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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

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

作  者:契诃夫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20 02:46:50

最新章节:樱桃园

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是契诃夫的戏剧作品选集,收入伊凡诺夫海鸥凡尼亚舅舅三姊妹樱桃园等五篇戏剧作品。契诃夫既是短篇小说大师,也是戏剧艺术大师,剧本创作是契诃夫文学创作的一个重 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

《樱桃园:契诃夫戏剧选》樱桃园

四幕喜剧

一九〇三年

人物

郎涅夫斯卡雅,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地主

安尼雅

地主的女儿,十七岁

瓦里雅

地主的养女,二十四岁

加耶夫,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

郎涅夫斯卡雅的哥哥

罗巴辛,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

商人

特罗费莫夫,彼得·谢尔盖耶维奇

大学生

西米奥诺夫-皮希克,

鲍里斯·鲍里索维奇

地主

夏洛蒂·伊凡诺夫娜

家庭女教师

叶比霍多夫,谢苗·潘捷列耶维奇

管家

杜尼亚莎

女仆

费尔斯

男仆,八十七岁

雅沙

小厮

流浪人

火车站长

邮局职员

男女客人们,仆人们

故事发生在郎涅夫斯卡雅的樱桃园里。

第一幕

一间相沿仍称幼儿室的屋子。有一道门,通安尼雅的卧房。黎明,太阳不久就要东升。已经是五月了,樱桃树都开了花,可是天气依然寒冷,满园子还罩着一层晨霜。窗子都关着。杜尼亚莎端着一支蜡烛,罗巴辛手里拿着一本书,同上。

罗巴辛:谢天谢地,火车可算到了。几点钟了?

杜尼亚莎:快两点了。(吹灭蜡烛)天已经亮了。

罗巴辛:你看火车误了够多久哇?至少也有两个钟头。(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你看我这是怎么啦?我真糊涂透了。我是特意为了到火车站去接他们才来的,可是我一下子就睡着了,一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多讨厌!你可该把我喊醒了的呀。

杜尼亚莎:我以为你已经去了呢。(倾听)像是他们到家了。

罗巴辛:(倾听)不是,他们还得领行李呀什么的呢。

停顿。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在外国住了五年,可不知道她变了样儿没有?她为人可真好啊!没有架子,待人心眼儿又那么好。我记得我才十五岁的那一年,我的父亲那阵子在这个村子里开着一个小铺子。有一天,他一拳头打到我脸上,把我的鼻子打得直流血……那天我父亲喝醉了,我们也不知是为什么到这座园子里来的,我不记得了。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那时候还那么年轻,啊,还那么瘦弱,这我可记得跟昨天的事情一样清楚。她把我领到洗脸盆跟前,就在这儿,就是在这间幼儿室里。“别哭了,小庄稼佬,”她说,“等一结婚就什么都找补回来了!”

停顿。

“小庄稼佬!”……真的,我的父亲确是一个低贱的庄稼佬。可是我现在已经穿起白背心黄皮鞋来了;你很可以说我这个长着猪嘴的也吃起精致点心来了;我一下子就阔起来了,手里有了一堆堆的钱,可是等你走近了仔细看看,实际上照旧还是庄稼佬里的一个庄稼佬。(翻着书)就跟看这本书似的,我读了又读,可是一个字也不懂;我坐在那儿读着读着就睡着了。

杜尼亚莎:连家里这一群狗都整夜没有睡觉,它们晓得主人们要回来了。

罗巴辛:咦,杜尼亚莎,你怎么啦,你这是……

杜尼亚莎:我的手发颤,我觉得头晕。

罗巴辛:你太娇气啦,杜尼亚莎。看看你穿的衣裳,再看看你梳的头发,都像一位小姐似的。你可不该这个样子啊;你应该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叶比霍多夫拿着一束花上。他穿着一件短上衣,一双擦得铮亮的长筒靴子,走起路来咯吱咯吱的响。一进门便把花束掉在地上。

叶比霍多夫:(拾起花来)花匠送来的,他说这是摆在饭厅里的。(把花递给杜尼亚莎)

罗巴辛:顺便给我带一点克瓦斯来。

杜尼亚莎:好,先生。(下)

叶比霍多夫:今天早晨有霜,零下三度,可是樱桃树倒全开了花。我们这一带的这种气候,我可真不敢恭维;(叹气)真受不了啊。这样的气候,对于我们没有一点好处哇;这就跟我这双靴子似的,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请允许我告诉你,这双靴子是我前天新买的,而且我冒昧向你保证,它们已经就咯吱咯吱得叫人受不住啦,你说我该擦点什么油呢?

罗巴辛:出去,你叫我讨厌死了。

叶比霍多夫:我没有一天不碰上一点倒霉的事。可是我从来不抱怨,我已经习惯了,所以我什么都用笑脸受着。

杜尼亚莎上,递给罗巴辛一杯克瓦斯。

我得走了。(一下子撞到一把椅子,又把椅子撞倒)你看是不是!(得意的神气)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有多么凑巧?如果我可以冒昧说一句的话,别的事情也都跟这个一样。你就看看这个!(下)

杜尼亚莎: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我告诉你一句实话吧,叶比霍多夫向我求婚了。

罗巴辛:噢!

