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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边不是海棠红(鬓边不是海棠红原著小说)

鬓边不是海棠红(鬓边不是海棠红原著小说)

作  者:水如天儿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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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2023-12-16 00:36:31

最新章节:第131章 全文完

一九三三年的北平,是全中国最热闹的地方。这热闹和别处不同,不是灯红酒绿,十里洋场,而是一种瑰丽的嘈杂,昆曲京戏,梆子乱弹,秦腔大鼓,快板评书,任何你能想象的传统艺术都在这里融汇到一起这是千年梨园最辉煌的 鬓边不是海棠红(鬓边不是海棠红原著小说)

《鬓边不是海棠红(鬓边不是海棠红原著小说)》第131章 全文完

坂田肩胛骨受伤,打板子固定住胳膊,只有一只手可以用。他用这只手反复多次接起电话,都是来为商细蕊求情的,还有求到门上来的。雪之丞认为中国人不敬戏子,坂田却认为中国人太爱重戏子。日本占领北平年余,这些名流缩着脑袋一个屁都不放,如今为着商细蕊,排长队打电话到他案头软硬兼施,牢里关了许多的抗日份子,他们却只愿意搭救一个戏曲演员,中国人,这就是中国人!

坂田挂了电话,往后背椅一靠,感到久违的安定。

程家那边,蒋梦萍撕心裂肺六个小时,艰难产下一对龙凤双生子。程家这边顾着病人,那边顾着产妇,哪里还顾得商细蕊,等范涟知道商细蕊被日本人捉走,已经是两天一夜以后的事了。二奶奶告诉他:唱戏的和日本人动刀子,叫日本人带走了。她也不说救,也不说不救,看上去事不关己。但是范涟肯定不能袖手旁观,毕竟在程家门里出的事,有个好歹,程凤台醒了他担不起责任,中国政府转移了,他除了花钱没有别的办法,越过杜七这个炸药桶子,自己到处疏通关系。

对商细蕊被捕的事,二奶奶心里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她是涵养功夫极好的当家奶奶,蒋梦萍几次问起来,她都纹丝不动的给敷衍过去。但是背着人,二奶奶独自坐到程凤台床边,久久的无语,天色暗下,她也不点灯,轻声说:“你还不醒。别怪我不教你知道,唱戏的为了给你报仇,命都不要了,拿剪子扎日本人!被日本人抓去了。”

程凤台的头发长了,拂在眉毛上,二奶奶替他拨开了:“被日本鬼子捉去,还能有个好?枪毙都是轻的!他不是会唱戏?偏偏要拔他舌头,大卸八块!你呢?你不去救他?你就这么狠心呀?”说着鼻尖一酸,二奶奶低头擦了擦眼泪:“这样不死不活的,你是要活活熬干了我们……”此时,仿佛看见程凤台的眉毛一动,喉咙发出一声低吟。二奶奶没看清程凤台面庞的颤动,那一声低吟却听得分明,顾不得脸上的泪,忙叫方医生进来看。然而方医生仔细检查一遍,并没有发现哪有起色。

二奶奶揪心得很:“都退烧了,怎么还不醒?到底哪里出的毛病?”

方医生说:“陷入昏迷的原因有很多,我估计是那次手术的时候,医疗条件不到位,造成……”

方医生还没说完,二奶奶身边的林妈凑上来说:“二爷好好的!也没缺胳膊少腿,能咽汤能咽药,哪就醒不过来!还是照我说,赶明儿找个风水先生摆个阵,把二爷的魂魄招回来!”方医生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吱声。林妈接着说:“二奶奶忘了过去马厩的杠子?杠子教马蹄踹了头,也是什么毛病没有,就醒不过来。后来请先生做了法,让他侄子上房顶喊魂喊回来的不是?”二奶奶被说得没了主意,只在发怔。林妈急得拍大腿:“我的好奶奶!这还想什么的?大姑奶奶是上海滩的千金小姐,花园洋房里养大的娇娇,才见过多少世面?她哪知道这里头的玄妙!只要你点头,明天就把先生请来,就试试,不成也不碍的!”

正是病急乱投医,二奶奶被说活了心思,默默忖着,被老妈子丫鬟佣走了。方医生见惯了高门大户里的怪事,风水先生算什么,他还见过一边挂着药水,一边萨满喷火驱鬼的。病好了是法师们的灵通,人死了倒要找医生的晦气。方医生自问尽足了本分,这件事上,他不说话。

商细蕊被关的第五天,各种钱财关系到位了,坂田在办公室召见他。这五天里,商细蕊被逼问了无数遍是否有人指使他动手,每一问,商细蕊就说:我替程凤台报仇,还用人指使?你们不看报?不知道我和他的交情?审问的人是日方的翻译,说中国话都费劲,哪知道他们俩的猫腻,不识相往下再问,商细蕊就说:告诉你们,程凤台是我的老婆,你们逼他走货,害他重伤,杀妻之仇,得偿命!

