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友小说网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书友小说网>狗日的战争2:抗日史上最惨烈一战常德保卫战:八千人对五万

狗日的战争2:抗日史上最惨烈一战常德保卫战:八千人对五万

狗日的战争2:抗日史上最惨烈一战常德保卫战:八千人对五万

作  者:冰河

类  别:都市

状  态:连载中

动  作:加入书架章节目录开始阅读

最后更新:2023-12-19 12:44:26

最新章节:第十二章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河南板子村的农民老旦,被国军抓了壮丁,稀里糊涂地去抗日残酷的战争,将怯懦恐惧的老旦,一夜之间变成凶狠残暴的杀人机器,在战场上一战成名。武汉会战长沙会战常德保卫战,大仗硬仗狠 狗日的战争2:抗日史上最惨烈一战常德保卫战:八千人对五万

《狗日的战争2:抗日史上最惨烈一战常德保卫战:八千人对五万》第十二章

被共军俘虏

大雪在后半夜总算停了,停下来的还有共军的歌声。老旦将指挥所让给了伤员和病患,和二子挤在了战壕里。一早醒来,觉得睡在牛奶里似的,眼前只白茫一片,他揉了揉几乎冻住的眼皮,仍是白的。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医务兵说的青光眼,忙扭头看,战壕里雾蒙蒙的,炭火成灰,人声全无。他知道这是雪后的大雾,这狗日的坏天气没完没了,不知几时才能看见太阳。

天气依然脆冷,左右都看不出时辰。老旦很想再睡一会儿,但心里太不踏实,这么大的雾,是多好的进攻机会?他叹了口气,钻出硬如棺材的棉被。二子蹦跳着打回了些热粥,老旦抓着壕边的雪洗了洗脸,见战场上雪封千里,共军毫无声息,就和二子说:“让大家都起来,检查武器。”

“大伙早就都起来了,一个个饿得睡不着了。”二子掰碎了两块饼干放进粥里。

“你说共军今天会进攻么?”老旦抓过枪说。

“今天?不会。你以为共军不冷啊?你看那喊喇叭的小妞都不说话了,肯定上下两张嘴都冻住了。”

老旦被他逗笑了,想抽一口烟,才想起烟丝早就光了。他往饭盒里又填了点雪,烧得热乎乎地喝了,浑身暖和起来,带着二子巡视着战壕。一挺重机枪冻满了冰霜,正拆做几块儿在火边烤着。老旦让他们立刻搞定,否则就把机枪塞到裤裆里暖和。

“重机枪不响,共军上来你冲他们撒尿么?鸡巴都冻成绿豆了,你能射多远?”老旦虎着脸说。二子戴着眼罩,不说话时就像个刽子手。战士们忙加快速度,大多都知道他是对的。老旦见战士们须发都是白的,钢盔像发了白霜的老冬瓜,知道他们又挨过一个几乎冻死的夜晚。他们想对自己微笑,却笑不出,只挤着一张张奇怪的带着血口子的脸,他们和自己一样,就要顶不住了。

“营长,咱什么时候突围?”冻掉一只耳朵的排长说。他两眼发黄,脸像开水泡过般肿着。“宁可战死,也不想这么冻死、饿死。”排长抖了下手里的枪,想站起来,挺了一下却坐下了。老旦看了看他的脚,脚裹在毛毯里,脓血流出脚趾缝,脚趾头已经发黑。“老营长,俺这双脚跑了半个中国,受过伤,被毒蛇咬过,都没烂,如今却眼看着保不住了,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

老旦只能拍了拍他,看了眼二子。二子忙掏出半盒烟,一根根给大家发了。“就快了,就快了……”老旦知道他们不信,“要么咱们冲出去,要么他们打过来,一定快了……”

老旦继续前行,见尸堆又高了一截,因故意浇了水,冰雪将他们冻成一坨,头挨着脚,脚顶着头,冻成这个样,大炮都不一定炸得烂。老旦看着那些冰后的身躯和脸孔,想起在冬天的带子河看着冻在冰里的鱼。他见到一些熟悉的面孔后,心中竟害怕起来。自己要是挨了一枪,或是吃了一炮,便鲜血淋漓地码在这儿了,等着春暖花开,融化发臭,长满肥胖的蛆虫,烂成一堆分不清的东西。

老旦和二子一直走到战壕的尽头。说是尽头,也是相连的壕沟,只不过那边是老白的4营防区。老旦本想过去打个招呼,再要点烟丝,却见壕沟之间的通道堆满了麻袋,踹了一脚,竟是瓷实的土。

“什么意思?”老旦纳闷,他问附近的兵,“什么时候堵上的?”

