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5.

沈世子的马车内，副座铺着一张粉色绣花软垫，上面摆满了绣娘精心缝制的摆件。

这些都是沈世子最厌恶的幼稚之物。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挣扎着从他怀中退开，自顾自地坐进了后座。

「夜深难寻轿夫，有劳沈世子了。」

沈世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是无言，只默默驾车带我去了医馆。

玻璃碎片扎得极深，大夫说不仅要取出碎片，还需缝合伤口。

因饮了酒的缘故，大夫不建议用麻药，沈世子却急了：「不行，她最怕疼！」

我从小便怕疼得紧，就连扎个银针都要躲在沈世子怀里哭。

但此时我却轻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莫要着急，随即对大夫道：「无妨，请大夫直接缝合便是。」

沈世子看了我许久，叹道：「绾歌，你当真变了许多。」

「无可奈何，」我虚弱地笑笑，「独自一人，总要学着坚强些。」

沈世子再次沉默，我知他心中必有愧疚，这正是我所期待的。

离开医馆后，他缓缓开口。

「你...如今住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随便寻个客栈便是。」

沈世子眉头紧锁：「我们...分别时，我给你置办的宅院呢？」

「未曾收下，连同你留下的银票，都交给洛姑娘了。」

沈世子一勒缰绳，靠边停下马车，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我。

我神色平静：「不愿收你的东西，怕难以忘怀，怎么？洛姑娘未曾告诉你？」

洛姑娘是个善于谋划的女子，深谙如何让男子心安理得地忘记旧人，自是不会告诉沈世子我拒绝了他的补偿。

沈世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闭目片刻后说：「我在附近有处别院，你且先去住着。」

「不去。」我干脆利落地回绝。

「绾歌，莫要任性。」

「我并非任性，只是不想被陆将军寻到。」

沈世子被我的话噎住，随即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将军你在我这处。」

我未作回应，沈世子便当我默认，驾车带我去了他的别院。

待沈世子离开后，我告诉小厮，将今天的事告知陆将军。

6.

小厮点头，保证一定不会忘记将今日的暧昧添油加醋。

他离开后，我躺在床榻上，疲惫不堪，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几乎让人应接不暇。

我心中清楚，事情既已开头，便不能半途而废，我必须制造更多与沈世子相处的机会。

但我实在太累了，还未及细想便已沉沉睡去。

不料，沈世子竟不请自来。

一阵饭香将我唤醒，这熟悉的味道，定是出自他手。

我揉着惺忪睡眼往厨房走去，正巧他做完最后一道菜。

见我醒来，他笑着说：「起来了？快去梳洗，饭菜刚好。」

我站在原地未动，他轻声问：「可是身子不适？」

「无事，只是想起陆将军也常这般对我说。」

听我提起陆将军，沈世子神色微变。

我不理会他作何反应，梳洗完毕后自顾自地坐下用膳。

他温声道：「你手上有伤，这几日我请个婆子来照料你可好？」

「不必，叫小二买些饭菜来便是。」

沈世子再次被我的话噎住，从前我胃口不好，根本吃不得外面的饭食，一吃就犯病，再加上我挑食得很，所以沈世子才亲自下厨。

然而如今我不仅能吃外面的饭食，就连从前最厌恶的萝卜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沈世子又是一阵复杂的注视才离开。

他一走，我便让人将一封信送去给陆将军。

信中所言，明里暗里暗示着沈世子如何为我精心准备饭菜。

此后数日，沈世子便如同当值一般，每日准时到访。

而我也每日都让人送信给陆将军。

有时会提到沈世子在厨房忙碌的场景，当然也未曾遗漏沈世子偶尔带来的小礼物。

每当沈世子对我好时，我都会装作一副难过的模样，他一问，我便说是想念陆将军了，但陆将军早已与我退婚。

7.