报告递到坂田面前,坂田看也不要看,他是怀疑过程凤台,但是对商细蕊,不过例行审问,没想审出这么一套臭不要脸的词儿。程凤台受伤的内情,坂田当然不会对商细蕊做解释,他胳膊挂在脖子上,商细蕊身上伤也没好,双方都挂了彩,双方都不甚体面,中间立着一个气色很好的雪之丞。坂田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商细蕊瞧,故意绷着他,不与他说话。一般的阶下囚,被这样处置,生死未卜,都要胆寒了。商细蕊迎面对上去,眼睛里两股硬力道,要不是惦记程凤台,要不是真的没胜算,他还想捅坂田一剪子。

“商老板,一年前,你穿和服表演歌舞伎的照片被公开出来,成为亲日的铁证。”坂田开口说:“但是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件事使你受了很多冤屈。为什么冤屈?日本的服装和戏曲不好吗?”

商细蕊逃了好多次义务戏,商细蕊公开非议日本帝国,商细蕊刺伤了日本军官,那很多罪名,坂田单来这么一句,雪之丞也没有料到,忙就要替商细蕊辩白。坂田一举手,不许他说话。

商细蕊不答腔。

坂田说:“托程凤台的福,你们中国的京戏我听过。嘈杂,艳俗,混乱。只有鼓不错。”

言下之意,难道要商细蕊当场给他表演个鼓套子不成?坂田拨出一个电话,咕叽一句日文,门外得了令,送进东西来。最好别是鼓,商细蕊怕自己控制不住,用鼓槌捶破了坂田的头,不禁捏紧了拳头,准备憋一出《骂曹》。横眼一看,来的不是鼓,是一件织金绣银的华丽和服。

坂田看一眼和服:“商老板,请为我演一次歌舞伎。然后,你就可以带着程凤台的药离开这里了。”

雪之丞听得目瞪口呆。这叫怎么回事!坂田什么时候爱看歌舞伎了!他就是在陆军俱乐部里,看到原汁原味的歌舞伎也从来不动心,他不是爱看戏的人呀!还是为了刁难商细蕊!

雪之丞抢上前,出手按着和服,不让商细蕊动,蹦豆子一样倒出日本话。他哥哥还活着的时候,他可不敢这么横,主要还是不信坂田敢扇他。坂田是不扇他,坂田整个儿把他忽视掉,只与商细蕊较劲。两人眼神对峙一阵,商细蕊说:“那天我演的旦,叫云中绝间姬。后来问了杜七,杜七说她是日本神话里的一个仙女,以身犯险给百姓降雨露。”他推开雪之丞,抖落开和服,流金溢彩的一件衣裳,面料做工从手里一过,商细蕊就知道它的贵,坂田刁难人还挺舍得下本的。

商细蕊轻嗤:“真有意思。不懂戏就罢了,为什么要用你们的仙女来恶心人?”

坂田怔住了。雪之丞是个懂艺术的玲珑人物,最先明白商细蕊的意思,仿佛是被人吐了口痰在脸上,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就在商细蕊摆要将和服穿上身之前,他猛然夺过和服,团成一团紧紧抱在怀里,再把程凤台的药往商细蕊手里一塞。他忽然也不尊重商细蕊了,用力向门口推他,高叫道:“不许演!不许你扮她!你走!快走!”雪之丞所珍视的戏曲,在他心中不分高下,不分国别,怎么能被这两个混蛋轮番羞辱!云中绝间姬和打仗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她叫出来!

面对雪之丞暴起的狂怒,坂田竟也没有拦着。商细蕊就被这样撵出了陆军部,他在走廊里呆呆站了一会儿,来不及得意,转身发足狂奔向锣鼓巷。

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深秋,太阳大而风很凉,商细蕊身上的衣服薄了,但是跑起来也不觉得冷。商宅离程宅街头街尾的距离,他满可以回家一趟洗洗脸换换衣裳喘口气,与朋友们商量着怎么再进程家的门,可是他不,他等不了这一时半刻。走到程家的小角门,因为不知道里面程美心和她的兵还在不在,不敢硬闯,兜兜转转绕了半圈,望着那墙头发愁。程家周围可太干净了,连个摆摊的都没有,更别提破箩筐破水缸,他现在身上新伤叠旧伤,飞不大起来了。

巷子口有个卖秋梨的小贩路过,商细蕊一眼瞅见,吆喝他:“嘿!过来!”小贩以为是主顾要买梨,兴冲冲就来了。走到巷子里,商细蕊往墙角一指:“手贴墙,趴哪!”小贩以为是遇着打劫的,看商细蕊气势汹汹,怕得呆立住。商细蕊揪着他按墙上,小贩直叫唤:“今儿刚出摊!没卖出钱!”商细蕊说:“闭嘴!蹲下!”退后两步,蹬着小贩的肩,飞身上了墙。小贩仰头看看高墙,稀里糊涂成了入室大盗的同伙,一声不敢出,挑起担子跑得飞快。

程家正在预备给程凤台喊魂的事宜,风水先生焚了符纸做了法,命人取一只三岁往上的大公鸡拿红线拴着爪子,抱到十字路口去,鸡朝哪边走,就让大少爷上屋顶朝哪边喊他爸爸的名字。这一切刚准备好了,商细蕊就到了。

商细蕊视若无睹穿过程家的亲属们,他走得又急又快,目不斜视,与人基本的互动反应都没有,倒像被法术招来的一个阴阳两隔的鬼,一脚踏灭法阵内的香灰,直入卧房。别人尚且来不及反应,二奶奶提着裙角紧跟过去了,一进去,只见商细蕊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跪在床边,合着眼,把面颊贴在程凤台的手心里。程凤台几天得不到他喂汤水,明显的瘦了,但是,还好,他还活着。

二奶奶看见商细蕊脸上的青和紫,返身关了门,问他:“他们打你了?”

