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水能倒流时,人无再少年。[ 书友小说网 https://www.suucn.com]
欧阳修认为,只有那些“控制了中原地区,并且基本统一天下的朝代”才能叫正统,各种割据的小政权、偏安的小王朝,那都不能算是正统。以此为基础,他先把东晋南北朝给剔除出正统之外,后来到了晚年重修这篇《正统论》,又把三国和五代也给撇了。
宋人的正统论
宋代官方推定的德性是火德,下面有些非主流叽叽喳喳的,根本动摇不了大局。可是事实上,这些争论已经是五德学说的回光返照了。从北宋开始,终于有明白人对这个延续了一千多年的奇怪学说感觉到了腻味,并开始对它进行猛烈抨击。
并不是说从前就没有明白人,大家都一样浑,只是就算犄角旮旯里偶尔有几个明白人,却聚不成潮流,形不成气候,他们的抨击也都淹没在了历史大潮和浩瀚典籍之中,很难翻找出来,乱世里面没人有闲空儿搞学术反思;相反,哄抬五德来给统治者涂光彩,从而求赏点儿残羹剩饭的家伙倒是不少,这暂且不论。汉朝从武帝开始“独尊儒术”,到了元帝干脆“纯任德教”,汉儒的祖师爷是董仲舒,集大成者是刘歆,这两位大宗师都点头的理论,当然没人敢反驳啦。唐人浪漫主义气息浓厚,咱们前面说了,无论文学家还是艺术家都最喜欢这一类准行为艺术,所以也不怎么会去批评。宋朝不一样,相比唐人,宋人重理性,宋诗就因为太讲理而被后来很多人骂没有诗味儿,再加上老赵家利用科举制度和冗官政策培养出一个规模空前的官僚集团来,大票闲人吃饱了饭没事儿干,就只能去故纸堆里钻研学问喽。
对于五德学说,第一个跳出来发难的是大儒胡瑗,此人字翼之,是理学先驱,被称为“宋初三先生”之一(还有两个是孙緮和石介)。胡瑗写过一部《洪范口义》,从五德学说最早的理论基础《洪范》开始批评起。
那么《洪范》又是啥呢?我们知道,儒家经典里有一本《尚书》,又叫《书经》,据说汇编了从唐尧、虞舜直到周代的好多篇官方历史文献,其中就有一篇《洪范》,据说其内容是商朝遗老箕子向周武王所传授的“天地之大法”。
根据考证,《尚书》中很多篇章都是后人伪造的,而就算那些真正的古代文献,也都被历代儒家给篡改得面目全非了。至于《洪范》,估计是春秋甚至战国时代某些闲人的作品,因为里面提到天帝赐给大禹以治理天下的九种大法,包括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三德、稽疑、庶征、五福和六极。瞧,里面提到五行了,五行就是春秋时代阴阳家们现搞出来的,无论箕子还是周武王全都不可能听说过,而且五行理论也正是五德学说的基础。
胡瑗写《洪范口义》,其主旨就是重新阐述汉儒所说的“天人感应”。“天人感应”跟五德一样都说了一千多年了,胡瑗不可能全都给驳了,况且要是驳了这一点,那么君主“受命于天”云云也都没了基础,摇摇欲坠,胡瑗还要脑袋呢,他不敢这么干。他只是认为汉儒相信谶纬的行为非常可笑,认为上天是利用人的努力来达成其意志,跟什么祥瑞啊,符谶啊,还有五行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那些全都是歪理邪说,根本违背了至圣先师孔老夫子的本意。
孔子说人事,不说天事,怎么,你们以为自己比孔子还要高明吗,竟然直接说起天事来了?而且还是用五行生克之类无稽之谈来妄测天意,说好了是瞎子摸象,说差了纯粹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在话。
胡瑗老先生开了第一炮,炮打五德的基础五行,接着他出手的是郑獬,乃是宋仁宗皇祐五年(公元1053年)的状元公,也写得一手好诗词。郑獬抛出一篇《五胜论》,继续批判阴阳五行。但他们二位都只是这场“倒五”风潮的先锋官而已,很快,大将就要上场了,那就是位列“唐宋八大家”之一的大文豪、大史学家——六一居士欧阳修。
欧阳修和宋祁一起当主编,修过《新唐书》,后来又自家编了《新五代史》。我们知道,古代王朝最讲究“正统”,也就是说,凡是胆敢称皇帝的家伙,都必须严正声明老爷我才是华夏历代传承的正根儿,同时代的别家都是篡逆,是僭伪,是上不了台面的山野蟊贼。所以研究历史,不可能回避这个“正统”问题,欧阳修就是运用正统的武器向五德猛烈开炮的。
欧阳修写过一篇《正统论》,他说,啥叫“正统”?自古以来成就王业的朝代,必然有极强的德行以承受天命,或者是功绩泽被苍生,或者是靠着好多代的积累才能成功,怎么可能光靠着一种道德,一种德性呢?
继而,他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概念,叫作“绝统”——“大家说到正统,都想让正统始终延续,从不断绝,一旦事实跟理论不符合,那就生造一个概念接续下去,所以这理论总也说不通。其实啊,正统是有可能断绝的。”欧阳修认为,只有那些“控制了中原地区,并且基本统一天下的朝代”才能叫正统,各种割据的小政权、偏安的小王朝,那都不能算是正统。以此为基础,他先把东晋南北朝给剔除出正统之外,后来到了晚年重修这篇《正统论》,又把三国和五代也给撇了。
这就从根本上宣布了五德学说的破产。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按照五德学说,不管是邹老教授的旧版本也好,还是刘歆大国师的新版本也好,世袭传承都是一根儿到底,延绵不绝,中间没有丝毫磕巴的,只有这样,才能说明王朝的更替确实跟五行相配的五德相关,或者一个生一个,或者一个克一个。要是中间出现了断层,那相生相克的圈子就画不圆了,自然理论也就说不通啦。
但是我们说过了,为了政治需要,历朝历代都没有按照最完美的模式去推演五德,要么故意剔掉某个朝代,要么突然接上好几百年之前的朝代,五德循环的这块料子已经被人为地撕成很多破布条了。行,你可以说某些王朝或者国家不算正统,不是正统自然就不配谈德性,可你也得在同时代另提出个正统来才行啊,要不然循环就缺了口啦。好比说按照王勃的《大唐千年历》,得让唐朝的土德接上汉朝的火德,可是汉朝都被灭了将近四百年了,你说这都熄了那么长时间的火,打哪儿再生出土来?那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吗?
