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深谙历史水性的打捞——读《亭长小武》〗
贺绍俊 原《小说选刊》主编 文学评论家
历史从来都是我们骄傲的资本,我们常常会说,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中国的文化传统源远流长。历史也因此成为文学的重要资源,这些年来真是历史小说大丰收的季节,而从另外的角度看,历史养育着当代文学。不是吗,从三皇五帝、春秋战国到唐宋元明清,在这条几千年的历史长河边,每个码头都挤满了的作家。但多数作家只能说是站在岸边,他们顶多从水里捞取一些小鱼小虾就感到心满意足,只有少数一些识得水性的作家能够到中流击水,能够潜入水底,打捞到真正的宝藏。《亭长小武》(东方出版社2005年1月出版)虽然还不能说具有非常圆熟的文学性,但它的作者史杰鹏却是一位把历史了解透彻的游泳高手,这部小说正是他潜沉在历史长河中的收获。因此对于广大读者来说,它具有深入了解历史的认知意义。我们一般遥望着历史,只是看到历史长河上面的漂浮物,而真正有分量的东西沉在河底不被我们所见,我们需要有深谙历史水性的作家,将这些有分量的东西打捞上来。我把《亭长小武》归入这一类。
我们从《亭长小武》可以看出作者史杰鹏对历史非常熟悉,但史杰鹏并不是学历史的,他的专业是古文字学。古文字学可能在一些人眼里不过是陈谷子烂芝麻一类的东西,但陈谷子烂芝麻自有其价值,它之所以被人蔑视,无非是不能让常人拿出去换来银元罢了。古文字学也和历史一样属于逝去的岁月,这使得史杰鹏轻易地进入到历史的幽谷之中。更重要的是,文字相对于历史来说,则是更为细小的元素,因此史杰鹏进入到历史幽谷中他始终触摸的是历史最细微的肌理,他沿着历史的毛细血管一路进入到历史的主动脉。这样就避免了我们通常谈历史的套路。历史通常被理解为一个大的框架,这个框架不过是由一些帝王将相支撑起来的,而所有的历史细节都被这个大的框架筛选干净。于是我们谈汉代的历史,我们就以为必须从刘邦项羽,必须从萧何韩信,必须从汉武帝,等等去确认汉代的图景。然而史杰鹏却是从一片片汉简、一条条典章进入到汉代,他不受那个公共化的大框架所约束,于是他看到了人们不曾看到的历史图景。他告诉我们说,汉代是一个重法治的朝代。作者在小说的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主人公小武拜退休的老吏为师,学习了三年的法律条文。他的老师不因此推荐他担任青云里的亭长,亭长不过是一个小吏,但小武凭着他精通法律的优势在仕途上越走越顺坦,一直通到金字塔的顶端——帝王的身边。史杰鹏在这部小说中,揭示了一种不为我们所熟知的历史可能性,如果说主要从唐宋开始,漫长历史演绎的是“学而优则仕”,那么,史杰鹏告诉我们说,在汉代,是可以“法而优则仕”的。确如史杰鹏在小说中所表达的,中国历史并不缺乏对法的认知,古代的法家韩非子就说过,治理国家“不务德而务法”。没有严密的法的约束,像中国这样一个庞大的农耕社会结构很难想象怎么能保持稳定地运转。《亭长小武》很形象地展现了这样一幅图画,如汉代对于最细小的社会单位——里,都有很详尽的律令,一个二百石以上的官吏必须整齐穿戴官服才能进入里门,当公孙都要在里长那儿备几张竹席休闲一番时,就会引起众人的惊慌,若有人凭此告一状,公孙都就会惹上麻烦。甚至汉代对官吏都有严格的考核,每年一次小考核,三年一次大考核,看来没有后台的话要在汉代当一个官也不是很容易的。小武精通法律,虽然使他官运亨通,但最终他还是一个悲剧人物,法律并没有保护他的生命。我以为这个悲剧结局颇有深意,它说明,汉代的法律是专制的法律,而不是民主的法律。历史的发展充分证明了,法律只有建立在民主的基础上,才会给社会的发展以根本的保障。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尽管我们在两千年前的汉代就有了详尽的法律条文,但我们却没有像罗马法那样的法典。法典是历史的结晶,没有民主的护卫,法律是穿越不过岁月的磨损的。
还是回到小说本身。《亭长小武》是以小说的方式讲述历史,它不是法律条文的教科书。所以我们才会读得津津有味。从结构上说,它有些传奇的路子,也有些武侠的路子,显然作者史杰鹏很巧妙地借用了通俗小说的模式,但问题在于,不管作者借用什么模式,他发展故事的基本元素却是很具体的法律条文,从这一点来说,也许史杰鹏为我们开辟了一条新的路子,如果他凭依着汉简中繁细的律令继续酿制故事的话,那么他完全可以创造一个法律演义小说的系列。
〖亭长小武》:被激活的历史〗
何镇邦 鲁迅文学院教授 文学评论家
近年来,历史题材的长篇小说创作成了人们关注的一个热点。但是,在历史小说中,以汉代历史为题材的作品不多,以一个小人物为主人公的长篇历史小说尤不多见。史杰鹏的长篇历史小说《亭长小武》(东方出版社出版)以西汉豫章县青云里亭长小武(沈武)从一个不怎么称职的亭长到京兆尹的宦海沉浮以及传奇性的人生经历为主线,把汉武帝刘彻晚年西汉社会风貌尤其是残酷的权力斗争真实地再现出来,特别是把汉代律令的严酷性真实地再现出来,写活了沈武、刘丽都、靳莫如、赵何齐、江充、郭破胡、刘彻、刘据等一系列人物形象,具有相当高的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在当下如林的历史小说中,这是一部具有鲜明艺术特色值得注意的作品。
