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杏树和树根下的人都消失了，方靖知道红杏子履行了诺言，接下来轮到自己了，意外的是心情比想象中的释然。

一人一鬼静静地立在寂寞的黑暗中。

少时，方靖打破沉默:“谢谢你，那个我可以叫你杏子吗？”

“……”

“就当你默认了哈。”方靖说，“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呢？”

红杏子眼神呆滞中透着好奇，新形象完全不像原来那样可怕了，看方靖的样子像在看刚刚相亲的男伴，既期待又茫然。

“不……知道。”她说话还有些别扭。

方靖笑道:“你特地把我留下来，却不知道要做什么？”

“嗯。”

方靖更放松了，“反正有的是时间，要不我们来玩游戏吧？你最喜欢玩游戏了。”

红杏子脸上闪过一丝兴趣，语气仍是冷冰冰地，“……哪种……怪谈？”

方靖又急又好笑:“不不不！怪谈就算了。其实大家并不喜欢害怕的，我们来玩点开心的，过家家好不好？”

她顿了一顿，似乎在搜寻正确的记忆，忽然说话变得利索:“好，怎么玩？”

方靖高兴地说:“你看这里又黑又宽，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首先我们让整个地方明亮起来。”

红杏子就是灵异梦境的神，她轻轻一挥手，晴空出现了，大地和杏林海也出现了。方靖拍手说:“太好了！其实你的杏林海真的很美，放在外头得是网红景点收门票。我们把梦里所有害人吓人的元素和怪谈都撤掉，然后在这里建一所漂亮的大宅子好吗？”

方靖提这个意见其实心中也打鼓，不知会不会触怒她，没想到红杏子一拍即合，只一个念头，两人周围便开出无数美丽的杏花，中间大空地上出现一座豪华的古代中式大宅。

方靖说:“这种老宅死气沉沉的，我们换成现代大别墅，宽敞明亮带游泳池，哇塞以前我都只敢问保安室在哪。”

红杏子口气竟然些许着急:“现代大别墅？我不知道……”

方靖一愣，哄她说:“没关系，我来给你画……先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庭院，从大门到别墅要坐观光车，对了还要雕像喷泉，要有带高空滑梯的游泳池，进家以后客厅层高要很高才能显得霸气……杏子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和色系呢？”

红杏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田园风。”

方靖故作吃惊:“你还知道田园风？”

“哼，我又不是没看过电视……我想起来了，那些讨厌多嘴的老太婆住的就是你说的大别墅。”

方靖乐了:“哟，老韩迷了呀。那我们来比赛看看谁设计的房间更漂亮。”

红杏子目露鄙夷:“你真是好幼稚。”

“呃……”

“不过似乎也挺有趣的。”

“哈哈！”

两人真的开始兴建别墅，一起忙这忙那，修修改改，方靖说些笑话哄她开心，也不去想现实世界的事了。在这个空间中不会饥饿和疲惫，但忙得久了，方靖有时也会特地睡觉，红杏子就坐在他身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过了一个多月，终于一套造型独特的大庄园初具规模，这要是在现实中破土动工没有两三年也完成不来。

按说方靖的设计水平实在不入流，但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觉得特有意思，激动地领红杏子步入这间豪宅——镶嵌着杏树图案的绿色栅铁门缓缓向两侧打开，一辆无人驾驶的观光车就开到了两人面前，乘着车经过喷泉夹道的路，可以看到两只巨大的水豚雕像阳光下熠熠生辉，在喷泉里拿着毛巾洗澡。接着彩色外墙的别墅左侧是大型游泳池，右侧是游乐场。到达建筑以后，四米高的正门打开，身穿礼服的管家“电视头”弓着身子迎接，带着二人游览了客厅、餐厅、健身房、图书室、游戏机室、还有两人各自设计的房间。

天台上，两人坐在微微倾斜的屋顶独处，不约而同的都想:这样的简单天台就很好，如果特地加上座椅反而不美了。

方靖笑说:“还是你的卧室好看，我那个太花了就好像幼儿园似的，看来以后再装修还得请你出马，我是甘拜下风。”