杜尼亚莎: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是一个多么端正的人啊,可就是他每谈起话来,常常叫人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他的话多么好听,多么感动人,你可就是猜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倒是很喜欢他。他也爱我爱得发狂。他是一个顶不走运的人;每天都得遇上一点不幸的事情。所以大家都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二十二个不幸”。

罗巴辛:(倾听)不信看吧,这准是他们到了!

杜尼亚莎:他们到啦!啊!我这是怎么啦?……浑身都打起哆嗦来啦。

罗巴辛:是他们到了,没错儿。咱们出去迎接他们吧!可不知道她还认识我吗?分手已经五年了。

杜尼亚莎:(感动)我要晕过去了!……啊!我要晕过去了!

传来两辆马车向房子赶来的声音。罗巴辛和杜尼亚莎急下。台上空无一人。邻室传来一片嘈杂声。费尔斯拄着一根手杖,匆匆忙忙地横穿过舞台。他刚从火车站接了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回来,穿着一件旧式的听差制服,戴着一顶高帽子,嘴里自己跟自己咕噜着叫人听不清楚的话。后台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人说:“咱们打这边走吧……”郎涅夫斯卡雅,安尼雅和手里牵着一条小狗的夏洛蒂上,她们都是旅行的打扮。随上的还有:瓦里雅,披着斗篷,头上扎着一条围巾;加耶夫;西米奥诺夫-皮希克;罗巴辛;杜尼亚莎提着小包和阳伞;仆人们搬着行李。大家都横穿过房间。

安尼雅:穿过这里走吧。妈妈,你还记得这是间什么屋子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高兴得流出泪来)哎呀!幼儿室呀!

瓦里雅:天够多么冷啊,我的手都给冻僵了。(向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的那两间屋子,那间白的和那间浅紫的,还都是从前那个样子。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幼儿室啊!我的亲爱的、美丽的幼儿室啊!我顶小的时候,就睡在这儿。(哭泣)我现在觉得自己又变成小孩子了。(吻加耶夫和瓦里雅,随后又吻她哥哥一次)瓦里雅一点也没有变样儿,照旧还是一个修女的神气。还有杜尼亚莎,我也一见就认识。(吻杜尼亚莎)

加耶夫:火车误了两个钟头。这你觉得怎么样!多么乱七八糟的呀!

夏洛蒂:(向西米奥诺夫-皮希克)我的小狗还吃核桃呢。

皮希克:(惊讶地)咦,你就看看这个!

除安尼雅和杜尼亚莎外,全体下。

杜尼亚莎:你可把我们盼坏了!(给安尼雅脱了斗篷,摘了帽子)

安尼雅:我这一路上整整四夜没有睡。把我都给冻木了。

杜尼亚莎:你走的时候,正是大斋戒期。那个时候,满地是雪,天气又冷;可是看看如今呢!啊,我的亲爱的!(大笑,连连地吻安尼雅)我可盼了你有多久啊!我的爱,我的光明!……喂,我得马上就告诉你一点事情,连一分钟也忍不住了……

安尼雅:(丝毫不感兴趣地)什么,又是?……

杜尼亚莎:我们那个管家叶比霍多夫,在复活节那个星期里,向我求了婚呢。

安尼雅:你的脑子里总是这一套……(整理自己的头发)我的头发夹子都掉光了。

她很疲倦,站着直摇晃。

杜尼亚莎:我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啦。他爱我,啊,多么爱我呀!

安尼雅:(望着自己的卧房,一往情深地)我的屋子,我的窗户,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似的,还是那样啊!我又回到家里来了!明天早晨,我一醒,就要跑到园子里去……啊,只希望我能够睡得着就好了!一种沉重的不安心情,叫我整整一路都没有睡着啊!

杜尼亚莎:彼得·谢尔盖耶维奇打前天就来了。

安尼雅:(愉快地)彼嘉吗!

杜尼亚莎:他睡在外边洗澡棚子里呢,他就住在那儿。他说他不愿意住到里边来,免得碍别人的事。(看看自己的表)本该去把他叫醒了的,可是瓦尔瓦拉·米海伊洛夫娜不让我去叫。“可不要叫醒了他呀。”她说。

瓦里雅上。她的腰带上挂着一大串钥匙。

瓦里雅:杜尼亚莎,快煮点咖啡去,妈妈要喝咖啡。

杜尼亚莎:我马上就去。(下)

瓦里雅:好了,谢天谢地,你可回来了。你现在又回到家里来了。(抚摸着她)我的小乖乖又回来了!我的漂亮的好孩子又回来了!

安尼雅:这几年我可受的都是什么罪啊!

瓦里雅:这我都想象得出来!

安尼雅:我是在受难周里出的门。那时候天气多么冷啊!夏洛蒂一路上不住嘴地闲聊,总变她的戏法。你到底为什么非叫夏洛蒂陪我一块儿走不可呢?

瓦里雅:可是你看看,我的小东西,你总不能一个人出门不是,才十七岁呀!