“应该是昨晚上,睡着了……”士兵哆嗦着说。他的排长跑了过来,对这麻袋墙也很惊讶。二子几步跑上了战壕,猫着腰向那边望去,他愣愣地看着,嘴唇发着抖。

“旦哥,4营没人啦……”二子扭过脸,轻轻地喊着。老旦脑袋一晕,眼前黑起来,他也不顾敌人的狙击手,爬上去站着看。4营的战壕果然空无一人,在的都是死尸,武器也不见了。老旦没接到任何撤退的命令,再说往哪撤呢?后面就是他娘的旅部师部,督战队都把重机枪架上了。老旦浑身发麻,原地转了一圈,指着那个排长说:“赶紧跑去团部汇报……二子,你去把2连和3连叫来……老白这个兔崽子,投敌了!”

老旦说罢,恶狠狠掏出了枪。

“旦哥……来不及了。”二子揪了一下他,他的脸比满世界的雪还白,他的手指着共军那边儿,老旦第一次见他的手抖成这样。老旦看向远处,雾正在退去,地平线上浮起密密麻麻的小点儿,两边望不到头,他们踩出一树麻雀那样的声响,飞快地跑过来了。

“共军进攻!准备战斗!”二子对着战壕大喊。

老旦觉得眼前一晃,地平线猛地全亮了,像地下藏着太阳。老旦一把拽下二子,边跑边对壕沟里拿着枪发愣的战士们喊着:“共军开炮啦,钻到洞里去,都到洞里去!”

老旦飞快地奔跑着,将冻得发愣的弟兄们往洞里推。战场在震颤,地下像钻着一个怪物,要从战壕里钻出来。耳朵里响起可怕的声音,那是无数炮弹飞来的尖啸声。老旦揪下一个双耳被炸聋的重机枪手,看见阵地前猛然立起几百米长的一道火墙,它们填满了天地之间,炮声在这火墙里碰撞,这就是最后的决战了。老旦和二子躲着炮火,钻进自己的洞里,一摇电话,果然已经断了。飞来的炮弹是老旦没见过的数量,他知道这条沟守不住了,自己的命估计也保不住了。

“旦哥,咱完了。”二子站在门口,一只眼看着他,眼神就像诀别。

老旦也看着二子,正要说点什么,就听见一枚巨大的炮弹砸过来,那撕裂的声音不偏不倚,像一只庞大的坦克直直飞来。它落地了,老旦震飞在土墙上,听见这颗炸弹钻进土里吱吱地叫,旋转着向洞里钻。老旦只听见自己唤了声二子,爆炸就掀翻了洞,四周漆黑一片,老旦的头四处乱碰,像皮球一样在里面滚着,温热的土覆盖了他,塞满了满是血的半张的嘴。晕过去之前,老旦听见弟兄们哭爹喊娘,再有经验的老兵,在这般灭绝的炮火里也形同蝼蚁,入地无门。

天黑了么?春天也来了么?老旦听见一个声音在问,听了半天才知道这声音来自心里。他看见泥土里种子发芽,看见蚯蚓在洞里爬过,感到泉水流过耳边。他正在沉下,身下是漆黑的未知。但他并不害怕,只觉得罕有的放松,放松得都想尿了。若是阴曹,如此也好,记忆浮起,在眼前要闪电般掠过,老旦晃着头终止了它,留着吧,留着吧,再也不想看到了。他张开双臂,就想这么沉下去。

什么东西拽住了他,他沉一下,那力量拽一下。他要和这力量抗衡,却觉得它不可抵挡。他觉得被拎起来,半空里晃荡着,上下左右分不清了。胃里也翻滚着,痛苦都涌向喉咙。他强忍着,就要忍不住时,他猛然被那力量揪出了黑暗。炮弹又在耳边炸起,他吸进一大口满是血腥和硝烟的空气,睁眼便看到自己瀑布一样的呕吐。

“旦哥,快走,守不住啦!”二子放开揪着他的手,他的眼罩不翼而飞,那只塌缩的眼塞满淤血和污泥。

老旦吐干净了,也清醒了。他扑到战壕边看去,漫山遍野的共军离阵地不过几百步了。他又看着两边,战壕不成样子,他干脆爬上壕边儿两边望去,战壕烂得没法收拾,机枪阵地和堡垒消失殆尽。弟兄们或爬或坐,收拾着满地被炸碎的人。完好的尸体没几个,冒着青烟的泥土红黑相间,半掩着数不清的残肢断臂。以往炮击过后,总有人发出痛苦的号叫,可这回他们只剩奄奄一息。老旦知道任何命令都没用了,这支走了半个中国的老兵营迎来了它最后的末日,那些坚强的身躯,要么冻作冰块,要么碎成了肉渣。