商细蕊睁开眼睛:“我也打他们了。”

二奶奶不言语,走开片刻,再进屋,手里多了只热馍馍,馍馍横掰开,里面夹了两片厚切流油的腊肉:“吃吧。”

商细蕊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来,张大嘴巴就咬掉半只,他太饿了,一只还没有吃完,外面有丫头的声音:“二奶奶,鸡朝北走了,大少爷该上房了。”

二奶奶撇下商细蕊,出去看顾儿子的安全。商细蕊一心一意地吃馍馍,过了会儿,听见房顶上传来幽幽的叫喊,叫的是程凤台的名字,那声比说话大点儿,比唱戏荒点儿,飘飘荡荡,毫无骨气。如果水云楼的小戏子胆敢发出这种猫叫,商细蕊能当场打死他。但是既然叫的是程凤台,商细蕊就不能假装听不见,他抻脖子把剩下的馍馍咽了,凑在程凤台的脸庞深深一嗅,跟出去看究竟。

程家的大少爷长到十四岁,一直在学校规规矩矩读书,今天之前,他发出过的最大的声音就是音乐课唱歌。现在,他当着全家人的面,像猴子一样爬上屋顶,朝着指定的方向喊他父亲的名讳。人们嫌弃他喊得不够响亮,不够清晰,不断地仰着脸指点他,纠正他,催促他,站在高处往下看,他分明看见了娘舅舅妈的无奈与大嬢嬢的嘲笑,方医生斜靠在廊柱下,手搭凉棚朝他看,嘴里在嚼口香糖。大少爷臊红了脸,眼睛里含着两点羞耻的泪,越喊越不成声,简直要气急败坏了。

商细蕊问:“这是在干嘛?”

没有人搭理商细蕊,就连最热衷于四处宣扬招魂之术的林妈也不理他,他们都替二奶奶恨着这个男妖精。到底商细蕊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没人给他说,他自己看明白了:“你们在给程凤台找魂?”

范涟觉得有些羞愧,什么年代了,他们家居然还在时兴这种巫术。程美心则是憋着股笑意瞧过来,她希望商细蕊奋起斥责这场闹剧,然后彻底得罪二奶奶,乱棒打出去。谁知道,商细蕊居然说:“这孩子不行,下来,我上去!”

这么说完,当真去爬梯子。二奶奶不知是否要阻拦,问法师,法师捋捋胡须不置可否。程美心凑在二奶奶旁边说:“让他去!让他当个孝子还不好!”商细蕊三两下爬到屋顶,夹着胳肢窝把大少爷递下去。

程家的房子,过去齐王府的房顶,因为具有皇室身份,楼房规制自然超越平民百姓,站上头一看,属这里顶高,眼下是起伏连绵的灰瓦与街巷。商细蕊吸足一口气,面朝北方,喊出程凤台的名字。他的嗓门一起,程家人都觉得有一股劲风迎面扑似的。喊到第二声,街尾的小来放下手中的活计,推门朝街上找,她真真听见商细蕊的声音了。第三第四声,周围的街坊四邻都在家里待不住了,仰头看天。天上有声音传下来,是一个人的名字。

时间再久一点,人人都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疼,替屋顶上的人胸闷气短。哪有这种喊法的,豁出命一样拉扯嗓子,肺腔子都得炸了!范涟懂戏的,先有些不安了,对二奶奶耳语:“差不多了,叫他下来吧,再喊下去嗓子可吃不消。”二奶奶没有表示。范涟便仰头喊:“可以了,商老板,够了!下来吧!”别说商细蕊没听见,范涟自己都没听见自己喊的啥,声音都被商细蕊盖住了。

小来跟着商细蕊的呼喊跑到程家,因为之前来过几次,门房没狠拦她,由她横冲直撞跑到内院。她一见到商细蕊站在屋顶上,挥手急叫道:“蕊哥儿!你下来!你别喊了!”叫嚷多遍,然而毫无成效。小来急疯了,回头就给二奶奶跪下去,眼泪横淌,声儿都破了:“二奶奶,你行行好,让商老板别喊了,他是靠嗓子吃饭的!这么个喊法儿,嗓子禁不起啊!”

二奶奶脚往后一缩:“不是我让他上去的!”

小来只顾磕头:“您饶了商老板吧!咱们以后再不敢招惹程二爷,躲得程家远远的!您大人大量!留他一条活路吧!”

二奶奶也急了:“你这丫头!怎么不分青红皂白?”转向范涟吩咐道:“去!教人把他拉下来!”