安尼雅:等我们到了巴黎,天气又那么冷!满地都是雪。我法国话说得糟极了。妈妈住在一座大房子的五层楼上。我一到了妈妈家,就看见那儿有许多法国男人,跟她在一块儿,还有女的,还有一个老神父,手里拿着一本书;屋里一点儿也不舒服,满屋子都是烟味儿。我忽然觉得替妈妈难受起来,啊,难受极了!我就抱住妈妈的头,抱得紧紧的,不肯放松。后来妈妈对我很慈爱,她哭了……

瓦里雅:(眼里含着泪)打住吧!不要往下说了!

安尼雅:她已经把她在芒东的那座别墅卖了。她什么都没有了,一点东西也不剩了。我也连一个戈比都没有。我们想尽了法子,才刚刚凑够了回家的盘费。可是妈妈还是不懂得难处!我们每次下火车到站上去吃饭,她尽点些最贵的菜,还赏给每个伙计一个金卢布的小费;夏洛蒂也是这样,雅沙也自己单叫一份,简直叫人受不住!得告诉你,妈妈雇了一个男用人,名字叫雅沙。我们把他带回家来了。

瓦里雅:这个小人我已经看见了。

安尼雅:跟我说说,家里的情形都怎么样?抵押借款的利息付了吗?

瓦里雅:你想得倒好!拿什么付呢?

安尼雅:哎呀!哎呀!

瓦里雅:这片地产到八月就要拍卖了。

安尼雅:哎呀!哎呀!

罗巴辛:(从门口往里探进头来,学牛叫)哞——哞!(又走了)

瓦里雅:(含着眼泪在笑)我真恨不得给他一下子!(用拳头向门示威)

安尼雅:(拥抱着瓦里雅,低声地)瓦里雅,他跟你求过婚了吗?(瓦里雅摇摇头)可是你看,他真爱你呀。你们为什么不挑明白了说呢?还等什么呢?

瓦里雅:我认为这件事情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他又很忙;脑子里装的尽是别的事……他一点都没有把我放在心上。顶好还是算了吧,我看见了他就难受!大家个个谈论我们的亲事,个个都给我道喜;可是,实际上一点也没有那么一回事,这跟一场梦一样的空呀!(改变了语调)你这个别针真好看!是一只蜜蜂吧?

安尼雅:(忧郁地)是妈妈给我买的。(向自己的卧房走去,又像小孩子似的,快活地)我在巴黎,还坐着一个氢气球飞到天上去过呢!

瓦里雅:你可回来了,我的小东西,你到底可回家了,我的漂亮的孩子!

杜尼亚莎端着咖啡壶回来,在那里斟咖啡。

(在安尼雅的门口站住)我的亲爱的,我整天在家里东跑西跑地照料家务,我左想右想,只想有一天能把你嫁给一个阔人。那我的心上就可把一块石头放下来了,也就可以出家去……然后到基辅……到莫斯科,我就可以不停地走啊走,走遍了一处又一处的圣地……我就可以走啊走,没有尽头地走。我就可以享到极乐的天福了!

安尼雅:园子里的鸟都叫起来了。现在几点钟了?

瓦里雅:一定是过了两点了。该去睡了,我的乖孩子。(随着安尼雅走进她的卧房)极乐的天福啊!

雅沙拿着一条毯子,提着一个旅行皮包上。

雅沙:(假装着媚笑,横穿过舞台)我可以打这儿走过去吗?

杜尼亚莎:是雅沙啊,简直认不出是你了。你去过一趟外国,可变得厉害了!

雅沙:嗯哼,你可是谁呀?

杜尼亚莎:你离开这儿的时候,我才有这么高。(用手比画着)我叫杜尼亚莎,是费多尔·科左耶多夫的女儿。你不记得我了吗?

雅沙:嗯哼,你这个小黄瓜呀!(往四下张望了一眼,忽然把她抱住。她大叫了一声,把手里的小碟子掉了一个。雅沙连忙跑下)

安尼雅:(出现在卧房门口,不满意地)又是什么事情?

杜尼亚莎:(忍住了泪)我打碎了一个碟子。

瓦里雅:不要紧,这是主吉利的。

安尼雅:(从她的卧房走出来)我们得去告诉妈妈,说彼得来了。

瓦里雅:我嘱咐了他们不要叫醒他。

安尼雅:(沉思地)已经六年了,爹爹死了才一个月,我的弟弟小格里沙就在河里淹死了,可爱的小弟弟,可怜只有七岁!妈妈太受不住了,她这才躲开这里,头都不回地走开了。(打了一个寒战)但愿妈妈知道我有多么了解她就好了!

停顿。

彼得·特洛费莫夫当过格里沙的家庭教师,妈妈看见了他会想起从前来的……

费尔斯穿着长上衣、白背心上。

费尔斯:(走到咖啡壶那里,一心一意地)太太要到这儿来喝咖啡。(戴上白手套)咖啡预备好了吗?(向杜尼亚莎,严厉地)喂!我说奶油呢?

杜尼亚莎:哎呀,真是的,哎呀!(急急忙忙下)

费尔斯:(忙着弄咖啡)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呀,走开!(跟自己咕噜着)她打巴黎回来了。当初老爷也上巴黎去过,是坐马车去的。(笑)

瓦里雅:你笑什么,费尔斯?