“旦哥快下来,快下来,共军上来了。”二子从土里揪出一支轻机枪,扔掉抓着它的半只手,抖着土找射击位。老旦慢慢走下来,把周身摸了个遍,真邪乎,竟没受伤。他扶起一个歪在壕里的战士,鼻子眼的全乱了,一张脸只有血糊糊的一张嘴张合着,便放弃了。二子摆弄着机枪,见他并无命令,只慢悠悠看着弟兄们,便愣在那儿了。

共军踩得麻嗖嗖的,他们黑压压地过来了。这次很奇怪,共军竟没有嚷嚷,可能觉得在这样的炮火之后,没必要喊了吧?老旦迈过一堆尸体的碎块和一个大弹坑。这一个排的战士被炮弹直接命中,呈放射状炸得乱七八糟,一根烂肠子缠着两个脖子,另一个肚子里钻着别人的头。壕边一辆破汽车炸飞到几丈之外,肚皮朝天,仅剩的一个轮子冒着烟转着。

几个没受伤的弟兄拎着枪看着他,等着命令,也像等着告别。老旦自顾自地走着,帮一个炸掉双腿的弟兄抚合了双眼。

背后拍来一只重重的手,将老旦吓得不轻。他只有半张脸,弹片像锋利的菜刀,斜着削去了那一半,撕开的肌肉和头皮颤巍巍地挂在耳朵上。没了眼眶的左眼巴巴地盯着他,身上千疮百孔,右腿像鸡那样弯折回来,棉衣炸成了大布条,腰腹那里豁开了,碎裂开的肋骨处流着黄色的脂肪。老旦费力地辨认着他,终于认出了这只与众不同的耳朵。

“武白升!是你啊?”老旦忙抱着他,旁边一个弟兄递来急救包,老旦悄悄摇了摇头,“好兄弟你莫怕,这伤不要命。”

老旦看着这倒霉的广东弟兄,不知该捂着他哪一处伤口,上下比划,致死的伤至少有四五处。胸口的伤口水龙头样流着血,将身下的泥土染成酱黑。武白升喘着气望着他,眼里有恳求和悲伤。老旦知道他想要一枪,便掏出来了。拉枪栓时,他看到武白升的酒壶就掉在不远处,忙让人捡过来,酒壶坑坑洼洼的,却没有破,晃了晃,居然还有。

“好兄弟,喝口酒!喝口酒就有劲哩!你家的酒,都喝了,别不舍得了。”

酒壶塞到武白升闭不拢的嘴里,他无法吞咽,倒多少都从一侧的洞里流出来。佳酿淌到伤口上,武白升痛苦地抽搐着,这疼痛让他黯淡的眼神泛起亮光。他忽闪着嘴吐着血泡,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呼噜呼噜的怪声。他放弃了,只盯着老旦,挤出再也不能夸张的笑。

共军越跑越近,都听到他们的喘气声了。一个弟兄抬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老旦,想跑,却被二子推了一把。

“干什么?”二子横着机枪瞪着他。老旦看了他们一眼,对二子点了点头。二子却不干,一把推回了那战士,“老子还没跑,你就要跑?”

武白升活不了了,可他就是不死,一口口吐着血沫子,他闭不上没了眼眶的眼。老旦放回了手枪,抱着他不再说话,哄孩子一样轻轻晃着。武白升这个烂兵臭名昭著,分吃分喝的时候他忙前面,打仗冲锋的时候他忙后面,不管老旦怎么骂,武白升总是一副滚刀肉的谄笑。他常拿夏千的香烟孝敬老旦,拿老旦的巧克力讨好医官,乘人不备把别人打死的共军算在自己头上。在村里抓民夫的时候,别的兵抓人他不掺乎,专找要死要活的村姑聊天,偶尔还会动情地陪上把泪,有的村姑聊着聊着就和他上了炕,还有的动了真心。

老兵们对这厮极为不齿。兵进中原物资匮乏,大家都面黄肌瘦的,这厮却满脸冒油,养得白白胖胖,颇得没见识的小兵羡慕。他也会阴沟翻船。两个月前在徐庄,面对被抢去了米面、母鸡和男人的村姑,武白升故伎重施,大谈乱世无德,身不由己,胸脯拍得邦邦响,说一定找门路把她男人关照起来。心满意足的武白升一手系着裤腰带,一手拎着老母鸡,哼着广东小曲儿走出了院门,迎头撞见宪兵团的一众头目抓烂兵树典型。宪兵的一顿乱棍险些打断了他的腿。要不是老旦拉着上司出面,看在这厮小钢炮打得贼准的份儿上,当时就毙了。