——你还别说,北魏一开始定的土德,还有契丹辽自己定的水德,就都是凭空冒出来的。
总而言之,王勃之流属于想一出是一出,他们搞不出个真正严丝合缝、任何朝代都说得通的系统来;但你要是真想出这么个系统,那碰上的问题就太多了,话怎么说都说不圆。当初邹老教授的系统很简单,也就虞、夏、商、周四个朝代,不会有太大问题,刘歆大国师倒是拟了个复杂的,可是一多半儿都是传说中的朝代,由得他说嘴,即便跟真实情况完全不符合也没人能驳。汉朝以后,天下大乱,三分鼎立,然后又是东晋南北朝、五代十国,一拨儿接一拨儿地乱,这系统就彻底搞不定了。
当那位历史不及格的赵垂庆先生要求宋朝接续唐朝的土德,改成金德的时候,官员们就纷纷驳斥,理由是:“五德循环更替,都是紧接着的,不可能有空当,咱们怎么可能跳过好几家王朝,继承那一百年前的运数呢?”官员们的理论是没错,可你要让他们把秦汉以来一千多年的五德循环都仔细捋上一遍,不留空当,估计也全得疯。
所以欧阳修提出了“绝统”概念,说正统是会断绝的,就此一棍子把五德理论搂头打翻。他说:“什么五行轮替,一家衰亡一家兴盛,那都是江湖术士拿来骗钱的说法儿,什么‘王朝兴衰都由五德操控的’,这纯粹是胡扯!”进而他旗帜鲜明地认为各种天灾异变都是自然现象,跟人事彻底无关,谶纬、祥瑞都是瞎联系,矛头直指董仲舒和刘向、刘歆等儒学大宗师,说他们是“胡言乱语,妄测天意”。所以从《汉书》以来,很多史书里都夹杂着一篇《五行志》,专门讲述种种荒诞不经的奇事儿,欧阳修在编《新唐书》的时候虽然也被迫保留,但只记录相关事实,完全不跟人事扯到一起,如前所述,对于前蜀那些超级不靠谱的扎堆的祥瑞,还狠狠一通冷嘲热讽。后来再编《新五代史》,既然是他自己一个人干的,就干脆不搞这种花活儿了。
武王胜殷,杀受,立武庚,以箕子归,作《洪范》。
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王乃言曰:“呜呼!箕子。惟天阴骘下民,相协厥居,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箕子乃言曰:“我闻在昔,鲧堙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斁。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次六曰乂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用庶征,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尚书·洪范》节选
某看天上
欧阳修写《正统论》,分析哪些朝代可以算正统,哪些不能算,其核心在于对前人的种种肆意妄为提出诘问。比方说,汉人说秦朝不算正统,因为秦始皇不修礼乐,并且严刑峻法,那么欧阳修就问了:秦国不是从秦始皇开始的,那么,既然不因为桀、纣狂暴而把夏、商都排斥掉,凭什么因为秦始皇一人的狂暴,就要阉割了秦朝呢?
再比如说,有人认为东晋是正统,欧阳修就反驳说,东周接替西周为正统,那是对的,因为周平王本来就是周幽王的太子,而且周朝虽然东迁,天下动乱,但没有别人敢于树立新的天子权威。可是东晋呢?晋元帝司马睿压根儿就不是正牌继承人,只是妄自称尊的一镇藩王而已,而且中原到处都是篡僭,他都不敢讨伐,有什么资格称为正统?
还有人认为北魏是正统,欧阳修又反驳说,北魏不过是篡僭的夷狄,哪配称正统呢?