费尔斯:对不住,你说什么?(愉快地)太太可回来了;到底可叫我盼着了。现在我死也安心了。(高兴得流出泪来)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加耶夫和西米奥诺夫-皮希克,同上;皮希克穿着料子很好的俄国式外套,灯笼裤;加耶夫进来的时候,前冲着上半身,伸着胳膊,做出打台球的姿势。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是怎么打的?让我想想……啊,对了,打红球“达布”进角兜儿;白球滚回打“达布列特”进中兜!

加耶夫:我要用右高杆蹭红球进兜儿。从前有一个时候,我们两个人都睡在这间屋子里,可是我如今已经五十一岁了。这不是奇怪的事吗?

罗巴辛:是啊;日子过得飞快呀!

加耶夫:说谁?

罗巴辛:我说日子过得飞快呀。

加耶夫:这屋里还有一股奇南香的味道呢。

安尼雅:我要睡去了。晚安,妈妈。(吻她的母亲)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我的小女儿,亲爱的!(吻她的手)你回到家来高兴吗?我的心神简直镇静不下来。

安尼雅:晚安,舅舅。

加耶夫:(吻她的脸和手)上帝祝福你,我的乖孩子。你多么像你的母亲哪!(向他的妹妹)柳芭,你知道吗?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就和她一模一样。

安尼雅伸手给罗巴辛和皮希克,走进她的卧房,关上门。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她是非常、非常疲倦了。

皮希克:这一段路程一定是很长的吧。

瓦里雅:(向罗巴辛和皮希克)好啦,先生们,已经两点多了,你们该走了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笑)你这个瓦里雅啊,真是一点也没有改样儿。(把她拉到身旁吻她)等我喝完咖啡,咱们大家一块儿散。

费尔斯给她脚下放过去一张脚凳。

谢谢你,我的好朋友。我喝咖啡喝成瘾了,无论白天夜晚,都得喝。谢谢你,可爱的老人家。(吻费尔斯)

瓦里雅:我去看看行李是不是都取回来了。(下)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坐在这儿的真是我吗?(笑)我真想伸开胳膊跳起来啊。(用手蒙上脸)这别是在做梦吧!上帝知道,我爱我的祖国,我真爱得厉害呀。我一路上只要往窗子外边一看,就得哭。(忍住了泪)可是我总得喝我的咖啡呀!谢谢你,费尔斯;谢谢你,我的可爱的老人家。我回来看见你还活着,够多么高兴哪。

费尔斯:是前天。

加耶夫:他差不多完全聋了。

罗巴辛:我必须搭四点半的火车到哈尔科夫去。真讨厌哪!我真愿意多陪你一会,看看你,跟你谈谈这个那个的……你还是从前那么好看哪!

皮希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甚至比从前更漂亮了……她这次回来,穿的是巴黎最时式的衣裳……漂亮得叫我倾家荡产了!

罗巴辛:你的哥哥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说我是个势利小人,说我是个剥削人的富农。随便他怎么说吧!我一点也不在乎。我只求你还像从前那样信任我,还像从前那样用你那副神奇动人的眼睛望着我,就够了。慈悲的上帝啊!我的父亲是你祖父和你父亲的农奴;可是你呢,你个人早年间待我那么好,叫我把什么仇恨都忘了,叫我拿你像个姐姐那么爱……甚至比姐姐还要爱呢。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我坐不住了!我可再也坐不住了!(跳起来,极度兴奋地走来走去)这么大的愉快我是经受不起的……来吧,随你们取笑我吧!我承认我是一个傻瓜!这座亲爱的老柜橱啊!(吻一座柜橱)这张亲爱的小桌子啊!

加耶夫:柳芭,咱们的老奶妈,在你出门之后死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坐下,喝咖啡)是呀,愿她的灵魂在天上安息吧。他们已经写信告诉我了。

加耶夫:阿那斯塔西也死了,彼得路什卡·科索伊也离开了我们,如今在城里警察局里做事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糖果盒来,放进嘴里一块糖)

皮希克:我的女儿达申卡……问你好。

罗巴辛:我本来有几句叫你们听着又高兴又有趣的话,很想跟你们说说的。(看一眼自己的表)可是我就得走,没有时间多谈了……那就这么着吧,我就用三言两语把它说一说吧。你一定早已知道了,你的樱桃园就要被扣押,在八月二十二日拍卖了。可是,我的亲爱的太太,你不用着急,尽管安安稳稳睡你的觉好了;有办法……我向你建议这么一个计划。仔细听我说!你这片地产离城里才二十里;附近又刚刚修好了一条铁路;只要你肯把这座樱桃园和沿着河边的那一块地皮,划分成为若干建筑地段,分租给人家去盖别墅,那么,你每年至少有两万五千卢布的入款。

加耶夫:对不起,你谈的都是些废话。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我不大懂你的意思,叶尔莫拉伊·阿列克塞耶维奇。

罗巴辛:每亩地,你可以每年至少向租户收二十五个卢布的租金,如果你马上就把这个办法宣布出去,我敢跟你打个随便什么赌,到不了秋天,你手里就连一段地皮都不剩,统统叫人给抢着租光了。一句话,我恭喜你;那你可就有了救星了。这是块头等的好地势,旁边又是一道挺深的河。可是,你当然得把这儿先整顿整顿,稍微清除干净些……比如说吧,所有这些旧房子,就都得拆除了。连这座房子也在内,反正它也没有什么用处了;还有,也得把这座樱桃园的树木都砍掉……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把樱桃园的树木都砍掉!对不起,这你简直一点也不懂。如果说全省之内,还有一样唯一值得注意、甚至是出色的东西的话,那就得算是我们这座樱桃园了……