此刻,老旦更多想起武白升可爱的地方。艰难中他从不抱怨,是个人就能涮他,连鸡巴毛还没长全的杨北万都把他当出气筒。他毫不抵抗,乐呵呵照单全收。还有件事了不起,半年前武白升原本可以留在后方,却跟着部队进了战场,他要找失散了四年的弟弟。酒壶里的酒只剩下一点儿了,谁都不给了,说是给兄弟留的!半夜有个嘴馋的弟兄想偷,惊醒的武白升险些和他拼命。这酒壶是分手时弟弟给留下的,他说弟弟是个好壶匠。

杨北万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蓬头垢面,血染全身,但看那架势,血不是他的。他跑过来看了看武白升,又看看弟兄们和老旦,大喊道:“营长,白升不行了,咱快走吧。”

他差点把老旦吵聋了,这小子耳朵定是出了问题。老旦劈头便给了他一耳光。

“日你妈的!谁说他死了,他的心还蹦蹦跳哩!你跑?跑你妈个逼哩!你跑得过么?你的几个兄弟都在共军那边,你还跑个球?”老旦看着身边的七八个人,大喊道,“都扔下枪,到战壕边儿给俺把手举起来!”

弟兄们没动,二子端着枪也没动。杨北万却先蹦起来,他爬上战壕,对着共军便跪了。他高高举起了双手,大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武白升终于断了气,扎在老旦肩膀死去。老旦想放下他,却觉得他长在身上了。武白升的双臂抱着他,已经完全僵直。老旦干脆抱起他走向壕边,走到哇哇叫的杨北万身边,扑通坐下了。投降可以,跪下不行。共军明晃晃的刺刀映着雪光,越逼越近,太阳在他们身后升起来。老天爷真是捉弄人,还以为这大雾天儿要个把月呢。

二子和弟兄们来到他身边,一个个都盘着腿坐了。二子还挺不高兴,往兜里揣着一些宝贝。

“能跑不跑,被捉住能有个好果子吃?”

老旦没搭理他。太阳刺着他的眼,让那些刺刀也柔软起来。他奇怪自己为啥不感到害怕。以前几百个鬼子冲上来都吓得尿了,吓得浑身冒汗手脚乱颤呢。现在成千上万的共军冲来,倒觉得不过如此了。腥风血雨的旅程,最终会有一场灿烂的结束,在阳光里,在敌人的刺刀下,在战友的怀抱中。他看了看武白升,那只眼直勾勾瞪着他胸前的军功章。这家伙抱得可真紧,都快勒得老旦喘不过气了。老旦只能腾出一只手,掏出他的宝贝梳子,梳着武白升半脑袋杂乱的毛。血从梳子的间隙里黏糊糊渗出来,眨眼冻成了冰。

共军到了面前,一个个穿着可笑的棉袄。冲在前面的只斜了他们一眼就跑过去,他们根本懒得理这些投降的国军呢。他们很多居然拿着国军引以为傲的美制冲锋枪,莫非他们就是昨晚跑过去的4营?狗都不会这么快咬老家的人,他们倒给共军打头阵了?

但这只是猜测,老旦看着那一张张脸,又觉得这不是能装出来的傲气,人家只是把国军的枪拿过来用,4营没那么好运气,这时候肯定蹲在地上听训话呢。

“举起手来!缴枪不杀!”

一个矮小的共军士兵站在太阳里,指着他的刺刀泛着红光。刺刀是用绳子捆在冲锋枪上的。这共军腰扎麻绳,足登毡靴,肥大的棉裤下还扎着紧绷绷的绑腿,像极了女人纺线的梭子。他的棉帽子腾腾地透着白汽,大帽檐上下忽闪着,如同七品县令的顶戴。他的脸很黑,不是一般的黑,仿佛用炕灰抹过,高高的颧骨上面镶着一双小眼,却炯炯有神,就是背着光老旦仍看得见这双眼。他居高临下地瞪着,像要把这一串俘虏瞪扁了似的。

看着这古怪的共军,老旦差点笑出来。参军这么多年,竟被这么一个猥琐的给俘虏了?还要举手?老旦冷笑了下,低头仍去给武白升梳头。

“兄弟哪里人啊?用我们的枪还上你们的刺刀?不对路啊?”二子笑着说。共军战士一皱眉,刺刀在他脸前比划了一下,二子忙摆着手,“和你开玩笑呢,别当真,枪好使不?我们投降了你都用不上了……”