所以说了,东晋南北朝的时候,东晋也不是正统,北魏也不是正统,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正统,即所谓“绝统”。正统有时而绝,不是一朝紧接着一朝的,那么五行相胜,隋朝胜了哪个正统?五行相生,隋朝又从哪个正统里生出来?纯粹胡扯嘛。
欧阳修这篇《正统论》一出来,立刻舆论哗然,各派闲人纷纷起而辩论。首先有章望之写《明统》来跟欧阳修商榷,后来苏轼也写《正统论》——哪个朝代算正统,哪个朝代算“霸统”“偏统”“窃统”,等等。一系列诡异的名词全都出炉,一直争论到清初的王夫之。可是他们大多是在讨论历史问题,没跟着欧阳修继续对五德学说下刀子。
相反,还有某些人借着论正统,继续哄抬五德。比方说跟欧阳修同为散文大家,推动古文运动的尹洙,他就曾经说:“天地有恒定的方位,历法有恒定的参数,社稷有恒定的君主,人民有恒定的信奉,所以所谓君主啊,必须配合天地方位和历法参数。”这还是在说人事跟虚而又虚的所谓天意、运道、历法有关联。
跟欧阳修一样是历史学家,曾帮忙修过《新唐书》的张方平则写了《南北正闰论》,说:“凡帝王兴起,必然要接受上天的符谶,按照正道更改名号,定下大一统的制度,推算历法以应合五德……”话里的意味就更明显了。
张方平对于东晋南北朝,是坚持以北魏为正统的,对于欧阳修的发问,他回答说:“夷狄又怎么了?夷狄入中夏便是中夏。想当初夏禹出自东夷,周文王出自西羌,得了天下以后,不都变成正统了吗?为啥北魏就不能算呢?况且,汉朝把秦朝当闰统,直接继承灭亡了六十多年的周朝,以此推论,北魏也可以继承灭亡了六十多年的西晋嘛……”
两个“六十多年”,好吧,他这儿凑时间来了。按照张方平的说法,正统是不会断绝的,但是有可能靠个“闰”来过渡,只要这么过渡一下,五德自然就接上了——左右不过六十多年,长乎哉?不长也。
真正的大地震是从王安石开始的。我们知道,王安石辅佐宋神宗搞变法,他的变法对与不对,成或不成,暂且不论,我们要说的是,变法运动在当时遭到了保守派的疯狂攻击,而保守派所利用的一大武器就是与五德联系紧密的天灾异象。一旦碰上点儿什么风吹草动,保守派就会跳出来说:“你瞧,老王又惹老天爷不高兴啦!”仿佛他们执政的时候就风平浪静,不发大水,不闹旱灾,连流星都全藏了起来不敢见人。
对于保守派的这些论调,变法派当然要加以驳斥,于是他们针锋相对地坚持说天灾都是自然现象,跟人类的吃喝拉撒睡根本就没有必然联系。王安石本人就曾经说过:“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意思是不管天象有什么变异,祖宗有什么成法,士大夫有什么反对意见,我全当他放屁,我行我素,不撞南墙不回头。这话实在太狂了,后人就有评价说,你老兄啥都不怕,都不在乎,那权力靠什么来制约?做好做坏靠什么来评判?不过由此也可反推出来,当时反对变法的人主要是用所谓“天变”、祖宗成法以及百姓的抗拒心理来扯王安石后腿的。
虽然最后王安石变法失败了(他那么狂,不失败也难啊),但经过这么一番论战,更准确点儿说是经过这么一番折腾,五德学说不禁元气大伤,在士大夫心目中的地位直线下降。
可虽然直线下降,但还没到如同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的地步,理由很简单,因为统治者还用得着啊。比方说,南宋那位理学大宗师朱熹对于正统的观念跟欧阳修很相似,只不过他不说“绝统”而说“无统”罢了,只不过欧阳修在三国问题上尊曹魏为正统,朱熹尊蜀汉为正统罢了,教学大纲差不太多,只是在划重点上有点儿分歧。但是朱熹并不反五德,他的学生沈僩曾经直截了当地问他:“五德相生相胜的两种说法,历朝历代建国的时候都不废除,真的有道理吗?”朱熹回答说:“应该是有道理的,只是从前那些推算五德的家伙都没有算对。”可到底怎么样才能算对呢?朱熹却没明说。
他还有一个弟子,名叫金去伪,也问过类似的问题,朱熹回答道:“万物都离不开五行,所以五德的说法也就肯定有道理。为什么算不对呢?主要是因为远古的那些事情,经书上都记载得太过简略。”金去伪又问了:“那么五德循环,不知道是相生对呢,还是相克对呢?”朱熹明确地指点他:“相生对。”
朱熹本人是很唯心的,所以不可能破五行,也不可能破五德。他唯心到了什么程度呢?比方说关于天上星辰是左旋还是右旋的问题,历代搞天文的专家都在反复观测、计算和争论,但到了朱熹这儿,简单一句“某看天上”,没别的理由,就把右旋说一棍子打倒。所以对于五德也是如此,朱熹光说有道理,可偏偏就不告诉你道理在哪儿。
总而言之,五行是五德的基础,所以一个人只要相信阴阳五行,那就不可能不信五德,不先破了阴阳五行,五德学说仍然是有根之草(虽然这根儿本身就有问题),不可能忽然之间就灰飞烟灭。
夫帝王之作也,必膺箓受图,改正易号,定制度以大一统,推历数以叙五运,所以应天休命,与民更始。