罗巴辛:你这座樱桃园,有什么出色的呢,也不过地势宽大就是了。而且它每隔两年才结一回樱桃,结了樱桃你又没有法子办。也没有人买。

加耶夫:连安德烈耶夫的《百科全书》里,都提到了我们这座樱桃园呢。

罗巴辛:(看看自己的表)我们要是不下个决心,不想个什么办法,一到八月二十二,这座樱桃园,连这一带的地产,可就全部都要拍卖出去了。赶快下个决心吧!我可以起誓,这是唯一的一条出路。

费尔斯:早年间,四五十年以前,人们有的把樱桃晒干,有的泡起来,有的腌起来,还有的做成果子酱;那么……

加耶夫:没有你的话,费尔斯。

费尔斯:那时候,我们总是往莫斯科或者在哈尔科夫整车整车的运干樱桃。那能赚很多的钱;那时候的干樱桃又软、又甜,汁又多,闻着又香,早年人们懂得炮制的秘方儿。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现在这个秘方呢?

费尔斯:失传了,没有一个人记得了。

皮希克:(向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巴黎有什么新鲜事吗?你在巴黎过得怎么样啊?吃过田鸡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还吃过鳄鱼呢。

皮希克:咦,你就看看这个!

罗巴辛:从前,乡村里只有地主和农民,可是如今呢,一转眼工夫,又出现了一种到乡下来消夏的市民了。现在无论什么镇子,就连最小的、最偏僻的地方,也都叫别墅给围起来了。我们可以推测得出来,再过二十年,跑到乡村来住的市民,一定会多到多少倍。目前这种人,不过坐在凉台上喝喝茶罢了,可是,很可能有一天,他们就每个人都得自己耕种他自己仅有的二亩地啦,到了那个时候,不就等于你这座老樱桃园又繁荣、丰收、茂盛起来了吗?……

加耶夫:(生气)简直是胡说!

瓦里雅和雅沙上。

瓦里雅:妈妈,这儿有你两封电报。(从一串钥匙里,选出一把,带着声响打开旧柜橱)给你。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没有读就把电报撕碎了)这是从巴黎打来的,我跟巴黎的缘分已经断了……

加耶夫:柳芭,你知道这座柜橱有多少年代了?一个星期以前,我拉出紧底下的抽屉来,一瞧,你猜我看见了什么?里边烫着一个日期。这座柜橱是整整一百年以前做的。你明白吗?嗯?我们应该给它做个百年纪念呀。这虽然是件死物件,究竟是有了历史,有了和图书馆一样的价值的了。

皮希克:(惊讶)一百年了?你就看看这个!

加耶夫:是啊,这真是一件珍贵的东西啊!……(抚摸着柜橱)非常可爱,又非常可敬的柜橱啊!这一百多年以来,你一直都在朝着正义和幸福的崇高目标前进,啊,你呀!我向你致敬!你鼓励人类去从事有益的劳动的那种无言的号召,在整个这百年里头,从来没有减弱过,却是一直在鼓舞着(哭泣)我们家族,使我们一代又一代的有了勇气,一直在支持着我们,使我们对于未来更好的生活有了信念,使我们心里怀抱着善与社会意识的理想。

停顿。

罗巴辛:是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真是一点也没有改变,列尼亚。

加耶夫:(有一点窘)打白球下角兜,蹭红球进中兜!

罗巴辛:(看看自己的表)好啦,我得走了。

雅沙:(把药瓶子递给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恐怕现在你该吃药了吧?

皮希克:亲爱的太太,你可不应该吃药哇。药对你固然没有害处,可也没有好处。交给我吧,我的朋友。(他把一瓶子药丸全倒在掌中,吹一吹,然后把药丸放在自己嘴里,用一口克瓦斯送下了)得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吃惊)你疯了!

皮希克:我把药丸全吃了。

罗巴辛:馋鬼!

大家大笑。

费尔斯:他先前在复活节那天,到我们这儿来,吃光了半桶腌小黄瓜。(底下的话就嘟嘟囔囔听不清楚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他说的什么?

瓦里雅:他这样嘟嘟囔囔的已经有三年了。我们也都听惯了。

雅沙:上了年纪了。

夏洛蒂横穿过舞台;她很瘦,穿着一件白色裙衫,腰身很紧,腰带上挂着一柄手持眼镜。

罗巴辛:请原谅我,夏洛蒂·伊凡诺夫娜,我还没有问你好呢。

(想去吻她的手)

夏洛蒂:(把手躲开)谁要是让你吻了她的手,你接着就要吻她的胳膊,再接着又要吻她的肩膀了……

罗巴辛:我今天不走运。

大家大笑。

夏落蒂·伊凡诺夫娜,给我们变一个戏法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夏洛蒂,给我们变一回吧!