到房顶上拉一个人,谈何容易,几名护院正在跃跃欲试。商细蕊却忽然掩住了口,低头咳嗽了两声,之后茫然然眺望天边的一轮落日,气管抽紧的疼,在这暮色寒风中,他心想道:没有办法了,二爷,我也没有办法了。人就往下一栽,旁边的护院拉了一把他,拉在手里,衣裳没吃住分量,哗啦撕开,人翻着滚儿从房顶上跌下来,亏得地上的护院伸手又接了一把,不然准得摔破头了。

小来已是魂飞魄散,那边方医生排开众人上前检查,发现商细蕊袖口一滩潮湿的鲜血,他嘴唇也沾着血,是刚才咳出来的。小来心口登时凉了半截,放声痛哭起来。这一场招魂法事做到这个地步,竟以商细蕊的啼血之音告终,是福是祸难以预测,老法师随后告辞。小来捉着范涟的裤腿哀求:“范二爷,您帮帮忙,教人送我们回家。”

方医生说:“姑娘,不知道他有没有摔伤,现在最好别搬动,观察观察。”

再看商细蕊,呼吸微弱,脸色灰白,显然是伤气伤狠了。范涟做主把商细蕊搬去客房安置,程美心对二奶奶说:“完了,被他讹上了。”

二奶奶只是愁容满面的。

商细蕊足足昏睡了一天多,是神经紧张,累崩了弦儿。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盈盈的红光,依稀是躺在秦淮河边的红木楼里,然而空气只有干冽,没有河岸边的胭脂水汽。商细蕊一张嘴,嗓子烧得疼,嘴唇枯燥,肚子有一泡尿憋得很急,原来在昏睡的时候,方医生也给他挂了两袋药水。商细蕊爬起来,四处找马桶撒尿,就听见小来提了热水来洗茶杯,含笑说:“蕊哥儿也醒了!”商细蕊头脑发昏,没听出这个“也”的意思,小来接着又说:“难怪清源寺的老和尚花大钱借你去唱经,蕊哥儿!你可真神啊!程二爷真的醒了!”

商细蕊倒吸一口气,瞠目结舌的打了个哆嗦,热尿浇了满手。

程凤台比商细蕊早半天醒过来。程家堪称举家沸腾,就像过年一样挂起红灯笼,烧很多好菜犒劳下人。不出方医生预料的,第一功劳归属于林妈这个老虔婆子。程家上下都不承认是方医生的医治或者坂田给的药起了作用,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喊魂以后没两天就醒了,不是法力无穷是什么?二奶奶给方医生和护士小姐们各封了红包,最大的一份,是捐给庙里菩萨佛爷的香火钱。对此,方医生没脾气,但是现在林妈敢于对他的医嘱发表意见了,他待不住了,在程美心探病之后,方医生跟着程美心一同回了曹家。

程凤台房里走了医生护士,清空了各种仪器,空寂下来。商细蕊悄无声息走到窗下,往里一看,看见二奶奶折腰坐在床沿给程凤台喂粥,旁边立了一地的小儿女。奶妈怀抱凤乙,逗着孩子向父亲说话。程凤台一手搁在三少爷小脑瓜上,虚弱地吃着粥,脸上的神情是大病初愈的憔悴与茫然,整个人像一张洗白洗毛了的手绢子,看着又软,又温。商细蕊瞧着他,就有点痴。

二奶奶说:“这下好了,醒了就好了,先吃两天稀的,等到能吃干的,就离下地不远了。”三少爷说:“爸爸得吃饭,不能只喝水,鱼才只喝水。”程凤台手心搓搓他头发,笑了笑。商细蕊在屋外面,也跟着笑了笑。屋子里密密嘈嘈地说着亲热话,商细蕊看了一会儿,竟走了。

蒋梦萍还在月子里,不方便去探望程凤台,但是也跟着沾了喜气,半躺在床上哄孩子,娘儿仨很是和乐。卧房窗纱凸显出一个男人的侧影,蒋梦萍撑起身子瞧过去,一打晃又不见了,她大概猜到那是谁,不敢相信,急忙穿鞋出去看,只看到商细蕊疾走的背影,身后一个小跑的小来。她想再喊一声细伢儿,等不及喊出口,商细蕊消失在转角里。

商细蕊与小来在程家兜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周围来来去去的丫鬟仆人老妈子,始终也没有人与他们招呼说话,个个绕着他们走,像是没有看见他们这两个人。商细蕊更觉得在梦里一样,在这个红光滟滟的美梦里,二爷真的活过来了。他笔直走出红光的笼罩,走到池塘边,秋月映在水面上,一只玉盘,风凉如洗,月光的白和夜的黑,这两色世界,倒教人心里落实了。商细蕊蹲下来,捞起池子里的凉水泼在脸上,又喝了一大口,仰头漱了漱嘴吐到岸边。鱼儿还当有人来喂食,见这一顿翻江倒海,尾巴拍着水花全给吓跑了。

小来见他举止,全是小时候还未改旦时的粗鲁无状,便道:“蕊哥儿,程二爷醒了,你怎么不高兴?”

商细蕊水淋淋的脸:“没有。”

小来静心想想,她想商细蕊刚才看到程凤台和和美美那一家子,心里一定很难过,可是这种难过要怎么办呢?这是从他们两个一开始就注定的呀!小来只有一个办法,她说:“蕊哥儿,我嫁给你吧,给你生孩子。”

商细蕊说:“我不要这些东西。”话一出口,声音嘶哑空洞,自己就是一惊,但还是认真地补道:“你要等着我大哥,大哥忙完了要紧事,会来讨你。”他撩起衣裳下摆擦干了手脸,径直朝大门外走了。小来心里奇怪,商细蕊上天入地,呕心扒肝,不就是为了程凤台能醒?程凤台好容易醒过来了,他不去与程凤台团圆,倒要走,是什么道理?喊住商细蕊:“蕊哥儿!你上哪儿去!”

商细蕊说:“回家吃清音丸去!”