西晋之乱,九区分隔,琅琊播迁于江左,实绍金行。拓跋奋起于云方,奄居神县。盖五郊祀,南北不可并享,三统相承,正闰宜归一致,今夫以晋为闰耶?未闻革命所传,以魏为正耶?实匪中华之旧,大兴之兆,决谁处之。夫晋之渡江也,遗中服之雅俗,据吴人之旧土,齐梁之后,风教荡然,危弱相承,礼刑不立,五代四姓,浸微以减,上无所授,下无所归,虽欲正之,人谁适从。且夫商盘庚之迁亳,周平王之都洛,不出王畿之内,如归别馆之中,兆庶实从,不失旧物,比夫身居藩翰,观望本朝,进不扶危,退而正号,非同论也。至如太伯之奔勾吴,不得谓之姬矣,昭烈之兴巴蜀,岂可以为汉哉?魏氏先实漠北,控弓朔、代,南平燕、赵,遂通秦、凉,出令作法,变风迁俗,天地有奉,生人有庇,且居先王之位,宅先王之国,子先王之人矣。则是夏禹之出东夷,文王之祚西羌,爰集大命,以抚方夏。诗书所载,谓之何哉。前世大儒断南北之疑者,所以正魏也。或曰二帝三王,应天承运,必讴谣之先归,故人神而协赞,秦迁周鼎,汉受秦降,虽仁暴不同,亦传授有所。元氏起于参合,践食上国,谓之受命。晋祀实存,谓之中国,则刘聪僭据,乃陶唐之冀方;苻秦所都,实宗周之咸、镐。若其审定王居之次,推考生胜之法,偏闰相承,夫何足尚。曰,刘、石、苻、姚世祚短浅,欲正其名,无名可正。魏之霸业,肇自皇始。典法明著,成于太和。内无强臣,孰与苏、桓之逼。间有中主,未若宋齐之季。虽末世尔朱之变,而建康易三姓矣。
唐以土承隋,隋以火继周,周以木变魏,魏以水而绍金。昔汉祖之正号也,去姬氏之灭几六十年,闰霸秦而继周著为火德,识者以为得天统。魏氏之推历也,去愍怀之亡亦六十年,舍四僭而踵晋,定为水行,议者以为当正位。推晋而上,至于伏羲氏出震而王天下也,帝王之大统明矣。谨论。
——《南北正闰论》
金人偏偏是土德
老话说:“墙里开花墙外香。”五德学说虽然逐渐在汉人王朝受到一定冷遇,但东方不亮西方亮,它却被蛮夷们相中了——蛮夷们要假装有文化,假装是中华正统,那么拿这套华而不实、神神叨叨的理论来涂脂抹粉,那真是再方便不过啦。
契丹辽咱们前面说过了,下面再来说说西夏。西夏是党项族在宋初建立的国家,国王的老祖宗原本姓拓跋(是真是假不好说,不过基本上跟北魏拓跋氏没太大关系),后来受唐朝赐姓李,又受宋朝赐姓赵,到了元昊的时候干脆自立,而且还新定了一个国姓,叫作“嵬名”。跟契丹辽一样,所谓“西夏”是后人对他们的称呼;所谓“大夏”是他们跟中原王朝打交道的时候假装华夏正根儿而起的汉名;他们称呼自己的时候,用的可是“大白高国”或者“大白上国”。
那么西夏有德性吗?也有。当时在中国大地上其实共有四个国家,北边是契丹辽,中央是北宋,西北是大白高国,西南有大理,再往西青藏高原上还有吐蕃诸部,但不算一个完整的国家。除了大理外,其余三国都有德。其实从“大白高国”这个名字就可以猜出来了,白是金之色,所以西夏是金德,尚白。有趣的是,几百年前赫连勃勃的大夏,其统治中心跟西夏很接近,名号也雷同,竟然连德性也一模一样,西夏是不是跟他们学的呢?这可还真不好说。
说完西夏,咱们再来说说女真族建立的金朝。女真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他们跟契丹人不同,不是游牧民族,而是渔猎民族,曾经一度臣服于契丹辽,后来一看契丹政权日益腐朽,于是首领完颜阿骨打干脆扯旗造反了。契丹辽的中后期,女真又叫女直,为什么叫女直呢?原来契丹辽有一位皇帝大名叫耶律宗真,他一听怎么着,有个部族竟然也敢叫“真”,犯了老爷我的讳了,这还了得?于是就删掉女真的“真”字下面那个“八”,给改名女直了。
话说女真族刚起兵的时候,那真是哆哆嗦嗦、胆战心惊,生怕打不赢契丹辽的百万大军,还着急派人去跟宋朝接上了头,商量着南北夹攻。谁想那时候契丹政权真是烂到根儿上了,护步答冈一战,女真两万人马竟然完胜契丹七十万大军。随即女真军大踏步前进,很快就灭掉了契丹辽,并且顺带手把北宋也给灭了。宋康王赵构一路南逃,最后终于暂且在今商丘站稳了脚跟,建立起了南宋。
女真族建立的金朝,几乎是一转眼就基本拿下了黄河流域大片汉土,而且他们没搞契丹辽的两部制,所以汉化速度超快。灭辽的时候,完颜阿骨打年岁已经很大了,在前线带兵打仗的大多是他的儿子、侄子,这票小伙儿都前后脚起了汉名,什么完颜宗望啊,完颜宗翰啊,完颜宗弼啊——听过评书《岳飞传》的朋友们都知道,女真大太子是粘罕,四太子是兀术,这是本名,其实粘罕就是完颜宗翰,兀术就是完颜宗弼。
不仅是宗室将领们,就连皇帝都起汉名——初代太祖完颜阿骨打又叫完颜旻,二代目太宗完颜吴乞买又叫完颜晟,三代目熙宗完颜合剌又叫完颜亶,四代目海陵王完颜迪古乃又叫完颜亮,五代目世宗完颜乌禄又叫完颜雍……完颜亮和完颜雍都是超级汉化分子,写诗作文,跟汉族士大夫没啥两样,尤其完颜亮还把都城从上京会宁府给迁到了燕京析津府,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市,正式待在汉地而不是女真族的东北老家了。所以五德之类的玩意儿嘛,就算几个老祖宗想不起来搞,这两位是一定会大搞特搞一番的。
大定三年(公元1163年)年底,金世宗完颜雍举行“腊祭”,也就是在腊月里打猎,并且搞祭祀把猎物奉献给祖先,他就此正式下诏,定德性为金德。两年以后,他又跑去长白山封山祭祖,册文里就明确说了:“阙惟长白,载我金德。”