夏洛蒂:现在不行,我要去睡了。(下)

罗巴辛:我们三个礼拜以后再见了。(吻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的手)那么,祝你平安吧。我可得走了。(向加耶夫)过些日子见。(吻皮希克)再会啦。(伸手给瓦里雅,然后又伸手给费尔斯和雅沙)我真是不愿意走哇。(向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别墅的事情,只要你一拿定了主意,就请告诉我,我马上就到哪儿给你去弄个五万卢布,请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瓦里雅:(怒冲冲地)你倒是走不走哇!

罗巴辛:我这就走,我这就走……(下)

加耶夫:势利小人……不过,pardon,瓦里雅就要嫁给他呢;他是瓦里雅未来的……

瓦里雅:不要说废话,舅舅!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这怕什么,瓦里雅?那我才替你高兴呢!他是个规矩人。

皮希克:说真的,他确是一个很有价值的人物。我的女儿达申卡也说过……嗯,她说……说过很多的话呢。(发鼾声,但是马上又醒了)我想起来了,亲爱的太太,你可以借给我二百四十个卢布吗?我明天必须交付抵押借款的利息。

瓦里雅:(吃惊)不行!不行!我们没有钱!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我真的一个钱也没有。

皮希克:反正别处也会找得到。(笑)我从来没有走过绝路。上一回,我想,得,这回我可真完了!谁知道,你们看,打我的地皮上铺过一条铁路去,人家给了我一笔赔偿费。所以现在准得又是这样,看吧,不是明天,准是后天,总会赶上点什么运气的,达申卡也许会中上二十万卢布的奖,她买了一张彩票。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咖啡喝完了,我们都去睡吧!

费尔斯:(给加耶夫刷衣服,谆谆劝诫地)你又穿错裤子了,我可把你怎么办好哇!

瓦里雅:(轻声地)嘘,安尼雅睡着了。(轻轻打开窗子)太阳已经上来了;天气也不冷。妈妈,你看,这些树木都多么好看哪!哎呀!多么清爽的空气啊!白头翁也都唱起来了!

加耶夫:(打开另一扇窗子)满园子都是白的。柳芭,你还记得吗?这一条长长的园径,一直地、一直地通下去,夹在两边树木当中,像一根长带子似的?每逢月夜,它就闪着银光,你还记得吗?你没有忘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望着窗外的花园)啊,我的童年,我那纯洁而快活的童年啊!我当初就睡在这间幼儿室里,总是隔着窗子望着外边的花园。每天早晨,总是一睁眼就觉得幸福;那个时候,这座园子就跟现在一样,一点也没有改样儿。(愉快地大笑起来)满园子全是白的,全是白的!哦,我的樱桃园啊!你经过了凄迷的秋雨,经过了严寒的冬霜,现在你又年轻起来了,又充满幸福了,天使的降福并没有抛开你啊!……啊!我要是能够把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的这一块大石头除掉,那可多么好哇!痛苦的往事前尘哪,只要我能忘掉它,那可多么好哇!

加耶夫:居然要把这座园子也拍卖了还债,真叫人不能相信哪!不是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啊!看哪!我们去世的妈妈在园子里散步呢……穿着白衣裳!(愉快地大笑起来)是她!

加耶夫:在哪儿?

瓦里雅:上帝保佑你,妈妈,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呀?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其实并没有人。不过看起来很像;靠右边,就在这条长路往凉棚拐弯的地方,有一棵斜长着的小白杨树,样子像一个女人……

特罗费莫夫穿着一套破旧的学生制服,戴着眼镜,上。

多么美丽的园子啊!这一丛一丛的白花,上边衬着这一片碧蓝的长空!……

特罗费莫夫: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

她转身过来看他。

我只来问你一句好,问完立刻就走。(恳挚地吻她的手)他们要我等到早晨再来见你,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诧异地望着他。

瓦里雅:(忍住泪)这是彼嘉·特罗费莫夫……

特罗费莫夫:彼嘉·特罗费莫夫,从前格里沙的家庭教师。你看,我真的变得叫你都认不出来了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拥抱他,轻声哭泣。

加耶夫:得了,得了,柳芭。

瓦里雅:(哭着)彼嘉,你看,我不是叫你等到明天再来吗?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格里沙,我的儿!格里沙,我的孩子……

瓦里雅:这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妈妈,这是上帝的意思啊!

特罗费莫夫:(柔和地,含泪的声音)好了,好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轻声地哭着)我的好孩子死了,他是淹死的。为什么?我的朋友,为什么啊?(声音更轻些)安尼雅睡着了,可是我说话还这么响,还弄出这么多响声来……可是彼嘉,你是怎么了?你怎么变得这么丑了?这么老了?

特罗费莫夫:火车里有一个老太太,甚至管我叫起秃顶的绅士来了。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你从前年轻极了,是一个可爱的小学生,现在怎么头发也稀了,眼镜也戴上了。这你还能算是一个学生吗?(向门走去)

特罗费莫夫:当然了,我希望做一个不朽的人,做一个永久的学生呢。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吻过她的哥哥,又去吻瓦里雅)好啦,睡去吧!你也见老了,列昂尼德。

皮希克:(跟着她走过去)可不是,该去睡了。哎呀,哎呀!哎呀,我这个痛风病啊!我只好就住在他们这里了……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我的天使,不要忘记了,明天早晨……二百四十个卢布呀……

加耶夫:这个人哪,他老跟我们唱这个老调子。

皮希克:二百四十个卢布……去付我的抵押借款的利息。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我没有钱,我的朋友。