“嗯。”红杏子虽然神情变化不大，但方靖知道她很开心。她停了好久，终于问道:“你陪我做这些会不会很难熬呢？”

方靖想也没想:“不会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她注视方靖，见他正慵懒地望着远处的杏林海，眼神清澈、单纯，其实她能读到梦境里人的记忆和心情，但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方靖缓缓地又说:“不敢想你一个人在这里得有多孤独，究竟是谁这么残忍设计这样的世界来折磨人，太可怜了。”

红杏子淡淡地道:“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也还好，知道越多反而越害怕。”

“不怕，以后我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嗯……我高兴。”

她刚才亲口说高兴了吗？有一点杏子的感觉了。“真的吗？那太好了！其实我一直还挺自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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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嗐～你看看我们两个，画风差了老大一截。我这样的韩剧里都活不过两集记得吗？”

“噗……呵呵。”

“嘻嘻，你其实挺好哄的。”

“我想起来了，那个大象和小白兔的故事。”

“哈哈哈！那个真是好笑，要不我再给你说一个。”

“嗯。”

方靖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三个罪犯被带到国王面前，国王说‘我很仁慈，你们可以自由选择是抽五十鞭子还是死刑。’第一个囚犯说‘我选抽鞭子’，结果抽到二十多鞭第一个囚犯就疼死了，第二个囚犯心想我皮糙肉厚没准能挺过去，于是也选抽鞭子，结果在四十鞭子上也死了……”方靖喝一口水，卖关子。

红杏子托着脸问:“然后呢？”

“第三个囚犯看前两人都太痛苦了，自己多半挨不住，他说‘仁慈的陛下，我选择死刑’，国王竖起拇指赞他说:‘有魄力！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硬汉。’囚犯一喜，问‘所以？’国王下令说‘那就抽到他死！’”

红杏子听完开心地哼笑起来。

好哄的。其实她和普通的女生一样……究竟为什么呢？同样是鬼，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不，应该说鬼究竟从何而来？存在的目的是什么，真是让人在意啊。

方靖看她目不转睛，她的绿色眼睛只要不发光的话超级好看，“接下来想玩什么呢？”

“不忙，先这样坐一会，方靖我很开心你没有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他心情复杂，仿佛蜜糖流入心房，虽然梦是假的，但感情是真的。“要不接下来我们玩……恋爱游戏？”方靖说这话时已经完全把她当成人了，所以一点也不害怕故意逗她。

“不害臊，谁要和你恋爱了。”

“反正以后就我们两个过日子，你不和我谈和谁谈呢？我倒是很期待的。我又想起来你那时指着我说‘我就要和这个谈’的样子，太可爱了。”

看他渐渐放肆，红杏子道:“你不怕我了吗？”

“不怕了。”

“真不怕？”

“真不怕。”

“那这样呢？”

方靖登时跳了起来:“我去好恶心！”

原来红杏子笑着把自己的头摘下来，双手捧着撵他跑，方靖边跑边叫:“不要啊这个真受不了！喂喂！有阴影啦！”

“哈哈接着。”红杏子假意要把脑袋丢给他，“妈呀。”方靖慌得摔下楼，不过地面变得像一样软。等到惊魂稍定时，她蹲在旁边托着下巴说:“谢谢你方靖。”

“呼～呼～吓死我了，拜托以后别玩这个。谢我什么啊？”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陪我，但你得回去了。”

“什、怎么了？”方靖急了，“为什么啊？你别胡思乱想，我是真心愿意的，不是敷衍你！刚才那招太突然……”

“我知道。”她将他拉起来摸了摸他的脸，舍不得的说，“但是你得回去了……我要你活着，所以你得找到摆脱那只信标的办法。”

“这样，你是说论坛吗？或是医院女鬼。我有办法，这次梦境任务的特殊奖励就是能脱离论坛的物品。”

红杏子道:“那就好，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等你摆脱了再去找你。”

方靖忙说:“别这么说好像再也见不到似的，我去去就回，等着我，下次我肯定不怕你抛脑袋了。拉钩。”