他来,许多人拦着;他走,一个拦着的都没有,就好像从没有过他这个人。

两周以后,程凤台下床走动,他的这条腿算是正式的瘸了,走起路来一脚高一脚低,很滑稽。躺久了人就有点木,脑子感觉不大灵活,话也说不利索,只记得曹贵修不是个人养的,细想前后,头就疼,总之,一切有待慢慢恢复。亲友们轮番探望过,开头不敢刺激他,次数多一点,范涟就当面叫他瘸子了,说:“过去金瘸子金瘸子的笑话人,现在自己瘸了,有什么感想?报应吧!”

程凤台抄起拐棍要打断范涟的腿:“你也体验体验!”

盛子晴怪范涟不会说话,站在背后直捶他:“能保住腿就很好了!方医生说以后会恢复的!”

范涟之外,薛千山也来。薛千山来的时候,程凤台正躺靠在床上教凤乙说话,因为不是很重视薛千山这个人,没有正装接待他。薛千山也不介意,坐下看着这一幕,心想:娇滴滴有气无力的抱了个孩子,倒像坐月子一样。对程凤台的态度就有几分戏谑,一手搭在他伤腿上轻轻拍了拍,正要讲讲他昏迷以后的精彩故事,二奶奶推说程凤台身体不好,后脚跟过来陪客,薛千山还能说什么,略坐坐,留下礼物就走了。程家上下当然严令禁止谈论商细蕊,范涟等亲属唯恐得罪二奶奶,一同只字不提。商细蕊在程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程凤台到现在一点儿也不知道,只有三少爷起了些变化,他不能在餐桌上见到花生黄豆之类的食物,见到了就要藏下几粒,趁人不备朝人掷过去,改也改不了。

程凤台养病不出门,商细蕊在那养嗓子忙新戏,也不出门。两个人静悄悄的,无声无息的过了段日子。程凤台在一天无人的午后,打发了丫鬟们,关紧房门,给商细蕊打电话,他说:“田先生在不在,我是程凤台。”

电话那头好一阵没声音,许久飘过一声:“二爷?”

程凤台皱眉:“你嗓子怎么了?”

商细蕊说:“吃咸了。”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程凤台疑心是线路断了,喊一声:“商老板?”

电话那头回道:“嗳!二爷!”

程凤台眉头舒展开,觉得他声音比方才好了些,背靠门框说道:“你听说了吧?上次走货,好悬没要了小命,活过来了腿还不利索,多动一动就头晕。家里现在看得紧,过两天好透了来看你。”这口吻,像两个偷偷摸摸背着家长谈恋爱的中学生。

商细蕊说:“好呀!等你好了,正赶上我新戏。”

程凤台说:“就知道唱戏,也不问问你二爷伤得怎么样!”

商细蕊发出憨笑:“二爷吉人天相,有菩萨保佑!”

程凤台也笑了:“好,嘴真甜!”

两个人叽叽哝哝说了一会儿话才挂断。挂断电话,程凤台撑不住他的腿,坐在椅子上发呆。他这一回九死一生的活过命来,对这个世界也有了点不真实的感觉,乱世里,命都是说没就没,别的还有什么抓得住的呢?拖了这一大家子血亲,都是他的身外之身,就这样百般小心,还弄丢了一个察察儿。现在,他觉得就连商细蕊也快要抓不住了,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商细蕊也不来门口迎迎他,还是在牵挂唱戏的事。但是也不能怪商细蕊,他想,商细蕊进不来程家的门,他是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

二奶奶进屋来,一眼瞅见他在发呆:“干什么呢?坐在窗口下,多凉啊!”朝外头一喊:“秋芳!给二爷打水洗脸。”一面取过一件裘皮给程凤台裹着,秋芳一进来,二奶奶就要让出去。秋芳是北平人士,再不得程凤台垂青,他就没资格跟去上海了。二奶奶看程凤台目前病得柔顺,便抱有一丝期望,想着秋芳在此时趁虚而入,多多体贴,或许程凤台就能要了他了。

程凤台忽然拉住二奶奶的手,说:“我不要他。”

二奶奶笑着抱怨道:“老爷,这儿还有那么些孩子呢!你病了段时候,二小子拉痢疾也没人管,我是望四十的人了,就另觅一个伺候你,替替我的手,行不行?”

程凤台认真说:“我不要男孩子。”

秋芳早在外听见了,等到一句,他耐不住红了眼睛放下热水走了。二奶奶望了程凤台一会儿,程凤台又说:“也不要女孩子。”

二奶奶挣开他,挽起镯子亲手绞了热毛巾,抖开递给他:“不要男的也不要女的,你要谁?你要天上的神仙?”

程凤台笑了笑:“倒也不是神仙。”接着,擦脸擦手不说话。二奶奶接过毛巾,又往水里投了一把:“你也得知道人愿意不愿意跟着你。”

程凤台说:“不知道。”

二奶奶说:“那不还是的。”

程凤台说:“兴许愿意呢?”

二奶奶手里一顿,许久之后,嘟囔道:“你就想白了你的头吧!”

程凤台一醒过来,二奶奶就做好了商细蕊欢喜得再疯一场的准备,到时候这两人要怎样,她只有四个字:悉听尊便。正是程美心说的,讹上了,二奶奶自问当时已做好守寡抚养孩子的准备,但是从没有动过复仇殉情的心,就凭这一点,商细蕊讹上程家,应当应分。商细蕊为了程凤台,连死都不惧,这么随心随性的一个张狂人,还会把她放在眼里吗?