皮希克:我会归还你的,亲爱的太太,这么一笔笑死人的数目。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好吧,好吧,叫列昂尼德给你好了,列昂尼德,给他吧。

加耶夫:行啊,我会给的!就把你的口袋张得大大的吧!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有什么办法呢!给他吧……他等着这笔钱用……他会归还的。

柳鲍芙·安德烈耶夫娜、皮希克、特罗费莫夫和费尔斯均下。加耶夫、瓦里雅和雅沙留在场上。

加耶夫:我的妹妹那种往水里扔钱的老毛病,还是没有改。(向雅沙)走开,伙计,你浑身都是鸡窝味儿。

雅沙:(挂着笑容)你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

加耶夫:说谁?(向瓦里雅)他说的什么?

瓦里雅:(向雅沙)你的母亲从村子上赶来了。她打昨天就在下房里等着你呢。她要见你……

雅沙:下她的地狱去吧!

瓦里雅:你说这种话不害臊吗?

雅沙:可是,我为什么要见她呢!她本来很可以明天来嘛。(下)

瓦里雅:妈妈还是从前那个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要是由着她的性儿做,她有多少都会给了人家的。

加耶夫:可不是。

停顿。

假如人们给一种病推荐许许多多的治法,那就证明,这种病一定是无可救药的了。我想了又想,我把脑子都挖空了,想出了一大堆的办法,这也就等于说是一个办法也没有哇。要是能够打什么人那里得到一笔遗产,够多么好呢!或者,能把安尼雅嫁给一个很有钱的人,或者到亚罗斯拉夫尔,找找婶母——那位非常非常阔的伯爵夫人去碰碰运气,可够多么好哇!

瓦里雅:(哭着)但求上帝帮帮我们忙就好了!

加耶夫:不要嚎啦!婶母非常阔,可是她不喜欢我们。首先是因为我的妹妹嫁的是个律师,不是一位贵族。

安尼雅出现在卧房门口。

她嫁的既不是一个贵族堆里的男人,她的行为又不能说是无可指责的。她这个人,固然可爱、和气、迷人,我固然也很喜欢她,可是我无论怎样为她袒护,也得承认她的品行确是有点不端,这从她每个最小的举动上都可以看得出来。

瓦里雅:(非常低的声音)安尼雅在门口站着呢!

加耶夫:你说谁?

停顿。

真奇怪,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右眼了。我有一点看不大清楚了,上星期四我到地方法院去的时候……

安尼雅走过来。

瓦里雅:你怎么还不睡,安尼雅?

安尼雅:我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

加耶夫:我的小宝贝!(吻安尼雅的手和脸)我的小姑娘!(眼里含着泪)你不是我的外甥女,你是我的护身天使,你是我的一切,相信我的话吧!相信吧……

安尼雅:我相信你,舅舅。谁都爱你,谁都尊敬你……不过,我的好舅舅,亲爱的,你应该少说话,你只要少说话就好了。你刚才说妈妈的,说你自己亲妹妹的,那叫什么话呀?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

加耶夫:是啊!是啊!你说得对。(拉过她的手来,蒙在自己的脸上)说真的,我这可真要不得啊!主啊!主啊!救救我吧!还有刚才不多一会儿,我对着柜橱发的那一段演说……那够多么糊涂啊!我刚一说完,马上就晓得那是太糊涂了。

瓦里雅:对了,一点也不错,我的好舅舅。你应该学着少说话,什么话也不要说,就对了。

安尼雅:你要是少说话,自己心里也就会觉着安然得多了!

加耶夫:我不说话就是了!(吻安尼雅和瓦里雅的手)我不说话就是了!不过有一件事情,我还得说两句,这是正经事。上星期四,我到地方法院去了。那儿去了很多的人,大家就东谈西谈地谈起来了,你一句我一句地谈得很热闹,从所谈的话里边,我发觉大约可以想法子用期票借一笔款子,去付银行的利息。

瓦里雅:但求老天爷帮帮我们忙就好了!

加耶夫:我这个星期二还要去。再把这件事情谈谈。(向瓦里雅)不要嚎啦!(向安尼雅)你妈妈应该去找罗巴辛谈谈,他一定不会拒绝的。等你一休息过来,也马上到亚罗斯拉夫尔去看看你的外祖母,那位伯爵夫人。我们这样同时从三方面下功夫,这个妙计就算成功了。我们一定可以把利息付上,这我是相信的。(往嘴里放了一块糖果)我指着我的名誉发誓,或者随便你们要我指什么发誓吧,反正这块地产一定不会叫它卖出去。(兴奋地)我凭着我未来不朽的幸福发誓!看!我举起我的手来了!如果我让这块产业叫人给拍卖出去,你们就管我叫废物,叫不名誉的人好了。我凭我的整个生命发誓!

安尼雅:(心情镇定下来,快活了)你真好啊!舅舅,你真聪明呀!(拥抱他)现在我可放心了。我可放心了!我真快活啊!费尔斯上。

费尔斯:(申斥的口气)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你就不怕上帝吗?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去睡呢?