照我看来,这部历史小说具有以下一些鲜明的特色。
以小人物的命运为主线,复活当年的历史。我们所读到的历史小说,大多以帝王或将相为主人公,以他们的政治活动或命运为主线展开故事。《亭长小武》却以一个虚构的人物亭长沈武为小说的主人公,以其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经历为小说主线,把汉武帝晚年残酷的权力斗争与西汉社会风貌真实地再现出来。在这里,既有沈武从一个不怎么称职的青云里亭长到豫章县县丞,再到豫章太守加绣衣直指使,再升为京兆尹的宦海沉浮的传奇性经历,又有宫廷权力斗争刀光剑影的描写,还有游侠朱安世以及酷吏江充等属于西汉社会特色的侧面或正面的描写,当然,更精彩也更吸引人的是关于豫章郡、广陵以及长安的风俗画面的描写,这一切,构成一幅关于西汉社会的历史画卷。《亭长小武》的作者史杰鹏是位专攻古代文献的年轻学者,他用艺术创造的激情和丰富的艺术想象力去激活他所熟悉的汉代的文献典籍,尤其是严酷的汉代律令,使之化为艺术形象和动人的故事情节。应该说,这是这部历史小说最鲜明的艺术特色。
对历史真实比较自觉的追求。是否具有正确的历史观与是否具有比较严格的历史真实性是衡量一部历史小说艺术质量高低的两个重要的方面;而当下历史小说创作存在的最主要问题也是唯心史观泛滥而造成的对帝王和皇权无原则的歌颂以及不尊重基本事实的戏说历史和胡编乱造。史杰鹏的历史小说《亭长小武》另一鲜明的特色,也是其最重要的长处是用正确的历史观即唯物史观去考察两千多年前的那段历史,比较自觉地表现历史的真实。“所谓历史的真实,简单地说,有三个方面:一、典章制度的真实;二、风俗民情的真实;三、文化的真实。”(见熊召政:《让历史复活》一文,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张居正”评论集》263页)熊召政从其历史小说创作经验中概括出来的这一看法是有道理的。就这三个方面来看,《亭长小武》的历史真实性是经得起推敲的。首先,在典章制度方面,作者对汉代的律令有比较认真的考察和研究,因而在小说中有着比较突出集中的表现,甚至可以这样说,对汉代严酷的律令的表现,是这部历史小说的一个鲜明特色。小说的主人公沈武从少年时代起就潜心研究汉代律令,在他的老师李顺力荐下到县里协助破了卫府失窃之案,进而成为代理县丞之后,他更自如地运用起汉代的律令来。而当他升为京兆尹之后,写他带兵追捕江充之弟江之推进入上林禁苑,箭中椒唐殿殿门,之后与江充之间为此展开的斗争,也完全是相互运用汉代律令为武器的。对汉代律令的准确细致的描写,大大增强了小说的历史真实感。此外,凡官职、制诏、服饰等方面的描写,也都符合西汉的历史原貌,创造了比较真实的历史氛围。其次,关于风俗民情的描写,作者也是下了一番功夫,为营造真实的历史氛围起了重要作用的,尤其是关于豫章和广陵两地的风俗民情的描写,显得更加精彩。再次,在文化的真实方面,主要体现在人物的思维和语言符合当时的历史环境,因而刻画出的人物既有历史真实感,又栩栩如生。小说主人公沈武的形象创造基本上是成功的,但更具艺术魅力却是刘丽都与靳莫如这么两个女性形象。刘丽都作为广陵王刘胥的翁主,美丽、能干,对爱情忠贞,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靳莫如虽着墨不多,却神采栩栩,过目难忘。我以为,在沈武、刘丽都和靳莫如这三个人物身上,正寄托着作者的审美理想。而这三个人物形象的塑造,其可贵之处是既忠实于历史,不现代化,又能与今天的读者息息相通。
据说,这是史杰鹏的第一部长篇历史小说,应该说,这第一步是迈得不错的。从这部处女作看来,史杰鹏在历史小说创作方面具有不可等闲视之的潜力,那么,我们完全有理由期待着他写出更优秀的作品来。
〖墙角下的历史——读史杰鹏《亭长小武》〗
孔庆东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学者作家
史杰鹏这个名字很气派,三个字都颇为雄壮,合起来更透出一种豪横,要是给官府当个史学家,再合适不过,一般不容易碰上太史公那种倒霉事的。
然而很可惜,史杰鹏没有去当个官史衙门的“牛马走”,而是写起了很为正人君子所睥睨的历史小说。历史小说也有好好写的,或者写巍巍长城,或者写浩浩皇恩,或者写“两个黄鹂鸣翠柳,五千貂锦丧胡尘”,或者写“小怜玉体横陈夜,正是河豚欲上时”……可他放着这些正经事不干,既不肯为历史的大厦添砖加瓦,也无心给历史的城墙刷油喷漆,他偏偏要贴着历史的墙根往下挖。挖坟掘墓倒也不失为一件严肃而时髦的胜业,挖得深点,炸得大点,就兴许一举发现个兵马俑啊、舍利子啊什么的,彪炳千秋,吃喝不愁。可他连这点雕虫小志都没有,贴着墙角挖了半尺,就开始忙着建立历史博物馆了。有一部著名的小说,名叫《大墙下的红玉兰》,说明墙角下可能也影绰着好东西,但史杰鹏从墙角下挖出来并为之树碑立传的,却是个伟人们一肥脚就踩死一大片的蚂蚱小人儿。本纪、世家、列传,都没他的份儿,立德、立功、立言,都跟他不沾边儿。不能流芳百世,也不遗臭万年。不能推动历史进步,也不拉动历史倒转。既不自我牺牲,化作春泥更护花,也不曾螳臂当车,被钉上历史的耻辱柱……他只是写一个汉朝的卑微小吏,做了些卑微的事,说了些卑微的话,见了些卑微的人,度过了卑微的一生,也接受了卑微的一死。虽然后来也做过高官,蒙过皇帝,但其言其行都远未达到可以左右历史车轮的力度。你说,这是历史小说吗?