“再说现在就用上,突突了你个独眼儿仔!”共军战士怒了。

“别别别,多浪费子弹,你们不杀俘虏,否则要挨处分的,给俺们的传单上都写着呢。”二子嬉皮笑脸,老旦纳闷他还能笑得出,却也被他逗笑了,但笑也是冷的,还把那刺刀吸引过来。老旦斜着眼看着这个共军,一把打开了快要杵到他鼻子的刺刀。

“你干什么?”共军战士大叫,杨北万慌忙爬过来,挡在老旦身前,将双手举得笔直喊着:“贵军包涵,贵军包涵,这是我们营长。”

老旦啐了一口,懒得骂了。武白升的酒壶里还有些酒,老旦拿起晃了晃,这可不能浪费了。他轻蔑地看了眼共军,举起壶就要灌。共军战士却拦住了,他的刺刀硬硬地压在老旦胳膊上,猫见兔子似的绕着他转了半圈,翻来覆去端详着老旦手中的酒壶,再扭脸盯着老旦。他屏住了呼吸,仿佛老旦是大白天钻出来的无常鬼。老旦竟被他看得发毛,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共军战士用刺刀扒拉开碍事的杨北万,劈手夺过了酒壶。

“这酒壶,哪里弄来的?你从哪里搞到的?快讲,不然我搞死你!”

这共军小战士狰狞起来,哗啦拉了枪栓。几个共军士兵见这边异样,端着枪也过来了。这几个一看就是老兵,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模样。二子慌忙指着老旦怀里的武白升:“他的,壶是他的。”

共军战士又绕到武白升面前,他低头看着,一把扔了枪,跪着扑上前去,扶起武白升上下打量着,他捧起那张只剩一半的脸,用袖子擦着脸上的血,又拿起武白升的一只手端详,武白升手心有一个大瘊子。他呆呆地看着这只手,张着嘴像吸足了一口气,撕裂肝肠地哭起来:

“大佬,大佬,醒醒哈!我是阿崽啊!你怎会这样啊?大佬……”

老旦大感意外,虽然听不太懂,可就是聋子也能知道,这个共军正是武白升寻找多年的二弟,二人竟在这里不期而遇!

老旦愣愣地坐在雪地上,仿佛冻住了。二子惊得已经站起来,又抱着头蹲下了。武白升兄弟彼此四年杳无音讯,在战场上终于重逢。大家就隔着一条战壕对望了一个多月,才十几分钟的事,武白升已经死在共军弟弟那边的炮火中。武白升血已经流干,身体正在冻硬,身子在痛苦的弟弟怀里,魂魄或已经飞向遥远的故乡。武白升的弟弟抱着他哭得翻肠绞肚,喊着老旦听不懂的鸟语。那个难看的酒壶汩汩地流出最后的花湾米酒,它融化冰雪,渗进血红的土地,却仍能飘出阵阵清香。

杨北万并不太明白,这傻小子竟去劝武白升的弟弟,要把他扶起来。武白升这哭得发疯的弟弟一把将杨北万推倒了,他猛地站起,恶狠狠地骂着,拎起刺刀便往他的脑袋上扎。他血红的双眼充满杀气,刺刀带着寒气直奔杨北万的脑门。这孩子登时魂飞魄散、屎尿崩流了。老旦大惊,猛扑到杨北万的身上。那刺刀结结实实地扎在老旦的背上,虽然有厚厚的军大衣,老旦还是感到了刀锋钻进身体。他疼得大叫:“兄弟饶命!饶命!咱们和你老哥武白升都是手足弟兄,这个娃子还被他救下过命,俺求你别杀他……他的几个亲兄弟都在你们部队里!俺没护好你哥哥,你要杀就杀俺,就饶过他吧……”

“兄弟,使不得,你哥是你们的炮炸死的,你们再劝两天,我们说不定也降了……”二子也上来拦着,却被另两个共军战士踹倒在地。他们举着冲锋枪,盯着这几个国军,也拦住了武白升的弟弟。

“干什么哪?武老二你干什么?想犯错误啊?把枪收起来!”

一个嗓子粗壮的人走来,跟着十几个共军。刺进老旦皮肉的刺刀没再往下,老旦明白皆因它是草绳绑在冲锋枪上,吃不得劲头。可他已吓得瘫软,冷汗透了棉衣。身下的杨北万晕过去了,裤裆里臭气熏天。

“排长,这就是我大哥,他被我们的炮炸死啦!排长,我就这么一个大哥啊!我就这么一个大哥啊!他就是为了找我才过来的,我怎么同老妈交待啊?我怎么同我老妈交待啊?”

