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阁楼, 池霁闭着眼睛歪头静静的靠在摇椅上，看起来已经陷入浅眠。

怀中卧趴的猫眯着浅蓝色的眼睛，用粉粉的小舌头不停舔舐着他的指节，窗外映照进来的光线染着火红的霞光, 并不刺眼, 照射在他身上美好的不可方物。

一阵节奏舒缓但再这样静谧的环境下却显得十分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池霁睫毛轻轻一颤, 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所在的位置，抬眸望了一眼上面的时间, 通过眨动双眼的方式驱散残余的困意, 然后丝毫不拖泥带水站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之后就拿起玄关悬挂的车钥匙, 转身出门。

发动机启动之后，车载音响自动开始播放列表中的歌曲。

出道十四年, 陆长明只写了十首歌，其中有五首都是刚出道的那段时间发的，时至今日，基本已经成了真诚意义上的老歌。

越是往后，发歌间隔的时间就越长，到现在干脆音讯全无, 一点动静都不再有。

距离上一次发歌, 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从那首《失声》开始, 池霁看到那么多歌迷都眼巴巴的等，倒也心软催过几次。

可也许是因为每个人所需要的创作环境都不一样，有些人就是需要在那种爱而不得含泪相思的状态下才能涌现出灵感写出好的作品。

比如陆长明。

即使已经做了不少努力，那首《失声》终究还是没能问世。

多年以前在车里对池霁哼唱的那几句，就这么成了真诚意义上的绝响。

不是不想写，而是写不出来。

陆长明如是说道。

眼睁睁看着陆长明又是焦虑又是抓头发, 池霁自然也不舍得继续逼他，久而久之就彻底放任不管，让他自己自由发挥。

在轻松的环境下，陆长明在生活中积蓄灵感精雕细琢，反而冷不丁憋出了几首。

为数不多的几首作品，就这么像是钉子户一样驻扎在了各大音乐平台的原创巅峰榜上。

在娱乐圈的边缘游走了这么多年，池霁依然没有涉足太深。

平日里他基本也不听什么歌，歌单里面除了陆长明的那几首百听不腻的原创单曲，基本就只有祝久久和周初之的歌了。

因为有量身打造的作词编曲团队，这两个人出作品的速度倒是比陆长明快了不只一点点，因为多是带说唱的流行曲目，池霁听到现在甚至还不太记得歌词，只记得大概的旋律是什么样子。

在路上花了大概二十分钟后，池霁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路况明显有些拥堵，路边挤满车辆和翘首以盼的家长。

前面是S市第三十五中学，今年的高考即将结束。

池霁来的正是时候，当他找到位置停车的时候，学校的大门正好缓缓开启。

随着第一个考生走出校门，等待已久的记者立刻上前对其进行采访，很快，后面的大部队就紧跟着出来了。

远远注视着父母们在看到自己的孩子走出来之后激动的挥手，或是笑脸相迎的上去拥抱，或是抱臂矜持的微笑。

无论是抱着怎样的态度迎接孩子，眼中无一不是望子成龙的期许。

由于校门口的家长实在太多，池霁并没有选择下车凑这个热闹，而是拿出手机拍摄了一下自己所在位置四周景物的视频，然后坐在车里一边听歌一边静静的等着。

过了大概五分钟，池霁便看到自己要等的人四处张望着越走越近。

池霁按了两下喇叭，来人立刻竖起耳朵抬头望了一眼，然后不自觉的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抬起脚步奔跑过来打开副驾驶的车门钻进来坐下。

“叔叔，你怎么亲自来接我啦！”孟萌随手将手中装着准考证和笔的文具袋丢到后车座，开心的说道，“真好！不用挤地铁了！”

“好不容易高考完，怎么能不来接你。”池霁发动汽车掉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速缓慢而温柔，“考的怎么样？”

孟萌抬起手肘比出一个“OK”，对着池霁挤了下眼睛。

“不在话下！”

池霁弯起眼睛：“这么厉害，想吃点什么？”