我们历来所接受的历史,是由帝王将相、英雄豪杰和才子佳人构成的。后来进步了,我们被告知,历史的主体是人民。“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于是历史中又加进了一个叫做“人民”的角色,只是这个人民很抽象,多一个少两个都无所谓,跟戏台上的龙套相仿佛,看上去声势浩荡、跟头把式的,大旗一闪,当中捧出的,还是人家原来的“生旦净末丑”。人民,整个变成一“托儿”了。
由此可知一个道理:帝王的起居录,都成了历史。所以人民,就是没有历史的人。中国人推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但有几个人能够留在汗青上呢?汗青的造价是很昂贵的,所以它对于客人理所当然要挑剔。它是宁肯多照顾“王谢堂前燕”,也不愿青睐“寻常百姓家”的。
但历史终究要被埋葬,而没有历史的人,却注定了永生。
史杰鹏的这部书,就写了一个具体的“人民”。这个“小武”,他不是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也不是智勇双全的绿林好汉。他毫不抽象,他具体而细致地活在大汉朝的砖缝里。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干部,好容易爬上去几天,就身家性命难保了。套用一句流行歌词:“我不知道你为了谁,但我知道你是谁。”他有爱、有恨,有聪明、有糊涂。他可能当大官,也可能做草民。但他的命运,就那样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给画定了。大汉朝少了他,就如同九牛少了一毛。但是他自己少了他,就如同泰山少了泰山,地球少了地球。
谁都可以不答理人民,所以人民自己要答理自己。我们在小武身上,看见了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同事、邻居、朋友。于是,也就看见了真正的历史。真正的历史,在墙角。因为有了墙角,才有墙头。
今天,也正有许许多多亭长科长、小五小六,正沿着麻麻咧咧的墙角往上爬,有的已经望见了变幻大王旗的墙头。我们要同情、要记住他们的今天,免得到明天忘了他们的本名,还以为他们天生就叫汉高祖。这样,小武也就算没有白死啦。
〖记史杰鹏和《亭长小武》〗
王京儿 媒体评论员 专栏作家
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消计较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自从今年一月下旬以来,史杰鹏就以平均每天两千字的速度写这《亭长小武》的长篇,到如今,八月骄阳似火,三十六万字的历史小说终于写完了,可喜可贺。史杰鹏朋友中尽是有学识有才见者,加之他天生倜傥,红颜知己更是如群星伴月,小说一毕,好事者自然会将文本与作者联系起来,我就是这么一个好事者。
一、写《亭长小武》的史杰鹏
史杰鹏在七十年代初出生,江西南昌人,《滕王阁序》中说的“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今年他回南昌过年时,就曾经以江南三大名楼的噱头、鄱阳湖浩荡和庐山的翠竹向我炫耀,很是叫人羡慕。在《亭长小武》的很多处环境描写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对故乡的熟悉,小武逃亡时的景色描写,他和刘丽都初夜共度的环境,荣归故里时的风俗,一草一木皆成史话,《亭长小武》也因此带上了浓厚的乡土气息,很是亲切。
史杰鹏在南昌度过自己的青春发育期,小时候是个可怜的书呆子,没有离开过南昌,据他所说,他从小就过着苦日子,而且父系家长对他显然怜恤不足,只与母亲、姥姥感情较为深厚。他父亲曾经逼他天天挑水,几临发育成矮冬瓜的厄运,所幸他聪敏过人,不仅能通过站在当地的书店看书来诵记席慕容的诗歌讨好初恋女友,而且能反抗父亲的专制,所以终究没有长成矮冬瓜,反而骨相清奇,身长肉少,堪称玉树临风,这株玉树终究没在匡庐之地招摇,羽翼稍为丰满后就飞到了首都北京,偏安于西城一隅。不知道北京带给史杰鹏的究竟是什么,但是我敢说他曾很有抱负,从小武对公文和案例的娴熟以及小武最初为功名孜孜不倦的努力中,总能看到那个从自在于“试上高峰窥皓月,莫抛心力做词人”到感叹“虽有兹基,不如待时”的史杰鹏。
史杰鹏这个人是有一点傻气的,他曾羡慕衣锦还乡,荣归故里,可是他对生活的要求似乎保持在最基本的温饱就可以了,每天早上起床到晚上休息,他能在办公室里寸步不出;他这个人还很好说话,对人没有脾气,也许是经过了青春躁动的狂热,他如今的狰狞思想都隐藏在不露声色的谈笑中,不难接近,但不易理解;他还有一些痴气,谁对他好,他便如小孩一样的欢喜,大抵是为着我们都是孤独的动物,再静心学术的人,都难免脆弱和寂寞。偶尔他似乎也会童心大发地弄一些恶作剧出来,他解释为自己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尽管他有个信基督的姥姥。写小说的时候,曾经与他讨论过结局的处理,他就曾哈哈笑着说要让悲剧上演,男主角和女主角都得死掉,让人不寒而栗。
有个权威的数据统计,全世界信仰基督教的人中,大部分是25岁之前得着的,大概是因为一般人年轻时思路最为活跃,总喜欢思想,总想去寻找人生的意义,而过了30岁,便不再去思考,于是重复单调的生活让人依靠外表去保护内心世界,而心里总有一个洞是永远填不满的。我猜测史杰鹏以及像他那样的学者都或多或少有这样的一个洞,没能填满。况且在北京这样一个厚实而又虚浮的城市,站得住脚的人,太需要和思想、学术无关的“体面”关系。所以,我猜测如果不是有朋友同学与他同在北京,他一定会过得挺苦。
据说他的办公室杂乱无章,且窗外车马喧嚣,但是藏书丰富。我艳羡他办公室里传说中的正版《十三经注疏》,八开本的简帛拓本,还有好几个让人兴奋不已的书架。在这办公室曾发生很经典的对话,一个高一小孩发话了:“北京哪里有书卖?”