两只小手指勾在一起。

方靖不知怎么的眼睛模糊，明明她连人类都不是，明明自己也希望能活下去，但偏偏内心已经把杏子当成最重要的人了，“我愿意永远陪你，不是敷衍的。”

直到方靖的身影渐渐消失，红杏子才低声说:“我知道。”

*****

“傻蛋，快醒醒。”

方靖缓缓睁眼只见床边站着短发凤眼的幽浮，“幽浮小姐？”

“嗯哼。”幽浮插着双手问，“你怎么这么久才醒？”

“我……你醒了有多久？”

“差不多十多分钟吧。”

“原来这边才过了十多分钟。”他揉揉睡眼，把手上的营养液点滴拔掉。

幽浮没好气的问:“换我问你了，为什么我们会在一间房里？我为什么趴在你身上睡的。在这一年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你要是说不清楚，看我怎么打断你腿。”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我也只知道后半截。”

“我有的是时间！你先给我说清楚你难不成抱过我吗？”

“抱？那种抱吗？”方靖看她头发都竖起来，赶紧摇头。

“什么！还分哪种抱！”幽浮红温举拳。

“慢着，就普通的，普通的抱过一次。”

幽浮气得一晃，又问:“那亲嘴呢？”

方靖:“没有，这个真没有！早知道就亲一下脸好了。”

“还敢说，脸也不行！”幽浮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下去，小区里回荡着方靖的惨叫。

方靖委屈巴巴:“姐们，看在我舍身救援的份上不生气了嘛，真就抱了一下。”

幽浮说:“不是看你帮了点小忙的份上早废了你，走，跟我到特灾局去协助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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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靖揉着腿:“我就不去了。”

幽浮说:“不想要官家的嘉奖吗？”

“哎嘉奖可以有。”方靖忽然想到什么要紧事，说:“啊呀，论坛的特殊奖励！这个可不能忘。”他在床上东翻西找，“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出现？”

幽浮指着自己嘴:“你没看我刚才吃东西么？”

方靖惊呼:“什么！你吃了？那可是能摆脱灵异的道具！”

幽浮叹气说:“我也是万不得已，出来以后立即感受到了原来那只鬼(欺骗现实之鬼）准备索命。只能征用你的特殊奖励了，我代表官家谢谢你。”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那是我的东西啊。”

幽浮郑重地躬身:“对不起，我会给你补偿的，以后你的所有任务我都会全力相助。此外你要什么，只要不违法我都会给你弄来。”

方靖看她低声下气心又软，“我不是这个意思，杏子她还孤身在那里……我答应过她脱离论坛再相见的。”

“我明白了。”

“真的吗？”

“嗯，我在特灾局藏有能帮助你的东西，走，我们过去吧。”

“好。”

……

超自然收容E区毁灭爆破的善后工作持续了近一个月，戒严的武装人员丝毫不敢松懈直到确定灵异生物没有活动迹象。而李子和高明得到了一周的长假，算是休息也是风险回避，两人甜蜜地进行了几天约会，感情进展不少。幽浮带着方靖回到特灾报告，长久以来超自然事件缺失的关键一环情报终于补上了缺口，所有被红杏子侵蚀精神的人也都恢复了正常，大吵大闹的。论坛中本来死在梦境中的人现实中也都醒来，用户们各自得到了长达一年的期限。看来论坛要沉寂很久了，又或者它会更加多的吸收新用户。

总之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

假期的最后一天，高明前一天提前回部队了，李子在临海度假酒店的大床上醒来，惬意地伸个懒腰。换上裙装到楼下去坐在暖洋洋的太阳下吃早餐，正愁不知道要干什么度过最后一天时，一对情侣路过身边说“听说这间酒店里有7D电影体验馆哦……”

“7D电影吗？还没看过没的。”

她用过早饭，就找酒店前台打听了体验馆的位置，一路来到了体验馆门口，一个微胖的女营业员在门前。

李子礼貌地问:“请问开始营业了吗？”

“啊，刚刚开始，您来的好早啊。”

“什么叫做7D电影呢？我一般都听说5D的。”

“7D就是加上气味、触感、气象等身临其境的真实体验，很有意思您要试试吗？”