这事儿不能想当然。金朝取名为“金”和定下金德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前面说了,契丹族出于辽水,所以汉式国号叫“辽”,女真族也一样,因为老家“按出虎水”在女真语里就是“金水”的意思,所以就定国号为“金”。另外还有一种并不很靠谱的说法,是说完颜阿骨打认为契丹的意思就是镔铁,可是镔铁虽然硬,总会生锈,不如金子来得万年不朽,所以就定名为“金”了。
因此,女真族建国就叫金国,跟五德学说完全无关,那时候他们才刚从深山老林里摸出来造契丹辽的反,估计就没人知道啥叫五德,更别说生克了。估计是隔了好多年以后,他们中原花花江山也坐稳了,大票汉族文人也当了官儿了,终于有人想起来五德这茬儿,就去跟完颜雍请示德性。完颜雍一琢磨,我国就叫金,又喜欢穿白衣服,那甭问啊,这是老天爷预示该是金德啊,行,就这么定了吧,多简单,多省事儿。
金朝这个金德是望文生义,凭空捏造出来的,没法塞进五德循环里去。你想啊,要是从契丹辽算,辽是水德,水生木,土克水,要是从北宋算,宋是火德,火生土,水克火,都没金什么事儿。
所以到了金章宗完颜璟的时代,金朝群臣就针对本朝德性爆发了一场大辩论,而且比前朝哪一回都更热闹——真奇怪,似乎每一次关于德性问题,讨论得最热闹的都是少数民族政权,比如上回在北魏也吵得极其华丽。
在这场大辩论中,主要派系分为三个:一派主张继承宋朝的火德,火生土,咱得是土德;一派主张继承契丹辽的水德,水生木,咱得是木德,理由很简单,辽、金都是打北边儿过来的,算一家子嘛;还有一派最奔放,痛痛快快地建议说连北宋带五代咱全不要,咱大金直接继承唐朝的土德,为金德吧。其实这第三派既可以说是奔放,也可以说是保守,那意思咱别改德了,只要找出瞧着还比较合适的理由就得。于是乎,这一竿子就跳过去二百来年——还好,还没打破王勃三百九十多年的世界纪录,到底是蛮夷啊,在敢想敢喷方面怎么也比不过中原的士大夫。
对于这三种意见,金章宗表面上全都予以考虑,由得你们各自分说理由,其实心里早就意有所属了。他支持第一种意见,让金朝继承宋德,改德为土。根据专家分析,这位金章宗已经汉化得相当深了,是个“哈中”的“大菠萝”——皮黄里面更黄。所以觉得只有北宋才算系出正统,是真真正正的中国王朝,咱必须得从他那儿继承德性才行。
于是到了泰和二年(公元1202年),金章宗终于下诏,正式宣布把德性改为土德。以后咱不再穿白褂子了,改穿黄马甲。
可是隔了才十来年,到金宣宗的时候,突然又有人引发了新的辩论——这金朝君臣想来是开会开上瘾了——这一回上书的是辽东宣抚副使完颜海奴。据说完颜海奴手下有一个叫王浍的汉人官员告诉他,大金朝的祖先乃是上古圣君高辛氏,是黄帝的后裔,又说本朝刚兴起的时候,旗帜都是红色的,因而完颜海奴就请示金宣宗,咱是不是应该尚火德啊?
对于这类琐事,金宣宗还是很民主的,把群臣全都叫来,让大家商量一下,评评这个建议怎么样。于是又一位汉人大臣张行信站出来了,他一脸无奈地跟金宣宗解释:“陛下啊,我都被这群没学问的废物气得没脾气了。按照《始祖实录》,我大金是从高丽而出,跟高辛光沾着同一个‘高’字,八竿子都打不着啊。再说了,就算大金系出高辛氏,高辛是帝喾,按五行排出来是木德,怎能是火德呢?想当年太祖是因为完颜一族尚白,又瞧中了金子的性质稳固,所以才起国号为‘金’,跟德运没有关系。本朝的德性是到了章宗时代才算议定为土的。那个什么王浍一没学问二没人品,咱还是甭搭理他为好。”
从这两次争论就可以瞧得出来,金人对五德之说有多么热衷了。
就这一个也像太医
金章宗是泰和二年定下的土德,可是仅仅四年以后,在金国境内就冒出了他的掘墓人——公元1206年,蒙古族的铁木真在斡难河畔大会草原各部,自称“成吉思汗”。从此蒙古铁蹄踏破欧亚大陆,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帝国,无论是刚改了土德的金朝,还是仍然延续火德的南宋,最后全都被蒙古给灭了。
公元1271年,那时候南宋还在苟延残喘着没有灭亡,铁木真的孙子忽必烈正做着蒙古大汗。不过他这个大汗是虚的,老家草原部族,还有西边儿先后建立起来的四个汗国全都不怎么听话,他真正能够控制得住的疆域还是中原汉地。既然如此,忽必烈就琢磨着,咱不如改个汉式国号,摇身一变当中国王朝得了,老子也干脆做一回中国皇帝。
那么,起个什么汉式国号才好呢?忽必烈就向他的大参谋刘秉忠问计。这位刘秉忠可了不得,他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学识渊博,乃是“顺德学派”的资深博士后。“顺德学派”又叫“邢州学派”,是一票汉族士人,除刘秉忠外还包括张文谦、张易、王恂、郭守敬等人自发组成的一个学术团体,跟传统的儒士不同,他们喜欢研究科学技术,在天文、数学、水利工程、土木建筑方面全都取得过很多重大成果。郭守敬测量过子午线,编制过《授时历》,开凿过运河,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刘秉忠呢,他帮忽必烈建造过大都城。
且说刘秉忠领了忽必烈的课题,回去狂翻古书,最后从《周易》里找到一句“大哉乾元”,意思是天道真是太浩渺无垠啦,觉得这句子很棒,意思超级吉祥,于是建议咱就取这个“元”字,定国号为“元”吧——元朝就这么着建立起来了。