史杰鹏很友好地说:“西单购书中心就不错啊,你想买什么书啊?”这个小孩就冲着这位北大硕士、北师大博士不知天高地厚地说:“我要买席娟的言情小说!”真是崩溃。
史杰鹏古怪一笑,长哦一声,大概心里在想,写什么历史小说,还不如人家席娟。不过,纵然受到了这样的打击,他还是坚持着写完了《亭长小武》。
二、史杰鹏写的《亭长小武》
初写这小说时,他曾自己定下一个简略的大纲,他告诉我,他要写的是西汉的历史,表现人物的性格,讲述宫廷斗争和平民发迹的故事,考虑到流行因素和个人偏好,他还要写三角爱情跟残酷杀戮。这基本上能概括小说的主要情节了。只是情节的发展从整体来说前半部分显得绵密,后半部分则有初次写长篇者的仓促习惯。修改时大概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作品最初是一种表演,是一种才华的展现,也是一种奇妙的联想,作者不流泪,读者不流泪,我想史杰鹏写作时应该是充满了快乐的,所以读完《亭长小武》的人也会和作者一样的快乐,尽管倒霉的小武和刘丽都在史杰鹏的叙事阴谋下被处极刑,但是我们应该庆幸作者并没有降服在自己的智慧和表演中,他是由着主人公在故事的发展中向前走的,在创作冲动和理性写作的条件下,小武和刘丽都才宣告死亡。
宫廷斗争与平民发迹的故事向来都容易编得出采:大概我们素喜看那在上面作威作福的人倒霉,所以前者让人兴奋;又喜欢看好不容易爬上去的人掉下来,所以后者让人心酸,这样,作为一部长篇基本的感情冲突是具备了,自然能吸引读者。只是这种吸引还有着深厚的历史底蕴,史杰鹏对汉史的理解很有训诂学穷究到底的精神,所谓“由小学而入经学者,其经学可信;由经学而入史学者,其史学可信;由小学而入小说者,其小说亦可信”,所以我不认为这是一部大众的写作,这首先是个人的,是个人的智力创作,是他对学术追求的一种理解和尝试,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这种色彩又是我所羡慕的双栖气质,作为作家,他可以嘲笑学者没有才气;作为学者,他可以数落作家没有学问。只是,因着这种气质,他的小说语言虽然质朴干净,却依然限制了读者的范围的扩大。所以,从初稿来看,《亭长小武》的读者是精英化的。
不过,我知道这不妨碍他和小说的受欢迎程度。毕竟,眼球的掠夺是可以操作的,而真正的写作,只能靠创作。
历史小说的语言风格似乎向来以稳健阳刚为主,叙事生动而曲折,人物性格往往凸显在波澜壮阔的大局之中,所以写历史小说的男人挺多,我比较熟悉的作家是二月河与刘斯奋,网络上还有很多人将已去世的高阳拎来计较一番,但是实际上他们跟史杰鹏是完全不同的男人,所以,他们的历史小说也跟《亭长小武》是完全不同的。对于新的创作,我习惯读出属于作者自己的东西。从产量上看,高阳是让人佩服的,但是在课堂上时,当代文学史根本没提起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畅销书让编写文学史的人妒忌他发财了,但是毕竟,为了生活而放弃艺术的人,文学史也不得不放弃他们。二月河为人朴实,文字畅达,但是我总感觉他非常非常……,怎么说呢,就是很正统,很马恩。我更喜欢亦正亦邪的思想,这种思想才称得上真正的包容吧,所以我不想多读他的小说。我们广东的刘斯奋有家学渊源,为人圆滑,文史功底深厚,由于我偏爱明朝历史,当年读刘斯奋的《白门柳》,很是激动,感叹他将一些很有思想的文人写得那么生动,但是我又觉得他的语言稍显落伍,缺乏以简驭繁的表现力。不过,采访他时曾问及历史小说创作的语境问题,他简略地说,自己力求不同语境下不同的纯粹。从史杰鹏的小说中,我也能看出他追求、还原语境的良苦用心,虽然,他对这种纯粹的追求是掩盖在《俗世》的实用语言体系下的。
我们知道民间俗语体系是极其生猛实在的,史杰鹏的小说《俗世》就充满了这种质朴而强大的力量,他曾迷失在民间对女性的欣赏求索和强烈的歧视中,对性的生殖本能的渲染又增强了他对父系社会道德伦理层面的蔑视(详见史杰鹏的短篇小说《俗世》),但是在《亭长小武》中,他一方面继续运用这种语言体系进行历史视野下的民间叙事,特别明显的表现在对赵何齐、江充等人物的揶揄和小说人物的心理活动中;一方面则试图以纯粹的历史语言来展现一个逝去朝代的磅礴风采与沉重文化,尽管他对这一语言的运用还不很灵便,在与俗语体系的接合中甚至有些地方还很拗口,不过我相信,他在修改时,可以注意到这些问题。因为他在写《亭长小武》的同时,开始创作的小说《楚汉风云》,就将语言调度得非常到位。