可是,等程凤台醒了,商细蕊就带着他的小丫鬟静悄悄的走了,连个正脸也不露,之后再也没有声息传过来。这里头的缘故,二奶奶大概也能猜着几分。到底是个爷们,是个爷们就没有不爱名利的,要他抛下喧天的热闹,跟在一大家子后头不伦不类的到异乡去,人家能乐意?人往往就是这样,能共苦的反而不能同甘,你的甘甜,到了人家嘴里,未必是甘甜。

一周以后,程凤台得到医生允许出门了,二奶奶把原来装箱的貂皮大衣又重新翻出来给他穿上,送他上了汽车。程凤台说:“你也不问问我上哪儿去?”二奶奶说:“你啊,爱上哪儿上哪儿。”又道:“晚上回来吃饭。给你熬的老火粥。”

程凤台现在有多娇贵,街头街尾也不愿意走两步,其实还是怕被人看见他的瘸。汽车一踩油门就到,程凤台敲开商宅的门,看见商细蕊穿着对襟白褂,在用一把老虎钳剪断给梅树塑形的铁丝。

在程凤台而言,他们两个足有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见着就敞开手臂,要和商细蕊来个历尽千波,九死一生的拥抱。可是商细蕊只知道看着他发呆,一点儿也没有默契。程凤台只得拄着拐,一瘸一瘸走过去,勾着他脖子,两个人胸膛贴了贴:“商老板!怎么了,见到我都不亲了!”

商细蕊闭上眼,头搁在他肩膀靠了会儿,一会儿之后,搬开点儿他,说:“你老撑着拐棍,腿好不了,你得把筋抻开了才行,别怕疼!”说着,他放下老虎钳,丢开拐杖,非得陪程凤台练走路。程凤台像跳舞一样扶着他肩膀,商细蕊则扶着他的腰,走得半个钟头不到,程凤台就冒虚汗:“好了,以后我再慢慢练吧,让我进去躺会儿,站不住了。”

商细蕊背朝他一蹲:“来,我背你。”

程凤台不愿意:“腿瘸了又不是腿断了,用不着。”

商细蕊说:“别废话。”

程凤台四下找小来,小来在廊下煎药,不朝他们看。程凤台这才爬上商细蕊的背。商细蕊觉得程凤台病得一点重量都没有了,就是个骨架子,心里就很难过,把他背到床上轻轻放下,程凤台脸色还是很白,看上去很倦,一躺下就闭上眼。商细蕊看着他的睡容,想到他之前无知无觉的样子,心里一热,很多恐惧汹涌上来,忍不住一头扎他怀里,贴胸口听着心跳声。

程凤台手搭在他背上:“这回是真要走了。”

商细蕊说:“你还没好呢!”

程凤台说:“没好也得走,要防着坂田。”性命交关的事,商细蕊不能耍无赖,只有不说话。程凤台拍拍他,笑道:“我看你有问有答的,耳朵好多了,就是嗓子还不大好,像个小鸭子。这下好了,真正又聋又哑,以后怎么唱戏啊?”

商细蕊说:“不能唱戏,就找你玩儿!”

程凤台睁开眼,提高声音:“真的?”

商细蕊又不响了。

程凤台重新合上眼:“我都瘸了,和我玩有什么意思,还是唱戏有意思。”

程凤台现在的体质,眼睛一合上就打瞌睡,商细蕊睡不着,陪他躺了一下午。这一下午就等于浪费掉了,两个人紧紧挨着躺,呼吸交闻,还觉得不够亲热。到傍晚,程凤台撑着拐杖走到厅堂里,掏出两张火车票放在桌子上,车票是从北平到上海,他手指在桌上叩两下,唤一声:“商老板。”不做说明,只示意他看。

商细蕊也不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说:“商量好了似的!这天正好是我的《小凤仙》!”

程凤台听见这话,呆了呆,戴上帽子沮丧道:“要真商量好了,我就不选那天了!”

这以后,他们两个也没有见过面,因为各自事情实在是多,也好像是在刻意练习着离别。一直到商细蕊的新戏《小凤仙》。程凤台亲自送来六只大花篮,摆在戏园子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此时节天气正式转冷,他呵着轻雾,穿过黑暗的走廊,走到后台一推门,打开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里面充满着斑斓的戏服、镜子、玻璃珠宝,他所熟悉的一切,他来只为了和商细蕊道别。

这还是程凤台受伤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人们觉得他除了瘦和走路有点不自在,同过去区别不大,并没有跨过生死,判若两人的感觉。倒是他们的班主,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或许也是因为瘦了的缘故,气质和过去有点两样了。沅兰任六他们围着程凤台说话,程凤台一边聊天,一边抽空看了任五的账本,和商细蕊没有机会讲私房话。商细蕊也没有空讲话,他穿着时代戏的元宝领旗袍、马面裙,头上戴的几支宝石簪子,正在默戏呢!一歇瞅一眼程凤台,一歇嘴巴里念念有词,渐渐的,他看程凤台的时候多,念念有词的时候少,再过了会儿时候,他一边看着程凤台,一边念念有词。

任六朝程凤台眨眼睛,让他看商细蕊发痴。程凤台不动声色,垂着眼皮说:“商老板,你在对我念什么咒?”