“嗯……”孟萌食指抵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坐直身体双手合十，“烧烤！撸串的那种！”

“好。”池霁眼神示意，“安全带系好。”

孟萌乖乖把安全带系好，调整好坐姿，打开头顶的镜子一边整理自己的马尾辫一边好奇地问道：“老陆呢，他还在忙吗？”

池霁点头：“嗯，在外地出差。”

“一周前就走了，还没回来啊。”孟萌问道，“这次什么工作，怎么这么长时间？”

池霁解释说：“帮她姐姐处理公司的问题，因为事情比较麻烦，所以时间就久了些。”

“这样啊~”孟萌伸了个懒腰，合上镜子，唏嘘道，“好长时间没见了，还挺想他的~”

池霁观察着路况，随口道：“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留意到池霁在笑，孟萌狡黠的挑了挑眉，挂起饶有兴致的表情凑过去，意有所指的问道：“叔叔，你是不是也很想他呀~”

池霁温柔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按照当时说好的那样，小学毕业之后，为了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孙长霞把孟萌送到了S市上中学。

因为和OvO的合作关系，家里经济条件一天比一天好。

在孟萌上中学的时候，还将当时池霁给的那十万块钱给还上了。

孟萌自初一起就一个人来到了S市，周一到周五住校，周末的时候会被池霁接回家。除此之外，每个月还有家里按时打来的零花钱。

在池霁和陆长明的关照下，孟萌在S市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十年的时光悄然流逝，因为被照顾得很好，跟着行走在时尚前沿的陆长明学到不少穿衣打扮的小技巧，当年总是提着小竹篮在村口等待池霁到来的小姑娘不知不觉就长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样子。

孟萌自幼缠绵于病榻，偶然得到池霁无意中的救济才起死回生。

身体好起来之后，她从父母耳中听过最多的话就是能健康的长大多亏当时遇到的那位叔叔，以后出息了一定要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

在这种潜移默化的引导之下，孟萌一直都十分努力。

长大懂事之后，孟萌也逐渐明白了池霁最需要的是什么，所以在高中分科，大部分同学都在犹疑不定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报了文科，准备报考金融或市场经济相关专业，读MBA。

也许是因为上帝在关上某扇门的时候一定会打开另一扇窗，孟萌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且本人十分努力，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最后一门外语考完，孟萌对自己的发挥有了足够的自信，按照估出来的分数考上一流大学基本没有什么问题。

可能随着年纪增长，人的心境的确会发生变化。

二十多岁的时候，池霁对待孟萌只是单纯关心，觉得既然自己力所能及，能帮一点是一点。

但眼睁睁的看着数十年前无意中救下的小姑娘一点一点的长大，变成现在的样子，池霁说不欣慰是假的。

对幼崽的关爱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物本能。

如今到了三十多岁，池霁对孟萌，乃至于另一个看着长大的圈圈，都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

总想着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们，让她们无忧无虑的长大。

他曾和陆长明说起这种情绪，得到的结论是：心肝你这是想当爹了。

第二天，陆长明表示实在喜欢的话可以去福利院收养一个，然后就把大哥家才九个月大的儿子抱过来给池霁玩儿，声称要池霁感受哄孩子的乐趣。

池霁手忙脚乱的给孩子换尿布，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太阳穴突突的跳。

当天晚上，他就让陆长明把孩子给送了回去，并且将领养孩子这件事彻底搁置，任凭后来陆长明提起许多次都不为所动。

总归孟萌算是命运送到他面前的一个小朋友，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依旧给他提供了许多为人长辈忧虑和乐趣。

这已经是十分宝贵的情绪价值了。

池霁带着孟萌来到了他和陆长明常来的一家烧烤店，见到来人是池霁，服务员直接将他们两个带到一个清净的包厢。

因为已经和池霁够熟，孟萌一点都不拘束，烤盘刚端上来撸起袖子就开始吃。

或许是因为终于结束了三年苦累的高中生活，对于考试题目又比较自信，孟萌心情好，话显得格外多，一直叽里呱啦的讲一些琐碎的事情。

池霁从头到尾都认真的听着，适当的时侯面带微笑，给予几句回应。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两个人吃饱喝足都有些撑，回家路上路过海洋馆，于是就直接掉头去转了一圈权当散步。