看了《亭长小武》的人可能会以为史杰鹏也是个酷吏性格的人,不过我倒觉得他还是那种不敢在现实中残酷只好在小说里宣泄的人,他的为人只好借用杜甫诗,“天生腐儒骑瘦马”而已。
而所谓三角爱情,实际上是情敌之间的互相较劲,那个剩下的被爱者,不过坐享其成罢了,因为小武够自私,所以我判断他应该忍心坐享其成。史杰鹏在为靳莫如设计的情节中忽视了女人内心的角斗,所以到了后半部,可以充分推动故事发展的靳莫如,只成了干巴巴的示爱者,其实她可以再精彩些的,以她的理智和见识。
我私下觉得汉朝的爱情应该要狂野些,有一种因为伦理教化的拘束逐渐渗透而挑逗起来的性感,也就是说,《诗经》时代的男女也许是看到肉体才胡乱冲动的,而汉代的男女,因为若隐若现了,才显得诱惑莫名,这样,刘丽都的野性和温婉便是可以理解的,小武对许多女人的感情也才是可以理解的。我原来以为史杰鹏会写小武专情于刘丽都,如今细想,总觉得他对女人的感激往往多于爱情本身,在小武这样的年纪,显得有点可惜了。
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到现在,历史小说写官宦写帝王写市井写流寇,写兴衰写权谋写欲望写思想,保持了旺盛的创作市场和“票房业绩”,史杰鹏在写作中不曾有意识地去迎合市场,却带来了一种新的叙事方式,既不完全将注意力放在政治文化权力中心——小武来自民间,最后的选择也意味着一种对权力的离弃;也不完全将重点放在君子小人的对立——小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江充等人也有自己的理由;史杰鹏毕竟处在一个多元的网络时代,对汉学的喜爱又促使他进行了严谨而别致的历史叙事,我也想不到,在小说正式出版时,《亭长小武》会有怎样的魅力,而这种魅力,又可以怎样引领我们阅读的趣味。
——癸未年夏末于流花湖畔
〖历史传奇小说的开山之作——《亭长小武》〗
赵长征 北京大学中文系 先秦两汉文学博士
与历史有关的小说,仔细算起来,主要可以分为这么两大类:一是以历史上真实出现过的帝王将相为主人公的历史演义小说,一是以虚构的英雄人物为主人公的英雄传奇。前一类由“讲史”话本发展而来,其代表是《三国演义》,着重于重现王朝兴替等历史上的重大事件,实写的成分比较多;后一类则由宋元话本中“说公案”、“朴刀、杆棒,及发迹变泰之事”等类别发展而来,其代表是《水浒传》,更侧重于塑造具体的英雄人物形象,虚构的成分比较多。
这两大类型在后来都有很大的发展。今天的历史小说已经和从前的演义不一样,但以上层社会为描写核心却是没有变的。英雄传奇在当代最有力的两大派别就是革命斗争题材小说和武侠小说。前一类由于其表现内容的年代太近,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略去不谈。在后一类武侠小说中,又有一种是以古代历史为背景的,金庸、梁羽生的小说大多就是这种类型,号称“历史武侠小说”。它和真正的历史小说最大的不同就是,历史在这里仅仅作为一种背景而存在,并不是小说的核心内容。
在这个时候,北师大青年学者史杰鹏的长篇小说《亭长小武》的出现,就具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这部小说既不是一般传统意义上的历史演义小说,又不同于一般的英雄传奇。它说的是汉武帝时期东南豫章郡的一个叫沈武的年轻亭长的发迹故事,而这个故事又和汉武帝晚年最大的历史事件——“巫蛊之变”纠结到了一起。熟悉律令的小武偶然地破获了一起抢劫凶杀案,没想到竟然牵扯出了丞相谋反的线索。为了逃避丞相的追杀,他逃亡到了广陵国,并和翁主刘丽都相爱。汉武帝召沈武到长安,诛杀了丞相公孙贺。沈武凭自己过人的才干得到了皇帝赏识,青云直上,一直做到京兆尹。由于他以铁腕手段打击不法豪强,得罪了皇帝宠臣江充,被陷害入狱,他的妻子刘丽都为救他而自尽。为了给妻子报仇,他出狱后加入即将被废的太子刘据(也就是后来史称的“戾太子”)一党,发兵抗拒武帝,杀死了江充,但是最后兵败,被迫和太子一同自尽。