我知道沈世子定会忍不住想要知道我为何与陆将军分道扬镳，我料定陆将军会先来寻我。

可我没想到最先来访的人，竟是洛姑娘。

三年光阴，让洛姑娘从青涩蜕变得愈发动人，更添几分韵味，但当你望向她的眼眸时，只觉那里盛满了天真烂漫。

这样的女子最是招人疼爱，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是如此。

她坐在软榻上，对着我弯唇一笑，甜甜地唤了声：「姐姐。」

她总是这般，毫无防备地对人展露笑颜，轻易便能获得旁人的信任。若她的目标不是沈世子，我想我也会把她当做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来疼爱。

我至今难忘，洛姑娘作为相府的远房表妹，初次见到沈世子时眼中流露出的征服欲与野心。

但她太会伪装，除我之外无人察觉她的心思，反倒是我的激动失态成了她善良的明证。

如今，我与她的处境，已然对调。

我朝她笑笑解释：「我与他并无瓜葛，不过是我受伤了，他来照料罢了。」

「姐姐莫要误会，人尽皆知他心里装的是你。」

「沈世子不过是心善，你了解他的为人。」

字字句句，都是洛姑娘当年对我说过的话，我看见她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可她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减，轻声道：「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心里明白得很，我信得过世子哥哥。」

「那你今日来此何事？」

「这是要归还姐姐一样东西。」

洛姑娘说着，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是沈世子当年给我的那一张。

我望着这银票，心中已有了新的计策。

我冷笑一声道：「我当你是要把沈世子还给我。」

洛姑娘脸上那完美的神情微微一滞，我知她此刻已经慌了神。

我将那银票轻轻推回，对她说：「帮我个忙吧，你去把这银票给陆将军，就说这是我给他的青春赔礼。」

洛姑娘虽有疑惑，却还是点头应下。这样她便有由头去见已与沈世子闹翻的陆将军，告诉他我的下落。

若是陆将军再来寻我，我自然就要远离沈世子身边。

目送洛姑娘离去，我嘴角微扬，让人去请沈世子过府。

8.

「沈世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何与陆将军分开吗？我告诉你，因为......陆将军心悦洛姑娘，与我在一起不过是为了让我无暇纠缠你，他想让洛姑娘得偿所愿。」

说完，我不等沈世子回应，便让人送客，我知道沈世子定会再来。

在他来之前，我独自在房中哭了许久，故意让自己显得柔弱可怜。然后掐准时辰，让人去通知陆将军我在何处，还告诉了他进府的路径。

我把玩着手上那枚带着两块帝王绿的翠绿戒指，心情愉悦得很。

因为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沈世子最先赶到，我一见他便泪如雨下。我哽咽着问：「你让洛姑娘来此，可是要看我如何出丑？你们三人，还要戏弄我到几时？」

沈世子眼中满是心疼，他慌忙为我拭泪，连声分辩：「绾歌，我没有，我并未让她来，这事我一概不知！」

我别过头躲开他的手，眼中满是倔强：「沈世子，我从未后悔过与你相识，可你不能仗着我心悦你，就与他们一起耍弄我！」

「我没有，我当真不知陆将军的心思！」

我悲戚地垂下眼：「你要我如何相信你？你是洛姑娘的未婚夫，是陆将军的挚友，我不过一个外人罢了，你又怎会站在我这边？」

沈世子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他说：「绾歌，我们自幼相识，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

他选择洛姑娘时怎不记得我们自幼相识？

我强忍住眼中的讥讽，仰头又落下两滴泪珠。正当我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示弱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时机到了。

我一把拉住沈世子的衣襟，贴上他的唇。

洛姑娘的声音骤然响起：「世子哥哥，你们这是做什么！」

转瞬间，一股大力将我扯开，陆将军一拳打在沈世子脸上。

沈世子也不甘示弱，陆将军不仅与他的旧人在一起，还暗慕他的未婚妻，没有哪个男子能忍受这等羞辱。

他们大打出手，府中的摆设也砸得七零八落。

洛姑娘想要上前劝阻，却被我推到一旁。她恨恨地瞪着我，随即冷笑一声，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9.