武老二又哭倒了。这事儿比武白升的死状更令人目瞪口呆。望着武老二那血肉模糊的大哥,大家都噤了声,静默地站立四周,任由武老二疯一样号着……

“带他们到后面去!赶快!”那排长下了命令。

国军的炮火姗姗来迟,覆盖着老旦的阵地,这说明师部已经承认战线失守,炮火覆盖是最后的手段。这儿不能待了。老旦想去抬武白升的尸体,被武老二一把撅开。他背起哥哥向后走去。老旦拉起还有些昏的杨北万,叫弟兄们快步跟在后面。越过战壕的共军开始对14军的二围阵地猛烈进攻,老旦回头望去,那里杀声震天,不知又有多少兄弟倒下。

到了共军阵地,老旦和二子等蹲在地上,这里蹲着一大片国军,瞅来瞅去却没有4营认识的,他们大多沉默,但也有些有说有笑的。旁边是一个共军的营房,门口排着一些国军军官,杨北万哆哆嗦嗦地看着身边那些怒目圆睁的共军,吓得手抖起来。

“老营长,是要枪毙咱么?”他问。

“枪毙不会,多浪费子弹,共军都是用刀砍,听说还是铡刀。”二子变戏法一样掏出根烟,故作严重地说。

杨北万闻听此话,一张孩子脸吓成了纸。

“别吓唬这娃子,还铡刀?你当是切猪草呢?咋还有私货,拿出来!”老旦对二子伸出一只大手。二子不情愿地伸手入怀,掏出半包瘪瘪的烟。

“俺看共军这架势啊,咱八成是要被扔进战俘营,要么饿死,要么冻死。”二子丧气地说。

“喂!你们几个!”一个士兵指着他们说,“说你们哪!这里挖个坑,把这兄弟埋了!”

老旦忙站起来,走去抱着武白升的武老二旁边,他跪下拍了拍武老二,武老二挣了一下,老旦继续拍他。他抬起头,看见老旦的眼,松开了手。老旦抱起武白升,将他放进个不大不小的弹坑,再看着武老二。武老二点了头,老旦便用手挖着周围的土填进坑里。被炮火炸松的表土依然坚硬,但老旦挖得坚决,指尖很快就磨出了血。弟兄们也围过来向里推土。武白升那张可怕的脸消失了,不一会整个人就不见了。老旦心中酸楚,十年战火生涯,终归屈辱地埋在土下,武白升刨个坑埋了,谁可以给自己刨个坑呢?武白升和兄弟重逢了,这叫死也瞑目了。而自己若离去,谁会去想他家里还有孤苦的女人和孩子呢?玉兰让他回家,又如何能回得去?每一个家都留不住,每一个家也回不得。百死亦不得一生,一生又只剩飘零,飘荡成这个样子,还是逃不出被人砍头。老旦堆上最后一抔土,见雪花又飘飘落下,心中便泛起难言的苦,眼眶湿了。

几个共军战士见老旦满手鲜血,眼眶通红,拣了几把铁锨递过来。二子死人埋得多了,将这土包拍得圆溜溜的。几个共军战士死命拽着武老二不让他去,这家伙要背过气去了。老旦把酒壶放在武白升的坟上,使劲按了按,立起身来。他们放开了武老二,他扎上去大哭起来。

此情景这辈子难忘啊,这种事儿在部队里时有发生,老旦还是第一次目睹。兄弟先后参军,有的是自愿,有的是被逼,有的在国军,有的在共军。战时消息断绝,杨北万连自己的国军兄弟都找不到,更不用说国共之间了。半年前有个国军的排长枪毙几个共军游击队员,下令开枪时觉得一个眼熟,等撂倒了上去看时,才发现那人竟是五年没见的亲弟弟,这国军哥哥当时就疯了,一天后他坐在弟弟的坟坑前,在脑袋边儿拉了一颗手榴弹。做兄弟的,还有比这更他娘背运的么?

“让开……立正!”一个端枪的兵走来,后面是一群不拿枪的。

十几只脚走到坟头旁边,有人和两个兵问了几句,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对还跪在地上的老旦说:“你是这个营的头?”