情节曲折离奇,峰回路转,极尽跌宕起伏之能事,同时也包括了凶杀侦破、三角恋爱、战争杀戮、政治斗争等流行因素,具有极强的故事性。因此,有影视公司愿意出高价购买小说的影视改编权,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我们从前看见的表现历史重大事件的小说,绝大多数都是以真实的历史人物为主人公的,而这次我们却看见了一个虚构的来自下层的亭长小武。这使得我们可以以一种民间视角去观照两千多年前的那次关乎大汉国运的血腥的宫廷残杀。这是一个崭新的视角。帝王将相虽然也纷纷登场,但是他们却是作为沈武的配角而出现的。所以,这部小说是一部新的英雄传奇,它的立场是属于民间的。
但是,它又不是一般的英雄传奇。因为它所表现的历史情节大都是真实的,而且展现汉代的重大历史运动和社会风貌,本身就是作者主要创作意图。甚至对主人公小武的刻画,也是服从于这一基本意图的。作者给这部小说的定位,既是英雄传奇,又是历史小说,是它们的交集。
历史小说是要带人们回到某个历史时代的,它在虚构的同时,在很大程度上也需要具备历史的真实性,而这种真实性首先应该是细节的真实性。历来写历史小说的人都知道,年代越往前的小说越不好写。为什么?因为材料不足,难以还原细节。朝代越靠后,除了正史之外可资引用参考的资料就越多,如野史、笔记等等,而汉代以前材料很少,就很不好写了。大部分的作者,对于那个久远年代的生活习俗很不了解,因此也就很难写得具体详细,一不小心就会犯知识性错误。许多先秦两汉题材的影视剧更是出尽了洋相,让剧中人坐凳子,驾两匹马拉的兵车,用今天这样上北下南的地图,生称谥号,甚至让项羽手里挥动着宋代的朴刀,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像黄易《寻秦记》那样的作品,更只是游戏之作。作者对先秦的历史氛围既缺乏了解,也并没有真的想要去了解,更多的是一种后现代的消解。生活细节是基础,对生活细节不能还原,对那个时代人们的生存状态和心理也就不可能准确把握、真正还原。
所以,要写好汉代以前的历史小说,要比较好地对付这些细节,一般的作家不行,非学者作家不可。可惜大多数学者埋头学问,或不屑于小说这样的“小道”,或无暇他顾,或者更多的是没有文学才能。而史杰鹏则恰好既有学识,又有才情,可以完成这样艰巨的任务。汉代人的市场是什么样的?货币是怎么样的?人民的爵位等级怎么分?名字怎么起?穿什么衣服?有什么装饰?迷信程度如何?行动的自由度有多大?官职如何设置?行政等级如何划分?律令制度是怎样的?交通状况如何?建筑格局如何?像这样一些细节,是令很多作家望而生畏的。而对于史杰鹏来说就是驾轻就熟了。他是北大古文字学硕士,北师大训诂学博士,对先秦两汉的古籍和地下考古材料非常熟悉,尤其是对《汉书》和新出土的楚简、汉简更是烂熟于心。《汉书》提供了历史的大框架和上层社会的生活材料,而出土简牍则提供了社会生活,尤其是基层生活的细节。如写小说开始的那场凶杀案,史杰鹏就借用了张家山汉简里面的一个案例。而小说中沈武最熟悉的、多次借以死里逃生的法律条文,当然也来自史杰鹏渊博的才识。
就这样,史杰鹏以他深厚的学养,为我们铺开了一个汉代生活的广阔画卷。上至宫廷礼仪、贵族揖让,下至县廷办事的手续,市井闾里的日常生活,以及凌厉雄劲的战阵兵锋、浓烈狂野的男女情爱,骨鲠慷慨的人格气质,这种种生活的原生态,无不纤毫毕现地展示在我们面前。为与这些内容相配合,在语言上也力图用一种古雅朴拙的风格,以利于表现那个时代苍凉雄放的原始风貌。
所以我们可以说,史杰鹏在历史演义和英雄传奇这两个大类别之间,创造了一种新的小说类型。这个类型的人物是虚构的,套路比《三国演义》那样的正规历史小说要野,而对历史的表现和还原又远比《水浒传》那样的英雄传奇要真,我们套用“历史武侠小说”这个概念,就姑且叫它“历史传奇小说”吧。如果这个说法得以成立的话,史杰鹏就是这个小说类型当之无愧的开山鼻祖。
史杰鹏是个怪才,在北大读硕士的时候,外号就叫“大怪”。该大怪那时常常和我们说,他的理想之一就是要写酷吏小说。今天他的理想终于开始付诸实施了,亭长小武就是一个惩办贪官污吏不法豪强毫不留情的酷吏。据说他已经在筹划写续集,那就让我们期待着他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把“历史传奇小说”发扬光大吧!