「啊！姐姐，你为何要推......」

「砰——！」

洛婉话未说完，我整个人重重摔在了茶桌上。

茶桌上的瓷器碎裂一地，满堂宾客皆是一惊。

我一言不发，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洛婉。

洛婉面如纸色：「不、不是我，是她自己......」

我曾与她一般无助地解释，却无人相信，如今亦无人信她。

沈世子与陆将军看都未看她一眼，同时冲到我身边，将我抱起便往大夫处送。

其实我并无大碍，摔在茶桌上虽声势浩大，但瓷器是我用戒指打碎的，除了身上划了几道小伤口外，并无大碍。

可沈世子与陆将军似是受了惊吓，执意要我在大夫处静养。

这倒正合我意，方便了我接下来的计划。

这几日里，沈世子与陆将军默契地轮流守在我身边。

我暗中与洛婉来往，每日都让人送去沈世子陪在我身边的信件。

起初，她还会遣人来寻沈世子，每次我都会低眉顺目地对他说：「是姑娘派人来寻你，你且去吧。」

沈世子看都不看，直接让人回绝。

次数多了，洛婉再不来寻他。

对陆将军，我则是换上了歇斯底里的模样，向他倾诉我的恨意，控诉他钟情洛婉，连那些打动我的向日葵也是出自洛婉之手。

两个男子对我愧疚万分，他们或许不爱我，但他们足够爱自己的名声，不愿沦为薄情寡义之人，便变着法子补偿我。

陆将军让人送来满屋子的牡丹，沈明世子每日都亲自为我做些精致小菜。

渐渐地，他们似是在相互较劲。

原本约定好的轮流照看变成了争抢谁能多陪我一会儿，最后竟成了两人同时守在我身边。

我却一点也不欢喜，因为地契拍卖的日子将近，而洛婉却毫无动静。

洛婉最擅长欲擒故纵，当初我与沈世子还未分开却因她常起争执时，她便直接辞了差事去了江南。

她说不愿因她影响我与沈世子的情分，所以决意离开。

她一走，把沈世子的心也带走了。

沈世子说，她是因我离开的，所以他要将她寻回来。

10.

我对他说，若他去寻她，我们便一刀两断。

显然，沈世子没有选择我。

而这一次，我相信洛婉定会故技重施。

我一连等了许久，终于在拍卖前一晚，洛婉有了动作。

她让人送来一封信。

【知晓这三年不过是我求来的一场梦，如今梦该醒了。】

信中还夹着一张城北驿站的马票。

我看着正在给我剥石榴的沈世子看到信后脸色大变，他疯了般站起身冲了出去，连外衣都未披。

陆将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颤抖着手指不停地让人去寻洛婉，在得知寻不到人后，也追了出去。

我长舒一口气，洛婉若再不动作，我都想直接派人将她绑走了。

我笑着让人去请韩司渊：「准备得如何？我已为你除去大敌，明日的地契若是拿不下来，我唯你是问。」

「遵命，小姐。」

第二日的拍卖，顺利得不可思议。

陆将军与沈世子都未现身，只派了管事前来。

我与韩司渊毫无悬念地拿下地契，走出大堂时，我还在与韩司渊感慨洛婉真会挑时候生事。

我不再与沈世子和陆将军来往，不想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却不想洛婉竟让人来请我赴宴。

我应邀而去。

洛婉盛装打扮，坐在我对面，第一次卸去了伪装，得意洋洋地看着我：「姜绾歌，你当真以为自己在沈明朗与陆嘉言心中有多重要？你看，我只需轻轻一招，他们便会回到我身边，连城南的地契也能放弃，你又一次输给我了。」

听她这般说，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真心实意地说了句：「多谢。」

「你什么意思？」洛婉愣住了。

「忘了告诉你，城南那块地我们也想要，而你帮我解决了最大的对手，你当真是个好人，今日这顿饭我请了。」

说完，我直接唤来小二结账，不理会洛婉气急败坏的模样，径直离开。

我将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就连沈世子与陆将军也只能跟在我们身后做事。

就在我觉得生意还能再扩张时，家中来信，要我回西域。

我不满地嘟囔道：「如今盐场生意正是红火之时，兄长为何要我回去？」

「回来助我夺得王位，跟汉族的生意，都交给你。」

「好嘞！」

我立刻收拾包袱，准备启程。西域跟汉族的贸易利润，傻子才不要呢！

在出城的路上，我察觉身后有人跟着。

在城门前，韩司渊的马车停在我旁边。

他掀开车帘对我说：「夺王位这等有趣的事，怎能少了我呢？」

我没有答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正好城门大开，我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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