“俺是。”老旦头也不抬地应道。

“站起来立正说话!”旁边一个声音喊道。老旦却没动,只看着武白升的坟。

“算啦,带他们三个过来,了解一下情况。”长官说完扭头就走。一支枪在老旦背后顶了顶,老旦憋着气站起来,拉起二子和杨北万,跟在那群人后面。

“咱俩完球了。”二子说。

“完就完吧。”老旦背着手说。

营房里站着两个拿枪的兵,还坐着三个没扎麻绳的。带他们进来的那人说:“问问吧,是我们对面的。”说罢他径直走到后面坐下了,端了杯水看着墙上的地图。

“你是什么部队的?”中间的长官问了话。

“报告长官,国民革命军第14军386团3营。”老旦立正了道。

“哦?久仰大名啊!啃了你们这么多天才打下来,你本事不小啊!”

共军长官靠进椅子背,不阴不阳的。老旦不知该怎么回答,干脆站着不动。这共军长官穿着和士兵一样肥嘟嘟的棉袄棉裤,脸上污垢虽少,却是一嘴的黄牙,裤裆的尿门儿少了颗扣子,堆满抖落不干净的尿碱。他没有标明军衔的标志,除了肚子大点儿,把他扔在大头兵里也分不出来。

“叫什么?”旁边一人问。

“报告长官,老旦!”每当有长官问话,最难堪的就是这个时候。

“老什么?”黄牙长官侧过耳朵。

“旦!就是球的意思。”老旦咬牙说道。

这几人笑起来,一个正要喝水,噗地一口喷了出来。

“你这名字真稀罕……为什么你不跑?你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儿啊?你们后面还有八万多人哪。”

老旦闭嘴不答,到这份上死都不怕,他不太想受这侮辱和折磨。

一个长官摘下老旦系在身上的包,在桌子上抖开了,快磨秃的梳子和几个军功章叮铃当啷地落了下来,引得端枪的战士都啧啧起来。黄牙长官随意挑着,又拿出了青天白日,问道:“当兵好多年了吧?”

“十年了。”老旦并不讨厌他。

“青天白日呢,这块章哪里打来的?”

“说不清楚了。”老旦真说不太清楚。

“这一块呢?”长官又拿起一块国光勋章。

“这块是在常德。”老旦自不会忘。

“哦,虎贲的兵,难怪这么硬!听口音是河南人?家哪儿的?”黄牙长官轻轻放下他的章。

“是,家在河西板子村。”老旦道。

“你呢?”黄牙长官突然问二子。

二子一愣,忙说:“俺们一个村儿的……俺叫谢二子,和老旦营长一起当兵十年,现在是他的职下副营长。”二子不打自招,倒了个干净,可几位长官并未有惊讶之态,“长官,你肯定知道,俺们村儿那边儿现在啥样了?”二子有些得寸进尺。

黄牙长官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说:“是在河南的东北边吧?按照区片儿,你们家应该已经解放了……我们是作战部队,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们那边应该被水淹过,但是应该是黄泛区边缘,受灾不重。因为我们的抗日武装也一直在那儿活动,他们才最清楚。”

“那的乡亲会不会被拉来打仗?”老旦抬起头问,他很自然想到这问题。黄牙长官的手停下来,扔下笔抱着胳膊说:“你看到后面那成千上万的民工了是吧?没错,他们都是解放区的穷人老百姓,但是没人逼没人赶,都是自愿来的,他们有了地,有了粮,就自告奋勇来帮忙。你们国民党那边除了抢老百姓家几只鸡鸭,再靠美国人的飞机下几个蛋养活你们,还有什么?”

“我就是被抓来的……”杨北万插嘴道。老旦瞪了他,被黄牙长官看到了。

“你瞪他做什么?他说的八成是实话。”黄牙长官不满地看着老旦,道,“你在那边也算英雄了,打鬼子有功劳,可这内战你还打什么?既然想回家,为什么不带着全营投降?像你们4营一样?明知打不过了,宁可让弟兄们炸死、饿死、冻死?”黄牙长官的语气变了。

“俺打仗这么多年,从没有想过投降。”老旦倔着嘴说。二子旁边捅了他一下说:“长官,部队有死命令,督战队就在前线看着,想投降也不容易。”

“狡辩!那4营怎么做到的?问你再说话。”黄牙长官并不买账,又对老旦说,“你以前是打鬼子,当然不该想投降。可你现在面对的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共产党解放军,你怎么就执迷不悟?早过来一天,你的弟兄们就不会被我们的大炮砸个稀巴烂!你个死硬的反动派!”黄牙长官有些生气,他喝了口水,压着火气问,“你的营伤亡多少?”