〖读历史小说《亭长小武》〗
江右小狂生 天涯网友
这是一本历史小说。历史小说虽然是个偏正式的词组,重点在后面的“小说”一词,然而它毕竟需要在历史的前提下展开。因此,上佳的历史小说都很重视对历史细节的经营,力图做到使人有种现场感,以此达到历史的目的。有些所谓的历史小说,是以历史为幌子的现代小说,或者是干脆借着历史为噱头,用历史名人的冠冕来为自己捞取名声。当然,历史小说对作者的学养要求很高,如果没有学养,那就描摹不出细节,只能假模假式长篇累牍地写心理活动,以现代人的思维来意淫古代人,象《我的帝王生涯》那样,实在是让人不忍卒读。
有些历史小说家学养比较好,他们基本能做到大量使用细腻、乃至繁冗的语言对人物的衣食住行进行不厌其烦的贴近式描摹。典型的如徐嗣业的《金瓯缺》,姚雪垠的《李自成》等,但是在人物塑造上却不能说是上乘的。因为书中那些人物的所思所想、所行所动,和那个历史时代的风气颇为相左,因而人物的际遇根本不象是那个时代应该发生的结果,作为今人的作者本身的痕迹在书中若隐若现。
但《亭长小武》却基本上没有上述的两种缺点,阅读这本书,能给人强烈的汉代临界感。而且更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对书中各种形象背景的刻画手法是简洁洗练的,在作者的行文过程中,偶尔不经意地流露出几个具有时代特征的称呼,几句时代通行用语,点染几件富有时代特色的衣冠器物,并未进行大肆的渲染,而历史感非常浓烈。作者把写作重点放在了人物性格和人物精神的历史化上,而非人物造型和活动空间的历史化上。《李自成》、《金瓯缺》虽然器物典章复原得惟妙惟肖,那却是死的东西,小说毕竟不是考古发掘报告。只在《亭长小武》中,我们能看到依循时代架构来规划其人物的思维架构和人生轨迹。读着这本书,使我有种宛然确有其人,宛然确有其事的感觉。仿佛小说中的人物真是如作者小说末尾中所说的,史佚其名,直到千百年后的而今,他的生平才从破土而出的婴齐竹简记载中被发现。而非古瓶装今酒的感觉。这实在是当今历史小说中的一个难得的收获。
我们知道,汉代是一个以严密苛酷的刑律科条来管理社会的朝代。这这个帝国中,完全靠文法吏的刀笔来运行着,其中充盈着血腥杀戮,盛行着舞文弄墨。“案狱考事,移书下记”是这个时代最亨达通吃的技能。所谓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实是蒙住历史真实的华衮,经术文学虽然受推崇,然而毕竟是用来高谈阔论的,在实用性上是远不及法律文案。(那时大家固然要学六经,可谁也不会丢了法律文案来学。连经学魁首郑玄郑大师都精心为律令作笺注。)所谓“春秋决狱”云云,不过为黑冷的律条饰一道光彩绚丽的金边。书中的主人公小武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豫章县青云里的亭长,一个大汉帝国政府里的最底层吏员,一个连印绶都没有的不入流的吏员。还时时担忧着因捕盗不力、亭舍不洁受县廷谴责而罢职。然而他却具备精法律,知官事,晓簿书的本事。他是适应那个时代、那个社会需要的热门人才。他的发迹是完全符合那个时代、那个社会的选择趋向的。汉代历史上的真实人物比如张汤、杜周、黄霸、赵广汉、尹翁归、王尊等等,哪个不是起于小吏,靠着文墨功夫,终于位列三公九卿的?至于汉武帝刘彻,一个雄才大略,求贤好士而又主观爱憎极端强烈,爱之则爵之而后快,显之而后快;憎之则诛之而后快,族之而后快的皇帝。大凡身有奇才,敢于表现自己的奇才,在他治下是很容易好风凭借力,一朝上青天的。史上的卫青,霍去病,严助,朱买臣等人都都是如此。小武有胆有识地应对了豫章劫盗事变,彰显了自己的明敏果敢与娴熟吏事,一鸣惊人,并且还赢得慧眼识英杰的美人青睐。(汉代不少此类红拂识李靖的故事,典型如卓文君与司马相如)于是他自然被刘彻激赏,立时高车驷马了。然而汉代轻爵赐人却也轻族诛人,汉武喜不循常,怒也不循常。深文罗织的漩涡可以吞噬别人也可能吞噬自己。身处这修罗场,几人能免?!前举诸人,除却早死的,不都是非死即黜么?(大都是刀下亡) 在这样的时代氛围下,小武岂能免?岂能长享富贵柔情?爱妻刘丽都被人害死,自己政争失败自刎而亡。是符合那个时代规律的结局!
野性的年代,既跃动着浪漫却也弥漫着残酷的年代。人的命运时时置于捉摸不定中的年代!飞黄腾达与身首异处只有一步之遥的年代。晨起万户侯,日没阶下囚的年代。《亭长小武》栩栩如生地让我感触到了这样一个年代。
〖小人物在大漩涡中的挣扎——有关《亭长小武》的一点感受〗
十年砍柴 畅销书作家
初读《亭长小武》,乃是在天涯网站《舞文弄墨》中,当时并不认识ID为“梁惠王”的作者。然梁惠王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个历史人物,贵为一国之主的他,对远来推销王道的知名仁政学者孟轲先生,根本不假惺惺地和后世的领导人那样,先夸赞对方道德学问如雷贯耳,然后介绍一番具有梁国特色的政治、经济、文化制度,而是开门见山地说:老头,你不远千里而来,究竟对俺们国家有什么好处呀。——你看看,多率直,无利不起早,孟老头如果不是有所图,干吗坐着车周游列国呢?而孟老头的主张如果对自己没什么好处,日理万机的国王干吗听他瞎白话呢?
