你,你关机了,但我相信你会来。我知道你和他们都是不一样的,你的怀抱你的吻都是有温度的。我是这么爱你。
…………
夜好长啊,现在是四点了。天空开始发亮。我等不到你了。原谅我。我忽然很累,我想走了,其实,很多年前我就想走了。
警察根据这封信开始调查最近和刘文静密切接触者,然后他们把这个别人提供的男人外貌与从前的一系列诈骗案中的那个男人一联系,断定,这是同一个男人。他最明显的外形特点就是,长得太漂亮了。
一个月后的晚上,江子浩问韩光,你愿意去爱一个犯过罪的人吗?她看着他,说,愿意。他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是适合我的一个人。他看着她,突然明白她早已知道一切。他抱着她,想流泪。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有人在敲门。他们默默对视。开了门,是警察。江子浩临出门前回过头,用罂粟一样的笑容看着韩光,说了一句,今晚一个人睡,不许害怕,不许哭。
谜底到来的时候,他们走在路上。读长长的信,路两旁落叶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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