其实除了“大哉乾元”之外,“元”这个国号还有更深远的意义,也跟五德学说相关。要知道,金朝是被元朝的前身蒙古帝国攻灭的,金属土德,五行相生,土生金,所以元朝该是金德。八卦配五行,乾、兑属金,震、巽属木,坤、艮属土,离属火,坎属水,所以这个尚金的新王朝才会使用“大哉乾元”当吉祥话。元世祖忽必烈改国号的时候,诏书里有一句“握乾符而起朔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顺德学派最讲科学,可是那个时代科学是跟迷信搅和在一块儿的,比方说建筑学就跟风水如胶似漆,天文历法那更是没跑儿。要是光能望天观星,却说不出对应啥人啥事儿来,大家伙儿都得当你是野狐禅。所以顺德学派这帮人,包括刘秉忠、郭守敬全都神神叨叨的,忽必烈基本上把他们当国师用。
蒙古帝国改国号为元的时候,南宋正处于咸淳七年,还在苦苦支撑,所以两朝从五德上来论,还是谁也生不着谁,谁也克不着谁。然而八年以后,元将张弘范灭宋于崖州,问题立刻就凸显出来了——宋是火德,火克金,和现实正好调了个个儿。后来元朝大力禁止图谶之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怕被人瞧出这个破绽来。
这事儿要搁到别的朝代,早该开会研究改德了,然而蒙古人都是倔脾气,死活就是不改——俺就金德怎么了?金被火克又怎么了?火德的宋朝还不是被俺给捏掉了?公元1294年,忽必烈驾崩,传位给孙子铁穆耳,也就是元成宗,元成宗才刚继位,就有个叫洪幼学的南方人跳出来起哄,结果遭到暴打——这位洪幼学究竟说了些什么,史书上没记,光说他“妄言五运”,估计就是建议改德来着,然后可耻地失败了。
可惜那些住在元大都的“北京元人”们猜得中这开头,却猜不中这结尾,就在他们还美着的时候,真正克他们的火德悄然而生——那就是明朝。
元朝是一直没改德,可是德性为金,也就忽必烈那会儿嚷嚷了一嗓子,此后再也没人提起过。为什么呢?因为跟契丹辽和女真金不同,蒙古人入了中原,压根儿就没想着汉化,忽必烈倒是曾经一度有过打算,可自从顺德学派的博士后们以及他们教出来的非常汉化的太子真金都挂了,忽必烈就整天被一群色目收税官们包围着,再也不提汉化这茬儿了。五德是汉人的学说,元朝除了朝代名外,其他方面根本不打算汉化,谁还有闲空去搭理五德啊。
所以等到明朝建立,尚了火德,再去研究元朝是啥德性,大多数人是两眼一抹黑,完全搞不明白。明朝人甚至还有以为元朝是水德的——要不怎么能灭了宋朝的火德呢?那必然是水克火啊。明朝中期有个叫何乔新的诗人就坚持这种说法,据他说曾经听老辈人提起过,当忽必烈攻灭南宋的时候,产生过一则水枯竭而火生发的谶谣,因为“元朝是水德,宋朝是火德,所以继承元朝水德而兴的,乃是赵宋的后裔啊”。
这话反了吧,你可以说元朝继承赵宋而兴,怎么能说赵宋后裔继承元朝呢?这就又得提到一个极度不靠谱的传说了。且说公元1274年,宋度宗驾崩,传位给次子,也就是后来宋恭帝。这位宋恭帝继位才刚一年多点儿,年仅6岁,元军就杀到了临安城下,于是他祖母太皇太后谢氏就抱着他投降了——南宋还没有亡,大臣文天祥、张孝杰、陆秀夫等人拥立别的皇帝,又坚持抵抗了三年。宋恭帝倒是没被忽必烈处死,而被封为瀛国公,好好地给养了起来,养到19岁,忽必烈突然发现这孩子对佛教很感兴趣啊,干脆送他去了西藏萨迦寺,剃度为僧,法号和尊。
以上都是正史,下面就是据说了——据说元朝西北方面有一位回回郡主,姓罕禄鲁,名叫迈来迪,非常崇敬佛法,曾经前去西藏朝圣,也不知怎么的,就跟那位原本的宋恭帝、瀛国公,现在的和尊和尚对上眼儿了,于是佛法也不顾了,戒律也不管了,两人迅速好上了,回回郡主也有了身孕。时隔不久,有个叫图帖睦尔的元朝皇子跑去西北打猎,一眼就相中了迈来迪郡主,娶来当了老婆,郡主随即生下一个儿子,取名叫妥欢帖睦尔。过了几年,图帖睦尔当上了皇帝,就是元文宗;又过了些年,妥欢帖睦尔也当上了皇帝,就是元朝末帝元顺帝。
所以说,其实元顺帝压根儿不是蒙古人,而是汉回混血,他也不是正经的铁木真子孙,血管里其实流着的是赵宋皇家的血哪!
这也够不靠谱的,估计就是南宋遗民造出来的谣言,可这还只是源头而已,后来这故事越编越远,越编越邪乎。另一种说法,瀛国公还没去西藏呢,暂时寄居在甘州一座小庙里,突然来了一位赵王(按年代算应该是阿鲁秃,也不知道对不对),瞧这小和尚挺孤单的,就留下个回回女子侍奉他。后来这回回女子十月怀胎,才刚临盆,赶上图帖睦尔打附近过,瞧见寺庙上有五色祥云,仿佛龙形,就打听了:“这庙里有啥好东西没有?”从人回答他没有,也就瀛国公的小妾刚生了个孩子。图帖睦尔也不知道怎么的一时脑残,竟然“大喜”,当即把那孩子认作养子,连孩子带母亲全都给带走了……
据说(又是据说),后来明朝建立,有一回明世祖朱棣观赏历代帝王像,先看宋朝皇帝,笑着说:“从宋太祖以下,虽然都是大鼻头,倒也相貌清癯,跟老子宫廷里那些太医似的。”再看元朝皇帝,一个赛一个魁梧,朱棣评价说:“这都是吃绵羊肉吃的。”可是等到最后瞧见元顺帝的画像,他就奇了怪了,问身边人:“为什么这一个也长得像太医呢?”
这最后一个故事是谁传出来的?正是自称挨了朱棣询问的家伙,此人名叫袁忠彻,乃是明朝初年第二有名的相面大师——排第一的是他老爹袁珙袁柳庄。这一家子的算命先生,他们说的话真能信吗?