“俺没数,看样子有八成左右。”老旦低下了眼皮。

“几百条命,就这么被你断送了!”旁边的长官指着老旦说。

老旦愤怒地瞪着他,没说话。

“前些天你们要跑过来的那两个兵,为什么要打死他们?”黄牙长官扬着眉毛喊道。

“那不是俺的命令,是宪兵队干的!”老旦挺直了身板儿。

“长官听俺说,那两个兄弟是被宪兵队打死的,营长为了救他们还打了一个少校,眼见着要吃处分……长官,我的三个哥哥都在你们这边,营长早就想着让我过来了!”杨北万机灵起来,看得出这小子横了心呢。

“三个哥哥?都在我们这边?这倒奇了!”黄牙长官道。

“没错长官,他们原来都是我们85军110师的,不是都投降过这边来了么?”杨北万伸着脖子问。

几个共军长官笑了,他们相互看着,带着得意。

“呆娃子,什么投降?你们那位师长叫带军起义!”黄牙长官说。

“长官他们还都活着么?我的哥哥们还都活着么?我家穷得连锅都没有,我愿意和他们一块去帮穷人打仗。”一说到兄弟,杨北万立刻哭起来。

“你叫什么?”

“我叫杨北万,大哥杨东万,二哥杨西万,三哥杨南万。”

众人觉得有趣,今天这几位的名字着实稀罕呢。

“去和四纵那边的同志联系一下,找一找他说的这几个人。”一直在看地图的军官回过身,端着茶杯走过来说,“这二位说的都是实情,老旦,六七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完)

书名:狗日的战争 3

作者:冰河

出版社:海峡书局

出版时间:2013年12月

ISBN:9787806918876

所属分类:图书>小说>军事

图书>小说>中国当代小说

编辑推荐

◆一个打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老兵,告诉你他所目睹的战争真相。

◆在波澜壮阔的中国现代史进程中,了解一个老兵传奇而卑微的一生。

◆一个人的中国现代史。

◆著名作家梁晓声、著名演员孙红雷、著名导演陆川倾情推荐。

◆中国战争文扛鼎之作,被广大读者誉为“战争版的《活着》”。

◆中国第一部反战小说。

内容推荐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河南板子村的农民老旦,被国军抓了壮丁,稀里糊涂地去抗日;残酷的战争,将怯懦恐惧的老旦,一夜之间变成凶狠残暴的杀人机器,在战场上一战成名。武汉会战、长沙会战、常德保卫战,大仗、硬仗、狠仗一路打过来,伤痕遍体,成为抗日英雄。

1945年,日军投降,次年国共内战爆发。在淮海战役中,老旦被解放军俘虏,改造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倒戈杀向昔日战友,在兄弟相残的痛苦中立下赫赫战功。

1949年,新中国成立,老旦荣归故里,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抗美援朝战争打响,他告别妻儿,再次应征入伍,在异国战场继续他的杀戮生涯。

漫长的战争硝烟终于散尽,老旦带着残缺之躯幸存下来,而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一场一场的历史浩劫接踵而至,老旦裹挟其中,找不到敌人,也找不到战友,最终被揪上了批斗台,在迷茫不解中迎来了比战争更加残酷的宿命……

翻开本书,在波澜壮阔的中国现代史进程中,了解一个老兵传奇而卑微的一生。

作者简介

冰河,生于1973年,原名娄文社,1996年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现从事企业管理,热爱写作,曾著有长篇畅销小说《无家》《警察难做》,现为《纽约时报》中文版特约撰稿人。

=================...

相邻推荐:密使  克里姆林宫的红衣主教  红色风暴  我的团长我的团  叛徒  曙色苍茫  晨色苍琅(下)  惊天核网  爱国者游戏  枪王  恐惧的总和  最后的特种兵  兄弟连  晨色苍琅(上)  夜色苍凉  狗日的战争  约尼的最后一战  冷血悍将  彩虹六号  士兵突击  常德保卫战日军  常德保卫战日军真实伤亡  常德保卫战日军死伤多少人  常德保卫战中日伤亡  常德保卫战双方伤亡人数  常德保卫战日本死了多少  常德保卫战中日兵力对比  常德保卫战伤亡  常德保卫战真实历史  常德保卫战死了多少日本人  常德保卫战真实视频  常德保卫战时间表  抗日战争常德战役  常德战役日军损失  常德保卫战日军伤亡人数  常德保卫战敌我伤亡情况  抗日战争时期湖南常德保卫战  

《狗日的战争2:抗日史上最惨烈一战常德保卫战:八千人对五万》最新章节

《狗日的战争2:抗日史上最惨烈一战常德保卫战:八千人对五万》章节列表

查看更多章节...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