最后回到家，时间已经接近十点了。

洗漱过后，池霁回到卧室，推开房门之后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心里面空落落的。

这么多年了，两个人因为工作忙无法待在一起，独自入眠早已不是第一次。

奇怪的是，池霁始终都无法习惯。

闭上眼睛的时候身边没有温暖的体温，听不到另一个人在喘气，总是会失眠。

失眠的时候池霁不愿消耗光阴，一般都会选择处理工作。

一开始，他靠在床头对着笔记本电脑翻阅文件，约莫一个小时觉得有些累，就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翻手机。

不知什么时候，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

池霁对光线十分敏感，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昏黄的灯光打在自己脸上，他费劲的掀开眼皮，模糊间在床边的衣柜边看到一个人影，隐隐约约有点像陆长明。

此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池霁困得睁不开眼，没分清梦境与现实的界限。

直到清晰感受到身旁的床垫一沉，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池霁翻过身，闭着眼睛本能摸过去，伸出去的手很快就被人接在温热的掌心。

“嗯……？”池霁费劲的睁开眼睛，抬起头瞅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嗓音带着困倦的沙哑，又带着些被吵醒的嗔怪，“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明天的航班？”

“想你了。来不及等飞机，连夜开车回来的。”陆长明掀开被子坐在他身边，伸手摸摸他的脸，将声音压到最低，“没想吵醒你的，继续睡吧。”

听着这温柔缱绻的语气，池霁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开车累不累，吃点什么吗？”

“不是我开的车，我姐专门安排司机送我的。”陆长明笑着压了压他凌乱的头发，“睡觉怎么又不关台灯，对眼睛不好。”

池霁眨眨眼：“忘了。”

“好吧。”陆长明耸耸肩，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探过身从床边的地上拿起什么东西，伸手递给池霁，“看看喜不喜欢。”

池霁这会儿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半眯着眼满脸睡意。

他低下头望了一眼，发现陆长明递过来的是一束花。

一束用白色的纸巾折成的玫瑰花。

陆长明挂起笑容，讨赏般说道：“我在路上用抽纸叠的，怎么样？”

虽然没有真的花束那样精致，但这束花总得还说给人视觉效果还是很震撼的。

池霁盯着看了半天，抬起头。

“怎么说呢……首先，我真的很感动。但是，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陆长明眉开眼笑：“当然想听真话啊。”

“我觉得……”池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乍一看这不像给活人的花。”

话音落后，陆长明立刻低下头看向这束自己亲手折叠并包装的花，片刻后蹙起眉头。

池霁花粉过敏，能送的本来就不多，这些年干花早就送腻了。

好不容易在网上短视频学了个新花样，只顾着美了，无意中又整了个尬的。

思及此处，陆长明飞速将其从池霁手中夺走，然后从床上弹起来，小跑着打开卧室大门扬手丢了出去。

回来的时候，陆长明尴尬的挠头，关上灯掀起被窝躺进去蒙住脸。

“睡吧睡吧，爱你。”

池霁笑眯了双眼，伸手扯扯被子，故意打趣他：“干嘛把我花丢了，捡回来。”

陆长明掀开被子，脸色通红：“算了，不吉利！呸呸呸。”

“我说着玩的嘛。”池霁好声好气的哄道，“乍一看有点像，仔细一看还是很好看的呀。”

陆长明伸手把池霁拽进被窝躺着，八爪鱼一样缠上去，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前，拍拍他的后脑勺。

“忘了吧忘了吧，睡觉睡觉。”

温暖的被窝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黑暗中，池霁的困意很快再次涌上来，很快就顾不上再去讨论纸巾玫瑰的问题了。

想起方才醒来时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池霁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轻声说。

“我也很想你。”

***

漫天星辰，将爱意封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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