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死了么？”

小布丁一下就抓住了关键，它很聪明。

苏灵也很聪明，她是极聪明的女孩。

只是在他面前很笨。

季梧看见，叶子在他的面前，静静地，缓缓地，悄无声息地落下。

“是啊，我要死了。”季梧谈及自己的归宿，却没有太过激动，只是感慨，恍然间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什么嘛……

苏灵以山坡上一朵普通的蒲公英的视角，像看电视剧一般，旁观着季梧和小布丁交谈。她曾奢望，不切实际地幻想，甚至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的山怎么可能会死呢？就算要死，肯定也是她死在前边才对吧……

苏灵使劲地擦拭着自己的眼泪，但难过的时候，眼泪其实是擦不完的。

苏灵想要叫季梧，可季梧听不见。

“那个故事，是你的一生吗？”小布丁问。

“不，那是我的前半生。”季梧说。

苏灵哭着，朦胧之中，渐渐听不清季梧他们说的话。

她好像见到自己变成了蒲公英，飘进了一个无人的山坡，飘到了一棵树的下面，融入泥土。

但她不是蒲公英，她只是旁观者，看着那棵蒲公英生根发芽，在黑暗中生长。

它终于再次见到光明，它想，或许它该和大树打个招呼。

大树却突然发出了声音。

它大声叫着：“有人吗？！！”

苏灵在一瞬间感受到一股电流窜过全身，那是季梧的声音。

——那绝对是季梧。

苏灵想要告诉季梧，有人，可她说不出话来，她只是一个观摩着某段回忆的人。

“有……”

小布丁只是在呆呆地看着那一棵大树，大树的大声呼喊吓了它一跳。

它心想，这么大声的人，一定很凶吧？可它已经回应他的呼喊了……

季梧抖动着叶片，似乎忐忑，似乎害怕，“谁在说话？”

“大树大树……我……我在你叶子下面的地上，你看得见我吗？”

苏灵觉得绿芽的声音像小时候的自己，像从前脆弱而迷茫的自己，那时候的她，就算考得很好，爸爸妈妈还是一个接着一个离开。

因为钱……

苏灵又想起那个大雨的下午，苏德川撑着伞，拉着行李箱，淋着雨，离开了爷爷家。

苏德川说要和爷爷好好生活，等他赚了大钱，就回来接她。

她不需要他赚大钱。

苏灵低头，没有挽留。

她偷偷去后山，坐在一棵树下淋雨。

雨点真的很大，穿过无数树叶，像穿过光年，打在她的身上，打湿她的头发。

后山可以看到爷爷的家，可以看到远行的人，他没有回头，离开她的世界。

“苏灵，不要哭，你才不是脆弱的女孩子……”

可她还是哭了，她根本就坚强不起来。

还好后来，爷爷很爱她；还好后来，季梧不会因为钱离开她。

所以她就是幸福的。

不论旁人给予她何等言论，赠她以何等评判，她都坚信，她就是幸福的。

因为他人梦想抵达的幸福绝不等同于她的幸福，因为她的人生，她的幸福只能由她自己来定义。

长大以后，季梧这就是她对于幸福的小小的定义。

他是她的山。

“苏灵，是你吗？苏灵？我是季梧啊。”

明明声音那么像，但那确实不是她。

“傻瓜，它不是苏灵啦……”苏灵轻声对季梧说，见季梧没什么回应，才想起，这只是他人的回忆，不是苏灵和季梧的专属梦境。

“苏灵？原来你叫季梧啊……”

“季梧，我不是苏灵哦……”

“你不是苏灵，怎么会不是呢……”季梧的声音似乎很无措。

可那不是她……虽然声音很像，但不是她，苏灵不知道季梧为什么会无措、茫然。

“季梧，你不要难过……”

“你就是苏灵对不对？”

哪有这么笨的，它都说了，它不是苏灵了……

“笨土堆……”苏灵在心里用手戳季梧的肩膀，想要告诉他他真的很笨很笨，比她还要笨。

季梧的声音急切起来，还带上了哀求：“苏灵，你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我求你了，我真的快要绝望了……”

苏灵的心突然紧缩，怎么会这样呢？

她分明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会绝望？可季梧似乎，真的很痛苦……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记得，我好像在风里边飘了好远好远，才落到这儿的……”

“季梧，你怎么掉叶子了？”

苏灵这才发现，树叶如雨遍地零落。

苏灵一阵慌乱，想伸出手，下意识说道：

“季梧，你别难过……”

说完，苏灵才停下来，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是旁观者。

“我没事，你的声音很像苏灵，抱歉……我误会了……”

“苏灵？她很重要吗？你好像很在乎她的样子……”

重要吗？苏灵知道，她肯定是很重要的，苏灵透过小布丁的视角，仰望着季梧。

“嗯，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孩。”

虽然这么说会让她感到很幸福，虽然她现在确实感到无穷的幸福，好吧，实在是止不住的幸福。幸福得想要转圈，想要在这片季梧听不见的地方，大声给季梧讲，他也是她生命中最最最重要的男孩子，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无可替代的，比漫天繁星还要灿烂千万倍的风景。

“可她突然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苏灵激动雀跃欢快的心一滞。

什么时候的事？她没有从季梧的生命里消失过吧？可季梧好像……很悲伤……她不想季梧那么悲伤，一点也不想……

“你似乎不想让她消失。”

“嗯，我想把她找回来，不然……我会死的。”

沉重的感觉……可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根本不知道季梧为什么在他人的记忆里，因她而展露出那么难受的模样。

季梧后来给它取名叫小布丁。

苏灵记得，她和季梧说过，她非常喜欢吃小布丁——因为它很便宜。

其实她只是舍不得花钱，她也没那么喜欢吃小布丁。

不过，就算是小布丁，也照样能快乐她的一整个夏天。她想要的从来就不多，有一个不大不小，刚好能装满她整个世界的土堆就够了。

季梧和小布丁聊着天，可苏灵一直能够感受到季梧语气中的难过与悲伤……

但她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在他的生命里，消失过吧？

她记得，她一直都有好好地待在季梧身边。呆呆地听他讲话，呆呆地看着他，呆呆地什么都不想也觉得岁月静好。可是……季梧就是好难过好难过，她从未见季梧那般难过……

就算只是听到他说的话，都会觉得难过……

苏灵不想季梧难过。

蒲公英开花了，季梧消失了。

小布丁飘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飘扬过这个神奇的世界。它见过高山，见过湖泊，见过战争也见过超能力，见过龙，见过怪物，见过矗立在天空之上的城市。苏灵循着小布丁的视角，见到了无数不可思议之物。

苏灵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她只想抱抱存在于小布丁记忆里的，那时曾绝望悲伤的季梧，告诉他她在的，苏灵一直都会在他的身边，是绝对不会消失的，是比驴还要犟的，是赶也赶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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