十九在旁插嘴:“两相和合咒。”

沅兰说:“不要讲了,班主脸红了!回头上台唱关公!”

商细蕊画着妆,看不出脸红不红,兴许是红了,他停下嘴对程凤台笑,程凤台也望着他笑。两个人傻乎乎地对笑了一阵子,商细蕊说:“我给你留了好茶,你去喝。”

程凤台说:“怕喝不了几口,就得走。”

说话间,后台准备上戏,要清场了。众人忙碌起来,在他们周围走动,像一幅幅移动的彩色帷幔,衬得两个人格外的凝和静。程凤台忽然伸出一只手想摸摸商细蕊的脸,可是商细蕊的脸上画了妆,一摸就要糊掉了,改为握住商细蕊的手。这双手看起来纤长妩媚,捏在手里,铮铮的骨节,程凤台发现另有一样磕人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早年前他送给商细蕊的大钻戒,他手指划过戒指,说:“商老板,你好好,我走啦!”

商细蕊大眼珠子水灵灵的,没有情绪在里面。程凤台知道商细蕊上台之前就是这样灵魂出窍的状态,最后捏一把他的手,正要松开,商细蕊手下一紧,牢牢的握住了他!

程凤台心头一跳:“商老板?”

商细蕊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住他的人,握住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程凤台的心慢慢跌回原位,戴上帽子去了。

戏园子里悄声一片,为着商细蕊的耳聋,座儿们把多年养成的看戏的习惯一朝改了。程凤台端坐在包厢里,桌上是商细蕊特意招待他的好茶叶,四周是温柔琐碎的静。戏开幕,小凤仙上台来,虽是风尘中讨生活的女子,心里自有股义气和烈性,就凭着这股子义气和烈性,她遇到了她的松坡将军。

商细蕊细步子走到窗边,打扇面后头看蔡锷,唱道是——

佳公子郁郁上楼台

眉上新愁一笑开

似松风新月入窗来

唱完,缓缓撤下扇子,露出一张芙蓉脸。蔡锷当是一见倾心,唱道:

夜沉沉花有清香月有阴

乍见得素面孤影正沉吟

原来风尘多佳人

程凤台看着商细蕊,眼前涌上潮雾,不是为离别在即而伤感,反而是由于喜悦。商细蕊在戏台上的样子可真是风光好看,花栽在泥里,云浮在天上,各归其位的妥当,合适,安稳。台上小凤仙与蔡锷假戏真做,生出知交真情,程凤台看迷了,竟将戏看过大半,他舍不得走,戏中人却早一步分离在即——

蔡锷执着小凤仙的手,道是:

卿有七窍多颖悟

我心磐石不转还

恰是相思错费尽人间铁

贪欢一晌为了绿鬓红颜

小凤仙回道:

向春风倚楼头一树海棠花鲜

谁料的人间有你我结了因缘

好良宵同看这清光一片

却不知来日里可照得人圆

程凤台回味着这番戏词,就有点呆愣。老葛弯腰轻声催促道:“二爷,走吧,火车可不等人啊!”

程凤台惊醒过来,低头一叹:“走吧走吧。”柱起拐杖,头也不回地下楼了,人离戏不离,他也不想看到小凤仙与蔡锷诀别的场面,放在今日,多么摧心。现在,他耳朵里全是商细蕊的绵绵戏音,就由这戏音送他走吧!这样最好。

包厢里的茶水尤有热气,人已走远了。商细蕊沉在戏里,戏里的人很快也近了尾声,仍是小凤仙的词——

一缕情丝一身缠。

燕婉良时贪流连。

斟美酒举金杯且将子饯,

碎山河只待担一肩。

将军啊——

商细蕊唱到这里,莫名停了停,这不是个节骨眼,可是因为有过前科,黎巧松就有所准备,示意檀板多打两下,他重新拉了个散板过门。

商细蕊复又唱道:

将军啊——

从今各保金石躯,

百年分离在须臾。

唱完此句,商细蕊越过戏台子下头茫茫的人海,迎着灯光望过去,望向那个空荡荡的包厢。

程家搬走,赫赫扬扬的包下两节车皮包厢,即便减了一位四姨太太与许多本地仆人,人还是太多了点,孩子们由他们的乳娘与仆人怀抱着,拉扯着,程凤台亲自点了人数,点到三少爷,是秋芳抱着孩子。三少爷个子大了些,又调皮,爱跑爱跳,奶娘管不住他了。二奶奶趁机把秋芳带上,专让他看着小少爷。程凤台没有说什么,秋芳垂着头,自惭形秽似的。程凤台一手捏着怀表看一眼,另一手往三少爷嘴里抠出一颗太妃糖,他说:“火车开起来万一颠簸,孩子卡着喉咙!”说完,又看了一眼怀表,从安顿上火车开始,他已经看了上百遍的怀表。

二奶奶怀抱凤乙,斜眼瞅他:“心神不宁的,还在等人啊?”

程凤台啪嗒合上表盖,道:“啊?没,我掐时间等开车呢。”二奶奶笑笑,不揭穿他。程家人多事多,早两天于亲友们吃了团圆饭,说好临走这一天,谁都不许来送行,也是怕添乱。但还是有至亲来相送了,程美心与范涟站在月台上,范涟朝凤乙做飞吻,二奶奶看见了,隔着玻璃窗挥舞着凤乙的小手。

程凤台便顺理成章走下车去,拍拍范涟的背,笑道:“萍嫂子和孩子好吗?”