这样的领导人,活得真实,他明明白白谈自己和本国的利益,而不是说为了世界人民的团结和解放。
因为喜欢彼梁惠王,便对此“梁惠王”的作品感兴趣,老实说《亭长小武》的开头并不吸引我,随着情节的发展,到了小武初试啼声,侦破了卫家婢女被伤害一案后,故事变得好看起来,也让我一路读了下去。
后来和“梁惠王”的肉身史杰鹏结识,书折腾很久一阵终于付梓后,承蒙他馈赠一本。翻卷油墨飘香的书籍和盯着电脑屏幕看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其实这位汉代的“神探”破的第一案并未水落石出,其中九曲回肠被小武刻意隐瞒了。小武一出场就扮演了《红楼梦》中那个原是僧人的门子的角色。这个小案子为小武的悲剧预设了基调:在真相为利益让步,公正服膺于权势的时代,小人物走进名利场这个大漩涡,很难逃脱被吞噬的命运。
在豫章县一个不富裕的农家长大的小武无疑是个小人物,没有钱,没有靠山,却有一番拏云心事,不甘心穷乡陋巷度一生,相信王侯将相本无种。为了出人头地,他做了充足的准备,他也具备出人头地的潜质。他自小拜老吏李顺为师,把《汉律》及其经典判例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一丝的书呆子气,为人机敏沉静而知权变,紧要关头又有孤举一掷的赌性,而且机会又满好,连破疑难案件,接着还被翁主刘丽都垂青。从一个地位卑微的亭长,不两年擢升为银青之贵的郡守、京兆尹,并持天子符节,奉旨做手掌地方官吏生杀大权的皇帝绣衣使者。一个底层精英飞黄腾达所需要一切的条件:宏大的志向、坚韧的性格、出众的才具、难得的机缘,沈武都具有了。天之予武可谓厚矣。
梁惠王最出彩的一笔,是在结尾让沈武尾随太子刘据一起死去,如果让小武活下来,可能会给许多读者一点安慰——普通人总愿意看到和自己一样普通的“平民人杰”有个好结局。但小武活下来会怎样?即使皇帝赦免他,重新起用他,在这个大酱缸里,他只会变得越来越阴毒、功利,如江充那样。
从做吏开始,小武就进了一个永远没有安全感的漩涡。在这个漩涡里,要生存必须时刻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时刻提防明枪暗箭,连睡觉也得睁一只眼睛。要获得心理上的安全感,就得不断地揣摩上意,不断地迫害政敌,不断地用别人的血来给自己上保险。可这种行为恰恰是金庸小说中的“七伤拳”,杀人的功夫越高,自伤也越严重。不但是江充、公孙贺这些居官很久的人。小武若能继续在官场上走下去,也只能采取这种饮鸩止渴的自保方法。笔者在拙作《闲看水浒》中有一篇的题目是,《几人是干净的,几人是安全的》。《水浒》中的人物是如此,《亭长小武》中的众人何尝不是这样呢?无论是太子、公主、诸侯王,还是丞相、都尉、郡守,抑或是县令、县丞、亭长这些小官吏。
小武进入了大汉王朝最大的一个名利场。——各大门派都在争夺皇帝屁股下的那个座位。赔率越高的赌博当然更有惊涛骇浪、凶险万分。但也有可能获利更大更快,也更容易血本无归,输掉颈上的脑袋。小武的快速擢升和悲惨结局都是因为他卷进了天下第一大漩涡。
进了这个漩涡,小武没法回头,必须挣扎着在里面沉浮,在里面博命,如险滩上的一叶飞舟,穿过峡谷或在暗礁上撞得粉身碎骨在电光火石中决定。——这是千年帝制社会中小武们的宿命。
应当说,比起贵族和庶人分野明显的周代以及科举制日趋完善的隋唐以后的王朝,汉代选拔干部基本上算不拘一格,技术干部、基层干部比较吃香。从小吏干到三公,并不是件稀奇事,这和汉高祖刘邦开国班底的状况很有关系,从皇帝到功臣大臣,一水的基层官吏出身。后代的唐宋和明清,科举出身的文官队伍治国更强调教化,汉代这样的干部队伍构成,大约更重技术、经验,那么熟悉律例就格外重要了。
汉律确实很精严,几乎穷尽了王朝这个庞大机器运转的各个方面,比起后世靠圣谕或红头文件治国,我们得为中国政治制度的早熟而自豪。但是,律法再完备,执法再严明,小人物把这个敲门砖应用得再顺手,都改变不了王朝由皇帝乾纲独断的本质。——这根本的政治制度是独裁,皇帝可以踢开外朝,用内廷的亲信来行政,可以赋予绣衣使者以及名义上管理园林的水衡都尉无限的权力。——只要有一个人不受律法的约束,哪怕他是皇帝,这个律法就变成了上司整治下属、官吏整治百姓的工具,是杀人之刀而非护民之盾。因此所有的人希望掌握更大的权力,才能使律法限制自己更弱而整治别人更有力。但只要自己的上面还有人拿着三尺法候在那儿看着你,就活得不踏实。那么只有当了皇帝,基本上可以说三尺法尽为我所用而无人能用三尺法套我,除非采取非常手段——兵变。同一个皇帝老爷所生的儿子,当不当皇帝便是天壤之别。王也罢,侯也罢,封国广也罢、狭也罢,只要当不上皇帝,和草民没什么本质区别,昨日朱紫贵,今日阶下囚。这就是为什么在争皇位这个大漩涡中,无亲情、道德可言。
人治下的律治本质上就是治人,这是小人物被漩涡吞噬的悲剧之源。
在小武身上,我隐约看到许多人的影子。从梁惠王这本书中,我也看到好些王朝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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