可你还别说,真的很多明朝人都信了。不光明朝人信,就连清代的历史学家万斯同、赵翼,还有近代大学者王国维,他们全都信,还到处翻资料找证据,拼了老命也要证明确实水枯竭而火生发,元朝的江山最后还是回落到赵家手里。
此诗叙元顺帝为瀛国公之子,乃闽儒余应所作也。其诗有“壬癸枯干丙丁发”之句,盖壬癸为水,丙丁为火,元以水德王,而宋以火德王也。又云“西江月下生涯终”,故老相传,顺帝北遁,殂于应昌,仓猝取西江寺梁,以供梓宫之用。梁间隐隐有字,亟视之,乃《西江月》一调,有“龙蛇跨马乱如麻,可汗却在西江寺”。下之句,或云太保刘秉忠所作,故应云尔也。考之于史,瀛国公以德佑丙子降元,时年六岁,后十有二年,为至元戊子,瀛国公学佛法于吐蕃。又二十八年,为延佑丙辰,仁宗遣明宗出镇云南,明宗不受命,逃之漠北,其与瀛国公缔交,盖在此时也。妥欢帖睦尔以元统癸酉即位,是为顺帝,其年十四,其生在延佑庚申,上距丙子凡四十四年。而瀛国公年始五十矣,应之诗或有征也。史又云:文宗以乳母失言,明宗在日,素谓上非其子,黜之江南,召奎章阁学士虞集,书诏播中外,而不言顺帝为何人之子,盖讳之也。予年二十时赴江西乡试,于馆人家见旧乐府一帙,内有《沙漠主》一篇,云杨廉夫所作。予方从事科举之业,不暇录,但记其篇末句云:“吁嗟乎凤为鸠,龙为鱼;三百年来龙凤裔,竟堕左衽称单于。”又识其后云:“宋太祖之德至矣。肇造帝业,不传诸子而传诸弟。太宗负约,金人之祸,举族北迁,而太祖之末孙复绍大统,有江南者百余年,为元所灭。而瀛国公之子,阴纂元绪,世为漠北主,天之报太祖一何厚哉!”其言颇与应合,近考《铁崖乐府》无此篇,岂出于假托耶?新安程克勤录此诗示予,因具疏予所闻见者以广异闻云。
——《跋闽人余应诗》
明朝三重火
元朝末年,红巾军大起义,因为红巾军尚火德,火色为红,所以他们就往头上裹红巾。不过这跟火克金没啥关系,红巾军只是随了宋朝的德——他们一直打着“复兴宋室”的旗号,最早起事的韩山童就曾自称是宋徽宗八世孙。
可韩山童造反没多久,局面还没打开,就被元军“咔嚓”了。他的老朋友、好帮手刘福通继续扛大旗,在公元1355年占领亳州,建立政权,国号就叫“宋”。刘福通让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做了皇帝,号为小明王,可这位小明王始终没有恢复传说中的赵姓,可见所谓宋徽宗多少世孙云云全是瞎扯。
当时满中原到处都闹红巾军,最终颠覆了元朝政权,可胜利果实却被一个和尚加乞丐出身的家伙给窃取了,那就是朱元璋。公元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应天府(也就是今天的南京)称帝,建立明朝,然后到了八月份,明军就攻入大都城,把元顺帝给赶回草原上去了。明朝的德性接续红巾军,也是火德,据说,“明”这个国号就代表了“三重火”。明是汉人王朝,汉朝是火德,称为炎汉,这是一重;明朝天子姓朱,朱就是红色,红色属火,第二重;“明”字拆开是日月,“日者阳之极也”,日配朱色,又一重火。
然而这只是民间说法,事实上并没有资料证明明朝政府曾经正经宣告过德性。洪武三年(公元1370年),朱元璋下诏,让大臣们研究一下尚色的问题,于是礼部就表态了:“我们考究历代的尚色,夏朝尚黑,商朝尚白,周朝尚赤,秦朝尚黑,汉朝尚赤,唐朝服装尚黄,旗帜尚赤,宋朝也尚赤——看起来尚赤的比较多,咱们应该也尚赤。”朱元璋大笔一挥,准了。就连相关尚色这种问题都没把德性扯进来,由此可见一斑。
洪武七年(公元1374年),朱元璋给北元(元顺帝北逃后的政权)写信,信里有“今我朝炎运方兴”的句子,说明他自己认为明朝应该是算火德的,但是经过宋人那么一折腾,再经过元朝那么一不理,他也就不把德性当太重要的事儿,觉得大家伙儿明白就好,不用专门下诏书明说。果然,明朝的士大夫对于这点是心里有数的,动不动就提“太祖以火德王”,而至于这火德有没有官方的告示,有没有继承的说明,却没人关心。
就朱元璋本人而言,他是非常迷信的,尤其相信阴阳五行,所以建立在阴阳五行基础上的五德,他不可能不加理会,只是懒得正式公告而已。他怎么信五行呢?其实这从明朝皇帝的名字上就能瞧得出来。
朱元璋是第一代皇帝,他的儿子们,包括朱标、朱樉、朱棣、朱权等,全是木字边儿,而第三代包括朱允炆、朱高炽、朱高燧等,名字的第二个字全是火字边儿——都有五行的影子。不仅如此,后面历代子孙的名字,朱元璋也事先规定了得跟五行挨着,一代是一行,永远不混乱。
所以看吧,洪熙以后是宣德皇帝朱瞻基,土字底;然后正统皇帝朱祁镇、景泰皇帝朱祁钰,金字边;然后成化皇帝朱见深,水字旁;接着弘治皇帝朱祐樘,绕一圈又回到了木字边;正德皇帝朱厚照,四点底是代表火,同辈的嘉靖皇帝朱厚熜也是火;隆庆皇帝朱载垕是土;万历皇帝朱翊钧是金;泰昌皇帝朱常洛是水;天启皇帝朱由校和崇祯皇帝朱由检是木。不仅仅皇家正根儿,包括历代的藩王全都如此,从第二代开始,木、火、土、金、水轮着来,只可惜才转了两轮,第三轮刚起个头,明朝就没了。
所以说,虽然没有正经宣示天下,但不能说明朝没有德性。可是也正因为老朱家自己哑巴吃黄连——心里有数,却不肯明说,所以这德性的根基不稳,总有人琢磨着翻案。原因何在呢?原来明朝人论正统的时候,并没有把蒙古贵族占据中原那一段儿给剔除出去,仍然把元朝算在正统王朝之内,朱元璋虽然在北伐的时候打出“驱逐鞑虏”的旗号,可是转脸却又说“本朝不是靠着灭元,而是靠着灭盗贼(指包括红巾军在内的南方汉人割据势力)起家的”。当时靠道德取天下的虚伪说法已经深入人心,暴力可以搞,但是不能说,所以他要假装自己是正正常常、顺顺当当、和和平平地从元朝手里接过的天下大权。