“好像还挺有趣，多少钱？”

“您第一个来，一个人看可能会害怕，给你优惠15元就好了，片长三十分钟。”

“呵呵我优点不多，就是不会害怕，给我来最恐怖的。”

“那就太好了，您肯定会觉得很有意思的。”

李子付了钱走进漆黑的影院，地方不大，椅子是能抬起来悬空的那种，一看就知道很刺激。李子找个C位坐下来，工作人员帮扣好了安全带，问:“请问我可以坐您旁边一起看吗？这个是新片，我也没看过，我害怕。”

李子笑说:“当然，请。”

微胖的营业员去启动了电影，然后赶快坐到了李子身边，椅子渐渐升起，接着真的闻到了仿佛暴风雨的气味，些许水雾从上方落下来。

李子目不转睛，满心期待。

可是……内容不对。

这是一部非常奇怪的黑白电影。抽象、怪异、没有剧情，由许多残忍血腥，光怪离奇的片段组成，但是这些扭曲的画面却像密码一样，将大量惨绝人寰，泯灭人性的信息灌输到观众的脑海里。

只看了一分钟，李子就惊觉不对劲！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拍出来的电影，仿佛像整座图书馆那么大的信息强塞到脑子里，完全剔除了幸福快乐，只留下丑恶残酷的可怕信息。

“不、不、不！这是什么！啊啊啊啊——”李子尖叫起来用力撕扯安全带，但它们纹丝不动。

“嘘……观影的时候要安静，这是基本礼节。”身边的营业员突然换了一副语气，没等她接着说，李子手刀劈向她咽喉，她避也不避。

像铁一样的脖子，鬼！

营业员淡淡地说:“你细心看，不容易看到的，小岳同志他看了十五分钟，差点就能彻底理解，但他企图刺瞎自己来回避真相。”

“是你！”李子惊觉，他就是本应该被埋在两百米泥土之下的“化学家”！

女营业员接着说:“我不推崇暴力，所以我只好制止他。”

“恨天高好样的！”李子冷静下来说:“我也可以刺瞎自己，你没办法蛊惑我们。”

“不，其实是他输了。我和他约定如果他能看完电影而不改变主意，我就离开。但他却没有完成。你呢？如果你对自己的信仰非常坚定的话，为什么连三十分钟的真相也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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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冷笑:“哼哼，你就是用这样花言巧语蛊惑恨天高的，其实你挖了陷阱叫人跳，却大言不惭公平？”

“……”

女营业员停了一会，缓缓地说:“这部片名叫《黑之断章》，最早是在日本发现的，没人知道它是怎样被制造出来。它记录着人世间最可耻最残忍的真相，完美的诠释了‘生物多样性’的丑恶，大部分看它的人都会在五分钟内变得反人类。但它并不是蛊惑，也不是灵异影响，它只是客观记录了一部分真相，它是阿卡尼斯记忆库在现实的具现之一，它太珍贵，‘真知社’想看还看不到呢。”

“‘真知社’，中东地区的世界级灵异B怖组织？”

“你的情报很扎实啊。这样吧，如果你能看完它，我不仅放你走，还会把‘飞天’的阴谋全盘托出。反之，我一样放你走再也不见面了。”

“鬼说的话能算话吗？”

“……我说过了，我是人。选择权在你。”

李子犹豫一会，说:“好！”

……

(三十分钟后)

她完全僵住了，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落，在阳光照的到和照不到的地方，竟然有如此的黑暗，人类竟然能丑陋如斯。比起恐惧和痛苦，名为“羞愧”的洪水无情的把她压在海底，四面八方压强大到要把她挤压成一颗细胞。她在心中咆哮，但却怎么也叫不出声，只想就这么死了罢……但紧接着……另一种想法又如海底火山将她喷上天空——“让他们死！让人类灭绝！让地球净化！”

憎恨，古往今来的憎恨全都背负在李子身上，她终于颤抖着发出了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你想要做什么？”

“万物统一。”

“万物统一？”

“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五卷完)

第一部完结撒花，朋友们续作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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