加耶夫:我这就走,这就走,费尔斯,你先去吧。我自己脱一回衣裳好了。好啦,孩子们,明儿见!……明天再详细谈吧!现在咱们先去睡吧!(吻安尼雅和瓦里雅)我是一个八十年代的人物,大家都不大赞扬这个年代,然而我可以说,我这一辈子,为了自己的信念,受的苦处可真不少啊!农民们爱我,可见并不是平白无故的。我们应该熟悉农民们,我们应该晓得从哪方面……

安尼雅:你又来了,舅舅!

瓦里雅:住住嘴吧,我的好舅舅!

费尔斯:(严厉地)列昂尼德·安德烈耶维奇!

加耶夫:我走啦,我走啦。你们都睡去吧。绕两次边打进中兜!正杆打正球!(下)

费尔斯蹒跚地随下。

安尼雅:现在我可放心了。我不愿意到亚罗斯拉夫尔去,因为我不喜欢外婆;不过我可放了心了,这得谢谢舅舅。(坐下)

瓦里雅:该是睡觉的时候了。我可要去睡了。你不在家的时候,家里出过一件可气的事情。你知道,那几间旧下房,只有叶菲米尤什卡、包里亚、叶夫斯季格涅伊和老卡尔波几个老用人住。哪知道,他们竟招来了各种各样的流氓,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睡在他们一起。我都没有说过他们一句。可是后来他们竟散布流言,说我下了命令,顿顿饭只给他们干豌豆吃。这是说我吝啬,你明白吗?这还不是叶夫斯季格涅伊干的事!——很好啊,我心里说,既是这样,我就叫你等着瞧吧!我派人把叶夫斯季格涅伊叫了来……(打呵欠)他来了……好哇,叶夫斯季格涅伊,我说,你这个老糊涂,你怎么敢……(注视安尼雅)安尼奇卡!

停顿。

她睡着了,(挽着安尼雅的胳膊)咱们睡去吧……走吧……(搀着安尼雅走)我亲爱的小东西睡着了!来吧,来吧!(她们走下)

远处,园子外边,有一个牧童吹着木笛。特罗费莫夫穿过舞台,看见安尼雅和瓦里雅,就站住了。

嘘!她睡着了!睡着了。我们走吧,我的乖孩子。

安尼雅:(半睡着的状态,声音很低地)我多么累呀!……听,那边的马铃声……舅舅……亲爱的!妈妈……我的舅舅……

瓦里雅:得啦,我的乖孩子!我们走吧。

走进安尼雅的卧房。

特罗费莫夫:(情绪激动地)我的阳光啊!我的春天啊!

——幕落

第二幕

野外。一座古老、倾斜、久已荒废的小教堂。旁边,一口井和一些厚石头块,显然是旧日的墓石;一条破旧的长板凳;一条通到加耶夫地产的道路。一边,高耸着一些白杨树的昏黑剪影;树的后边,就是樱桃园的边界。远处,一列电线杆子;天边依稀现出一座大城镇的模糊轮廓,只有在特别晴朗的天气里,城影才能看得清楚。将近夕阳西落的时候。夏洛蒂、雅沙和杜尼亚莎都坐在长板凳上。叶比霍多夫站在他们旁边,弹着吉他;四个人各自想着心思。夏洛蒂戴着一顶旧的尖顶帽,她从肩上摘下来福枪,修理皮带上的别扣。

夏洛蒂:(出神地想着心思)我没有正式的护照,我不知道自己确实的年龄,我永远觉得自己还很年轻。我还挺小的时候,我的爹妈一直是东村赶到西村的,赶到集上去表演,而且表演得很不错。我总是表演Salto-mortale 和各式各样的戏法。后来爹妈死了,一个德国老太婆,就把我收去做养女,叫我去读书,好极了!等我长大了,这我才当了家庭教师。然而,我是打哪儿来的?我是谁?我心里连一点影子都没有。我的爹妈是谁?……很像是他们没有结过婚吧?……我也都不知道。(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黄瓜来,啃一口)我是什么都不晓得啊。

停顿。

我真恨不得找谁把这个心思说一说呀,可是没有一个人可以跟他谈谈的……我没有一个亲戚朋友啊。

叶比霍多夫:(弹着吉他,唱着)“这烦嚣的尘世,在我看来,算得了什么?啊,朋友也好,仇敌也好,又有什么关系?”……弹一弹曼多林,够多么舒服啊!

杜尼亚莎:这叫吉他,不叫曼多林。(照着小手镜,擦粉)

叶比霍多夫:在一个爱得发了狂的疯子看来,这却是曼多林啊。(唱)“啊,但愿你给我温暖的回报,安慰一下我这寂寞的心。”(雅沙轻轻地伴唱)

夏洛蒂:听听这两个人唱的!多难听!吓!简直像狗叫!

杜尼亚莎:(向雅沙)到过外国,那可多么福气呀!

雅沙:是呀,当然喽;我不能不同意你的话。(打呵欠,点起一支雪茄)

叶比霍多夫:那很显然嘛。外国的一切,老早都已经圆满了。

雅沙:一点也没问题。

叶比霍多夫:我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我读过各种各样的了不起的书,可是我还是不能明白自己究竟愿意走哪一条路,也可以这么说吧,我是想活着呢,还是想把自己打死呢?可是不管怎么样吧,我口袋里永远带着一把手枪。这不是?(掏出手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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