范涟道:“好得很!娘儿几个交给我,你就放心吧!保证平平安安交到常之新手里!”

程美心道:“舅爷是真不嫌麻烦,这么大一家子人,比阿弟这儿人还多,从北平搬到重庆,不知道多少乱,多少烦呢!我想想就怕!”

范涟道:“我是受够了日本人的声气,成天讹诈我,我家开金矿的?开金矿的也扛不住啊!”

程凤台笑道:“姐姐不知道,他是养他们家老姨太太们养嫌弃了,打算在路上颠死几个,到重庆找坟地一埋,一劳永逸!”

范涟笑着捶他:“你个瘸子,你就留点口德吧!”

程凤台又向程美心道:“姐姐这边都安排好了?”

程美心一点头,说:“方医生都替我安排了,你就放心的去!保住自己是要紧,日本人再厉害,追我追到美国啊?”

他们三个很舍不得的说了一会儿话,就觉得鼻尖一点冰凉,抬头一瞧,竟是天上落下了细幼的初雪。程凤台便说:“姐姐快回去吧,火车要开了,我也要上车了。范涟,搀着点我姐姐。”

范涟心中无甚感触,他们是走南闯北的男人家,别说往后是重庆与上海,就是地球两极,想要见面,也约得到见,只要人平安,分别都是暂时的。程美心眼里有一点泪,她过去待这个异母弟弟自私刻薄,之间的姐弟亲情,全是在北平这几年里培育出来的。尤其是这一次,程凤台最先为了替她打掩护才留下,才有了后来的那些事故。她不是不感动,除了骨肉亲人,没人做得到了,心里就有点后悔,后悔小时候没有好好爱护他。

程美心眨眨眼,睫毛沾了泪珠,她踮脚与程凤台贴面拥抱了许久,程凤台欠下点腰,搂着姐姐,笑道:“姐姐在美国帮我看看房子,回头我来和你做邻居也不一定的!”

程美心道:“那就说好了,我真替你找房子,我们住隔壁。”

雪渐渐密起来,程美心穿着薄丝袜,不便久站。范涟扶着她的肩,一手遮在她头顶,把她一路护到车上。二人车子一前一后开出去。可是在他们走后,程凤台并没有上车,他立定在雪地里,在等什么。在等什么呢?他都不敢告诉自己他在等什么。是那只戒指,还是商细蕊最后用力的一握,让他产生了妄想,程凤台控制不住这份妄想。

范涟自己开车来,雪是大了,雨刷子哗哗刷着玻璃。小摊小贩猝不及防这一场雪,一齐收摊回家,露出空旷见白的街面,非常清洁的感觉。范涟觉得路滑,把车开得慢慢的,迎面看见一个人披着斗篷翻着帽兜从雪里跑过,脸上依稀画着戏妆,画着戏妆就看不真切是谁了。但是还能有谁?

范涟的眼睛一路追随着他,看他与汽车背道而驰,一直往火车站的方向跑去。范涟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笑。

跟在他后头,那人影就从程美心的车窗边上擦着过。程美心没有发觉,倒是她的护卫李班长喊了声:“哟?商老板!”程美心猛然回过头:“你说谁?”李班长笑道:“刚刚跑过去的不是商老板?”

程美心的汽车猛一个急刹。

雪下得越发密了,火车响过一声汽笛,老葛递话来:“二爷,上车吧,二奶奶催呢。”

程凤台打开怀表看钟点,急躁的又合上。他说:“再等等。”

再等等,程凤台心想,再等五分钟。

怀表上的长针轻轻一擦,这一分就过去了。

程美心拥紧了貂皮大衣,在卫兵的夹护下从车上下来,高跟鞋将雪地踏出一个个枪眼儿似的窟窿。有件事她等了很多年,这次临走,她下决心要做了。

汽笛又鸣了一声,月台上相送的亲友们都走干净了。列车员挥动旗帜,喊道:“还有三分钟开车!请站台上的乘客尽快就位!”老葛急得跺了跺脚,不敢再催。

剧院里,小来在后台盹着觉,梦见锣鼓巷的两棵梅树一齐开了,花枝子交错着,挨延着,红白相间,云霞绚烂。她欢喜得叫商细蕊来看,要不是他解开造型的铁丝,花不能长得那么旺呢,刚要开口,忽然被海啸云潮一般的掌声惊醒了。

任五问小来:“班主呢?”

小来也疑惑:“不是在台上?”

程凤台手里的怀表被他的掌心焐热了,秒针一擦一擦的走,在他手心里细微的颤动,像握紧了一颗心跳。

水云楼众人站在台上谢幕,单把中间的位置空出来,留给他们的主角,他们的商老板。商老板左等右等也不上台,兴许是角儿脾气发作,嫌掌声不够响亮,要响些再响些,掀起房顶他才来。观众们起立鼓掌,要用他们的痴狂把商郎叫唤出来。可是在灯火与喝彩中,那个位置始终是空着。

小来走到幕布后面,两只眼睛含了泪,望向那个空位置,嘴角却笑起来。

人走了,冬来了,世道变了,几年的热闹转眼之间一哄而散,还有一个人留在原地,不肯离开。

程凤台仰头看这新雪。他一定会等着他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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