可是这么一来,明朝的火德就说不通啦。既然元朝是正统,当然不能一脚踢开,却去延续更前面宋朝的火德——况且你家又不姓赵,国号也不是宋,怎么直接延续?而既然是和平继承了元朝的正统,那么也不能扛出火德来克元朝的金德。所以等到了明朝中叶,就难免又冒出很多喜欢翻古书的家伙来妄图翻案。
可这个时候五德学说已经不再深入人心了,读书人要么当它是奇幻设定,不值一提,要么当它是面子工程,懒得多理,剩下那几个有兴趣的闲人,学问未必够扎实,提出来的新说法也就难免莫明其妙,前言不搭后语。当时最流行的说法是,明朝算土德,火生土,这乃是撇掉元朝,直接继承宋朝的火德。弘治朝有个叫罗玘的人就说“国家以土德王”,万历年间张养蒙撰写《五德之运考》,也说:“我朝受命于天,有人说尚火德,有人说尚土德,并没能讨论出个结果来。”
不管尚火还是尚土,总而言之,在“五行相生”而非“五行相胜”的前提下,他们都是把元朝给一脚踢开了,朱元璋说自己和平继承了元朝正统的事儿,后来再也没人提起过。这跟当年刘歆大国师的理论很相似,因为元朝跟秦朝一样都不肯以德治国,所以算“闰统”,是多出来的朝代,虽然不能否定它存在过,但可以假装瞧不见。
咱们今天再来研究五德这门奇幻设定,很多人就说啦,在王莽篡汉之前,大家是采用的五德相胜也就是相克的说法,王莽到元代,是采用的五德相生说法,元代以后,又重新恢复到五德相克的说法。其实这都是事后诸葛亮,力求把体系搞圆,于是糅合了邹老教授和刘歆大国师的新旧两派说法于一炉。当时的人可不这么想,自打刘歆大国师新体系出炉以后,相生说就占据了绝对主流,就连理学大宗师朱熹都明确说了“相生对”,那么理学大泛滥的明、清两朝,谁还敢跟他拧着来啊?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拿相克说事儿的,大多是些没文化的大老粗,他们光知道相克了,不知道相生算啥玩意儿。这是因为当时占统治地位的儒家文化人比较要脸,不崇尚明着玩暴力而崇尚暗中下刀子,所以表面上温文尔雅,只说相生;老百姓的思路则比较单纯,你完蛋了而我雄起了,那自然是我克了你呀。天公地道,简单干脆。
再加上明朝这个火德的来历本就有点儿莫名其妙,既不是为了克元朝的金,也不是为了继宋朝的火,而纯粹是打“宋朝—红巾军—明朝”这么一脉相承下来的,换朝不换德,所以也给普通百姓造成了误解,以为五德相克才是正根儿。于是乎,等到明末,按照惯例,火生土,下一朝应该是土德才对,可是先后兴起的两个政权却全都不理不睬,直接改玩了相克。
落幕前的沉渣泛起
公元1644年正月,流寇头子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国号大顺,年号永昌,接着他就领兵直取北京城,明朝末代皇帝崇祯跑到煤山上找了棵歪脖子树,一绳子吊死了。随即李自成就在北京自称皇帝,也开始玩弄起了德性。
那么,这个大顺朝该是什么德呢?要知道那时候李自成手下读书人不多,也就李岩、牛金星、宋献策这哥儿仨,其中李岩和牛金星是正经明朝读书人,对五德这类说法爱理不理,宋献策可是算命的出身,最喜欢搞阴阳五行了,可思维还纯粹是底层百姓那套似是而非。所以他们就扔掉了沿袭千年、被读书人尊为王道的五德相生说,重新捡起了满是灰尘的五德相胜说,宣布大顺朝是水德,水克火,所以才能灭掉明朝。
水德就水德呗,我们知道,水德尚黑,所以大顺军都应该穿黑色保安服。可是也不知道李自成从哪本地摊文学上瞧见的,居然以为水德尚蓝,于是乎满朝文武就都变成了蓝精灵,真是奇哉怪也。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性,当时印染技术已经很发达了,就连老百姓都能穿得上彩色衣服了,而不仅仅黑白两色。过去有个词儿叫“白衣”,就是指没有功名的平头百姓只能穿素色衣服,等有了点儿小功名做了秀才就能穿蓝衫——这种规定往往在王朝初兴的时候管得比较严,等到王朝繁盛,继而衰败,也就没人把规定当一回事了,所谓“逾制”的现象比比皆是。总而言之,没功名的平头百姓也有很多穿蓝衫的,而李自成那伙儿乡下土包子眼里的大老爷们儿(也就一群乡绅啦)自然更是蓝汪汪,所以他们瞧着蓝色挺好,也就纷纷地全都穿蓝,并且一口咬定,这就是水德的颜色。
其实论起五行所对应的颜色来,蓝色根本就没有位置。所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里的“青”不是“湛湛青天不可欺”的“青”,而是“绿水青山带笑颜”的“青”,换言之,是绿色,东方神兽是条绿龙而不是蓝龙,所以才对应了五行中的木行。木行在东,水行在北,对应的神兽是“玄武”,也就是一只龟加一条蛇,玄就是黑,刘邦当年祭的黑帝就是北方天帝。大顺朝的尚蓝,根本是没文化的江湖骗子在瞎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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